“黑旋風”李逵的命運

李逵是《水滸傳》里一個非常典型人物,小名鐵牛,綽號“黑旋風”,脾氣火爆,名如其人。施耐庵先生對李逵的描寫相當成功,把他兇猛粗暴、嫉惡如仇、孝順愚忠的形象刻畫得形神俱備,令人叫好。
  塵世間,緣起緣滅,聚散分離,皆有因果。李逵與宋江,原本并不相識,但因為命運的安排,兩人走到一起。李逵的出現因宋江而起,李逵的死亡也因宋江之故。李逵一生的命運都離不開宋江。可以說,李逵為宋江而生,也為宋江而亡。
  宋江在鄆城縣城擔任押司,押司雖是小吏,但相對來說,也是一份好職業。宋江工于刀筆,精于辦案,每天求他辦事的人排成長龍般的隊伍,請他吃吃喝喝的更是無數,令多少人羨慕。可宋江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不知道,找份體制內的工作多不容易,多少人挑燈夜戰,埋頭苦讀,熬斷了多少根頭發,準備了多少復習資料,參加科舉考試,可考來考去,卻不能順利過關,只好望考興嘆。宋江倒好,利用手中的職權,替人辦事,暗中收取金銀鈔票,漲鼓了自己的腰包,日子過得挺滋潤的。可他不好好珍惜來之不易的崗位,黑白通吃,來者不拒,導致東窗事發。在急怒攻心之他,他捅死小情人閻婆惜,惹上官司,還好保住了性命,被發配江州。在江州,宋江認識了李逵。當時,社會賭博成風,觸目所見,大街小巷都是賭徒,他們睜著血紅的眼睛,大聲吆喝,連公門中人也不例外。李逵身為獄卒,也迷上賭博,可他十賭九輸,偏偏又不服氣。李逵在賭博中虧了銀子,輸紅了雙眼,還想再賭,贏回本錢,可他身無分文,急得他抓頭搔耳。當宋江知道情況后,立即掏出十兩銀子,大方地送給了李逵,讓他再賭。李逵見宋江出手闊綽,對人和氣,便打心里認定了宋公明哥哥,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恨不得把心肝寶貝都掏給他。宋江仗著手中有錢,時常請李逵、戴宗一同吃喝。有一回,宋江喝酒過量,說想喝一碗醒酒魚湯。李逵聞言,當即自告奮勇前去江邊向漁夫取魚,不料引起爭執。李逵與“浪里白跳”張順動了拳腳,他倆像兩只發怒的公牛,來來往往,從陸地上打到江上。李逵在陸地上稱雄,張順在江上發威,兩人誰也不服誰。李逵急躁、暴怒、好斗的性格一覽無遺。
  宋江向來自視清高,總認為自己生來不凡,必定要干出一番大事業,他并不滿足于鄆城縣押司那份悠閑穩定的工作,總是想著一飛沖天,一鳴驚人,可結果卻事與愿違。他犯下命案后,被發配江州,總是郁郁不得志,借酒消愁,可酒入愁腸愁更愁。那一次,他在潯陽樓喝醉酒后,把持不住,在白壁上題寫一首《西江月》反詩,詩尾吐出狂言:“他時若遂凌云志,敢笑黃巢不丈夫!”不料,這首反詩被小人黃文炳發現并告發,宋江隨即被打入死牢,判為重犯,論罪當誅。為救宋江,梁山好漢悉數登場,紛紛趕赴江州,喬裝打扮,混入刑場,冒死救下宋江。在這場營救的活動中,李逵表現最為神勇,最為搶眼,他手持雙斧,赤縛上身,從樓上跳到地上,狀如瘋虎,旋風般砍向官兵,死在他斧下的官兵不計其數。李逵殺得性起,甚至連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看客也冤死在他的利斧下。
  梁山好漢有時濫殺無辜,這是他們身上抹不去的污點,多被后人詬病。這方面還有不少例子:為逼朱仝上梁山,李逵同樣出手殺死小衙門。要知道,小衙門一位稚氣未脫的孩童啊!李逵斷絕了朱仝升官發財的美夢,令他不得不跟上梁山。李逵對公孫勝的師父羅仙人也毫不手軟,為把公孫勝請下山,助梁山好漢打下高唐州,他失去耐心,竟把得道成仙的羅仙人劈為兩半。要不是羅仙人道術高明,他也會成為斧下之鬼。李逵兇狠殘忍、嗜血成性,令人發指。不過,從另一個側面看,他冒死救人、為朋友兩肋插刀的形象卻也躍然紙上。
  李逵投奔梁山后,見到身旁的好漢們紛紛回家迎取家小上山享受清福,他想起娘親在老家農村受苦受累,竟大哭起來,也要回家接老娘上山。宋江見其孝心可敬,準他回家一趟,帶母親上山。李逵在返鄉途中,偶遇李鬼假借他的威名打劫,不禁大怒,便要動手把李鬼殺死。李鬼見勢不妙,趕緊扯謊騙李逵說,他家庭生活十分困難,上有九十歲的老母,所以不得不出來搶劫。如果殺了他,他的老母必定會餓死。李逵見李鬼如此說,登時動了惻隱之心,不僅沒殺李鬼,還主動從口袋掏出十兩銀子送給他,叫他回家好好奉養老母。李逵雖是殺人不貶眼的魔王,可當他得知李鬼要孝順老母時,不假思索,不辨真偽,立即伸出援助之手,這對一個粗夫來說,非常難得。當李逵發現李鬼說的是謊話時,怒火中燒,立即殺死李鬼。從這件事中,可見李逵可是個愛憎分明的好漢。
  李逵急急忙忙趕回家中,見老娘因思念他而哭瞎了雙眼,大為心疼。他匆忙背起老娘在荒山野嶺中趕路。他的老娘口渴了,叫他去取水解渴。他是大孝子,見老娘口渴異常,便把老娘放下身來,前去尋找水源。等他滿心歡喜把水取回來時,發現老娘被猛虎吃掉,只剩下幾塊骨頭。李逵又驚又怒,循著血跡,獨闖虎穴,殺死兩只大老虎和兩只小老虎,為母親報仇雪恨。這一章節,李逵為人至孝、力殺四虎,其藝高膽大的形象躍在讀者眼前。
  當李逵、燕青路過一座村莊時,遇見一位傷心的老漢。老漢沉痛地告訴李逵,他的女兒被一位叫宋江的強盜擄走,生死不明。李逵聽聞后,勃然大怒,趕回梁山,見了宋江,就要揪住宋江,興師問罪。后來,這件事弄明白了。原來是歹人假借宋江之名,搶劫美女和錢財,無惡不作,為害百姓。李逵悻悻下山,千辛萬苦,尋到假宋江,把他劈死,并成功救出被擄去的年輕女子。這件事,表明李逵急公好義、嫉惡如仇,無人可及。
  李逵雖是一位粗夫,做事莽撞,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殺,動刀動槍,可他卻愛憎分明,痛恨貪官污吏,同情貧苦人民。當宋江宣布接受朝廷招安時,武松、魯智深首先跳出來表示強烈反對,李逵也不甘落后,他的態度更加堅決,并放出豪言壯語:殺掉宋朝狗皇帝,捉殺貪官污吏,推翻腐敗的朝廷,讓宋江當皇帝。面對招安,梁山一百零八員將星,絕大部分好漢都保持沉默,不敢發表意見,李逵直言不諱,直斥當權者,他的這份勇氣,尤為難得!可見,其身上的反抗精神最為徹底!
  李逵雖然一語道出要推翻大宋皇帝,但他不是掌握梁山權力的核心人物,他只是一員小頭領,只知道在陣前瘋狂砍殺敵人,至于大政方針,他人微言輕,無法左右時局,以宋江為首的高層領導把他的話當作耳邊風,根本不予考慮。他的提議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令人感到可惜。
  為了所謂的兄弟情義,李逵只好跟隨宋江一條道上走到底,他們接受招安后,燒毀老巢,離開梁山,從此走上了一條艱苦的征戰之路。他們北戰南征,東討西伐,成為朝廷的劊子手,殘酷鎮壓農民起義,雙手沾滿鮮血,大部分好漢獻出了寶貴的生命。僅宋江、李逵等幸存下來的少數好漢得到了小小的官帽,帽子的顏色自然也是由好漢們的鮮血染紅的,可奸臣們并不愿意看到他們做官,舒舒服服地過日子,他們趕盡殺絕,除之而后快。宋江喝完毒酒后,發現自己中毒已深,命不長久,便召來李逵,也悄悄地讓他喝了毒酒,并明白無誤地告知李逵:我死之后,怕你壞了我們梁山好漢的名節,所以,你必須跟我一起死,我才放心!
  在我看來,宋江是貪生怕死的孬種,他生前被擁戴為梁山之主,每次出行,身前身后都被眾兄弟簇擁著,前呼后擁,那是何等的威風!他擔心死后,沒人同行,黃泉路上寂寞,那種凄凄慘慘、悲悲切切的氣氛會把他嚇得魂飛魄散,他要讓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逵擔任他的保鏢,為他壯膽,為他開路,嚇退黃泉路上那些厲聲尖叫、索命尋仇的冤鬼餓鬼惡鬼。宋江之所以把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是因為他在臨死之前,還要做一回所謂的正人君子,以博取最后的尊嚴,為其愚忠狡辯一番。從這件事來看,宋江不夠光明壘落,有損梁山好漢的威名,自己死且去死,何必要搭上一條無辜的生命呢?
  李逵一生性如烈火、快人快語、愛憎分明、快意恩仇,那是何等的灑脫,可他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連選擇生死的權力也沒有,這正是他的可悲之處。
  李逵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喝完宋江端給他的毒酒,聽完了宋江最后的言語,他并沒有責怪宋江的意思,而是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我生前追隨哥哥,死后也愿意追隨哥哥!
  讀至李逵之死,我終于看清了宋江的真容,這個平日里看上去慈祥和善的黑臉矮漢,其實滿腹心機,他微笑的臉龐隱隱透出猙獰的面目,令人細思極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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