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狗”咬書


  大埕話,九與“狗”同音。老人就說“九歲狗咬書”。所以,小孩子要么八歲讀書,要么十歲讀書。我就是八歲讀書。說是八歲,說的是虛歲,所以,我實際是近七周歲時入學。根據前面的真理,班上就大致相差二三歲。
  我與阿陽小一點。阿陽的爸爸是之野老師。他的媽媽也是老師,說話輕輕。這是我們十分羨慕的。因為我們的媽媽,且不要說教書,識字,能寫或認得自己名字的,百之一二。
  阿陽因而與我們其他孩子不一樣。粉面,行路、說話勻勻。他坐在前面。我坐在倒數第二排。(奇怪,我讀書、進修,好像都坐倒數第二排。)
  
  二
  坐我后面的是興勇。興勇的爺爺是大埕著名的老先生。名播閩南,在銅山(東山)看風水、做風水,被公認為“康課(功夫)好”。也算是“理學家聲遠”。
  我少時,不知為什么總去牛屋東頭的一間厝斗(起了一半的屋子)。在那里,多次看到興勇爺爺。他走路又快又穩,每一步都像抓著地,起步時又發力向后蹬。踏路留印。我今日還可以想見他的仙風,并聯想到“長生哪得安如棗,昔日昆侖不記年”的潮劇戲文。
  興勇他爺爺既知天機,興勇兄進學的年歲自然更加合理。他應該是十歲了。生得高大,老成“謀國”。他上課下課,喜歡說話,教給我們好多神秘事物。比如,一個人夜行,如何避開鬼。我于是對他,很佩服。他也曾給我們講他爺爺夜里用木劍斗野鬼。說那鬼久而不敵,慌忙向屋東一條細長巷逃去。興勇講,他爺爺木劍上都帶血了。我后來,多次去那條長巷察看、體味。
  我現在想來,我們家屬于今天廣州人講的半邊戶。就是爸爸是公家人、工作人,媽媽不是。我小時可能算是個“半邊人”。平時只與鎮偉、任興、狗燦、阿木玩,與他們玩的加權系數分別為1.5、1.5、0.6、0.2。所以雖然在鄉村,但對于鄉村的肌理紋路,知之很少。一定意義上,興勇可以算作是我了解鄉里的“導師”之一。
  
  三
  近教室后墻。不多久,后墻也對我產生了感情,對我好。貝殼灰與黃泥沙混合的粗墻面,淡黃成色,看起來,摸起來,甚至聞起來,與家里一樣,很親切。那墻上,在我入學后不久,就貼了幾張試卷。其中一張,94分,是我的。真歡喜。
  讓我歡喜,對我以資鼓勵的是,我們一年一班的算術老師。那老師是大港人。我回家向大人描述時,我奶奶說,那是她娘家的同房頭親人。我們那時看他像個爺爺一樣,灰黑衫褲,臉沒有其他老師明亮。爺爺一樣的老師很慈祥,總笑笑。笑得含蓄,輕輕含在嘴里,與講課時的數字和等于號一起吐出。蓮花一樣,樸玉有華。
  數學課要先認數。數字,我們上學前也不知通過什么途徑(可能是錢,或者偷偷地賭過幾分錢時學會的。同樣方法,我們每個小孩都有幾個咸豐、甚至乾隆年號的銅錢,也因此認得些繁體字),大都認得。課本里教我們認數字,以及加減法,總要畫一些鳥啊鹿啊花啊鉛筆啊樓房啊(那時全大埕沒有四層以上的樓)什么的,這讓我們認識了一些城里的物件。我們那時,凡從書里看到,而我們鄉里沒有的,一律認為是城市東西。而城里,當時連縣城黃岡都無有去過的我們,感覺很美好,很向往。
  老師要我們上學帶一些樹枝。因為大埕灣的海灘上,有長長的木麻黃樹林帶。除此,是榕樹,榕樹枝葉可以卷成“嗶嗶”用來吹響,可以插在尖尖的米飯上祭神;碧羽金花的金鳳樹,樹枝高高,輕易不可得。所以,凡有人講樹枝,在我們想來,就是木麻黃樹枝。老師待我們取來后,一分為二,二分為四,依此類推,則加減無憂。事半功倍。
  我現在懷念這位老師,很感謝他將試卷貼在后墻。這對我鼓勵莫大。我從此不怕數學,并從心里認為自己是好學生、好人。
  
  四
  我們一般會將語文老師當作自己的啟蒙老師。我們的語文老師,是劉老師。劉老師名叫劉書貴。我小時候以為她是爸爸的師范同學(其實不是同個學校)。她比我媽媽高個頭。黑密的頭發,用夾子別好兩側,很工整茂盛地熨帖、略向后,樣子與我爸爸為我訂的《兒童文學》里插圖的老師一樣。
  她為我們上第一課的時候,拿來好多彩色的卡片。卡片上有我們沒有見過的佛手瓜,有彩色的鵝,有少見的拐杖、好看的雨傘。那是用來象形拼音的。佛手瓜,表示“f”的樣子。也有象聲的,如“e”,就是一只彩色的鵝。
  自然是先教“a”。那時,黑板很像黑板,很黑。而且多汗,北窗斜射,波浪一樣。這樣,劉老師站在高出地面一二拃的講臺上,就更加明亮、突出。她前傾個身體,說“a”。我們就放大成五十多個“a”。稚稚的童聲,就蕩漾在教室門口,清冽的水井上空。向東,化作彩虹。
  
  五
  書貴老師教語文,理所當然就是我們的班主任。她告訴我們:在家聽父兄,出門聽哺(號)聲。教我們聽預備鈴、上課鈴、下課鈴。要我們聽到“當,當當”、“當,當當”,就要快步跑回教室,坐直,雙手放在前面,等老師來。由老師(其實只有語文和算術兩個老師)喊:上課。班長火斌喊:起立。老師喊:同學們好。同學喊:老師好。火斌喊:坐下。我們才坐下。喊的時候要齊、有力、認真,用普通話。我們那時候雖然沒有電和電視,但從小看戰斗片(電影),也看過大曬谷場上民兵的訓練。于是,自然很好。
  
  六
  書貴老師做我們班主任,總在早讀時就來。巡巡看看。要我們看教室里的學生守則,一條條地齊聲讀。守則在教室最前面,我們都看得見。經常讀,開始是老師帶著讀,后來我們自己讀,甚至會背。教室北面的墻,中間,是五講四美三熱愛。老師也要我們讀、看,給我們講解。我后來在外,無從應對社會的復雜,會仔細想:怎么來做人?總會想到幾句話:人總是要有點精神的;四有新人;惟德惟賢。還有一條,就是這個五講四美三熱愛。包括熱愛大自然。
  
  七
  一年級,我們最喜歡圖書課。這課可能是自習課。上課前,劉老師就會抱來一堆小人書。這書大都是一些好的故事。具體不記得。《地道戰》《地雷戰》《戰上海》《上甘嶺》《從奴隸到將軍》應該是有。但劉老師首先會跟我們講。
  她講過雷鋒。說雷鋒小時候被地主苦逼,吃不上東西,要到豬槽里找食,地主還要拿刀砍他。雷鋒身上有被砍的傷。
  她講過革命史。講十月革命一聲炮響。講八年搞戰,三年解放戰爭。
  她講的時候,在黑板上寫出來。沒有要我們背,更沒有說考試要考。但我們都記得。
  
  八
  我后來聽說,我們學校,是由村里統籌了酒廠、豆腐廠、祠堂和一些公屋組成。祠堂分大祠堂、小祠堂、老糧食局,我們這個班沒有去過,都在總校。說是總校,總共也就十一二間教室。老師辦公房子很少。教室和辦公室,大小、高矮胖瘦、地面、開窗、朝向、排列、墻面批蕩與否,全不一定。
  那時,劉老師的辦公室,在內操場的北面中間。與很多老師一起。老師們各有一張木桌,靠墻擺著,以達到最大地利用和不互相影響。
  一天,我中午去得早。負責鑰匙的仁和還沒有來。我就將張方椅子擺門外,坐在上面來寫行業。一時,就有個大一點的孩子要我去老師辦公室。我剛到門外。劉老師就說:你不要坐在椅子上寫作業,這樣會近視。我那時并不十分明白什么是近視。
  我現在想,劉老師中午是沒有休息。她看似在辦公時里坐,其實一直關注著我們,關心著我們。
  
  九
  我們小時候大都怕大人、怕老師。但是,一年級時,老師說要發展少先隊員。講了少先隊的什么。大概也講,要加入的要申請。我從來膽子小。卻于一個中午,上學時,就走到老師住的中學后操場北面中間的一間屋子。老師一家正在吃飯,我對著老師一家,說了一句:老師,我要參加少先隊。
  也不知老師聽到沒聽到,我的聲音可想而知。我說完,馬上轉身跑了。
  很快,我就入了隊。與其他同學一起唱:時刻準備著。我們是共產主義接班人。
  
  十
  按我現在的分析,一年級,我們都沒有上過幼兒園,不可能掌握太多課文。卻不知為什么,“一只烏鴉口渴了”、“彎彎的月亮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兒兩頭尖”,以及猴子撈月,小貓釣魚,劉胡蘭,還有造句用的小明、小華,久久記得。
  當然,還有“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么背上小書包”的歌。也記得清。這也是我惟一能夠完整地與現在小孩子顯擺的一首歌。
  這歌,也是劉老師教的。小學時,語文老師就既要當班主任,又要教唱歌、畫畫,而且,副科是沒有課本的。
  也不知劉老師是怎么做的。辛苦了。
  
  十一
  校長是炎興伯、麗云爸。他做個校長,卻不知為什么皮膚比別人還黑。黑而亮,特別是腦門。他會拉琴。說話風趣,有權威,住在高墘,我與爸爸經常去的大厝內。我熟悉他。我看他開全校大會時,很從容,坐在張桌子后,拍拍包了紅布的話筒,就開始講。
  開會在教室圍成的空地上,沙的面。我們開會,都坐在上面。有沒有用椅子,不記得。炎伯講什么,也不記得。因為他很快去中學做校長了。他在大埕,我從小認識他,他就是校長。像個職業校長。他是揭陽師范畢業的。有將才。果斷,幽默,顏楷超過現在的許多書法家。他在小學時喜歡組織全校的成語接龍比賽。去中學也是。我在其他學校沒有見過。我自己在家里寫,一張考試用的大小的白竹紙,寫四分之一,就腦門出汗,出大汗。
  我后來一次路過成基老師辦公屋,他夸一個已經上中學的學生,出口成章。我心里一直認為就是進協兄。進協兄這些,寫成語接龍,應該不費力。
  
  十二
  一年級,體育課可能是仁添兄教的。場地在北排教室的北面。臨溪是校長屋。屋前可能就一畝地。我們那時覺得很大。一畝地,學廣播體操是可以的。但要考試跑五十米時,就沒有辦法了。于是要緊靠教室的窗下。仁添兄嗶一聲,極短地吹一下。我們就向教室與菜園夾著的不足三米的沙路跑東邊去去。
  東邊向前不到十米,是禮拜堂。至今不知道是什么教的。大概要努力地歌頌上帝和耶和華,要唱“334,554”(贊美詩)。
  
  十三
  我們一二年級,要自己帶椅子。桌子,上面塊板,板下一個交叉、中間加條橫木。都是素色。卻干凈,未見有人在上面刻字。考試時,偷偷寫些東西,間或也有。
  我帶的是四方的木椅子。素面,木紋很清,可以用來教美術,畫木紋,或是教自然課,講年輪。這椅子很老實可靠。可能從前油過桐油,但我媽媽用它,天天泡在前溪洗衫,它只好素面朝天。好在經過春冬鍛煉,身體更加結實。
  竹椅子就不結實。竹椅并不是生來就不結實。是小孩子上課時,總愛有事無事摸來拉去。不日,就將面上的一根竹子取下來。于是一根二根,坐的這個面,很快散去。夾屁股了。
  但是,這拉的人,也并不是自己。比如,班上有個同學與一個鵝卵面女生,據說已經相好,有小小甜蜜意思。有些同學就生氣,值日掃地時,偷偷將她們的竹椅,進行特別的“愛護”,也未可知。
  
  十四
  劉老師尤其要求我們同學要友愛。
  我本來坐在后面,但有時候會與人換位,去前面與俊凡坐同桌。我一年級時,與他最好。我中午,匆匆吃過幾碗粥,就會向上學的相反方向,去東村找他、等他。他的奶奶總出來招呼我,很慈祥,要我等等。俊凡家離學校遠點,大概在我吃過飯時才到家。要重復他的路程,按理兩相抵消,應該差不多的。但他好像有一只耳朵聽力不足,聽話慢慢,做事也從不急的。
  下學期,他轉廣州去。我與他也并無有離別的感覺。于他,自然好,到大城市,到他行遠洋的爸爸那里去。于我們,也因有個這樣的同學而歡喜、惦記。我八年后到廣州讀書,同學一見,也首先問我:見到俊凡沒?
  因為他小時候,是第一個與我們同學寫信的人。一日,劉老師上課,先說明了俊凡的情況,然后念他給我們的信。不記得說了什么。好像也不是一般的套話成言。好像說,聽普通話,剛開始有些不習慣,但很快適應,什么的。
  我們也不知道有沒有給他回信。這個要問我們的班長火斌。他從小就很有主意。
  
  十五
  另:一、不知道為什么,我們班是少有的從來沒有去過分校上課的班。二、不知道為什么,這個班,高墘村的有十人,占了五、六分之一。三、我們同是高墘村的同學哥哥,他對我很好,總對別的同學說:他(指我)是我的弟弟,誰欺負他,我要打他。他甚至在教室前的井邊,誤解英格欺負了我,就要動手。四、不知道為什么,我們一年級的教室,幾乎是全校最好的,因為三面采光、通風,又大,又與別的教室不相鄰。風景獨好。五、我們學校沒有校門,從村里四面的巷道,都可以進來。但我們上課什么的,并沒有人將學校當作通道,進進出出。六、從老市亭這邊,過黃尚書公館,夾道過許多水廁,才能進入程南小學。進校前,有兩堵分開的面墻,我們從豁開的門樣地方進去,東頭,有個爺爺開間豆漿店。豆漿很香。七、豆漿屋頂,緊挨的向南的高出許多的墻,上面寫了偉大領袖的標語。字有半人高。至今很紅。只是近年斑駁些,卻是保存很好。不像我現在所居的東山口。這樣的宏偉全無。八、一年級,老師帶我們去野營。去的是防風林,還是頭礁,要問記性好的同學才知。去時,媽媽為我做了蘿卜干米飯。反復吩咐:不可吃坑里的水。還說:某某鄉里的某某,不聽大人話,渴了,喝山坑里的泉水,于是生了一肚子蟲子,以致于無救。很是驚險、急切。言之鑿鑿。至今縈繞耳側。幾十年了。
  哦,其中一事,想起來了。至關切切。
  那一年,我們去野營。去的,是龍灣巖。那山巖處有一座古寺。寺前,樹蔭繁重。鎖住了當時的暑氣。情同別有洞天。洞天深處,古寺門口,不知哪位大德,種了木瓜。也是枝葉重碧,結了累累的豐滿女子一樣的乳房樣的瓜。瓜下有一堆細幼的金黃色的沙子。
  我那時,就起了孩子氣,不想入寺去玩,竟躺在柔滑的沙面。一時無聊,順手就用手抓起細沙,向那累累的木瓜拋去。過了一些時間,在我們幾個人走遠去,全班的人正要離開時。寺里的人,發現了。我看到,累累的瓜上,有幾個已經出了乳白的汁,情同法乳。
  劉老師將我們集中起來,作了批評,并提問,到底是誰?我們心里都有些害怕。生怕老師和寺院的人緊追不放。
  不想,老師批評后,就要我們回去。
  我小時候十分膽小,也不是九歲,卻不知為何做了狗咬書的不羈之事。又倘若,那天,劉老師像那個年代的人一樣,十分“左”而較真、革命。那我會怎樣呢?
  劉老師,實是大德的人。
開眼界收錄的所有文章與圖片資源均來自于互聯網,其版權均歸原作者及其網站所有,本站雖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權信息,但由于諸多原因,可能導緻無法确定其真實來源,如果您對本站文章、圖片資源的歸屬存有異議,請立即通知我們,情況屬實,我們會第一時間予以删除,并同時向您表示歉意!
上一篇:冬日憶武漢
下一篇:牛走人間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