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大雜院記事

平川礦區是20世紀50年代末成立的。籌建初期,來自五湖四海的建設大軍,在戈壁荒灘上住著地窩子。在干旱的沙地里枯河取水,在風吹石頭跑的曠野里用鋼釬大錘。不等不靠不要,舍己為人的精神,拉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泣鬼神動天地的建設序幕。
  這些建設大軍,有來自甘肅、寧夏、陜西、河南,東北等地的人。還有說話軟軟糯糯的上海人,豪放粗獷的西北人就管上海人叫“上海鴨子”。在最初的艱苦歲月過去后,礦區人的居住條件有所改善,從地窩子搬遷到平房,吃水由大卡車送來后,大人小孩肩挑手抬弄到屋里的水缸,能吃幾天。吃的口糧還是不寬裕,購物都要憑票,雖然能夠填飽肚皮,到底是食物匱乏。誰家回家探親,或者有親戚從外地帶來一些吃食,孩子們就雙眼冒光,口水橫流。
  一排平房能住六七戶人家。這些住戶,來自不同地方和不同的民族,一起住到20世紀90年代末平房改造成樓房,他們才分開。分開后,他們就像親戚一樣,會在逢年過節,婚喪嫁娶等事情上相聚在一起,聊起他們在一起的點滴往事,或仰天大笑,或唏噓不已。談起那些將生命奉獻給黑土地的弟兄,潸然淚下。
  
  一、多民族大雜院
  在礦區建設的陣營里,在老礦區的一排平房里,住著這么幾戶人家。
  老馬是寧夏回民,出生于1930年,中等個子,身材魁梧,高鼻深目,有著鮮明的民族特色。老馬娶了個漢族老婆,老婆高挑身材,面容姣好。老婆嫁給老馬后,入了回教。老馬的老婆性子慢,性格內向,生了六個孩子。前面是三個男孩,后面是三個女兒,老馬在礦山從事木工工作,忙碌完一天的工作,回來還要幫襯著老婆料理家務。好在他身強力壯,雖有些不樂意老婆的不得力,也只是臉上不高興一下,活還是得做。孩子一天天在成長,吃飯穿衣越來越多越費,不提著一口氣日子就沒法正常過下去。在最難熬的時光,老馬在心里不斷安慰自己,女人家,能生出孩子就好,她給我男孩女孩都生了,我老馬家后繼有人了。這樣想著,老馬的心里也就釋懷了。大家互相稱呼老馬的老婆為馬嫂,孩子們叫她馬姨,雖然老馬的老婆有名有姓的,她也不以為然。那時候,都那樣,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老吳是東北人,出生于1933年,他是滿族正白旗人,身材高大結實,面部輪廓分明,在井下從事電工工作。老婆是山東人,身材嬌嬌小小,性格大大咧咧,不愛打掃收拾屋子,做飯就是熬稀飯、大鍋燴,做一頓吃幾頓。老婆給老吳生了兩男兩女,極其漂亮可愛。老吳性強心細,下班回家給孩子們做飯洗衣服,把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偶爾會用自己電工手藝掙得幾個外快,買幾條魚,改善生活。老吳的老婆也不管丈夫的各種挑剔,依然沒心沒肺地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著。
  老趙是漢族,陜西臨潼人,出生于1935年,長得高高大大,壯壯實實,凝聚了西北漢子的特征,在井下從事運輸工作。自從兵馬俑從地下被發掘后,老趙的家鄉一夜之間就名揚世界,和兵馬俑一樣出名的還有老趙家鄉的石榴。老趙家鄉的石榴之所以出名,不只徒有大而鮮亮的外表,還在那黃橙橙紅艷艷的薄殼里,包裹著一顆顆汁多味甜的石榴籽,粒粒飽滿。老趙的老婆長得周正俊俏,中等身高,胖瘦適中,她心靈手巧,做得一手好飯菜。會縫紉,會編織,屋里屋外都料理得順順暢暢。老趙只是一心一意上班,回家后,就有可口的飯菜端到飯桌上。老趙的衣服時常是干凈的,孩子們都穿得整整齊齊。老趙的老婆和她的性格一樣,利利索索地生下兩個兒子后,就停止了生育,沒有生出一個女娃,是他們的遺憾。
  老金是河南人,出生于1936年,個頭不高,熱情好客,典型的中原人長相。老金在礦上當材料員,他在煤礦當工人后,回家鄉探親時,娶了一戶原大戶人家的女子做老婆。老婆生得面如桃花,識文斷字,跟著老金來到礦區,為老金做飯洗衣。同時和老馬、老吳、老趙的老婆一起在家屬零工隊里砸石頭、編鐵絲網、給拉煤的大卡車上煤,干得不比其他人差。別人就說,金嫂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材有身材,要本事有本事,怎么能干下苦的活呢?金嫂就微微一笑說,都是人,別人能干我也能干。老金就打趣說:你是姑娘的身子丫鬟的命啊,這輩子嫁給一個煤礦工人就和煤打交道了,就像《屠夫狀元》里說的:跟上當官的做娘子,跟上殺豬的翻腸子,這都是你娃的命。令老金遺憾的是,漂亮的老婆一口氣給他生了七個女兒,直到不能生育,也沒能生出一個“帶把兒的”。
  
  二、鄰里瑣事
  老馬的寧夏老家,祖上有地,家里有耕地的牲口,祖父和父親勤儉持家,家里人吃粗茶淡飯。老馬奶奶常說一句話:吃不窮穿不窮計劃不周一輩子窮。當老馬還是小馬的時候,想吃一頓純純的白面飯,母親就會苦口婆心地說:孩子,咱們不能有了一頓沒了抱棍(討飯的意思),沒有人生來富貴或者貧窮,家底都是一分分一厘厘積少成多,從手縫從牙縫擠出來,天長日久積攢下來的。
  老馬參加工作以后,有木工手藝,人實誠,干活不偷懶,口碑好。文革中,原本平靜和睦的平房鄰居,還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影響。
  老金的小姨子嫁到了上海。吃穿用度比礦區人富裕時尚,她有點瞧不起樸實木訥的礦工,言語和表情都會不經意間流露出自己的優越及對礦工的輕視。
  老馬家住在平房把東頭的第一家,老金家緊挨老馬家,老金的小姨子來看望姐姐,就住在老金家,出進碰見,老金的小姨子從不拿正眼看老馬。有一天傍晚,老馬上夜班,一開門,老金的小姨子站在門口歪斜著眼問老馬:“你看見我的手表了嗎?今天早上我洗衣服取下來放在外面窗臺,不見了。”老馬說,我沒見。老金的小姨子從鼻孔里哼了一聲說,你沒見不代表你們家的人沒見,我的手表是上海貨,一塊80多元錢呢!老馬說,我家孩子不會拿別人東西的,你再回家找找,看是不是掉到那個犄角旮旯里了,我要上班去了。老馬邊說邊往前走,老金的小姨子在老馬的身后“呸”地吐了一口唾沫,說:“你沒拿表能自己飛了?你不還給我,我去公安局告你!”要是個男人這樣冤枉老馬,辯論爭吵一番是避免不了的,可這是個女人,還是工友加鄰居老金的親戚,老馬咬著牙緊握著拳頭,窩了一肚子氣去上班。
  第二天上午,老馬回到家,老婆告訴老馬,金嫂昨晚來家里了,說她妹子的手表丟了,問是不是孩子不懂事拿走換吃的了,我問了孩子,他們都沒見。
  老馬的火氣噌地一下就躥上來了。穆斯林最瞧不起偷摸不實誠的行為,這樣說他和孩子,老馬有些受不了。老馬沒好氣地說,咱們孩子有沒有這毛病,你當媽的不知道?老婆看著老馬,默默不語,眼里含著委屈的淚花。
  從此以后,老金的小姨子見到老馬家里人就朝地上“呸”地一聲吐一口唾沫,還橫鼻子豎眼睛地罵:“狗崽子,偷人的手表,不要臉……”老馬家的人忍氣吞聲地盡量遠遠躲著老金的小姨子,可是同在一排平房,又是門挨門,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哪里就能躲過去呢!
  有天傍晚,老馬拖著疲憊的身子下班回家,剛到家門口,老金的小姨子像幽靈一樣出現在老馬面前,惡狠狠地說:“賊娃子,偷了人的手表還不還?”俗話說,男人頭上都有一把火,如此三番五次污蔑挑釁,任誰都無法忍受,老馬一下失去了理智,握著結實的拳頭,鋼牙緊咬,豹眼圓睜,怒呵道:“誰是賊娃子,你再說一遍我聽?”老金的小姨子看老馬氣勢洶洶的樣子,著實嚇了一跳,她怔了一下,繼而仰起頭,半閉著眼睛,煽動著薄薄的嘴唇,一邊跳著腳一邊揮舞著胳膊,嘴像機關槍似的一連聲說:“就說你,說你們家,你們家就是賊窩子,今天你還厲害了啊!來,有本事你打我啊!朝我這兒打!”老金的小姨子邊罵邊把自己的卷毛頭湊到老馬眼皮子底下。老馬揮起胳膊準備朝他眼皮子底下的這顆囂張的頭顱打過去,可是,他忍住了,到底是個女人,好男不跟女斗。再說,他和老金做了這些年的鄰居,不看佛面看僧面啊!算了吧,想到這里,老馬把揮起的胳膊慢慢放下來,老金的小姨子料定老馬不敢打他,今天看老馬作勢要打她的架勢,憋了一肚子氣,現在看老馬蔫巴下去的拳頭,就不依不饒起來,她邊哭邊罵:“你個賊鬼綹娃子,你個狗崽子,還想打人,有本事你打啊,不打你就不是兒子娃……”老金的小姨子話音未落,只聽一聲暴吼從老馬粗壯的喉嚨里爆發出來,就像雄獅的怒吼,這聲吼,足以讓時間凝固,隨即,一記堅實的拳頭砸在老金小姨子肥軟渾圓的屁股上……
  聞訊而來的老金看著老馬說,打狗也得看主人呢,我們知道她的脾氣不好,嘴不把門做的不對,但是老馬你不該打她,你太絕情了!
  一段時間以后,老金的小姨子回了上海,金嫂在打掃衛生時從箱子的縫隙里找見了妹妹丟失的那塊表。
  
  三、偷吃石榴
  日子在一天天重復著,煤礦的建設事業一刻也沒有松懈,隨著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到來,社會經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人們的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水平不斷提高,集中力量進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是全國人民共同的目標。
  時間一晃就到了20世紀80年代末,老馬家的大兒子考上了大學,分配在省城建局工作,并在省城結婚生子,二兒子三兒子在煤礦參加工作,正在談女朋友。老吳家的大兒子在煤礦上班了,一天沉迷于鉆研各種半導體,他自己一心要搞發明,30多歲的人了,根本無心去談女朋友,急得老吳兩口子嘴上起泡,可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婚姻大事,不是說急就能急成功的,老吳的閨女是老二,都結婚生孩子了,老大還在埋頭自己的鉆研事業。老趙家的兩個光頭小子,大兒子學習好,大專畢業后分配到了地方稅務局工作,和靖遠本地的同學結婚,給老趙生了一個可愛的孫子,老趙的老婆一輩子就喜歡一個閨女,自己沒有生出來,就指望著兒媳能給自己生一個孫女,可是,當時正是計劃生育最緊張的時候,生育二胎面臨著失去工作的危險,誰敢丟掉吃飯的家伙!老金家的七朵金花一個個出落得如花似玉,四閨女和老馬的二小子談起了對象,住在一排平房里的老礦工們,一如既往地為工作和生活、子女工作、成家立業的事情忙碌著,互相商議著,這個世界,已經是孩子們的天下了,他們該退居二線了,再過幾年,他們這些老礦工,也到了退休年齡了。
  閑暇或者周末時,他們會一起聚會喝酒,他們的聚會,無非是今天在這家做點好吃的,大家提了酒過去,一起談天說地,老馬雖是回民,可是幾十年的礦山生活,他已經融入了這個回滿漢的大家庭。每到回民的開齋節,老馬就會顯露自己的本領,做香酥的油香、炸酥脆的馓子,煮香噴噴的牛羊肉,然后送給其他幾位鄰居。老吳做魚、海鮮好吃,做了,一定會叫其他幾個弟兄一起聚會。老趙是陜西人,好吃各種面食,大家想吃面時,就會一起到老趙家,老趙招呼大家用大老碗吃面,幾個人就哄笑老趙,陜西楞娃,碗比盆大,老趙哈哈笑著,也不惱。老金是河南人,什么菜都做,在老金家喝酒時,其他幾家人就嬉笑老金,河南人大褲襠,茄子辣子一起裝。
  幾家人出門或者回家探親,總會帶一些禮品或者家鄉特產回來送給其他幾家。有一年,老趙回家探親,回來時背了兩黃挎包黃橙橙紅艷艷的石榴,一包給幾家人分了,另一包石榴,老趙自有安排。他從家里走的時候忘記帶家門鑰匙,回來時家里沒有人,老趙就把那一黃挎包石榴放在老吳家。老吳怕孩子嘴饞偷吃了石榴,就把一黃挎包石榴藏在自家的鋼架床底下。
  老趙的小兒子在礦山車隊當修理工好幾年了,一直向往著能開上東風大卡車,屢次央求父親給托托關系,老趙拗不過兒子,就硬著頭皮給當礦長的老鄉說了一聲。老鄉說我知道了,會看著安排的,還留著老趙在家里就著油炸花生米喝了一瓶茅臺酒。過了幾天,老趙的小兒子果然開上了大卡車,那時候,能開上大卡車是多么風光有臉面的事啊。時常,大卡車就停在平房前面的路口,老趙的小兒子順路會給家里和幾個鄰居帶一些需要的東西,方便極了,這可把鄰居們羨慕壞了。
  老趙試圖感謝老鄉,他買了兩瓶西鳳酒送給老鄉,老鄉沒有收他的酒,回來時還給了老趙一條紅塔山煙,老趙就記在心里,這次回家探親,就多拿了些石榴過來,準備給老鄉送去。
  老吳往床底藏石榴的時候,一雙賊溜溜的眼睛正從半開的門縫看,正好看到了這一幕,他是老吳的小兒子。等老吳上夜班走了,母親睡著了,老吳的小兒子神秘兮兮地推了妹妹一把,悄悄說,你還想吃甜石榴嗎?妹妹說,不是已經吃完了嗎?哥哥說,床底下有,你身子小,爬進去拿出來,咱倆個到外屋偷偷吃。
  十幾歲的妹妹一聽有好吃的,也不瞌睡了,爬起來輕輕溜下床,鉆進床底,一會兒就把黃挎包提溜出來了,兄妹倆個躡手躡腳地溜出小套間,打開黃挎包,取出一個石榴,掰開一人一半就啃起來。起先,兄妹倆個準備偷吃一個石榴就行,可是越吃越香,看著一包石榴,心想多吃一個也看不出來,誰知這一放開吃就沒有收住。一會兒,兄妹倆個就把一大半石榴嚯嚯了。兄妹倆吃的忘乎所以,鬧出了動靜,把在河灘砸了一天石頭的母親驚醒了。母親走出小套間,看見倆個孩子的吃相,氣得提起擱在門后的掃把,先把小兒子一頓胖揍,揍得兒子鬼哭狼嚎。小女兒比較機靈,看此情景,馬上向母親求饒,說是她已經睡了,是哥哥讓她偷吃石榴的,不關她的事,她下次再也不敢了。俗話說:八十老愛的小,母親心疼小女兒,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心一軟就饒過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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