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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天下無恙

臨水的江南,濕氣彌漫。冬日天氣刺骨的寒冷,大地卻是陽光燦爛。迎著陽光,我推著孫女的小推車去天惠超市買菜。孫女大了,她的嬰兒車就成了我買菜的工具。我迎著陽關一望,忽然,就覺得鼻子有些癢,匆忙地摘下口罩,一連打了兩個噴嚏,從口中脫逃的病毒、細菌瞬間彌漫在空氣中。放過了毒,人一下就輕松了許多。三年防疫,我學會了在陽臺上,仰著臉兒曬太陽。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讀中學時,父親曾給我一本《生活的科學》,是本很薄的口袋書。那上面說,打噴嚏的時候,從里邊噴出來的強大氣流,速度驚人,比每小時走五十公里的火車還要快一倍,估計有現代高鐵的一半速度。攝影師要拍下噴嚏的影子,據說要用到十萬分之一的高速快門。打過噴嚏,我覺得非常失禮,充滿歉意,在這個新冠肆虐,人人望“陽”生畏的時節,從我這兒逃逸的病菌,很有可能被誰收養了去,同甘共苦、與之共存。我偷眼四望,還好,清晨的街道上,沒有什么行人。
  三年抗疫,嚴防死守,“動態清零”,可一旦放開,就像黃河決堤,小鎮上沒到一周,就幾乎使所有人都成了“楊過”,我家老少三代五口,四口人高燒發熱,食欲不振,四肢乏力,讓我們見識了新冠病毒的厲害。老太婆最重,躺在床上,一會兒喊頭疼,一會兒喊腚疼,說是腰斷了。三歲的小孫女說不明白,只會叫“頭頭啊哇”“肚肚啊哇”,兒子兒媳也都在沙發、床上躺平。就剩我老漢被稱作“天選之人”,沒病沒痛地燒飯買菜,當起了自己和全家的傭人。
  其實,我的身體真地說不上好,用老太婆的話來講,那就是一副皮囊里包的全是病。經常這兒痛那兒癢的,沒少去醫院、藥店送銀子。可那些病,痛歸痛,癢歸癢,都是魯迅先生說的那種不至于一下子躺下起不來的死癥,“不至于嗚呼哀哉是明明白白的”。因了病,還能享一點被老妻格外照顧的小福。
  至于這次全家都躺倒成了“羊人”,我還能直挺挺地豎立不到,何許是另有原因。新冠防疫放開,政府是12月8日開始的,我們家的這些“羊人”是在老太婆10日去了趟超市后,陸續躺下的。而我是在鎮政府依然嚴防死守,“動態清零”的國慶期間,就先病了一場。
  家主婆在家關久了,趁著國慶放假,要出去“浪”一圈,我因為單位還有事要做,就選擇了留守。不意卻得了重感冒。要說怎么病的,真是說不出口。家主婆不在家,我卻因為江南驟冷,尋不到衣服,急雨勁風中穿一件短衫奔走,就這么凍著了。家主婆回來了,看我鼻涕呼啦的一點也沒憐憫之心,反而訓斥到:看我把你慣的,你這點出息啊。說來也是,俄俚已經十數年不洗衣,不做什么家務了,東西放哪兒全然不知,吃穿全憑老婆招呼。我終于也沒敢說什么,只怪老天爺冷得太突然了。
  感冒期間,我去查了數次核酸、抗原,還好,都是陰性。期間,病急亂投醫,我吃了不少的“快克”“頭孢”和“咳立停”等。老太婆知道了,就罵我,你這個人呀,啥都不懂,我看你病不死,早晚會被藥毒死。現在回想起來,我能在這波“羊潮”之下沒倒下,該不是提前吃多了藥,有了抵抗力吧?
  不過呢,人兇不能過頭,穆桂英也怕病來磨。這次新冠中招,一向身強力壯,精力旺盛,斥責起我來聲若洪鐘的老太婆,一下子就變得萎靡不振,講話聲音稍大點,就有口氣沒口氣的直喘,每次我去照顧她吃喝,都乖得像只貓。她是真沒想到,老病秧子也有逞英雄的時候。
  我自小身體就不好。上小學起,就老是生病,什么痄腮啦、猩紅熱了啦、出水痘啦、打擺子了,除了腦膜炎以外,凡是小孩子在那個時代要生的病,我是全都得過。而且由于營養不良,我還長期貧血,血色素最低時只有七克,而一發高燒就是三十九度、四十度,幾次差點丟了小命。母親因此說我是一堆孩子里最麻煩的一個。從小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因為經常生病,我的小學讀得就像是玩一樣,我經常請病假一個月、兩個月,小學五年,我讀了六個學校。讀到畢業,也沒記得幾個同學。就這樣,我居然還沒讀六年級,直接就讀了初中。在同學眼里,我就是個病秧子。不過病秧子有好處,就是班主任常常把我的值日給豁免了,打水掃地的事兒很少輪到我。
  因為身體不好,我就有很多時間躺在床上讀書,很早的時候,我就從學校查封的“封資修”里,找到一本唐宋詞選注,是著名詞學家胡云翼先生編選的。這書是高年級的大哥哥們從校長家里抄家抄來的,當時,我在學校當業余圖書管理員,偷偷拿回來讀了不少“反動”的禁書。比方《紅樓夢》《三國演義》《安娜•卡列尼娜》《紅與黑》《悲慘世界》,甚至還有《西廂記》。
  人一生病,就容易多愁善感。我在那些唐宋詞里,看到了許多的斷腸、消瘦、無眠、顰眉、傷魂、夢斷,就有了共鳴,不知不覺間學會了無病呻吟。我的班主任老師是個南方姑娘,獨自一人在這個北國小城里謀生,高高瘦瘦的,美麗卻總帶著哀愁。她教我們語文,一口與易中天一式一樣的武漢腔。起初,她一讀課文,我們這些調皮的孩子,就怪腔怪調地跟她學,氣得她常常抹淚兒。那個冬天,她失戀了,整日沒精打采的。我就在課桌下,替她寫了首歪詩:
  小樓一夜燈如雪,學生面前羞難說。
  斷腸一夜坐無眠,秋風打門催人別。
  我把這歪詩,夾在作文本里交作業。據其他老師說,我的班主任讀了,哭了個死去活來的,還對她的閨蜜說,這個孩子,太有才了。
  我十五歲那年,從太行山修渠歸來,不知什么時候起,就整天胸悶。母親找醫生看了,說是先天性心臟病,二尖瓣閉鎖不全。這下母親怕了,不許我運動,也把我在家里的重活全免了。原本父親遠在部隊上,家里的重活都是我干的。這下好了,稍有不適母親就喊我上床躺著。這樣的幸福生活差不多有大半年。
  十六歲我去應征入伍,體檢結束,我這身體好得很,醫生甚至建議我去考飛行員。母親拿了我的《應征入伍通知書》去找那個大毛頭內科醫生,人家告訴她:這個孩子很幸運,他自己長好了,二尖瓣自動閉合了。其實,那時,我每天早晨都瞞著母親,偷偷地跑5公里越野,在學校里,單桿、雙桿,我玩得像猴子一樣順溜。身體不好,主要是營養不良,餓的。要是有心臟病,早就出狀況了。
  說來也奇怪,雖然我讀書的時候,一直病病歪歪的,但是到部隊后,卻很少生病,無論是夏天中午頂著驕陽練隊列,坐進高溫超過四十度的戰車,還是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下徒步巡邏,甚至是在冬天涉水過河,都不曾生過病。人就像是鐵做的。甚至有一次夜行軍,我從山坡上滾到崖底,跌得昏死過去,也就在行軍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就滿血復活,照樣負重行軍。因此,我相信人的身體是靠精神的力量來調解的,越是艱苦的生活,嚴酷的環境,人的體質越是健康。反而是和平安寧了,精神松弛了,倒越容易生病。
  回到地方后,我生過一場大病。那是三十年多年前,不知道那個領導動了惻隱之心,把我這個在基層一天忙到黑的小干部弄到黨校深造。黨校在太湖邊上一個小山上,那里遠離市區,環境很好。在黨校讀了大約一周吧,宜興團市委喊我去參加一個研討會,那時為了評職稱就到處發論文,居然就有了點小名氣。研討會當晚,團市委弄來很多野味,那里地處天目山脈,弄些野味不費事。記得有鹿肉、穿山甲、山雞、野豬等等。那晚,我喝了不少酒。睡到半夜,覺得喘不動氣,給憋醒了,就覺得嗓子刀割一般的痛。我想喊人,卻發不出聲。我覺得出了大問題,就跑下大堂,想找人送我去醫院,可是半夜三更,大堂里沒有一個人。我就跑去大街上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上車后,用筆告訴司機送我上最近的醫院。到醫院時,我已經喘不動氣了。我看到一樓的燈全是黑的,就拽著樓梯扶手,到了二樓,上樓時,我渾身就像棉花般癱軟。但是,求生的本能支持我最后四肢并用爬上了樓。上樓后,我看見中間有間屋子亮著燈,就扶著墻,一步一步挪到了門前,我推開門,看見一個年輕的醫生坐著看報紙,就拼盡力氣喊了聲,嗓子疼,救我。沒說完,就昏過去了。
  那夜,我得的是急性會厭炎,氣管壁上長了個大水泡,把氣管給堵死了。要不是手術及時就玩完了。據醫生說,這個病,救治不及時死亡率是很高的。好在那時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工人看病不要錢,事后工廠送個記賬單就行。弄在現在,醫院里不交錢,不看病,我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因此,這么多年來,我一直想不通,那時,我們國家那么窮,她怎么就能做到看病不要錢呢?我一個小工人無職無權的,可連在醫院里的一日三餐,單位都給報銷。我是發自內心的感到社會主義好。現在國家富裕了,老百姓反而看不起病了,這個醫療改革,得以人民為中心好好的改啊。
  醫生立馬手術,救了我一條小命,要是現在幾次三番的掛號折騰,可能就完蛋了。單位領導知道了,陪著我家虎妞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子來看我,當著領導面,我家戶主沒有安慰我,反而說,總是勸你不聽,胡吃海喝,喝出事了吧?等領導走了,她卻哭得稀里嘩啦的: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叫我咋辦啊?我當時不能說話,就在病歷后邊寫了保證,從今以后,不喝酒、不吃野味,說到做到,不放空炮。從此后,我在家里滴酒不沾,也再沒吃過野味。每次聚會,就是再好的野味,不管親朋好友領導同事怎么勸,我也再不曾吃過一口。因為醫生說,我對那些玩意過敏,再后來,有了野生動物保護法,咱也不能違法吧?酒呢,搞經濟工作的能不喝嗎?家里裝老實,出去是戒不掉的。
  這些年,我身體還算好。說實在的也病不起,家里上有老下有下小呢。那年,我的老爹、老媽都病了,住在醫院里,一個樓層一個,每天不管工作多忙多累,都得跑去問安、陪伴。我住在城郊小鎮,回家時都是星空漫天了。我的父母相繼病逝后,我將岳父母當成了自己父母照顧。送走父母不久,我的老丈人脊椎骨折、丈母折了腿,一個躲家里,一個住醫院,我們兩口子這個折騰啊。說也怪了,每次老頭、老太們生病期間,我的身體都格外得好,哪怕一夜不睡,第二天都是精神百倍。可是老頭、老太們一出院,精神一松弛,我就趴下了。所以,我現在每次去看望岳父、岳母,總是對他們說:您們老人家別生病,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現在,我也早過了耳順之年,走上了奔七之路。面對這個大疫之年,臨近年關了,我就想,人活一世,健康最重要,你看那些中了招的新冠病人,食欲不振,四肢乏力,兩眼無神,再好的衣裝也穿不出美麗,再可口的山珍佳肴也吃不出個滋味。一家子“羊人”病病殃殃地圍在一起,這年咋過?
  民國著名作家葉菲洛說:病,只要不弄得我即死,倒非毫無益處,每病一次,則心地皆空靈無匹,如輕煙,如薄霧,往來太空,毫無沾滯,且對于人生經歷,又多過十年似的。
  這是文人對于病的浪漫說辭,將生病看成了一種雅趣。我是不同意的。我素來對文人們欣賞患有心口疼和肺病的西施和林妹妹,那種捧心、顰眉的病態美,保持警惕的距離。倒是對魯迅先生的話,感到頗有道理。魯迅先生在《病中雜談》中說:生一點病,的確也是一種福氣。不過這里有兩個必要條件:一要病是小病,并非什么霍亂吐瀉,黑死病、或腦膜炎之類;二是要至少手頭有一點現款,不至于躺一天,就餓一天。這兩者缺一,便是俗人,不足與言生病之雅趣的。
  我想,我跟千千萬萬的普羅大眾都是人世間的俗人,千好萬好,還是不生病的好。
  新年,人們往往要祈禱來年,要許下美好的心愿。我就許個愿吧。愿來年新冠疫情早日結束,天下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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