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那個除夕夜


  周彬,年屆四十,白領人士,老家湖南,獨身一人在北京工作,居住在京郊五環外。由于家庭的原因,周彬不得已將妻兒留在了父母身邊。逢年過節,他才得以返鄉與家人團圓。可前幾年除夕夜所發生的一件事,一直在周彬的腦中盤旋往復、縈回環繞。時至今日,無論如何,都讓他難以忘懷。
  那年春節長假來臨,周彬因工作原因,外加其它方面的原因,他無法回湖南老家與家人一起過年,而不得不孑然一身,留守在京。除夕夜的晚餐時分,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周彬形單影只地在住宅周邊的街道上,來回尋覓著。他想找一家好一點兒的餐廳,獨自享受一餐像樣的年夜飯。大街上,目極之處,看不到一個人影。街面上的所有商家、店鋪,也都熄燈打烊。周彬在街面上,來來回回溜達了約有半個多鐘頭。終于,在一條街道的拐角處,發現有一家小餐廳還在營業。那是一家四川風味小館。
  哇塞,總算沒白出來。四川飲食與湖南風味,差不多可以“辣”到一塊兒的。
  周彬喜不自禁地自言自語著的同時,興沖沖地推門走了進去。
  隨著一陣嘻嘻哈哈的笑聲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是:餐館內,空空蕩蕩,看不到一位食客。唯有角落里的一張餐桌旁,圍坐著三位女士,其中一位看上去五十多歲,另兩位都是二十多歲的女青年。她們正興高采烈地嬉笑喧鬧著。原來,她們正在打撲克牌。透過廚房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位男士,正立于煙熏火燎的灶臺旁,在忙著掂大勺。
  不用問就能猜得出,眼前這四位是一家人,大過年的都沒回四川老家。大當家的,眼下正忙著為全家人烹飪年夜飯。而當媽的正陪著倆女兒玩耍呢!
  “過年好!”隨著一聲問候聲,老板娘面帶溫和的笑容,將一壺茶水,置放在了周彬面前,“您想吃點兒什么?”
  周彬要了一瓶啤酒,點了幾個比平時稍顯奢侈的四川美味。
  沒過多久,和顏悅色的老板娘,便和她那兩位喜笑顏開的女兒一起,將周彬所點餐飲,依次擺放停當在他面前的餐桌上。周彬一一謝過她們后,低著頭,自斟自飲吃起來
  餐廳老板一家人的年夜飯,也相繼出鍋了。
  在進餐過程中,店老板一家人共享年夜大餐的歡聲笑語,不絕于耳。他們熱烈的喜慶氛圍,與毫無聲息、獨自坐在角落里喝著悶酒的周彬,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你好!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在外邊吃年夜飯,肯定有難言之隱!”
  只見餐館老板,手持一杯滿斟著啤酒的酒杯,另一只手,拎著兩瓶啤酒,來到了周彬的餐桌旁:“我們全家人都說,為了能讓你在我們這里感受到沒有孤獨,我代表我們全家送你兩瓶酒,做為新年禮物!來!祝你新年快樂!干杯!”
  此時,老板身后的全家人,也都沖著周彬紛紛舉杯,并同聲高喊:“新年快樂!”
  在歡快的氣氛中,周彬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后,他手持空酒杯,向大家頻頻點頭致意。
  “好,那你慢慢喝!恭喜發財!”言畢,老板笑哈哈地,在他們全家人的掌聲與歡呼聲中,返回了自家的餐桌。
  此刻的周彬心中有一股暖流在升騰。他不禁感慨道:這家人真好!轉念又一想:同是流落異鄉人,有家和沒家的感覺,還真是大不一樣。
  餐畢,已是晚上八點多。告別了四川小館的老板全家后,周彬心懷感激,步出了餐廳。
  
  二
  大街上仍然冷冷清清、杳無人影。一路上,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周邊街區,那伴隨著接連不斷的呼嘯聲,在夜空中騰空而起爆裂開來的絢麗煙火,和一陣緊接著一陣的鞭炮聲。在路燈的映射下,周彬那傾斜孤獨的身影,被長長地投射在了馬路上。望著那搖搖晃晃、碩長而孤單的身影,周彬的胸中,不免又冒出一絲絲顧影自憐般的孤寂。
  忽然,遠處馬路邊上的僻陰處,出現了一個人影。由于距離偏遠,一下子看不清是什么人,只能遠遠望見。不知是何方人士,正匍匐在一輛熄了火的摩托車身上,一動不動。近前一看,摩托車的后座上,安放著一個顏色紅白相間的,餐廳外送塑料箱。原來,是一位外賣小哥!只見他正趴在摩托車上,癡呆呆地,面對著手機在發愣。手機里,隱約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由于相隔有七八米遠的距離,且對方的手機音量也不是很大,電話里的女士在說什么,周彬聽不太清。再仔細一看,原來那位小哥,他不是面對手機在發愣,而是在不停地抽泣。
  得嘞,周彬瞬間明白了,可能又是一位過節留守在京的人士。可讓周彬不解的是,這位可憐的外賣小哥,是在給哪家餐廳送外賣呢?附近除了剛才那家四川小館之外,再沒看見還有哪家餐廳在營業啊。
  看到這位小哥傷感的神態,周彬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他在心里琢磨著,大過年的,人都走光了,大小餐廳和店鋪,也都關門了,這位外賣小哥,他上哪兒去掙錢呢?想到這兒的同時,周彬的一只手,無意中觸摸到了裝在貼身外衣口袋里的錢夾子。他想,別管怎么樣,應該幫幫這位小哥。一來,這位小哥太不容易了。再有,大家都同病相憐,有家難回,而面對弱者,自己也應該有所表示才對。周彬打開了皮夾,順手摸出了一張五十元的鈔票。當他正欲走上前去時,卻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在想,給他錢合適嗎?雖然這位小哥眼下正處于困難之中,可困難越大,才更能磨練人的意志啊。前幾天讀過的一本書中,不是這么說嗎,疾風知勁草,烈火見真金!只有身處逆境中,才會有憂患意識、才能造就人才……
  按照書上的說法,假如這位小哥在身處困境之時,突然有人送錢給他,恐怕不僅會削弱他擺脫困境的意志和決心,說不定,還會讓他自覺不自覺地,產生某種面對困難時的僥幸心理。
  想到這里,周彬又將這張五十元的鈔票,放回到了錢夾內。
  返回住處的一路上,周彬忍不住一遍遍地問自己:我這樣做,究竟對不對呢?當他站定在住所門前時,周彬突然想,真逗!我干嘛不換一種思路呢?比方說,這位身陷困難的小哥,在無助之時,突然遇到一位愛心人士。他會不會,由于親身領略了人間的仁愛與溫馨,也促使他變身為一位具悲憫情懷的善心人士呢?想到此,周彬急速返身,連奔帶跑地沿著回來時的路徑,折返而去。遺憾的是,此時此刻,那位外賣小哥已不見了蹤影。感慨之余,周彬忍不住在心中罵自己:你周彬這輩子,還想干大事啊?面對這么一件小事,竟然如此猶豫不決!再說了,剛才的四川小館全家人,不僅對你這位不速之客禮貌有加,且還熱情真誠地,贈與你新年禮物及美好的新年祝福,人家全家人如此善待你時,你又作何感想呢?
  時至今日,周彬每每回想起這件事,就會一遍遍地責問自己,“我當時,怎么就不能果斷出手,向那位可憐的外賣小哥,表達一下自己的愛心呢?”周斌實在不知怎樣表達自己的情感,他總在想,哪個小哥接受了好,若不接受呢?會給自己怎樣的回應?他不知這樣跟一個陌生人表達情感,是否合適。有時候人生遇到的境況,真的是很為難,為難的是那顆心,無法做出決定。
  唉,真是個讓人難忘的除夕夜。盡管時光不會倒流,但類似的場景,還會重現嗎?
  
  2023年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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