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須瀝血千尋瀑

我大伯公走后,我有時呆坐在爺爺奶奶住的南屋門前的麻石上,看我老叔公住的公廳東廂屋的端墻。木型(五行之一的造型,潮汕民屋依各人生肖等不同,墻頭頂的造型分有金木水火土五型)的墻頭下,年長月久,烏褐相間,風吹雨蝕,已如古文字里的蟲書。我讀這些蟲書久,不眨眼,突地向玉質樣的藍天看去,就會看到曲曲彎彎的蟲子在空中蠕動飛行。我小時候認為,那是人的靈魂。
  
  一、也曾歲月如歌
  我大伯公走后,叔伯細叔就到原來大伯公所住的朝南屋子來做木工夫。我依舊有事沒事靜靜地坐著看。我早上吃過䊳(粥),就從我爺爺居住的南屋的八仙桌子上下來,向西,先在叔伯細叔做木的南屋外站站看看,挑卷起的最長的刨下來的木刨花來玩。玩玩,看看,不一會就心安理得地進了屋,盡量靠近,找個最有利的位置圍觀。
  那時候,沒有電、沒有電視。收音機,也多用來聽天氣預報和潮劇、陳四文講古。這個叔伯細叔,性格和體格不需要聽柔軟濕潤的戲和古。于生計方面,也不需要聽收風機里的風力幾級、浪高幾尺。于是,屋子里,往往只有斧、鑿、鋸、刨、雕、彈、畫、磨的聲音,這聲音時時像個屏蔽了的水面。只不時,一只在金黃的夕陽下,曬累了,進來,突地“喵”一下,打破了。從前,大伯公住的南屋,一時間好像比以往開闊,高大,成個大工場。叔伯細叔手腳很忙,甚至連日夜沖著的工夫茶也忘記喝。渴了,喝起來也似十分急切、無時間。
  工場里的木料,豎起來,靠在墻角,分了段,身材停勻,沒有特別粗大的。我才七八歲,叫不出木頭的名字,只記得它們很安靜、乖巧地站、靠在墻角的樣子。我叔伯細叔走過去。它們就好一陣翻滾。意圖我有所不明。可能一些希望自己晚一點忍受刀斧,有一些心思相反,希望早點派上用處,上戰場,成形成器,生命重生。想做把犁,玩泥土;想做個桶,與水玩;想做個柜,有許多衫褲。
  我們看木頭,像看巷頭長得白、長得好、眼睛亮亮的乖巧小女孩,只一眼,就迅速低頭、避開,只心里細細回味。細叔看木頭,要是個女孩子被他這么來看,那都會生氣、難堪,甚至不想活了。他是與人先聊聊,大概聽明白了來人要做什么,花什么價錢,派什么用場,就趁木塊不注意,從千刀萬鑿的馬椅上站起來。他多半是蹲在上面,所以站起來向墻角去,這兩個動作合而為一,像射出去一樣。天真的、從山內來的、從福建或更遠道來的木頭段子哪見過這樣的木匠人,只好更加配合,安靜下來。我細叔會看,翻,展開手里的卷尺,一時又敲,用手抓起一頭,瞇上一只眼看木料的紋路和曲直,甚至氣質、氣味。內里諸多乾坤。比如,就曲直來講,就不是越直越好。有些要直,如做當嫁妝用的大衣柜。有些要曲,如作為犁的重要部件的牛肩膀上的擔子。如若彎彎如弓,則任一只黃牛水牛烏牛都會十分感激,向天高唱:“牛嘛——”。如做一只梳妝桌,如果木質、紋路細密,木味芬芳,則做的時候都會讓人想到同樣芬芳的新娘子。
  我有時看做木,因為與叔伯細叔兩相無話,會呆呆地,忘記時間,看上一個半天,好像我也是個木匠,是工場一員。我看斧頭,有的臉很長,脾氣像只老實牛;有的嘴闊闊,像個黑旋風李逵。斧子看起來威風,但干的是粗活。鋸高貴一些,往往掛在墻上。一根有力的鐵釘可掛上一把兩把,斜斜的,很拽的樣子。有長有短,牙口不同的。有的牙好幼,像少女一樣。刨生性比鋸平易,總是安靜地坐在地上、馬凳上,刀口不會對著人。我叔伯細叔操起來,總順手在它的頭上敲個脆脆的響。當然,最多的是鑿子,像鄉村干部孩子的鉛筆一樣多,大大小小長長短短,要用個木箱子來管住。
  我發呆既久,就像個老道高僧,腦彎彎里感覺到一些事。比如,我感到,做木人為什么不像殺豬人、補鼎人,話少?因為,做木人看起來是用腳手在做,其實不是,是頭腦在做。那時,少見有什么圖紙。做木人做個什么,都是腦子里先做,手腳才做。
  而且,表面上,鋒利和有聲響的家伙頭(工具)表面上厲害,其實也不是。這家伙頭中,最高的統領都不說話、不厲害。比如,角尺、布尺、兩腳規、墨斗。這種機靈如人的小東西都與我親切一些。一來它們對我無有傷害之意。二來,哼,我也是有使過的。特別這墨斗,我不單為它加過墨,而且時常還幫忙大人,或按住一頭,或像個大師傅,將只小手拉起墨線,輕巧地,一彈。墨斗彈在木胚上,有微微的琴樣的低響,有墨香,與木頭從深山茂林里帶來的芬芳夾一起。那芬芳,花一樣,綻開在南屋的整個土埕上,踏上去嘎嘎響,也是我的小腳的一大歡喜。
  鄉里人總說,拍鐵師傅苦。因為打鐵的人,帶個徒弟,總要自己掄錘,打在個地方,徒弟才跟著位置和力度,也當一聲打一下。做木師傅就好一些。木匠師傅,收個徒弟,是從“磨”字開始。所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大抵,一早,徒弟就來開門,去井邊挑擔溫暖的井水來。先將個木坊屋灑掃利索。之后,就將大大小小或圓或方或扁或半圓的長短和脾氣不同的冰冷鑿子嘩一聲音從木箱里叫出來,在磨刀石上灑點水,來來回回,沙沙沙,磨得專用的磨石吐出好多沫沫。這是粗活,因為各個鑿子,磨得鑿嘴光光亮、發冷光,再用手指在刀口上一抹,試了利鈍,不好的再磨,好的小心裝回箱子去。要小心傷了刀嘴。之后在磨刀石前集中的,是長短也不同的刨。要將刨的刀片咔咔咔,好一陣退下來,選更加細膩結實平整的石來磨。磨好了,也萬不可用手來試。因為比鑿子銳利好多,粗心不得。
  我叔伯細叔據說拜過一個在東界公社出名的老師傅,這師傅嚴得出名,想來與一切有本事的人一樣,脾氣好不到哪里去。我雖然沒有見過,但看我細叔就知。他收過一個所城來的徒弟,是我爸爸的學生。這徒弟性情很好,又勤快機靈。這徒弟曾向我爸爸訴苦。我爸爸于是多加安慰。但我今日想來。我叔伯細叔這樣的師傅,是七八十年代難得的好師傅。一來他那時,才二十左右,放現在,就是個在校學生。二來他的師傅可能是個生于清末民初的老師傅。從前,諸多舊習。徒弟從師,大多不會是師傅明教,而是要徒弟暗看、偷學。許多師傅深信“教會徒弟餓死師父”古話,對機靈的徒弟更是防備。所教的多是自己近親遠戚老友之后,多是忠厚的鈍人。我叔伯細叔沒有學習前人的習性、行規,收個讀過高中(這在當時的大埕是高學歷)的,機靈的,還主動教,嚴謹。
  我細叔據說以做犁最是出名。犁頭后面的彎木,由他做的彎度角度,犁起田來,得到鄉里老種做人和牛的一致認可。我二伯公二伯婆一次回鄉也對他的手藝贊美一再。這算是他人生的第一個臺階。
  
  二、不想一日蹉跎
  我二年級時,他進入了人生的第二個臺階。就是讓我大伯公家,過年時,門口可以貼上一副“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的對聯。這對聯貼上的第二年,我偷偷地看了他給我爸爸寫的信。
  他先是有些信心不足,說是參加一次軍事項目的比賽,沒有拿到名次。我爸爸大概是鼓勵了他。他緊接著的信說,刻苦訓練,拿到獎了。我爸爸也不知跟他回了什么。他來信說,要學習文化,想考軍校。我爸爸就給他準備了一些課本。情勢可喜可賀。像他去當兵的地方——廣西這個地方盛產的甘蔗一樣。
  他后來沒有考上軍校,就回家來創業。這應該算他人生的第三個臺階。他剛回家時,總穿件綠色的軍外衫,里面一件白衫。這在八十年代初,行走在鄉里,是很精神、很優秀的。他一方面以舊業打底,一方面在新鎮區建房、開雜貨店。不久,成了家,生了孩子。嬸子是我爸爸的學生,個高,方正,能干,說話大聲又明白。那時候,這個年齡層的女子讀到中學的很少。這個嬸子是所城人,說話口音好聽,又會看商品上的字,又會記賬、進貨。是個上好的賢內助。這個階段,他們一家是幸福的,向前發展的。
  今日想來,一些生活的交響曲,也是生動而可貴的。比如:叔伯細嬸有個什么委屈,總是快人快行,一大早來到我們家,一進門,不叫我爸:老師,而是按鄉村的規矩叫:三伯。嬸子說,三伯,你看壁清仔,他怎樣怎樣。我爸爸話沒聽完,就說:我知,你先回去,死囝仔(其實是罵小孩子的話),我去說他。
  現在想來,連與外人相爭的事,也是好的。比如:叔伯細叔屋子的后門,與一個開機修鋪的人物有一些糾紛。他個小,機修鋪的老板一個當他兩個人的高和大,連聲音也是。一下,就來找我爸爸。我爸爸很快這過去調解,我那時只十一二歲,于是也產生了一層類似美國日本入侵的感覺,跟了去。一去,對方家里已經來了許多人,聚集,聲音浩大。細叔這邊,只我們幾個。我好像叫了一聲:不用怕他們。我爸爸用話按住我:他們房腳大的。我那時,覺得當年日侵,委實只能持久戰的。
  本來,我到廣州讀書之后,我們一大家子雖有經歷一些考驗,但總的來說是有發展的。我二伯公有二次資助他的六個侄兒。一次是給每個侄兒一些錢,各自創業。我的親細叔,買了一臺拖拉機,準備做點運輸。誰知出師不利,先是由于沒有考證,不熟悉操作,加上沒有經驗,差一點開到高埕坡上的一個大土坑里。后來,還撞傷一個鄉里人。我二伯公十分擔心,托人帶了一萬元來處理事故,一面改變方向,出資,要我爸爸六個叔伯兄弟合起來辦工廠。
  災難總在不意之中。一天,叔伯細叔去為他自己的店子進貨,出車禍,過身了。我爸爸寫信告訴我。我寒假回家,爸爸又再次說起:我與老二、老五(叔伯細叔的親兄弟)去接。用個蛇皮袋。頭與身體分開了。太可憐。過著肉疼(很心疼)。
  幾年后,叔伯細嬸與鎮里的另一個叔叔成家,有了新的孩子。她與我叔伯細叔的大兒子不知什么原因,不太會說話,也跟她去了外鄉里去。
  一次,我媽媽說起:這個侄兒見到你爸爸,會遠遠地從腳車(單車)上下來,哼哼地,叫出很近“伯伯”的稱呼。你爸爸有時會給他些錢。我聽了,也很想見一見這個堂弟弟。
  后來,又得知,叔伯細叔在海邊的墓也散失了。我自己的親細叔說:我夢見壁清來跟我說過兩次。
  我的這個叔伯細叔,是來得也干凈,走得也干凈。太干凈,什么都沒有了。
  無從紀念,寫一首詩罷。
  何須瀝血千尋瀑(押潮州音韻)
  也曾熱血沖靈蓋,做木參軍無懈怠。怎忍橫枝霹靂重,一去須彌無回來。
  且枕碧海聽皓月,閑看夜風過山缺。三生大苦已磨過,前頭種玉后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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