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梨,北國冬季里的墨色花兒


  快過年了,愛人天天出去辦年貨。又是魚又是肉,又是雞又是鴨的,今天水果,明天糖果,買回來后,該凍的冷凍,該冷藏的冷藏起來。也不知咋忙碌的,竟然買回來的幾個梨,也放進冷凍柜里了。等拿出來時,一個個墨黑色的琉璃球兒似的,成了凍梨,看得我心里卻樂開花。
  凍梨,我歡喜地捧在手上,忽然間,好似打開了記憶的閘門,那些遠去的歲月,一下子就拉近在眼前。童年時光,如同一壇醇美的春釀,潑灑出一股股花香來,彌漫著回憶的世界。一時間,讓我沉醉其間,不能自拔。
  東北,一到冬天,時常漫天飛雪。一場大雪過后,到處都被冰雪覆蓋。按說人們是怕冷的,應該躲進屋子,圍著火爐,吃著熱乎乎的食物才對的。然而,我們一群群小孩子,卻總是擋不住玩心,整天往外跑,就算是天上飄著雪花,也照樣在飛雪飄飄的冰天雪地里,玩得熱火朝天。而且,嘴里還吃著冰棍兒,也有的吃著冰塊兒。冰塊,是小孩子們自己偷偷用涼水凍的——用一碗水加點糖,或是加點酸酸的果汁兒,放在室外,很快就凍成了冰塊兒,再拿進屋子里稍微一緩,就可以取出來像琉璃碗一樣的冰塊。砸開冰塊,幾個伙伴分一分,一人拿著一塊,嘎嘣嘎嘣啃著,嘻嘻笑著,跑到雪地里玩耍了。
  說起這些事,那時我就覺得最美的還是吃凍梨!
  凍梨,是過年必不可少的美食。我喜歡吃凍梨,也盼著過年。每年臨近年關,父親都會到集市上買回好幾斤凍梨。記得父親要去辦年貨,就問問我:“妮兒,想吃什么?說哈,爸爸給你買回來。”我毫不猶豫地說:“凍梨!要吃凍梨,大個的,肉多多的,黑黑的。”
  父親一走,我在家里就坐不住了,去連隊大路口,一遍遍往縣城方向望著,心里還念叨著,“爸爸,爸爸快回來吧,越快越好。”知道我父親去辦年貨,會買回來凍梨,幾個伙伴就和我一起等父親。我們從上午一直等到下午,中午還輪流著回家吃點飯,就趕緊跑到路邊等,唯恐怕錯過了機會。我們也不會干等的,一邊等一邊玩耍,那玩什么呢?冰天雪地的,可別以為沒什么玩的,若是那么想,你就錯了!玩的項目,還是不少呢!打雪仗,最受歡迎的,再就是路邊有河何,上面結了冰,隨便找出一塊地兒,用腳或是找來枝條掃一掃,掃出一塊冰面來,就足夠滑冰啦!滑冰,我們也叫打出溜滑,這時嘴上還會吆喝著歌謠:“小姑娘蛋兒,梳倆辮兒,抹紅臉蛋兒;上井沿兒,打出溜滑,摔屁股蛋兒,回家抹點二百二兒……”
  我們玩著,笑著,終于等到了父親。父親二話不說,把糖果拿出來分著吃,一個個嘴里含著糖塊,跟著再去我家,等著再吃緩凍的凍梨吃。父親脾氣好,又喜歡講故事,伙伴們都喜歡我父親呢,因為我是唯一不挨父親打罵的孩子呢!
  父親心細,對待孩子很有耐心。每次父親買回來凍梨,都會提醒我們說:“凍梨,不要急著吃,一定要緩緩凍再吃。這樣好吃,也不傷人。”
  
  二
  是的,這凍梨吃前必須緩一緩,把冰緩去,才可以吃的。每次吃凍梨前,父親就會端出一大碗水,把凍梨泡在水里,慢慢緩著。父親說:“心急吃不得熱豆包,心急也吃不得凍梨吶!慢慢緩開的凍梨,不僅好吃,營養豐富,止咳又潤肺還化痰呢。”
  我說:“難怪吶,吃了就感覺很爽。”母親說:“關鍵是能治好小孩子的饞病呢!呵呵。”鄰居徐奶奶聽了,點著我的小鼻子說:“這么喜歡吃凍梨,長大嫁給賣凍梨的人家吧。”左鄰楊姨一聽,趕緊將我摟緊壞了,說:“才不呢,我可舍不得,還要玉兒給我唱歌聽呢!那么遠,千萬不能把玉兒嫁遠了,誰也不行,我跟她急哈。”
  母親說:“你喜歡玉兒,就領回你家養著去吧!天天嚷著吃凍梨,看看你不夠夠的呢。”楊姨說:“別說吃凍梨了,就是要星星要月亮,玉兒爸爸也會去摘的。還別說呢,我要是領走了玉兒,你不急瘋,玉兒爸爸也急瘋了呢。”我知道父親很疼我,母親也是,父母都把我捧在手心里,寶貝一樣。鄰居們也對我挺好的,尤其是徐奶奶和楊姨,每次家里有好吃的,都會給我送來,我去她們家里玩耍,也會拿出好吃的給我吃呢。
  我喜歡吃凍梨,也喜歡唱歌。這下好了,楊姨總是給我留著凍梨,只要我去她家,她就叫我給她唱歌聽。楊姨的愛人,在外面經商,很忙的,每年只有過年才回來的,他也喜歡聽我唱歌。我呢,吃著凍梨,就唱他們喜歡的歌曲……
  回家后,我對父母說:“我給楊姨和孫叔唱歌了,他們給我凍梨吃,說是獎勵。”母親笑著說:“羞不羞呢?饞丫頭,你楊姨真是寵著你,家里女孩五六個,有點好吃的就留給你。”是呀,楊姨家那么多女孩,還有一個兒子,七八個孩子呢,能買多少凍梨呀?分都分不夠份吧!每次都會給我留幾個吃,母親說楊姨寵我,這一點也不錯。
  
  三
  還有幾天就過年了,父親接到老家的長途電話:爺爺過年要從老家來看我們了。
  別提了,我高興著呢!因為從我一出生,就很少見到爺爺。爺爺一直在老家,離著遠,好幾千里路,坐火車也要做好幾天。那時候什么都慢,火車汽車感覺也都很慢。母親說:“慢也不慢,是因為要轉車,不是現在什么都是直達,那時候,能轉彎抹角抵達就不錯了。”
  父母估摸著爺爺要來了,就天天去車站接爺爺。一連兩天都沒有接到,今天說晚點,明天又說晚點,父母更加牽掛起爺爺來,一是爺爺歲數大了,再就是爺爺還是第一次出遠門吶。到了第三天時,父母又去車站接,結果到了車站才知道,一打聽才知道,火車夜半到站的,也早下火車了。他們一聽,腦子嗡嗡的,這下車的爺爺去哪里了吶?車站里尋個遍也沒有找到爺爺。
  爺爺去哪里了呢?當然是自己回來了唄!我和弟弟還有一群孩子,在連隊前的小河邊玩耍。弟弟說:“我爸我媽去接爺爺了,爸爸答應買回來凍梨呢。”
  就在這時,一位穿著不像當地人的爺爺走過來,手里提著一只大大的袋子,一副很疲勞的樣子。他和藹地問我們:“有沒有一個叫黛玉的呀?”孩子們異口同聲地指著我說:“她,她就是黛玉。”
  那位爺爺扔下手里的提兜,一下就把我抱起來:“黛玉,我是爺爺。”
  弟弟一聽趕緊過來:“爺爺,你也抱抱我唄。”
  哇!爺爺帶著一大提兜子凍梨呢!原來呀,爺爺在乘火車的路上,把自己的東西都弄丟了,大大的旅行袋里裝滿了奶奶、姑姑、姥姥、舅舅等送給我們的老家特產,什么大棗、花生、蓮藕等,還有母親喜歡吃的杠子頭火燒,還有奶奶送給我們的棉花,一大包袱呢。
  但在中途轉車時,一位年輕婦女抱著孩子,提著包袱的,說自己不方便,求爺爺去窗口幫自己簽一下車票。爺爺沒有多想,就把旅行袋和一包袱棉花,讓那婦女看管,就去窗口幫著辦理轉車簽字。窗口人特別多,等爺爺好容易排到窗口邊,輪著爺爺簽字時,才知道那車票是過期的費車票。回來再找那年輕抱孩子的女子,早已是逃之夭夭,不見了蹤影。爺爺下了火車,就將身上身下的錢,都買了凍梨,因為也沒看見別的賣吃的攤位,到處都是凍梨,應該好吃!
  之前,我的父母給爺爺寫信時,就提到過東北的凍梨,那是賊好吃呢!
  爺爺一提起賊好吃,弟弟趕緊去捂爺爺的口,說:“噓,爺爺,快別提那個‘賊’字兒了,您還沒到東北呢,這路上就招賊了吶。”
  爺爺哈哈大笑,趕過來的父母也大笑起來。爺爺和父親都是一樣的性格好,樂觀派,丟了東西,也沒有覺得咋樣,反而說:“看那女子也可憐,孩子也挺可憐的,凍得多哆哆嗦嗦的!棉花可以給她和孩子做棉衣穿,就不冷了;吃了那些土特產吶,孩子就長得快了。”說完又是大笑起來,我和弟弟還有父母也笑了……
  回家后,我和鄰居的幾個孩子吃著爺爺買回來的凍梨,心里只有甜蜜和快樂,嬉笑著,玩鬧著。大笑的爺爺看著我們,卻收住笑,一本正經地說:“過來,孩子們,聽好了,吃了凍梨,要記住,不要學壞,要學好。雖然我們善良,但是我們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惡,咱們老家的一位圣人說過的:不要因為事情是件較小的壞事,哪怕是一丁丁點兒,就去做;也不要因為是件很小很小的一件善事,微不足道的,就毫不在意了,不去關心。小孩子要從小事做起,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母親插話說:“爹,那是孔子說的,子曰: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這一次,我們都沒有笑,而是很認真聽著爺爺和母親講的那句“子曰”。但嘴里也沒閑著,我們吃著凍梨——琉璃似的一只只凍梨,似一朵朵純美的墨色花兒,盛開在寒冷冬天里……
  心里想著往昔,就聽愛人說:“你吃著凍梨咋樣?還有童年的味道嗎?”
  我才猛得恍然過來,接過來,就是一大口,滿嘴的汁液,且舌尖上流淌過汩汩甜蜜,笑著說:“還是那個味,童年的年味又回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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