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重山展畫屏

2020年3月,大女兒在網上找人給我們兩口子制作了一本相冊,相冊的封面上有一幅合家團圓的年畫,年畫上頭有三個大字:“愛·陪伴”。
  扉頁上,有我手寫的一首《長相思》,全詞如下:
  “山一程。水一程。曲水重山展畫屏。鴛鴦繾綣行。
  體輕靈。神輕靈。大美無言開笑容。喜存相簿中。”
  相冊里,共有九十六張照片,都是我和老伴兒旅游途中留存的。其中,我倆合影二十九張,我的二十六張,剩下的四十一張,都是我老伴兒的。我倆的合影,我的單人照,都是別人拍的。我妻子的,全是我拍的。
  因為是旅行途中所拍,這些照片的背景都是室外實景,不是自然山水,就是人文景觀。所以,才有“曲水重山展畫屏”之句。我倆,就是畫屏中人。
  孔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老來有福,可以夫妻攜手,暢游天下,盡享天地無言大美,焉能不喜笑顏開?所以,才有“大美無言開笑容”之句。
  我們倆的童年和少年,都泡在苦水里。
  大饑荒年代,我們弟兄五個。大哥,十二歲,剛上初中,因為幾張飯票,上吊而死。四弟和五弟,連病帶餓,夭折在襁褓中。我和二哥,勉強熬過來。而我,曾經因為丟失了一天的飯票,餓得暈厥過去,要不是我娘發現得及時,很可能小命嗚呼。
  我老伴兒,還不記事兒的時候,她娘就改嫁別人。她跟爺爺奶奶過,直到跟我結婚。他爹,再婚,后娘又生了五個孩子。對她幾乎沒有盡過一點兒當爹的責任。我老伴兒這一輩子,既缺失母愛,也缺失父愛。我看見過我老伴兒童年時期的一張照片,臉龐稚嫩嬌艷,眉間,卻有一個極鮮明的“川”字,那是因為長期缺失母愛和父愛導致心情抑郁的歲月烙印。
  在千萬億人中,兩個苦命人,相互戀愛,心心相映,結合一起,這是何等難得的機緣啊?
  結婚以后,我當高中老師,一直忙于工作,天一明,爬起來去學校,晚上十點之前,很少回家。除了三頓飯和睡覺,幾乎都忙碌在學校里。周末和假期,也經常忙于工作。同事中,有人當面笑稱我“工作狂”。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責任——教書育人的社會責任,養家糊口的家庭責任——驅使我必須拼命工作。家務活,撫養兩個女兒的任務,幾乎都落在她身上。可她也是工作家務兩頭忙。出門旅游,與我們,風馬牛不相及,想都沒想過。
  一個在貧困地區當老師的人,雖然整天忙得腳不沾地,收入卻很低,每月的工資,連帶她當職工上班的工資,勉強能供得上我倆和兩個女兒的日常生活。后來,她又下崗,家里只靠我一個人的收入,更是捉襟見肘。直到兩個女兒結婚,我倆幾乎沒有什么積蓄。一直到我臨近退二線的時候,我縣教育系統為老師們建設“園丁小區”,我想買一套125平米的樓房,825元一平方,總共也就十萬元多一點兒,我也拿不出來,只好借了大部分錢,才買了一套房。2007年,我退二線之后,去新疆某私立學校打了兩年半工,掙了錢,才還清債務。這樣的經濟條件,哪里有旅游經費可以支配?
  老了老了,福氣慢慢來。兩個女兒都有了工作,成了家,家境也都不錯,不用花我們的錢。我倆慢慢有了積蓄,也有了可以出門旅游的時間。尤其從2016年春天開始,我倆旅游的頻率加快,到2019年秋天,除了國內旅游多次,還出國五次——西歐七國,北歐三國,東歐的俄羅斯和亞美尼亞,澳大利亞和新西蘭,柬埔寨。
  本來,計劃著2020年以后,繼續出國旅游,要游遍世界五大洲。2019年冬季,新冠病毒開始肆虐,我們的出國旅游才不得不止步。即便如此,2020年12月31日,我倆又和年齡相當的其他四對夫妻一起,湊疫情松懈的間隙,抓緊時間,去廣西做了跨年游,在德川瀑布前,隔著一條江,遙望對岸越南風光。回家沒幾天,因為新冠疫情嚴重,又被封控在家,沒法出門旅游了。
  旅游途中,我背著單反相機,又帶著手機。看見優美的自然風景,富有特色的人文風景,就要拍下來。幾年過去,積累了大量的旅游圖片,前前后后,少說得有幾千張。覺得好的,就保留下來。一開始,保存在新浪博客相冊里,后來,又存在QQ相冊里,現在還保存的,至少得有大約兩千張。
  當然,我還得給我老伴兒拍照,給同行的“驢友”拍照。有時候,想夫妻合影留念,就得請別人代勞。所以,我倆的合影照片并不多,那二十九張,也是幾乎搜羅盡了的結果。
  說起合影照,我很慚愧。
  我倆結婚的時候,連個合影照都沒有,主要原因,還是想省錢。等我們夫妻第一次合影的時候,已經是四口人家。
  1982年“五一節”期間,我們去鄭州,給妻子看病,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在鄭州二七塔下面,一家四口,請攝影師給照了一張合影。那是我倆人生第一次出現在同一張照片里。
  這個相冊里,2017年8月8日早晨,我倆在哈爾濱伏爾加莊園空中花園拍攝的照片,是我滿意的一張。
  那一次,趁著暑假,我倆,讓兩個女兒各自帶著自己的孩子,老老少少,一共七人,跟旅行團,到東北旅游。
  到了哈爾濱,頭一天晚上,入住伏爾加莊園。第二天,天剛亮,我和老伴兒早早起床,一邊散步,一邊欣賞莊園景色。出門不久,就遇上了一位同行女“驢友”。
  我們仨,一起走到空中花園那里,發現風景不錯。
  一座人工堆筑的高丘,坡坂上,草青翠,花鮮艷。高丘頂,是整個伏爾加莊園的最高點,有一群哥特式風格的教堂建筑,紅瓦白墻,尖塔高聳。二百多米的鮮花甬道,左右兩條,從坡底直達丘頂教堂。
  平時,這里是哈爾濱很多年輕人舉行西式婚禮的勝地,在到此一游的我們仨眼里,毋庸置疑,是一處優美的人文景觀。
  我給我老伴兒和同行的女士分別照了單人照之后,那位女士提出來,要給我倆拍一張合影照。我當然喜出望外,欣然答應。我們夫妻倆,站在離教堂不遠的地方,在草色青翠和花朵斑斕之中,照了一張合影照。
  照片中的我,穿一身短袖灰色運動衣。老伴兒,上穿紅色運動衣,下穿黑色運動褲。我倆,干練簡潔,最關鍵的是,我倆的臉,都微笑著,是從心里流淌出來的笑。我老伴童年時眉間的“川”字,早就無影無蹤。
  照片里的我倆,在優美景色的襯托下,顯得幸福和諧。
  拍攝之前,我倆并肩站好之后,我將右臂搭在她肩膀上,對她開玩笑,“咱就在這里照一張合影,權當是補一次西式浪漫婚禮。”
  老伴兒聽了我的話,莞爾一笑。我呢,肯定也止不住笑。
  那位女士很懂得抓拍,把我倆一起微笑的表情捕捉進鏡頭,成就了一張極好的夫妻合影照。
  旅游回來,意猶未盡,寫了一篇散文,名字叫《補一場浪漫婚禮》。
  另一張,是2018年10月13日,在莫斯科察里津諾皇家公園拍攝的。我也挺滿意。
  那時候的莫斯科,正處在銀杏暈黃的季節。在察里津諾皇家莊園,我們一行人,漫步到一片銀杏林里。高而粗壯的深赭色樹干上,歲月風霜鑿刻的皺褶,昭示著銀杏樹生命力的頑強和漫長。一棵棵樹冠,披覆著杏黃葉片,漫漶成杏黃色丘巒。隨著微微秋風,銀杏葉悠悠搖曳,搖曳出窸窸窣窣的低音合奏曲。小樹林的地面,鋪滿了厚厚的銀杏葉,猶如一層銀杏地毯。漫卷的銀杏葉,給秋天渲染溫馨。
  我們一行人,大多過了六十歲。花甲之年,在八千多公里之遙的異國他鄉,邂逅銀杏漫卷,賞心悅目之余,倍感溫馨。一行人,個個欣喜若狂,讓我給他們拍了很多照片,留作紀念。
  我發現一張棗紅色長條椅,是很好的道具。人坐在上面,背景里,既有銀杏樹,又有滿地的銀杏葉,在鏡頭里,畫面非常優美。就讓一行人輪流坐到長條椅上,單個的,每人一張;夫妻同行的,照合影。
  給他們一一照完了,同行的王君主動提議給我倆拍照。
  我讓老伴兒坐在長條椅上,我站在后面,左手扶著她的肩膀。還沒擺好姿勢,同行各位就起哄,“笑一個!笑一個!”
  那一刻,不笑,就辜負了銀杏葉的溫馨。不用他們催,我們的笑,就從心里流淌到臉上。
  這張照片,我大女兒看到之后,說:“這一張最好!”
  我也認為最好。
  大約兩個多月之前,我和老伴兒一起,到一家照相館,讓攝影師給復制了一張將近一尺寬,一尺半高的大幅照片,加上框。拿回家,掛在我倆床頭上。只要走進臥室門,照片里的我倆就對著我倆笑,也對著其他走進臥室的人笑。這張照片,是我們新家墻壁上懸掛的唯一一張照片。
  其它的,國內,在東北松花江畔,在長白山天池旁,在虎峰嶺溪流瀑布前,在四川九寨溝風景區內,在四川武隆山天坑天生三橋的那把大刀形狀的石罅前,在廈門胡里山炮臺,在福建南靖土樓前,在南靖云水謠古鎮的刻石旁,在湖南城步南山紫陽峰頂,在湖南邵陽市新寧崀山風景區八角寨駱駝峰頂的棧道上,我倆一一合影留念;國外,在德國法蘭克福羅馬廣場,在莫斯科卡洛明斯克莊園,在圣彼得堡海軍學院前,在圣彼得堡十二月黨人廣場涅瓦河畔,在澳大利亞墨爾本大學校園里,在新西蘭奧克蘭城郊公園草地上,在新西蘭羅托魯瓦庫瑞公園里,在挪威奧斯陸生命主題公園里,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皇后島,在赫爾辛基西貝柳斯公園門口的豎琴雕塑前,在去奧斯陸的游輪上,在柬埔寨洞里薩湖游船上,在柬埔寨暹粒塔普倫廟遺址,我倆一一合影留念。
  每一張照片,都是動態流動的歲月中一剎那間的靜態分割,都是風景各異的背景襯托下美好時光的留存,都印證著我倆老來的幸福生活。
  這個相冊的封面上,“愛·陪伴”,真是再好不過的概括。
  我的“曲水重山展畫屏”一句,化用自蘇軾的《蝶戀花·記得畫屏初會遇》,蘇軾原詞曰:
  “記得畫屏初會遇。好夢驚回,望斷高唐路。燕子雙飛來又去。紗窗幾度春光暮。
  那日繡簾相見處。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縷。斂盡春山羞不語。人前深意難輕訴。”
  據說,這首詞,是蘇軾離家遠行時,回憶起當初和妻子王弗從初次“畫屏初會遇”到“那時繡簾相見處”的第二次相逢的甜蜜與彼此愛慕。
  仔細想想,如今,我倆旅游途中的美好幸福,比起當年蘇軾夫妻倆被四處貶謫的顛沛流離,簡直幸福得掉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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