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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呼喚

我們在臥牛河畔打魚第二年的初夏,黑龍江開始漲草芽子水了,也是一年中第二次漲水。每年第一次漲水在開江之前,隨著融化雪水流進江河里,水位開始逐漸上漲,江水把覆蓋江水上的厚冰浮起,漲的這場水是“桃花水”,也意味快要開江了。到了五月末、六月初,當青草長到一揸多高時,漲的那場大水叫“草芽子水”。
  草芽子水漲得太快了,幾乎找不到可以下網的河灣。不到一頓飯工夫,漁網已經被來勢洶洶的江水沖得貼到岸邊,還掛滿了樹枝和亂草,簡直像團亂麻一樣,不停地在河灣上下起伏。張鳳翔只好讓我把網拽上來,堆放船艙里,把漁船停靠岸邊。張鳳翔說:“走,咱們到蓮花泡去看看,不知那里能不能下網?”蓮花泡是一片小湖,距離江邊兩三里地,有條小河通向那里。到了盛夏時節,湖面盛開一朵朵紫色或白色的野生蓮花,才把那里叫“蓮花泡”。盡管漲草芽子水了,由于河道地勢較高,還沒灌滿河水。我倆各執一副大棹,靜靜劃行在狹窄而平靜的河面上。那里說是一條小河,不如說是一道河溝子更準確。一葉小舟穿行在茂密柳林里,不時看見兩岸零星挑起的高大楊樹、稠李子或山丁子樹,一律向河面傾斜,把狹窄的河面遮擋得嚴嚴實實,映出一片碧綠。漁船滑行在充滿詩意的綠色里,不時看見一群小白鰷沖起一個個漣漪,在河面上快速游動。發現我們的身影,俶爾遠逝,眨眼間不見了蹤影,越發顯得平和而安寧。忽然,張鳳祥停下船棹,示意我朝前看去。順他手指方向,發現一群小白鰷歡快地扭動尾鰭,朝蓮花泡游去,還有幾條一尺多長的小鯉拐子。看見河里有這么多小鯉魚,我幾乎喊起來:“鯉子!”張鳳祥打了一個手勢,示意我不要聲張。隨后他悄悄對我說:“現在河水還淺,過來的都是一些小魚。不過水漲得這么急,那些大魚很快就能游進來。”聽他這么說,我趕緊問:“還等什么,咱們還不趕緊下網?”張鳳祥指了指上漲的河水,反問我說:“你看看這樣急的河水,能下網嗎?”剛才我們在臥牛河已經有了教訓,不但沒捕到魚,漁網上還掛滿了樹枝和草屑,當然不能再下網了。一時不知怎么辦才好,只能看著張鳳祥。只聽他說:“咱們到前面看看再說。”朝前劃行一段,河面變得寬闊起來,河水隨著蔓延開了,眼看著淺淺的河水里,出現一群胖頭、鯽魚和草魚們的身影,露出漆黑的脊背,優雅地隨著上漲河水向前游去。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呼喚它們:漲草芽子水,黑龍江漲草芽子水啦!開江以后,江水一直急劇下澈,兩岸露出大片大片沙灘,一些小河幾乎干涸了,那些吃草魚只能在沒有水草的江里忍饑受餓。隨著漲草芽子水了,淺灘上碧綠的草地被淹沒了,那些吃草魚似乎聽見了無聲的呼喚,從黑龍江匆匆趕向淹沒的嫩嫩草地,到那里去“啃青”了,并且隨便把魚卵產在那柔軟的草地上,生下它們的后代,才不顧一切地向它們向往的地方游去。那些魚足有兩尺多長,脊背都露了出來,游不過去。但它們不肯屈服,側扁著身子,用力地擊打著河水,繼續向前游去。哪怕面對著艱難險阻,哪怕一道道凸起的土塄,也毫不畏懼,奮力沖上前去……
  眼看著它沖過凸起土塄,漆黑的魚背隨即立起來,鉆進深水區,眨眼不見了身影。眼看著它們從我們眼前游過,卻毫無辦法,無奈地看著張鳳祥。突然,他一拍大腿說:“有了!”“有什么了?”我看他一眼。只見他劃船停泊到岸邊,隨后操起一把鐵鍬,從船上跳了下去。我們船上除了漁網以外,還帶了一把鐵鍬。那是用來挖坑埋魚的。聽我這樣說,肯定有人覺得奇怪了:挖坑埋魚?沒錯,是挖個坑,好把魚埋起來。盡管已經到了初夏,天氣也漸漸暖和了。可樹林背陰坡下土層剛化一尺多深,一鍬下去就是凍土,特別陰涼。要是把捕獲的魚埋在冰冷坑里,不僅能長時間不會腐敗,還能減輕漁船載重量,簡直一舉兩得,因此船上一直帶把鐵鍬。可今天連一條魚還沒捕到,張鳳翔拎把鐵鍬干什么用呢?令人費解。
  神秘的黑龍江,曾發生過很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只見他操起鐵鍬,把沙子一下下楊進土塄后面,嚇得那些鯉魚、草魚和胖頭四處逃竄。我以為他氣糊涂了,才會做出這種費力不討好的傻事,上前把他拉住:“你干什么呀?”“一會兒,你就明白了。”張鳳翔繼續朝里面揚沙子。土棱下面的坑很快填滿了,當然一條魚也不見了。剛才他一直往土棱后面揚沙子,那些魚當然不敢游過來了。只見張鳳翔脫下鞋,光著腳,拿著鐵鍬,隨著從東方升起的陽光走進淺淺的河水里。陽光透過柳林,把他的身影映和幾棵柳樹倒映在清澈下來河面上,讓人一時弄不知道究竟搞什么鬼名堂?他在那里等候不到半小時工夫,魚群終于出現了。那是一群鯉魚,露著漆黑的脊背,扭動著尾巴向前游去。即使面對一道淺顯的土塄子,也無法把它們擋住,只見改變一下游動方式,側扁身子,緊貼剛剛填滿的砂礫,不停擊打著,一點點向前蹭去……這時,只見張鳳祥猛地掄起手里鐵鍬,朝一條最近的鯉魚砸了下去。隨著“砰”地水聲,一條足有四五斤的鯉魚一動不動地漂浮河面上。隨著擊打聲,嚇得魚群呼啦啦地四處亂跳亂竄。可那里淺淺河水把它們阻擋住了,無法從他身邊快速游過,連續響起陣陣擊打聲,眼看著七八條被砸蒙了,翻著白肚子漂浮在水面上。這時,我已經把鞋脫了,赤腳跳進河里,一手抓住一條,扔上河岸草叢里,隨后朝前面跑去。短短瞬間,魚群逃散了。看看攆不上魚群,張鳳祥拎著一條鯉魚走回來。我倆各抱著一條大鯉魚返回河岸上,把那些在草叢里歡蹦亂跳的鯉魚集聚一起,準備拎到船艙里。這時聽張鳳祥高興地說:“真是湊巧啊,趕上合適的水頭了。魚群剛鉆河溝子,就被咱倆趕上了,今天收獲肯定錯不了。咱倆得趕緊挖一個坑,好有個存魚地方。”看著高興的張鳳翔,我說:“原來你拿著鐵鍬,是用拍魚呀!為什么不找一根木頭棒子呢?”張鳳翔說:“木棒子砸的面積小,一下沒打中,嚇得它們倉皇逃竄了。而鐵鍬則不一樣了,即使沒有打中,砸下產生的振力也能把跟前的魚震個半死,逃不掉了。”聽他這么說,我還是有點不明白地問:“那么,你剛才把土棱后填滿沙子,也是為了拍魚嗎?”“當然了。要是不把土棱后面填滿沙子,眨眼間魚群就能游過去,消失深水里。手再快,能打到一條兩條,也不可能砸到這么多呀!”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了鐵鍬的用途,不僅可以用來砸魚,還可以用來把土棱后面深坑填滿,為魚群設下障礙,減慢它們游動速度。張鳳翔簡直太聰明了,我敬佩地看他一眼:“現在咱們忙著挖坑埋魚,不擔心魚群會趁機游過去嗎?”張鳳祥笑著說:“哪能那么快呢!剛才咱們在河里折騰一會兒,即使魚群剛才游進河口,一旦聽見河里動靜,嚇得它們轉身回到黑龍江,得一會才能出現這里。放心吧,趕緊把坑挖好,再回到河邊等候魚群。”
  很快我倆把坑挖好了,把剛才砸個半死的鯉子放進坑里,上面還覆蓋一些青草,才返回到河邊。這場草芽子水上漲很快,已經有兩尺來深了,好多沙灘被淹沒了。由于漲的是場草芽子水,透過近兩尺深的清澈河水,下面的砂礫看得清清楚楚,歷歷在目。我們靜靜站在河溝邊,周圍鴉雀無聲,只有搖曳的柳枝發出來的沙沙聲,眼看著一群魚游了過來。那是一大群半尺來長的鯽魚,在清澈的河水里悠閑游動,向上游游去。嫌那些鯽魚太小,張鳳翔沒動鐵鍬,繼續靜靜地站在那里,耐心地守候在河邊。眼看那群鯽魚快游過去了,張鳳祥突然快步跑了兩步,隨后掄起鐵鍬,重重地砸了下去。隨著飛揚的水花,眼看著一條七八斤的七粒浮子(黑龍江出產一種鱘魚)從水里漂了起來。看見一條鱘魚,趕緊跑了過去,抱到岸上。這時河里響起一陣砰砰擊打聲,回頭一眼,好幾條魚已經漂浮起來,昏頭脹腦在河水里掙扎。剛才只發現一群鯽魚,并沒發現還有其它魚群呀!怎么片刻工夫,突然出現這么多呢?一時來不及多想,我趕緊跑回河里,把那些被打的半死不活鯉魚、鳊花、狗魚一條條從水里撈起來,扔向岸邊。
  這時候,確實來不及多想了。隨著河水繼續上漲,魚群似乎等待這個特殊時期,好像它們聽見無聲的呼喚,那些吃草的鯉魚、胖頭和草魚們成群結隊集聚一起,浩浩蕩蕩地離開黑龍江,順著那條淺而狹窄的小河向它們所向往的“牧場”游去。魚汛的形成,像那些吃草動物們一樣,它們只見有很多相似之處,密集地奔向長滿了嫩綠的草場奔去。那里不僅有等待它們的食物,還將在這次遷徙中產下它們的后代。這樣的遷徙途中,鹿群身后有著追趕的狼群。而那些吃草魚類身后也不例外,也緊緊跟隨著“狼群”。當然,那并不是真正的狼群,而是那些以掠食的鳡魚、狗魚和大懷頭等兇猛的吃肉魚。而這些兇猛的掠食魚類,與狼群相比并不遜色,甚至更加殘酷。遷徙途中,鹿群不僅要越過一道道湍急的河流,攀上陡峭河岸,前面還有獅子、鱷魚和獵人。而魚群面前也是如此,河道里不僅有著一道道陡坎,還有兇猛掠食魚一路追趕,前面還有漁民設下的漁網和魚鉤,甚至還有像我們一樣布置下的淺灘。可致使它們的生命很可能失去在這次遷徙途中,但還是義無反顧,好像聽見了無聲的命令,一路向它們所向往的“牧場”游去,而且越聚越多,才形成“魚汛”。
  中午時分,岸邊土坑里已經有兩三百斤魚了,我們也餓得前腔緊貼后背。在河邊找一些干柴,生起一堆篝火,張鳳祥挑一條六七斤的七粒浮子,把一根酒盅粗的樹棍插進魚嘴里,先抓了一把鹽撒在魚身上,隨后挑起棍子,在火炭上烤起來。那條七粒浮子在炭火的燒烤下,滋滋地冒著油,顏色也漸漸泛黃,彌漫一股烤魚的糊香味。張鳳翔抓把鹽再次撒在魚肉上,繼續燒烤,直到把魚烤熟,用刀切成兩段,我倆各自拿起一半,抓著樹棍上去咬一口,簡直太香了!這種吃魚方法,不用問張鳳祥,我也知道,叫“塔拉哈”,也就是烤魚的意思,是赫哲漁民的一種傳統吃法。用完野餐,熄滅篝火,到河邊一看,河水已有兩尺半深了。透過近一米深的河水,隱約發現里面魚更多了。盡管張鳳祥一次次掄起鐵鍬,不時響起撲通撲通聲,還是阻擋不了魚群的前進,它們不顧一切地向前游去。張鳳翔站在淹沒大腿根深的水里,瞅準目標再次掄起鐵鍬,眼看一條鯉魚隨即漂了起來。看見張鳳翔終于砸到一條魚,趕緊朝那里跑去。可沒等蹚著河水跑到跟前,那條鯉魚已經直立起來,像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地朝遠處游去。河水太深了,那條鯉魚并沒被打中,只是震昏了,才得以逃掉。當我倆還為逃掉那條鯉魚而惋惜不已的時候,眼看著前面又游來一群鯉魚,里面還有一條四十多斤大懷頭(六須鯰魚)。只見它搖頭擺尾地跟隨魚群里,徑直游過來。原來這個家伙趁著漲草芽子水,悄悄跟隨鯉魚身后,乘機大開殺戒,大吃大嚼一頓。發現那條大懷頭,張鳳祥一直站在深水里,直到大懷頭游到他跟前,才猛地掄起鐵鍬。看見鐵鍬砸下來,那條大懷頭猛地一轉身子,躲過砸下來的鐵鍬,向遠處游去。一鐵鍬不但沒砸到那條大懷頭,反而把鯉魚群驚散了,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眼看一條像頭豬羔子似的肥鯉魚只顧逃命,一時辨不出東南西北,徑直向河邊撞去。看見那條大鯉魚竄過來,我猛地撲過去,死死把它摁住,抱在懷里才站起來。剛想告訴張鳳翔:“看,我逮住一條大鯉子!”這工夫,那條鯉魚猛地一掙,竟從我的懷里掙脫。幸好張鳳祥就在身邊,朝前一撲,才把剛掙脫的鯉魚再次摁住,拎起來扔向岸邊,隨后拎著鐵鍬繼續追趕那條大懷頭。只見他在河水中不停奔跑,響起陣陣蹚水聲。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在那條狹窄的河水里不停攔截。當時我倆只顧追趕那條大懷頭了,沒注意扔到岸邊那條體態臃腫的大鯉魚這工夫緩過神來,在草叢里連蹦帶跳,漸漸向河邊滾去。聽見草叢里響起一陣噼里啪啦聲,趕緊朝那里看去,眼看那條大鯉魚已經滾到水邊了。幾步跑到跟前,還好,那條鯉魚可能有點缺氧了,已經滾到水里卻沒跳進水里,還在原地不停地掙扎。把
  那條肥鯉魚抱起來,才清楚它沒有逃走原因。原來那是一條母鯉魚,而張鳳翔簡直太有勁了,圓滾滾的鯉魚肚子幾乎被他捏憋了,黃色的小米粒樣子的魚子都流了出來。張鳳翔沒注意我在看著他,還在追趕那條四處逃跑的大懷頭。盡管上漲河水已經到他大腿根深了,可畢竟只有十幾米寬,還能往哪里逃呢?一時躲閃不及,那條大懷頭竟沖上淺灘。張鳳祥掄起鐵鍬,連續砸了幾下,大懷頭終于老實了,一動不動地漂浮河水里。累得張鳳祥拄著鐵鍬,看著我跑到跟前,扣住魚鰓,一起朝河邊走去……這是那天我們砸到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條魚。隨著河水越來越深,即使看見魚群繼續游進河里,也砸不到了。
  盡管漁民的身影出現河里,很多魚死在這次遷徙的路上,但它們并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隨著不停上漲的河水一直向這次遷徙的目的地游去。而且它們絕大多數已經沖過重重艱難險阻,順利沖進蓮花泡,結束了這次遷徙之旅。那無聲的呼喚,是一種默契,更是世間最真的情愫。哪怕它們面臨著重重艱難險阻,哪怕那里有著可拍漁民手里的鐵鍬,哪怕路途再加遙遠,也要游回那里,即使死在這次遷徙路上,也在所不惜。要知道,那里是它們誕生的神圣之地,是它們生命的起點,而它們孩子的生命也將在那里誕生,開始未來一生的起始點,才義無反顧地向呼喚它們的圣地游去,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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