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媽和她的幸福生活


  晚飯后去河堤散步時,正碰上拉著一車柴禾迎面而來的潮媽。潮媽的短發后梳,額頭汗津津地發亮,雙頰潮潤潤地紅。
  我有點驚訝:“您這是還沒吃晚飯嗎?”
  “沒呢!我一早就出來撿柴禾了。”停住板車,潮媽喘著粗氣。
  “哎呀,您真的得悠著點呢!雖然勞動最快樂,但您也是一把年紀的人。”我說。
  “不要緊的。這是今天的第三車柴禾。”潮媽說完,拉起板車繼續往家走。
  潮媽今年堪堪七十歲,是個中等身材的老人。她面色紅潤,皮膚緊致,除了眼皮下墜,眼角下垂外,從臉上還真難看出她的實際年齡。我常常夸她年輕,她聽后總會舒朗地哈哈大笑。
  柴禾是大片大片白楊被砍伐,運走后留下的枝杈。枝杈們經過好幾日冬陽的抽濕,干燥成很好的柴禾。要說,現在小鎮居民們的日常生活根本不需要這種燒柴,他們早就用上了煤氣。用煤炭的日月都不曉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誰還會理會這些被樹主人棄下的枝杈?
  潮媽說:“他們都不要才好。他們都不要我才有得撿呢!”
  老伴其實并不贊同潮媽這樣廢寢忘食地撿拾柴禾。可不是廢寢忘食嗎?五點多就起床,簡單搞點早點下肚后就帶上幾個饅頭和一保溫杯水去撿柴禾,一直撿到屋后的河床上再找不到一絲陽光的影子。老伴的養生理念里,他們這個年紀的人,得養。可是潮媽呢,就是一天天樂呵呵地勞作著,不是興菜地,就是撿柴禾。
  “到我家來吃鍋巴飯哈!”潮媽好幾次這么邀請我。
  潮媽撿柴禾就是為了鍋巴飯。為了鍋巴飯,潮媽花了三萬余元在院子的一側單獨建起了一座廚房,廚房里壘著柴火灶,灶上臥著一大一小兩口黑鐵鍋,鍋巴飯就是用柴禾在柴火灶里燒出來的。
  我去潮媽家看新廚房的時候,就見過院落里緊挨新房右墻的一壁已經堆著一個相當可觀的柴禾垛,不用說那是潮媽的勞動成果。
  “撿那么多柴禾燒得完嗎?難道是日日朝朝頓頓都吃鍋巴飯?”我看著潮媽漸次遠去的背影有些不解。
  說實話,我也愛吃鍋巴飯,也著實想念香噴噴的鍋巴飯。記得小時候,只要母親把那笨重的木鍋蓋一揭開,白色的蒸汽伴著米飯的清香升騰而起,還夾帶著細聲細氣的噼噼啪啪的響聲——那是香酥的鍋巴在呼喚。當我和弟弟們爭先恐后大喊著要吃鍋巴的時候,母親總是微笑著,耐心刮去鍋巴上的飯粒,把焦黃,薄脆的鍋巴一個對折,遞到我們手中。鍋巴帶給我們的那一咬一口脆的感覺,那韌勁十足地咀嚼里的稻香味,是我們最最難忘的。那時候的鍋巴,在我們眼里是一種美味零食的存在。不知潮媽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有著這種總也忘不了的鍋巴情結。不然,她老這個年紀的人,按說是多吃軟食有益的,為什么格外鐘情這一口呢?
  潮媽的父輩是農民,自己卻是退休職工,貨真價實的城里婆婆。她老伴是退休國家干部,他倆有一個出色的做著高管的城里兒子。誰能想到,這么一對老人,退休之后,會拋棄城市而奔赴農村,扎根農村呢?
  二
  潮媽初落戶小鎮時,入住在他們盤下的一幢二手平房里。他們之所以挑選這幢平房,不僅因為這房子建得高朗大氣,更因為它有一個寬闊的后院,后院的下坡是一條明凈的河。
  潮媽說:“站在后院里,看夕陽和鴨群一起在河里洗澡,可美呢!”
  是的,潮媽在后院里養了鴨。她哪回要出門都不會忘了她的鴨,她怕鴨們餓著,總是再三叮囑老伴要記得給它們喂食。她把腌制得蛋黃流油、口感細膩的咸鴨蛋,挨個送給她的左鄰右舍。
  潮媽還養過狗。
  那是一個冬天,我們好幾個年齡參差不齊的婆姨聚在潮媽的堂屋里拉家常,突然闖進來一只四條泥腿的卷毛棕色小狗。小狗在我們人空里東鉆西躥,有些驚慌和不知所措。潮媽半蹲下身子,輕聲“喔喔喔”地喚它,還伸出一只歡迎的手掌,四指招動著。那小狗立即變得不怕生起來,一躍而進潮媽的懷抱。
  “哎呀,臟!”我們一群人里發出好幾道驚呼聲。
  “沒事,等會兒我給它洗洗就好。”潮媽說。
  幾日后,再見潮媽時,那條狗被她抱在懷里,寶貝似的撫摸著。潮媽說她當晚就給狗狗洗過澡,用吹風機吹干。說她去買了專殺虱子的藥水給它噴過,買了一箱作狗糧的火腿腸,外加一個系在狗脖子上的鈴鐺。
  “這是一條泰迪。”潮媽說,“估計是走丟了。你們都幫忙打聽著,看看誰家有在尋狗的?”
  “您明知道別人會尋走,還把這條狗當寶一樣,還那么花費!”我說。
  “也是條性命呢!”潮媽說,“它在我這里一天,我就把它當歡歡養一天。”
  潮媽告訴我們,歡歡是她養了九年的一條寵物狗,老死了。她曾為歡歡傷心過好長一段時間,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勇氣養狗。
  脖子上掛著鈴鐺的小泰迪半月后被原主人領走了,雖然潮媽早有心理準備但仍然有些舍不得。她還給小泰迪買過兩個小玩具,當然,小玩具和剩下的半箱火腿腸也一并跟著小泰迪去了它的原主人家。
  三
  我們這些個年齡層次不同的婆姨之所以能成群結隊且和睦相處,還得感念于潮媽。
  潮媽入住我們小鎮后,就遠離了她城里的閨蜜團,告別了她的舞蹈隊。雖說小鎮生活是她晚年的選擇,但突然離開她已然形成了肌肉記憶的城市節奏,沒有一點落寞和不習慣是不可能的。
  潮媽曾起念在我們附近幾個小區培養出一支舞蹈隊來。她自帶設備,自薦為教練,能選則選,勉強拉起我們這十多人的隊伍。只可惜我們這些隊員都是些天資不夠且用時間也湊不了的“學困生”。我們在她費心費力地教導下,同手同腳地嘻嘻哈哈了好些天,終無長進。結果,隊伍沒成形,倒結成了一群忘年交。
  舞蹈隊解散那天,潮媽說:“理想很豐滿,現實太骨感啊!不過,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我們還是有收獲的哈!”
  “潮媽就是潮媽,講起話來也是這么新潮呢!”有個年輕的隊員接了一嗓子,大家也競相鼓起掌來。
  我們這群忘年交里以潮媽最年長,她也就成了我們的大姐大。因為年齡有一定的懸殊,我們都用敬語稱呼她。沒事的時候,我們會一起散步,一起聊天,好東西一起分享。
  潮媽總能用她豐富的閱歷和準確的生活總結來指導我們。我們之中的小王在家里和婆婆,和丈夫總有些小爭小吵。潮媽說,親人之間要少些計較,多些寬容。說在外人面前都曉得用的道理在家里怎么就不懂得使用了呢?別人說婆媳是天敵你就真把婆婆當天敵待呀?你做事之前要對比著想想你自個兒的媽,要想著自個兒男人的媽也是媽呢!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她好她難道能看不出來?婆媳關系好了,有幾多夫妻關系不好的?你就是太愛計較了些……
  在我們這群小輩面前,潮媽還總是慷慨解囊。她的理論是,她最年長,理所應當。
  潮媽愛網購,需要什么就網購什么。比如花種啊,菜種啊,水果啊,零食啊,肉類食材呀……倘若她覺得物美價廉的東西,她會給我們一眾分享鏈接。而至于購到稱心如意的水果和零食,那是直接邀我們一起品嘗,要不就送貨上門的。
  暑假里,晨露還賴在草尖菜葉上不肯離去呢,潮媽就已經拎了一籃蔬菜等在了我家門前:新鮮的水果黃瓜,鮮嫩的秋葵,紅紅的小番茄,細嫩的豇豆……潮媽已經摸清了我的喜好,她凈挑我喜歡的送。她還不由我說幾句由衷的感激的話,仿佛那些話會驚了她的耳朵,辱沒了她的真心。
  潮媽愛養花。她養花的模式有點像幾十年前的人們種地——廣種薄收。她先是把買回的一包一包的花種像種小白菜那樣播撒在院子里,澆上水,然后等待它們出芽,長苗,之后擇優栽種,靜待開花。當然,這些花苗是長了翅膀的,它們會飛進我們這些人的花缽里,陽臺上,美麗綻放。
  潮媽決定建新房之前去了一趟重慶兒子那里,一去就是好幾年。
  沒有潮媽的日子里,一起散步的我們常常會不由自主地念叨起她來。大家都會在朋友圈實時關注潮媽的動態,潮媽也一如既往地樂于分享。比如她新加入的太極隊,舞蹈團參加比賽的視頻呀,她和老姐妹們去各地旅游的照片啊……她的城市生活,都在她的朋友圈里。視頻和照片里的潮媽總是神采飛揚,活力十足。我們發現那些照片里總少不了她老伴的身影,就在視頻電話里打趣他們。
  潮媽說:“趁現在還走得動,就到處走走,逛逛。”
  “我就是秘書,她的專屬秘書!”她老伴的語氣里好像含有那么一絲絲的無奈和不甘呢!視頻兩端的我們禁不住都開懷大笑起來。我們在視頻里問潮媽還會不會回來,幾時回來,潮媽說:“肯定回去呀,不是這個年末就是明年年初。”
  潮媽一回來就開始張羅她的新房子。房子花了好幾十萬,兩年才竣工。潮媽說兒子結婚了,她也就不再操其他雜七雜八的心,養養花種種菜,和老伴相扶相持著,好好享受幾年老年生活。
  “這是幾好的享受哦,天天忙得像個猴相!”老伴戲謔她。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潮媽反唇相譏。
  對了,潮媽可是個有文化的人,一閑下來就愛手機閱讀。她家二樓有一個好大的露臺。潮媽說坐在露臺的藤椅里看一會書,遠眺一下風景,很好。
  2023.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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