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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只羊過小年


  以前在鄉下過小年,一早起來和面蒸年糕,什么面?黃米或者黏大米面,有粘性,口感綿軟甘甜。糧食的香氣,在唇齒間停留很久,蒸年糕是祭祀灶王爺的。中午,炒幾個菜,葷素搭配。父親習慣抿一杯小酒,喝酒前,凈手。用特備的杯子,斟滿一杯,切一塊方方正正的年糕擺在瓷盤里,燒一炷香,供奉灶王爺。晚上,母親包一簾餃子,肉餡的。先請灶王爺吃餃子,一家人才吃。然后,送灶王爺上天。多少年的習俗,延續至今。這幾年,住在縣城,小年也沒那么講究了,隨便吃點就打發了,覺得少了儀式感?昨天,本家大哥來電話,說給一只羊,牽回去殺了,過小年嘛,熱鬧熱鬧。老劉說,“這不扯嗎?一只羊,市場價很貴的,帶毛賣的話,一斤十七元呢!”
  大哥說,“自己養的,給你一只,別談錢,談錢傷感情。就這么定了,過來牽走!”對方撩了電話,不容置疑的口氣。
  老劉從上海工地回來的時候,拎了一箱海螺,一盒基圍蝦去老家探望大哥。我和老劉為生計兩座城市奔波,清明節,七月十五,沒法給老人上墳,燒一沓紙。委托大哥代替我們祭奠一下,大哥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不能虧欠他。每年,老劉返鄉,必帶些禮品回饋他。想來,大哥送一只羊也是禮尚往來。
  老劉和我商量一番,關鍵是,羊牽到哪殺?在父母家,路遠,大哥家距離我娘家六里地,村莊又落了一場雪,零下十五度的天氣,干巴巴的冷。風像皮鞭抽在臉上,牽回城?不方便。自家車后備箱倒是有地方,問題是空氣不流通,羊會憋死,客車拒絕羊狗上車。如果在大哥那殺了,將羊劈剝利索,拉回來?大哥去年放羊,摔了一跤,左腿小腿骨折,殺不了羊。怎么辦?思前想后,老劉決定,小年在老房子過,羊牽到老房子,雇村里的五叔殺了,劈柴架火,把羊烀一半,另一半孝敬父親母親。
  開車半小時,回到老宅,上午十點鐘的太陽,寡淡寡淡的,清冷高遠。瓦房上空裊著一縷一縷炊煙,風把炊煙吹得搖搖晃晃。車子停靠門口,打開門鎖。掃塵,老劉找出砍山斧,劈一堆柴禾,生火。炕有好幾個月沒燒,倒煙,一咕嘟一咕嘟的黑煙,熗瞎眼珠子。推上油煙機,才順風順水,好燒了。炕摸一把,拔涼拔涼。
  老劉捅了一鍋灶柴禾,火苗嗶嗶啵啵地響,像炒豆子。做完這些,他轉身出去,看看五叔有沒有空殺羊。離開村莊后,幾畝地,一爿果園,都是東院三叔打理的,不請不好,西院二叔也得請。他那人挑眼大,不請背后使絆子,不得不防。這個絆子都是當面的,下不了臺的啊。大哥肯定到場,他殺不了羊,還吃不了羊肉?自家兄弟,不缺席。
  如果沒有這只羊,這個新年的味道是不是就銳減了呢?
  
  二
  村莊去年安了自來水,開關一擰,山澗的水,嘩嘩嘩流進缸里。我燒了一鍋水,準備烀羊肉。在縣城買的香菜,調料,一一取來。
  灶王爺就端坐在鍋臺右面墻壁,也彈干凈了,燒了香。一塊糕,一枚蘋果,老劉又壓了一張百元大鈔。老劉被公婆熏陶,對鄉間的民風民俗,很順服,也虔誠。
  老劉回來的時候,空著手,我說,“羊呢?”老劉說,“還沒到大哥那。咱倆現在就去,五叔答應下午來殺羊。”
  我替他彈了彈羽絨服上的蜘蛛網,“你鉆哪里,弄了一身蜘蛛網。”
  老劉嘰嘰笑:“鉆盤絲洞了,里邊美女一大群。”
  我簡單收拾收拾,鍋灶門掩上,唯恐柴火跑出來。屋內熱氣繚繞了,原來的寒意,逐漸消失。
  大哥家在村子下街,我們在上街。鋪了柏油路之后,村莊的環境愈來愈好,暖季,家家門前花團簇擁,藍天紅瓦白墻,綠樹成蔭,鳥語花香。那種意境,令人沉醉。路上碰到幾個鄉人,朝我倆辨認很久,才恍然大悟,嘖嘖嘴,是你們啊!有些陌生了。
  大哥家的母豬,下羔子,昨晚十一點下了,一窩十四個,按照市場豬羔子價,一頭四百,十四頭就是五千六,發一筆不小的財。二十頭絨山羊關在后院圈里,地面木槽子盛著鍘刀鍘碎的玉米秸稈,一捧玉米粒,黃燦燦的,槽子旁立著一個鐵桶,裝著溫吞吞的水。一只羊孤獨地拴在木欄外,也沒有放玉米秸稈,估計是大哥要送我們的那只。羊有百八十斤,膘肥體壯的。大哥腿受傷后,大嫂接班,每天趕著羊,到河邊大草甸子,走幾個來回,啃飽肚子,趕回來。撒一些玉米粒,黃豆粒喂。之所以給羊開小灶,想到年底,買羊的人絡繹不絕,價格也好。羊毛出在羊身上,羊可以寄托很多希望。大嫂見到我,摟著我的肩膀,那個親熱,上下左右把我看個遍。說我,白了,俊了,比在村里好看。問我,還寫字不?我說,寫,不僅寫,將來還寫出名堂。大嫂拉著我的手,進屋坐。橘子,香蕉,花生擺置一桌子,大哥和老劉去前邊大棚里,摘了一保溫箱九九草莓!個大,新鮮,每顆頂著露珠,花瓣。我嘗了一顆,酸甜酸甜的,肉細膩,過癮。大嫂留我們在他家吃午飯,婉拒了,鍋底燒著柴火,和五叔約好了,一點就過來,殺羊。大哥說,“你們先殺吧,我晚一些上去。”
  羊不走,拽著也不走,它早有預感似的,眼睛里流露出絕望,向大哥大嫂咩咩咩嚎,嚎得我心里一陣疼痛,要不,不殺吧。一條命,斷送在我和老劉手里,它在另一世界會恨我的。
  大哥說,“羊,豬,牛馬,活著不都是為人服務的,最后被人吃掉?別難受,你不殺,我不殺,遲早有人殺。這是羊的命。”
  老劉蹲下身,伸手摸羊頭,羊脊背,和羊說著話。慢慢地,羊放松警惕,再拽繩子,它勉強跟著走了。夫妻倆和一只羊,在村莊的那條街上,步子凌亂地走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羊很聰慧,它不可能不清楚,這一次與羊群的分別,是永別。
  小年,一只羊注定劫數難逃。我的心沉甸甸的,像被什么墜著。
  
  三
  我告誡自己,羊肉,我不吃一口,一口也不吃。不吃羊肉,是我對一只羊最起碼的善良。在這一刻,在村莊。我們和一只羊,共同奔赴小年的高光時刻。羊也許一輩子不知道,我會為它流兩行淚,寫一篇文章。正如,我沒有心理準備,陪老劉殺一只羊,一只無辜的羊。
  那個下午,五叔的一把刀,手起刀落就結束羊的一生,我自責不已,倘若我阻止老劉回老家,回了老家不牽大哥的羊,羊就能安安穩穩過個年。其實,羊死不瞑目。但在最后一剎那,它還是寧靜地閉上了眼睛。其中的禪意,我窮其畢生,也解釋不透。
  羊被一刀一刀解剖,我不忍直視,鐵鍋里的水,開了又開,沸騰不已,張著嘴,等著人投喂羊腿,羊骨頭,羊腸子,羊血。我逃不了這場殺戮,我在燒火。一根一根刺槐柴禾,投進灶坑。風竄進來,叫個不停。好像是羊的哀嚎,羊,原諒我。我也無能為力,我救不了你,在某種程度上,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我和羊又何其相似?
  五叔和刀,如出一轍,毫無表情,閃著抑郁的光,我想,我和五叔所扮演的角色,區別不大。他是直接殺羊,我是間接殺羊。間接殺羊,罪惡更大。
  就在今天,就在農歷小年這一天,有多少只羊,多少頭牛,多少頭豬,多少只雞鴨鵝,被一把刀收割?這是上帝安排的,人與動物的宿命。
  烀了一條整羊腿,羊頭,其它留給父母和自己。那晚,羊肉出鍋,撕扒一些碼盤子里,祭祀灶王爺,給灶王爺斟了酒,燒了香。
  五叔一揮手,吩咐道:“上炕盤腿坐,大口吃肉,大塊喝酒。”幾個人圍在八仙桌上,推杯換盞,炕燒得熱乎乎的,熒光燈明亮。
  老劉貓著腰,給五叔,二叔,三叔,大哥敬酒。肉香繞梁,引來幾條狗,在院子里轉轉,找落在地上的肉吃。
  高高的晾衣桿上,一塊羊皮掛在那,不言不語,而我卻隱約聽到,羊的哭泣,咩咩,咩咩咩。羊的靈魂去了哪里?我毫無食欲,待五叔他們走后,我推說頭疼,不舒服,扒拉一口米飯,就著涼拌黃瓜絲,草草收場。
  陪老劉將灶王爺從墻上請下來,在灶坑邊燒了,老劉振振有詞,希望灶王爺,保佑我們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碗里有飯吃,盤子里有肉有菜吃。又中規中矩,跪下來,給灶王爺叩了三個頭。“咚咚咚”起來,舀好一瓢羊湯,捏著幾個二踢腳,送到大門口,羊湯潑在西路口,放了二踢腳。小年,就這么在忙忙碌碌中,畫上句號。
  睡在老屋炕上,以前走過的一個一個小年,你追我趕,互相拉著手,邁進我家門檻,那些苦巴巴的小年,盡管沒有羊肉,羊湯,一塊年糕,一頓肉餡餃子,都是滿滿的幸福。
  眼下,殺羊殺牛殺豬,也有儀式感,怎么就索然無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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