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饃飄香整個村


   一
  在農村,一進入臘月二十五,年味就越來越濃,尤其是蒸年饃,讓整個村子都彌漫著濃濃的香味。
  其實,從掃完塵開始,父親就開始趁天晴用大盆淘小麥。那時我還小,總希望置辦的年貨越多越好,好像只有這樣,新年就可以過得時間長一些,好東西就可以吃得多一些。為此,淘小麥時,一個勁地對父親說:“多淘些吧!這些不夠。”“肯定吃不完。”父親笑著摸摸我的頭。我像得了莫大的安慰,高興地跟父親跑前跑后,并一眼不眨地看守那些洗凈的小麥,不讓雞鴨鳥雀近前半步。等小麥曬干后,再幫父親用架子車拉到磨坊,磨成白花花的面粉。
  接下來父親開始準備柴火,那是蒸年饃的主要燃料,必須是硬一點的木棍或樹根,像平日里燒火的麥秸稈、苞谷桿、辣椒稈、棉花稈等,根本蒸不出好的年饃。
  小時候,我們那里缺柴,每逢入冬時節,家家都要去秦嶺南山砍兩三次柴,雖然路程不算太遠,但來回也得整整一天。
  砍回來柴平日里是舍不得燒的,只能摞成垛等待風干。每次蒸饃,就劈一點燒燒,大量的要等到蒸年饃時才能用。所以,父親會早早劈成一尺長的小節,整齊地堆放在院子靠墻處,只等蒸年饃的那一天。
  箅子和鍋蓋也需要早早準備。父親是木匠,每到年底,他就用砍柴時砍到的竹子,劃成竹片,磨平竹節,按照鍋的大小,做成三到四個精巧靈便的新箅子,既實用又結實,比街上買的要好看得多。
  鍋蓋也是一樣,父親會用上等的桐木板,又是劃線,又是做鉚,一會用膠粘,一會用鋸鋸,然后,細心地打磨光滑,一個嚴絲合縫、大小適中的鍋蓋就做成了。
  因父親做箅子和鍋蓋時,我一直在旁邊看著,對其中的每道工序非常清楚,也懂得不少關于箅子和鍋蓋的基本知識。比如做箅子為啥不用別的木料非要用竹子,就是因為竹子屬于禾本科植物,做成的箅子耐用、柔軟、吸熱,清香,不會散發異味;又比如做鍋蓋為啥不用別的木料非要用桐木,也是因為桐木是最輕、最軟的木料,用桐木做成的鍋蓋,縫隙小,抗高溫,輕巧便利,經久耐用。
  做好了箅子和鍋蓋,包子餡也是需要早早準備的。
  包子餡主要有兩種,即肉菜餡和油面餡,在我們老家非常有特色,蒸出的包子既軟又胖,色香味俱全,特別好吃。
  先說肉菜餡。就是將洗好刨成絲的白蘿卜、切成小方塊的硬豆腐和鮮豬肉、泡軟剁成半寸長的細粉條及搗碎成細末的蔥、姜、蒜,放入一個大瓷盆里,加入適量的食用油、食鹽、花椒粉、味精等調料攪拌均勻,肉菜餡就做成了。
  再說油面餡。就是將磨好的玉米面放在鍋里,大火炒到七成熟時,一邊減慢柴火,一邊將練好的豬油和食鹽、花椒粉、味精等調料倒入鍋中,再不停攪動,直到濃郁的香味撲鼻而來,摻過豬油的玉米面粉攪成黃燦燦的油亮光滑潮濕狀時,油面餡也就做成了。
  那時,母親多病,不能勞累,這些技術加體力的活,只能由父親一人承擔,這讓我非常崇拜父親,覺得他啥都會干,簡直是天底下最能干的父親,也是最辛苦的父親,我們家一刻也離不開他。
  
  二
  發面是蒸饃中最關鍵的環節,從頭一天晚飯剛吃完,父親就開始忙活。那時,沒有酵母粉,用的都是老窖面頭。就是把以前蒸熟的饃留兩個放起來,等到下次蒸饃時用水泡軟,放到火炕上發酵成黏糊狀,就可以當作酵母粉使用了。
  開始,父親先將磨好的面粉放進兩個大瓷盆里,每個瓷盆最多放一半,然后一邊倒溫水,一邊倒發酵好的老窖面頭,并不停攪動。
  這是最費力氣的活,父親往往挽起袖子,兩只手來回搓、揉、攪、拌,等到兩大半盆面粉在父親的雙手舞動下一點點變成軟硬適中的面團時,不惑之年的父親早已累得氣喘吁吁,細密的汗珠也布滿了滄桑的額頭。但他并沒有停下手中的活,而是將兩大半盆面團抱在暖烘烘的土炕上,用洗干凈的塑料紙包裹嚴實,再捂上一床厚厚的棉被,讓其快速發酵。
  之后,父親才洗干凈雙手,長長地舒一口氣,伸一伸懶腰,掏出煙袋鍋,開始他最愜意的抽煙享受。但他依然沒有閑著,嘴里叼著煙袋鍋,雙手卻不時地伸進被子里,摸摸盆子底,要是溫度過高,就立馬將面盆給靠墻處挪挪,要是溫度過低,就急忙喊我和哥哥給炕洞里加把柴火,升升溫度。如此反復幾遍之后,父親才催我們上炕睡覺,而他自己依舊斜靠在面盆邊,像守著一件寶貝似的不肯離去。
  我納悶地問父親:“爸,你還不睡?”
  “你爸要睡在這里,看著發面呢。”回答我的卻是母親。
  “不是關鍵期都過了嗎,還要看?”我不解地問。
  “一點都不敢大意。”父親一邊摸摸面盆,一邊告訴我說:“發面最重要的是溫度,溫度掌握得好,蒸出的饃就軟,就胖;溫度掌握得不好,蒸出的饃就青,就硬,整個年都過不好,所以,我必須守在這里,把好最后一道關。”
  看著父親那既小心謹慎又疲憊不堪的樣子,我除了崇拜,就是心疼,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著,直到第二天早晨還未睡醒,母親就開始催促:“快起來,蒸饃了,你爸都揉面了。”
  我趕緊穿衣下炕,匆遽地來到灶臺處一看,案板上放了好大一團面。父親和昨天一樣,挽起袖子,用刀切了一塊,正使勁地揉著。旁邊的兩個哥哥,大哥在清理盆子里的發面,二哥在給鍋里倒水后生火燒鍋,叫醒我又開始忙活的母親,則一邊把盆里的肉菜餡和油面餡端到案邊,一邊給四個箅子上刷菜油。我一看大家都在忙著,只有我無所事事,就想幫母親刷箅子,可母親卻說:“你還是在一旁照顧妹妹吧!”我一看妹妹在一旁正玩得起勁,心想,都兩歲了,還用照顧?就沒太在意,仍站在母親身旁,想干點活。
  這時,父親直起腰說了句:“面揉好了,準備包包子。”
  我一聽這話,高興地趕緊靠近案邊,躍躍欲試。沒想到二哥卻叫住了我:“你來燒鍋吧,靠那么近干啥,又不會包。”“我才不燒鍋呢,不會包可以學呀。”我理都沒理,反而更貼近了案邊。
  二哥見我不聽他的話,站起來一把拉我到一邊。我使勁一甩胳膊,倔強地說:“我就要包。”二哥猛地抬起胳膊,做出要扇我耳光的樣子。父親趕忙制止:“你倆都不用包,各人干好各人的事,等一會有人來幫忙。”
  話音剛落,果然見三個年輕媳婦笑盈盈地走了進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剛好趕上包包子。”其中一個年齡大一點我叫嫂子的高個子媳婦邊挽袖子邊靠近案邊。
  我和二哥一見有外人在跟前,只好停止爭執,一聲不吭地各忙各的。二哥繼續燒鍋,我在旁邊照看玩耍的妹妹。
  
  三
  我們那里有個風俗,自臘月二十五日到二十八日這四天時間,是蒸年饃的高峰期,幾乎天天都有蒸饃的,好像一塊商量了似的,錯開時間,輪流幫忙。
  幫忙主要是包包子。蒸年饃最麻煩、最費時間的就是包包子,如果包子不能及時包出來,就會影響蒸饃的速度。因此,相互間包包子就成了蒸年饃的一種風俗。今天你家蒸饃,大家一起到你家幫忙;明天他家蒸饃,大家又轉移到他家幫忙;后天我家蒸饃,大家又有說有笑地來到我家,大顯身手。不大的村子,天天充滿了歡聲笑語,處處洋溢著越來越濃的節日氣氛,濃香的年饃味,彌漫在整個村子的上空。
  這些幫忙的媳婦們,個個都不簡單,不但包出的包子褶褶均勻整齊,形狀也靈巧精致,最主要的是技術嫻熟、動作麻利,雞蛋大的面團,在她們的手里,就像變魔術似的,一不留神,一個又圓又精致的包子就成型了;有手更巧一點的,還會包出各種不同形狀的包子:小鳥、小雞、小鴨,還有小白兔,簡直跟真的一樣,活靈活現,看得我手心直癢癢,恨不能上前也比試比試,可在這場合,全是一等一的高手,我小小頑童,怎敢亂來,只好邊看邊比畫著逗妹妹玩。
  第一鍋,是蒸年饃的關鍵,未出籠前,每個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父親更是如此,臉色莊重而嚴肅,沒有一點笑意,直到出籠時的那一瞬,白花花、胖乎乎的包子呈現在眼前時,他才長長地舒一口氣,臉上綻開了菊花般的笑容。
  “我一點都不擔心,大叔發的面,哪有不成功的?”還是那位高個子媳婦第一個大聲夸贊,眼里流露出歆慕的目光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隨聲附和,屋里的氣氛立馬活躍起來。我趕緊抓起一個包子就要給嘴里塞,母親急忙制止:“不要急,小心燙。”可已經晚了,包子早已進了我嘴里,燙得我驟然間唏哩呼嚕直蹦跶,母親趕緊近前要看究竟,我卻馬上跟沒事人一樣,又準備抓第二個包子,惹得眾人一陣大笑,母親卻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一邊笑著讓大伙吃包子,一邊看著我說:“拿個給你妹妹去。”
  說實話,我家的包子確實好吃,這不光是我的評價,就連從不自夸的父親,在三位年輕媳婦吃一口、夸一口的揄揚聲中,也一個勁地點頭稱是。
  等到第二鍋剛一出籠,母親就裝了滿滿一小盆包子對我說:“快去端給左鄰右舍,讓大家都嘗嘗。”
  這也是一種風俗,剛出籠的包子,要端出去讓大家品嘗,一是征求意見,二是搏個夸獎。過年嘛,圖的就是熱鬧和高興。因此,蒸年饃那幾天,不同形狀、不同肉餡、不同香味的包子就像大聚會一樣,家家都能見到,個個都可品嘗。
  我端著滿滿一小盆包子,還沒走出大門,就見好幾家也端著包子來我家串門,我順手抓了對方一個包子吃起來,真是另一種香味。等我轉一圈回來,我家的籮筐里,已經放了好多不同形狀的包子,那種濃濃的鄉情和年味,在各種年饃的濃香彌漫中,醉了整個村子。
  此時的我,已經沒有胃口再吃那些剛剛出籠的椽頭饃、小圓饃和花卷饃了,甚至連守在灶臺邊看蒸饃的興趣都沒有,只好兀自帶著妹妹在院里了玩捉貓貓的游戲。
  夜幕降臨的時候,年饃全部蒸完,幫忙者開始離開,疲憊了一天的父母和哥哥,也準備洗漱休息,我興沖沖回到家,看著那些堆得滿盆、滿筐的各種年饃,一種難以抑制的幸福感瞬間涌遍全身。
  如今,新的一年即將來臨,又一個蒸年饃的風俗與愈來越濃的年味繾綣絮語,只是那彌漫在整個村子上空的濃香里,還氤氳著一種新農村特有的濃濃喜氣。
  
  二零二三年一月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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