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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豬匠


  一
  以前,村里家家養豬都養兩頭,有這么個說法。兩頭豬在一起,是個伴兒不說,一個“欻欻”吃得歡,無形中對另一頭是個帶動作用。另外,兩頭豬喂大了,可以賣一頭,留一頭。賣一頭基本可以賣回投入的本錢,留一頭也不是真正去吃一頭豬,一般也是賣一半兒,留一半兒,兼帶著頭蹄下水,過一個肥年,也是對一家人的犒賞。在過去的一年里,全家人齊上陣,辛辛苦苦把兩頭豬喂養大,每個家庭成員都有付出。當肥美的豬肉吃到嘴里的時候,那份香甜真的貼心極了。
  兩頭豬養了快一年,第一頭豬出欄會在落雪前。這時候,豬食里已經沒有了菜蔬的添加,粳糠和粉碎過的豆皮,再加上些玉米面,成了一鍋豬食里的主要成分。兩頭豬吃一鍋食也基本是一天到不了黑,嘰嘰哼哼著還在叫槽。母親不時地催促著父親,不斷地發出喂養的警報。快些出欄一頭,減輕喂養的壓力。兩頭豬的腸胃好像是兩個無底洞一樣,根本就填不滿。
  由母親去找殺豬匠商量價錢,一直都由他們掌握著市場行情,他們說漲多少錢就漲多少錢。有時候一斤豬肉會比延吉市還貴上幾毛錢,誰也不可能去計較。總不能不買他們的豬肉,而是去延吉市購買吧?如果算上來回車費,還不如買他們的呢。
  買我家豬的殺豬匠姓車,是位朝鮮族,嘴里不時冒出一句半生不熟的漢語,身材胖胖的,一臉大咧咧的笑容。我家的豬比起城里的豬要好很多,至少不是喂添加劑長大的。母親跟他說這些,他只是搖搖頭,他不看這個,這個不是主要問題。他看著豬圈里的豬,也不搭話。臨走時,只扔下一句,這兩天有時間就來抓。
  當天晚上,剛剛下半夜一點多鐘,全家人睡得正香呢,大門外卻傳來了叫門的聲音,竟然是老車來抓豬了,怎么會這么早來抓豬呢?
  抓豬要稱豬的重量,不知道為什么,這頭豬可能是精神有些緊張,臨上秤的時候,突然拉出許多的屎。豬被抓走了,母親止不住的沮喪,溢于言表。沒有喂上兩瓢食,反而還拉出了那么多的屎,無形中減輕了許多重量。這些重量原本是可以變成現金的,誰成想都打了水漂兒。
  母親的怨言,讓父親有些惱火。人家是干啥的?就是吃這碗飯的。他這么早來抓豬,就是害怕你喂食。別看他這個人大咧咧的,卻是很有心計的人,咱們怎么能和他相比?父親這么說,讓母親心安了許多。是啊,與這樣的人相比,她自愧不如。
  母親的生活很簡單,在她的生命當中沒有欺騙,更沒有奸詐。她的生活好像是一潭清澈的水,能滋育出一個健康的靈魂來。雖然她的生活在不時地改變著,可是本質性的東西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那就是內心的善良。
  
  二
  剩下的一頭豬是給春節留下的,可以心安理得地多養兩天。這些日子里,為了不至于讓豬掉膘,母親還是盡心盡力,每一頓豬食都不敢糊弄。
  村里有兩個業余殺豬匠,他們平時都是被村里人家請去殺豬的,幫忙歸幫忙,有些事情不說誰都明白,干完活,留在家里吃上一頓好飯,臨走還要給拎上些肉,多少不要計較。
  其中有一個殺豬匠姓張,曾經是生產隊趕大車的。我們這里管趕大車的叫“車老板”,他由此也被稱為“張老板”。母親當過生產隊的隊長,與他關系甚好,早早就跟他打了招呼,多的是一份信任在里面,彼此不見外。
  張老板個子不高,黑黑的臉膛,大冬天里總是穿著一件對襟的黑棉襖,從不扣上扣子,用根腰帶在腰上一捆,兩只手攏在袖筒里。一雙五眼的棉鞋也不系鞋帶,就那么趿拉著。他殺豬干凈利落,從不拖泥帶水,因此村里人都喜歡找他來殺豬。那時候,村里人家殺年豬,都聚在年關前。這時他是最忙的,東家請,西家邀,忙得不亦樂乎。母親提前跟他打好招呼,還是有深意的,這一天的約定,讓母親有了許多的回旋余地。在臨近年關前三天,母親去找他,他一口答應。那幾天,他一直都忙,可是再忙也要來我家,之前答應過的事情,不容他推脫。
  那天,父親找來左右鄰居來幫忙。鄰居的關系好,也要體現在這方面,借著殺豬這件事,邀來鄰居,一是答謝一直以來的照顧,二是鞏固一下這種關系,最好是鐵上加鐵。借這個機會在一起樂呵樂呵,是很難得的。
  把豬從圈里放出來溜達溜達,晃蕩著肥碩的身子,在院子里閑逛。只是這個閑逸的時光不會太長,就被迫不及待的人們給按倒,捆牢。沒有殺豬的案子,父親就把手推車的車架子搬過來,倒扣過來,還別說,正合適。
  院子里的鍋灶平時是用來烀豬食的,此時已經燒開了一鍋的清水。張老板把殺豬刀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去豬的喉管處拍了拍,一刀便捅了進去,手腕輕輕一擰,順手拔出刀。旋即一只膝蓋緊緊壓住豬嘴,使得豬的嚎叫發不出來,意外地變成了一種動力,讓鮮血一股子一股子噴涌了出來,嘩嘩地流進了已經準備好的大盆子里……
  放完豬血,豬便一動不動地躺在那里。他用殺豬刀去豬后腿割了個口子,然后用一根長長的鋼筋棍順著豬皮往里捅,將豬的全身捅了個遍。他用嘴在切口處往里吹氣,兩腮鼓鼓的,每一口氣都很長很長,很快,豬的身體鼓脹起來,鼓溜溜,胖乎乎,豬的整體形象來了個大變樣,讓人覺得比起剛才更加憨態可掬了。
  大家七手八腳忙活起來。往豬身上澆熱水,燙豬毛,這邊就有人用特制的刮豬毛的工具刮起豬毛來。吹過氣的豬,刮毛也容易許多,很快就把豬毛刮了干干凈凈。
  開膛破肚,張老板用殺豬刀劃開豬肚子的那一刻,隨手割下來一條豬油,吸溜一口便進了肚。他的這個舉動,讓在場的人都有些驚訝,等我們明白過來,他已經開始往外掏腸子了。他的快狠準,動作一氣呵成,讓人覺得非常過癮,不覺間,站在一旁的人都看呆了。
  
  三
  張老板有個虎騰騰的兒子。我們這里把性格冒冒失失,又傻乎乎的人稱為虎騰騰。他兒子到底有多虎呢?有一次幫人家撿柴禾,幫忙的人當中就有張老板的兒子。
  在晚上吃飯時,他與別人一言不合,就吵了起來。他氣哼哼地走了,連飯也沒有吃。他走誰也沒有攔,平時他的人緣就不好,他走了讓大家覺得反而落個清凈。
  正當人們覺得可以好好吃頓飯的時候,他卻突然轉了回來,手里多了一把殺豬刀。他一臉的兇相,把殺豬刀亮了出來,指著與他吵架的人,要殺了他。
  大家都驚呆了,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辦。拉柴禾的這家人也都嚇壞了,萬一出現什么差錯,真的無法交代。想去拉他,他揮舞在刀子,讓人無法靠前。正在大家不知道怎么辦的時候,他母親來了。
  母親的一聲喊,好像是一句咒語,讓他立刻耷拉下腦袋,蔫了下來。母親把他手中的殺豬刀奪下來,狠狠地搧了他一個嘴巴子,然后就拉他回家。他服服帖帖地跟在母親的身后走了,連個屁都不敢放。沒想到,他這么虎騰騰的人,竟然這么聽母親的話。
  其實,大家也都知道,他不過是拿殺豬刀來嚇唬嚇唬人罷了,不會有什么實質性的事情發生。可是,在那樣的場合下,雪亮的殺豬刀,本身的威懾力就夠強的,那時候,不會有誰敢沖上去的,萬一他冒出虎氣,失手了,給誰一刀呢?
  盡管這件事沒有什么實質性的事件發生,可是“大虎”的美名還是傳揚了出去。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誰都知道村里有這么個虎,沒有誰敢惹他。
  有一年,林場要分工段,林場職工要由兩個工段長來挑選。當時,我便是其中的一個工段長,我怕他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便沒有選他。而另一個工段長也把他拒之門外,全場職工有幾十人,唯獨他一個人沒有人要,可是夠尷尬的。
  這時候,殺豬匠張老板已經老了,可是他的殺豬手藝卻沒有老。這年春節,我家殺豬又去找他。可是這一次,母親卻沒有請動他,原因是他的虎兒子因為我在工段要人的環節,沒有要他。張老板不敢來幫忙,如果來幫忙,他那個虎兒子就會殺了他這個當爹的。除非,我們工段要他兒子,張老板才敢來殺豬……
  我一下子無語了,沒想到他竟然用這個條件來作為要挾。母親勸我,還是同意了吧,讓他那個虎兒子加入到工段里。
  要春節了,我再有能耐,也不能連豬帶毛都吃掉。張老板給我的印象一直都很好,小時候,我經常坐他的牛車,就像是坐自己家的牛車似的。他不緊不慢地趕著車,我在牛車上任意躺著,坐著,隨便玩耍。他看我的眼神很溫和,好像是在看他自己兒子那樣看著我。我不想傷害到他,也不想傷害到母親。如果不同意,一定會傷害到他,傷害到他和母親多年的關系,另外,還一定傷害到我自己,心里的那個完整的形象將不再存在。
  那天,我去請他。他看見我來了,有些驚異。他從炕沿上直起身,有些佝僂的身體,不再那么健壯了。一雙眼睛也沒有了往日的光芒,竟然渾濁了許多。我的心里便涌起一陣傷感,不是為他,而是為我自己。因為一點點的偏見,讓一位父親擔心了,他怎么會不為自己孩子的生活而煩憂呢?這是一位父親的本能啊!讓他快樂余生,是我要做的,并真心希望他永遠都快樂,不被煩惱所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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