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曳在小嶝島上的漁火


  窗外,絲絲閃爍的漁火已將殘月裝滿,酒杯里的阿爸,沒能醉成清醒的樣子。似乎每一次狂飲,都旨在提醒自己,即便這個世間有千般萬般的苦澀,也只能如此,如此地眺望著咫尺之外的海灣。
  行走在季節里的冬雨,以追趕清夢的方式訴說著內心的孤寂,每一朵浪花之上都坐落著一個與紅塵有關的密秘。
  穿過海峽的風,懦懦又懦懦地弾撥著一曲與時光端坐的細碎。那里有相思的流溢,有情絲的柔荑,有交錯萬千的愛蜜,可時空卻將天意生生地隔離。
  在等你的日子里,一生的期許卻望不穿礁島上那一影佝僂著腰肢的身軀。青澀的回憶,早已在瘦墨里淤滿了蒙蒙的緒意。一襲涂抹著月霞的虛空,是泛濫,也是留白。千與千尋的嘆詞,落目,入寞;落墨,入寂。只有那枚浸泡在海水里鐵錨,還在舊址上搖曳著斑斑的銹跡。
  揮舞鐵錘的時光,擊打著心靈深處的柔軟,結成傷疤的歲月,不是獎賞,更不是榮耀,而是夢中醞釀的祈許。幾聲輕嘆,在幽怨無解的夜色里繁衍著雜亂的夢幻,被思緒捆綁的靈魂,卻無法坐化那驅不散的凌亂。
  或許,寂靜的夜并不孤獨。你聽,遠方任由臺風敲打的濤聲,仿佛在吟唱著:“我在這邊,母親在那邊……”
  
  二
  木瓢磕碰的痕跡,帶走了缸沿上所有的秘密,一些情節順著櫓聲尋求著漁舍的庇護,當燭火照亮了屋脊,灶臺赫然裂開了幾絲縫隙。
  鍋早已不是那口鍋了,粥還是那碗粥。赤豆,紅棗,黑米,薏仁,白的蓮子,綠的葡萄干,以媽祖的名義在火焰之上起伏著悲愴,極像人生坎坷的歷練,終經不住那一次次地熬煎。
  有多少畫面在素箋上浮現,就有多少難以忘卻的淚開始肆虐。別說什么一身灑脫,別說什么歲月如歌,只不過是凄涼的夢用孤獨來自圓其說。
  海灘上,一只爬出沙穴的螃蟹打破了寂靜,濕漉漉的海水若能等到一聲來年的問題,或許就能半畝花田。
  海風倚著潮汐,在經年的詞典里翻卷著浪花的旖旎,被影影綽綽捕捉到的片言只語,那是你嗎?一定是你,是你把所有的執著都交給了海峽間的那一波波云朵,讓眺望成了光陰里流淌的音色。
  你曾對我說過:如果這個世界墮入了深淵,淹沒最后一盞漁火的,不是媽祖的懦弱,而是思歸的沉默。
  若是托風來游說,那就讓風來說說吧,說說心坎里的離離落落,說說青色的天空已煙雨成河,再說說今昨,說說那年的誓諾。
  我知道,你已經用盡了三萬萬的虔誠,在風語筑起的詩箋上書寫著明天的綺麗,一些順著浪花打入了潮汐內部的情節,計劃在下一個黎明前暴動。
  
  三
  是誰,丟失了一場彼此間的傳遞?像是有,又像是無。一些與寒瑟不期而遇的碎片存儲了點點的獲悉,卻無法調和出與塵世的交集。
  海喘著粗氣,證明自己還在呼吸,幾聲透過胸腔的咳嗽,驚醒了海面上的漁火。天幕之后的夜空,誰在頻頻地眺望?就像這黯淡的夜空,只留一彎淺淺的月兒,剛好掛住思念。
  是誰,把萬舟漁火放在了心口,和一盆仙人掌默默對視?是誰,把所有的念想都藏入了枯瘦的胸口?不說,什么都不需去說,只一聲輕輕的嘆息便坐成了黯然的海面。
  布滿海蠣的沙灘,拓下了幾行阿媽的足跡,帶著海水味道的炊煙,在喊狗,叫雞的呼聲里有我的乳名,可再多的呼喚,仍然無法面對濤聲依舊。
  聽說阿婆走了,走的很是匆促,出殯的隊伍里只有海鷗掠過,可那顆期待歸子的心啊,仍在微微地博動。
  我知道,她一直嘗試著打破內心深處的祈愿,當她面對著每一種絕情之后,唯剩下了心底的脆弱。此刻,游子不在家中,也不在母親的懷抱,無法安放的心,只能架在一波海面上起伏。
  迷茫的色調,伴著持續增快的心率,指向了心口的創傷。為了緩解疼痛,清洗,麻醉,解剖后再簡單地縫合。那些距離遙遠的思念,只能掛在一朵蒲公英的種子上,風起風止卻找不到一處理想之地,存寄。
  傾瀉的月光,并不能代替小島每日的話題,沖向天堂的路,讓逝去的人,讓活著的人,都感覺到好累,好累……
  
  四
  胡須還在路上生長,時光便蒼老了許多。每當敞開心扉的時候,都有急促的心跳,宛若關押在牢籠里的淚水,不是所有的想象都能夠登峰造極。
  天上,幾顆閃爍的星星,沿著夢中的章節繼續奔波,哪怕不厭其煩也要配上一首單曲,也要無限地循環。蕭蕭海浪,占據了季節的身軀,浮出水面的貪戀,在淪陷的眼窩大肆揮霍,一些凄迷的碎片,總是與寒瑟不期而遇,為堆砌漁火的嬌媚,留一伏筆。
  或許,忍冬的色彩比冬天更加鮮亮,刻意制造出的夢,怎么去做都只是錯,甚至遠不如停靠在心中的那份朦朧的夜色。我知道,當海水潤透黎明的那刻,思緒已涌起波瀾,而我始終學不會,用弦外之音來獲取你的好感。
  此刻,我必須猜透你的心事,才能夠讓文字鋪展,或者猜透今日的冬寒,為何比昨日更加地綿密。否則,我會把花好月圓寫的窘迫不堪,把癡癡等待寫的欲語難言,把小島念念如謦的故事,寫成枯瘦失艷。
  今兒有雨,陰冷,心情沉郁而帶著些許的傷感,內心的幽若,哪些是鏡花水月,哪些是呼喚待放,哪些是禁不住的抖顫。重復的回聲演繹著人間的滄桑,哪怕萬水千山的距離,只有那盞漁火是唯一的執著,而那起起落落的潮水,卻站成了光陰里的廣漠。
  值得紀念的日子越來越多了,記住的卻沒有幾個。歡喜或者傷悲,沒有人會去否認自己,就像現在,你一直在埋怨,埋怨這風、這海、入戲太深。
  
  2023年1月16日于廈門淺水灣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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