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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過年

臘月二十七,是母親的生日。每年的這個時候,不管我身在何方,我都會趕回去,看看我的老娘,看看我的家鄉。如果說養育之恩,永世難忘。那么給過我歡樂和夢想的家鄉,同樣刻骨銘心。
  忘不了柴門狗吠,炊煙繚繞下的村莊。那時暮色西沉,忙碌了一天的人們,拖著疲憊的身子,蹣跚在鄉間小路上。夕陽的光把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那些佝僂的影子,歪歪斜斜投放在黃色的土地上。就是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黃土高原。我從生下來一直到二十一歲離開,吃它的,喝它的,如今你讓我拿什么來報答?
  那落日的余暉照耀著,一聲聲牛哞,拉起了暮歸的信號。這些牲畜在這個時候更能體現出回家的迫切。或許圈里正養著一頭小牛犢,它正急著吃奶,正急著撲到母牛的懷里來。緊接著,村頭開始傳來一陣一陣的呼喊。是誰還在拖沓著,為了手里的一點活計不肯放下?又或許是哪個頑皮的孩童,此刻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焦急的是他的母親。因為飯做好了,洗臉的水也已經打好。貪玩,忘記了時辰。
  每每到這個時候,也正是游戲的高潮處。滾鐵環的正在爭論誰是第一,誰是第二。玩彈球的還在為上一次的輸贏吵鬧不休。還有那些躲貓貓的,也要趁著這暮色,藏得無影無蹤。至于那一家的主人,該挖的地已經挖完,該除的草也已經收拾干凈。只是這身上還有一點力氣,勁還沒有使完。他掄起的撅頭,一時半會兒還舍不得放下。但他的女人開始在那里吆喝了。先是喊了他一聲,接著再喊了孩子一聲。也正是聽見這一聲一聲呼喚,那即將耗盡的力氣,又充溢全身。他想啊,他要給她一個好日子。讓他的婆娘,讓他的兒女,在他的努力下,不愁吃,不愁穿。生活的富麗堂皇。
  但落日在催促他,降臨的夜色再告訴他,來日方長。井,不是一下子就挖出來的,莊稼也不是一天就可以長成。于是他抬起頭,看一看身后的土地,看一看遠處的村莊。雞鳴狗吠,牛哞羊叫,一切的聲響,像是在為這一天的勞累做一次總結。是啊,種子也撒了,肥也施了,該做的工作已經圓滿完成。現在該回家了。
  只要回家這兩個字開始在胸腔里翻滾,空曠的腸胃也開始了此起彼伏的轟鳴。真的餓了,饑腸轆轆了。也不知他的女人今天又為他做了怎樣的美食?此刻唇舌間升起的味蕾,再美也勝不過那一碗油潑面。還非得自己的女人親手搟出來不可。配上辣子,蒜苗,再下點兒青菜。當滾燙的熱油潑上去,滋滋的油聲,比起任何一種響聲,讓人聽了都無比舒坦。他好這一口,一輩子就好這一口。吃自家的飯,睡自家的炕,從來也沒有煩膩的時候。
  而我呢?在離開了家鄉之后,才深切地知道,我曾經對它的誤解,對它的不屑一顧,是那樣的可笑和輕浮。多少次走投無路,多少次坎坷征途。當我覺得我將一事無成。當我心灰意冷將要放棄的時候,那炊煙繚繞的村莊,那疲憊不堪的父母。我的父老鄉親還在那片土地上,起早貪黑地生活著。我又有什么理由為這個現實的不幸而感到痛苦?為這個豐衣足食的蜜上的日子而愁眉不展呢?難道他們沒有教會我堅苦樸素,勤勤懇懇?還是我已經忘記,自己生在何方?根究竟埋在哪里?
  我的村子不大,并不像他們所說的那樣環境閉塞,交通不便。相反,地處于關中平原的腹地,這里交通發達,地勢平坦。常言說:“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將,陜西的黃土埋皇上。”就是這片土地,生活過數不清的帝王將相。生前的威武霸氣,死后的英名久遠。五陵原上,大漢的祖宗還矗立在那里,注視著他的子民,保佑著他的江山。如果用福地來形容,這里占據了天時地利與人和。有人把關中稱為天府之國。我想,這樣的美譽對于我的家鄉還遠遠不夠。在饑荒的年月里,從來就沒有一個乞討要飯的人從這里走出去。用風調雨順,用五谷豐登,用年年有余,用富甲一方,用怎么樣的贊美都不為過。隨便一塊土地,隨便一把種子,養家糊口對于任何一個秦人來說再簡單不過。只要不是二溜子二百五,只要不是敗家子。人勤地不懶,當你汗流浹背,就一定會換來一個豐碩的秋天。
  記憶開始蔓延,我的村子的版圖開始在我的眼前浮現。像我無數次離去又歸來,那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每一條街,每一棵樹,它們還在那里,等我回去一一相認。村子東頭有一口老井,從我記事的時候起,它就在那里,承擔著全村人的吃喝飲用。那時候吃水是一大難事,自來水這樣的名詞就跟手機一樣,那都是后來的事。只記得最初是用扁擔,非得身強力壯的男人親自去才行。不說把幾十斤重的水桶從井里提上來,單是這兩桶水從村東頭擔回自己的家里,沒有一身力氣是根本辦不到的。在我所知道的歲月里,這件事情總是落在父親的頭上。每天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我聽見扁擔上的鐵鏈咣鐺咣鐺的聲音。緊接著鐵桶的碰撞聲,伴隨著父親撲踏撲踏的腳步漸漸遠去。過不了多久,我睡夢中的聲音又響起,那是肩頭的扁擔在水桶沉重的負壓下,發出來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像是一首悠揚的歌曲,又像是一聲聲的嘆息。門吱扭地響了,父親進了院子,緊跟著水桶在水缸上的碰撞聲。我聽見嘩嘩啦啦的水流,水傾瀉在水缸里,像是一次勝利的大合唱。
  再后來,生活好了一些,水井變成了機井,扁擔換成了架子車。再也不用絞水擔水了,而這個時候,我也已經可以幫家里干活了,拉水便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每家都有一個那種大號的水桶,隔幾天拉一次,拉回來存放在水缸里。說起來好像很輕松,但實際卻并非如此。那時候的鄉村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因為經常走牛車,路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印。架子車的軸距短,轱轆細一些,輕車容易過去。但重車回來的時候,總有一個轱轆偏偏陷進坑里。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幾百斤重的一桶水,跟你賭氣似的,塌陷在架子車里一動不動。這時候非得有人幫忙才行,迎面過來一個,指名道姓地數落我。“你爸也是指屁吹燈,把你當人用。”一邊說著,一邊幫著把架子車拉上來。如果順路,會一直幫你推到門口。等停下來,想說幾句感謝的話,一回頭,后邊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這樣的日子,天晴還好說,遇上下雨那就麻煩大了。水坑泥濘,稀泥爛滑,別說是我,就是父親親自出馬,也未必能把一桶水拉回來。有時候陰雨綿綿,十天半個月也停不了,這時扁擔又派上了用場。因為有雨水可以供應牲畜,母親總是節儉了再節儉。為了給父親省點兒力氣,一日三餐的用水,小心翼翼地計劃著,也算是細水長流了。但屋漏偏逢連夜雨,偏偏在這個時候,機井又壞了。村上要籌錢,要找人維修。各種抱怨四起,吃水不忘挖井人,但吃水往往都忘了挖井人。偷懶的大有人在,日常維護,檢查修理,也都是嘴上功夫。集體的,個人的,從生產隊分開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什么事都要弄得一清二楚。越說越玄乎,越說事越大,等機井修好,誰知道要到猴年馬月了。于是只能冒雨去鄰村拉水。套上牛車,就像是要出一趟遠門,要趕一次遠路。甚至還得賠上笑臉,說一些好聽的話。在相連的村子里,每一個村子都有自己的水井,這就像是跑到人家家里去借一件東西,瞬間有了一種低人一等的自卑。于是就在這一趟拉完水之后,出錢的出錢,出力的出力,像是維修自己家里的東西一樣,再也聽不到一句怨言了。
  而現在,自來水已進入各家各戶。只要擰開水龍頭,嘩嘩的自來水,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鄉村路也變成了水泥路,平平坦坦,再也不用為泥濘發愁了。但我還是懷念那些時候,就像春種秋收,必須經歷嚴寒酷暑,才能體會豐收的喜悅和艱辛。肩膀疼了,是因為挑著擔子,也因為扛著希望。只有去流一次汗,才能嘗到大汗淋漓之后的快意。就像自己經歷的那幾十年,點燈熬油的歲月經過之后,才知道燈火通明的輝煌非同一般。而這已經不被人所理解,現在的孩子也根本體會不到,什么叫黑燈瞎火?什么叫伸手不見五指?沒有電的時候,那些漫長的黑夜,如何盼來黎明?至于現在的生活,家電豐富,千奇百怪。這些見也沒見過,想也沒想過。在那個時候,能有一盞電燈,能看一場電影。或者在大年三十的晚上能有一臺電視機,能在一陣陣鞭炮聲里享受過年的豐衣足食。“過年好!吃白饃,砸核桃。”夢想中的生活,那就是人間天堂了。
  可這樣的日子放在今天,天天如此。這樣的生活呈現在眼前,也是源源不斷,幸福似乎比什么都容易實現。你要說憶苦思甜,孩子們肯定不樂意。你要拿出五谷雜糧,玉米面做的窩窩頭。他們會覺得那是一種美食,是生活的求之不得。可誰曾想過365天里填飽肚子的,就是這些窩窩頭啊,包谷面糊糊啊,酸菜啊,蘿卜啊。撐起瘦弱的身體,也撐起艱苦樸素的歲月。其實并不是一句話就能說清,一頓飯就能感覺到,流一通眼淚就能表達完的事。就像春種秋收,顆粒歸倉一樣,這其中的辛苦,起早貪黑的勞累。風風雨雨,晨晨昏昏。每一粒種子所記載的,是勤勞的人們對生活付出的愛。是世代傳承生生不息的力量。是活著對于活下去的希望,以生的信念繼承和發揚。
  還記得第一次離開家鄉要去遠行的時候。我要去上學了,從此離開家鄉,離開這個生我養我的地方。那是一天早晨,天蒙蒙亮。我背起行囊,在瑟瑟的秋風中,心里有萬般的言語,卻無從表達。同時又帶著一絲歡喜和慶幸,我為即將離開而感到光榮。為我終于告別它,以我的尊嚴而沾沾自喜。但離別是沉重的,身后跟著母親,她低著頭,默默無聲。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在這一刻表達出來。但我的母親,她不善于言辭,始終也沒有說什么。風起了,吹著她的頭發。那是一縷黑白相間的頭發,在風中飛舞,像一道閃電,像一顆明星。“好好照顧自己,過年了就回家。”母親吞吞吐吐,但“回家”這兩個字卻異常的清晰。就像我多少年前正在那里貪玩,村頭的母親一聲聲的呼喚。我聽見和“吃飯了”這幾個字一樣,我的腸胃翻攪,心潮起伏。我深深地知道,從那一刻起,我帶走了一份思念。帶走了蒼老的母親對她的兒子永遠的牽掛。那一縷白發里,有她的含辛茹苦。那低沉的聲音里,也有她的祝福。就像她幾十年來所做的飯菜一樣可口。那裝饃的碗,那盛菜的盤子,呈現給我的是母親的愛,家的溫暖,幸福的源泉。
  我沒有忘記,也不會忘記。“回家過年”這幾個字,就像一枚釘子,永遠釘在了我的心里。以后的許多年,不管我身在何方。只要時間的河流,流到了此時此刻。只要時間的鐘聲,又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敲響,我歸家的強烈的愿望驟然升起。因為那并不遙遠,也談不上艱難。高鐵朝發夕至,甚至還可以再瀟灑一些,談笑間,已近在眼前。火車飛機,東西縱橫,南北交錯。無論你身在何方,總有一個站點,報出它的名,唱出它的姓。如果你思娘的心急切難以抑制?如果你懷念著你的家鄉,以一個游子的胸膛迫不及待?那就回家吧!在這個藍色的星球的任何一個角落,你都可以看到它的名字,找到回家的路。
  在這個人間的任何一個地方,你都可以聽到她的一聲呼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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