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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

小的時候,一進入臘月,我就時不時的問父親,還有多長時間過年呀?父親堆著笑,快了快了!臘月二十三這天,父親扭著我的小耳朵,耍著怪態逗我,今天是小年,還有一個禮拜就過大年嘍!我似懂非懂地笑著,肚里的饞蟲耍著歡兒地竄到嗓子眼,向外淌著哈喇子。
  晚上,父親和母親坐在燈下,開始清點過年花銷剩下的錢票。白天買大米白面豆油香油豬肉花了多少錢,買棉布新衣裳新襪子年畫鞭炮糖果花了多少錢,還剩多少錢和票。這時我會坐在一旁,插上一句稚嫩的話,還有壓歲錢呢!
  父母聽見話音,扭過頭沖我一笑。父親呵呵道,放心!早準備好了,都是嘎嘎的新票呢!
  年前的日子,母親最忙碌,洗刷鍋碗盆瓢,收拾冬藏土豆白菜,擦玻璃,掃灰塵,屋里屋外,棚頂地上,犄角旮旯。我跟著母親貼年畫,有《吉慶有余》《鯉魚門》《智取威虎山》《紅燈記》《革命圣地延安》《毛主席走遍祖國大地》《紅色娘子軍》等。母親不識幾個字,卻非常喜歡字畫。每逢過年,我家房間的門楣上,總要換上母親新買的鑲著玻璃木框的字畫,有《富貴有余》《花好月圓》《南京長江大橋》《頤和園萬壽山》等。
  每回去供銷社買年畫,我都要跟在母親身后,因為我打小就發現母親有個習慣,每當她買完想要買的字畫,都會心滿意足地看著我,然后問,兒子,你看看還要買啥?這時候我暗中竊喜,獅子大開口道,買小人書,買鞭炮!母親雖舍不得,但想到一年就這么一次,何必不讓孩子高興?于是我在過去一年里央求母親多次而無果的、積攢在心頭整整一年的渴望在此時得到最大的滿足。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母親勞累一生,為的就是讓孩子們高興啊!只是那時候日子過得太苦了。
  我的父親又何止不是呢?我跟父親去買年貨,買完糖果,父親會旋即把糖塊塞給我,然后我便把糖塊含到嘴里,甜甜的。這是我平常很少享受到的。還有香腸、豬頭肉……買年貨那些日子,父親總是讓我先嘗為快!想想那時艱苦清貧的年月,誰家的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吃得好穿得好呢?
  母親給姐姐買回來新衣裳新頭綾,給哥哥和我做新衣服新鞋。上小學一年級那年過年,母親從區百貨商店給我買回一件過年穿的新衣服,她讓我試穿覺得合適后,就把衣服放在炕琴柜子里,說等到過年時再穿。年前十多天,我天天打開炕琴柜子,端詳著撫摸著我那件新衣服,心里流淌著純真的幸福和喜悅。這是我平生第一件新衣服,是母親為我選的我最喜歡的款式:草綠色,褐色趟絨面鎖邊,三緊袖口,夾克式外套上衣。
  臘月二十九,母親開始和面蒸饅頭蒸豆包,里外忙活。蒸鍋的熱氣噗呲噗呲,一會兒一鍋饅頭,一會兒一鍋豆包。那心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隨著母親蒸鍋的熱氣,扶搖直上,繚繞在我們家的院里,屋檐上,蕩漾成連綿起伏的煙火氣。母親是滿族人,家里過年的禮數均按照滿族風俗習慣。母親供奉祖上,盤上擺著紅點的饅頭,還有各種水果吃食。母親雙手合十祭拜先人,然后我們姐弟依次行拜。母親告誡我們,過年了,飯前要祭祖,平時說話做事要謹慎,不許哭鬧說臟話,不許摔壞碗碟……
  父親則坐在炕桌邊,教我寫對聯。我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我越看越好看。一開始我在書上或其他地方找對聯詞兒,后來我自己編。再后來,我家的對聯詞兒我編,字我寫。現在生活好起來了,不再寫對聯,都去街上買。我想,買對聯總沒有寫對聯的年味兒濃。
  年三十上午,父親、哥哥和我早早起床,開始貼對聯,貼春條。母親和姐姐張羅著年夜飯。我把整掛的鞭炮拆零散,然后在院子里一個一個地燃放。鞭炮砰一聲啪一聲,家里的年味漸漸濃了起來。姐姐欻個空閑,來到院子里湊熱鬧,有時鞭炮點了幾次也沒響,她卻捂著耳朵跑出好遠,看著姐姐膽小鬼的樣兒,我不禁呵呵笑起來。姐姐覺得我放鞭蠻有趣的,我倒覺得看我放鞭的姐姐蠻有趣的,這大概就是姐弟情渲染的歡樂的年味吧!
  母親和姐姐開始調理炸貨配料,不大工夫,廚房門推開了,一縷縷炸香味繚繞在院子里。我邊放鞭炮,邊感受著濃濃的油香。年,盼望的年,真的來了。
  母親備料,姐姐守著油鍋,油條、丸子、春卷、蝦片、炸魚……一盤盤、一盆盆的,堆成了小山兒。我和哥哥嘴饞,一會兒來口丸子,一會兒來口蝦片。姐姐佯裝不悅,開口道:去去,一邊兒吃去,礙事!姐姐越是這樣說,我們吃的越歡。我們清楚,姐姐是歡迎她的弟弟們享受她和母親的勞動成果的。我們邊吃邊調侃,炸的真好吃,好吃!姐姐聽了,抿嘴笑了,母親也笑了。過年了,院子里不時傳出歡快的笑聲。
  年夜飯,母親是絕對是主勺。后來姐姐上中學了,她接替了母親,母親成了助手。我們家的年夜飯大多是在年三十的下午三四點鐘開飯,菜系主要有燉魚,肉炒木耳尖椒,肉炒蒜苔,肉炒黃花菜,肉燉白菜,再加一些炸花生米、炸丸子、炸蝦片等。如果趕上父親年前在公社屠宰場“搶”到豬下水,那年夜飯餐桌上的菜肴會有更多的花樣。那時候生活物資匱乏,過年能吃上這些菜就已心滿意足了。
  吃年夜飯前,我和哥哥在院里燃放一整掛的鞭炮,噼里啪啦咚———寓意蹦跑邪氣惡氣,來年家里迎來好的運氣。放完鞭炮,一家人說笑著進屋吃年夜飯。圍著炕桌,父親和母親靠炕頭一邊坐,父親坐里邊,母親挨著炕沿坐外邊;姐姐和哥哥坐母親和父親的對面,我坐在炕桌里邊的堵頭。一旦盛飯添菜,都由坐在炕沿邊的姐姐來給大家服務,有時母親也下地幫著端這端那。姐姐比我和哥哥長幾歲,她對家里的貢獻比我們多得多。姐姐中學畢業下鄉插隊,每年春節她都回來過年,幫父母操持家務,置辦年貨和做飯菜。姐姐心靈手巧,每年從生產隊回來,都能帶回她鉤織的桌布、門簾、窗花等,母親見了喜歡得不得了,高興道:比百貨商店賣的還好看。我和哥哥也能得到姐姐編織的毛線坎肩、脖領、手套。姐姐和母親一樣,處處事事掛念著我們兄弟倆。
  年夜飯餐桌上,父親照例要燙一壺老酒,絮叨絮叨一些樂呵事兒。他年終榮獲單位先進工作者,得獎金十大元。年前單位象棋比賽,他獲得個紀念獎,得到撲克牌一副。呵呵,都是讓人樂呵的喜事。父親說他退休后回趟山東老家,看看老宅,看看那片土地……可是,父親直至離開我們,也未曾踏上那片他魂牽夢繞的沃土。父親13歲離開老家,闖關東到沈陽,后來參軍打仗,后來退伍工作。1965年春節他曾領著母親和我們回老家一趟,往后就再也沒回去過。他想念那片沃土,想念眷戀那片從小生長的地方。2013年春天,我回到膠東半島,我的祖籍黃縣(龍口市)。我在祖宅院子里帶回一捧泥土,供奉在父親墓前,了卻了他老人家幾十年的鄉土夙愿。
  年三十晚上,最辛苦的是母親。吃完年夜飯,她就開始張羅和餡包餃子。一切準備妥當,大概也到了晚上七點多鐘。姐姐搟餃子皮,父親母親包餃子。姐姐搟餃子皮利落,同時能供上七八個人包餃子。姐姐累了,父親就接替姐姐搟餃子皮。
  夜色中,我們家的院里早已亮起了大紅燈籠,整個院子光彩照人。我和哥哥出出進進,一會兒拿鞭炮,一會兒進屋暖和暖和凍僵的手或腳,一會兒跑到小學校的操場,那里正敲鑼打鼓扭著大秧歌。有時,我會和鄰居的小伙伴們挑著燈籠挨家挨戶的串門。那時最大的樂趣,就是哪黑,提著燈籠就往哪走,內心只有個淳樸的想法,黑并不可怕,我們有燈籠,燈籠可以讓黑暗變成明亮。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童趣該多么的可愛啊!
  年三十晚上,鄰居叔叔阿姨們會聚在一起,在炕上打撲克玩麻將,或嘮家常。我們一群小孩子在地上東一趟、西一趟地來回跑,弄得屋里院里胡同里一片歡笑聲。我父母很少跟鄰居打牌玩麻將。我們哥倆成家后,母親才開始在三十晚上跟兒孫們打打撲克玩玩麻將。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家家有了黑白電視機,三十晚上看春晚成了重頭戲。不過半夜12點前穿新衣穿新襪子,去院里放鞭炮接神,仍然是雷打不動的最重要最鄭重的過年儀式。
  家家戶戶的大人小孩走出房門,燃放煙花爆竹,整個天空,震聾發聵,色彩斑斕,繽紛燦爛。父親買的各式各樣的魔術彈、穿天猴、煙花爆竹在夜色中大放異彩。
  從外邊接神回來,滿身寒氣,滿身煙香。這時候,母親和姐姐已經把熱氣騰騰的餃子端上了炕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著餃子,喜迎新春的到來。初一早上,母親早早起床煮好餃子,然后叫醒我們起來吃餃子。有時父親三十晚上值班,我就在初一的早上,把餃子送到父親的值班崗位。父親品嘗著母親包的餃子,深感家庭的幸福,他會沖我不住地點頭微笑,這餃子好吃,好吃!他不斷念叨著。
  初一早上吃完餃子,各家大人小孩開始相互串門拜年。父親總是提著一些東西去看望后院的劉大伯。劉大伯老兩口無兒無女,劉大伯負責家屬院里的水房,年復一年,已經六十有余。我們兄弟倆去給劉大伯劉大娘拜年,去鄰居家串門拜年。這時候,也是我們一群孩子最快樂的時候。我們穿著新衣服新襪子新鞋,那是何等的神氣!小伙伴們聚在一起,吃著糖塊瓜子凍秋梨,說著過年的高興事,這是新春伊始多么值得喜慶而歡樂的時刻啊!
  過一個年,又長一歲。父親和母親經常這樣說。幾十年過去了,過了幾十個年。風風雨雨吹打著歲月,四季輪回不停地向前,向前。年三十兒就像生活的原點,始終如期而至,始終不斷疊高。
  而今,生活普遍好起來,然而都說年味淡了。我想,過年,過的是念想,念想更美好的生活,祈禱福壽禧安康。就這個意義講,年味不僅沒淡,而且更濃了。
  
  (2023年1月14日臘月二十三沈北新區,手機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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