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苑里可清心

從三十五歲,到五十五歲,我在清心苑里,住了二十年。去年春天,隨著推土機的轟鳴聲,我的清心苑,在地面上徹底消失了。——題記
  
  一
  清心苑,是我給自己的宅院起的名字。它有個序號,健康路光明街五號。
  健康路在北,離我的庭院隔著三家庭院。光明街,一開始,稱光明胡同,南北走向。向南走大約一北五十米,就到縣城的第二條大道曙光路,向北走不到三百米,就到縣城的第一條大道五四路。往北走大約五十米,就是健康路。健康路之所以得名,因為它緊挨縣醫院北墻。縣醫院,就在我家西面,它的東墻與我家也只隔三家庭院。住在那里,交通方便,看病方便。
  去街上鬧市,也方便。縣醫院西大門,是向陽路,順著向陽路往北,二百來米,到五四路交叉的路口,就到了縣城最繁華的中心,商場、店鋪、郵政、賓館,步行街上的小攤,鱗次櫛比。我妻子上班的紅旗商場,就在交叉路口的西北角。
  我上班,同樣方便。順著光明街,往北走,穿過健康路,穿過“五四”路,再穿過民主街,大約六百來米,就到了工作單位——東明一中。
  清心苑畢竟處在窄窄的胡同之中。而且,這條胡同的小路,地勢比較低洼,長時間凹凸不平,來往行人自然不多。汽車更少。我住在清心苑的二十年里,單位汽車還很少,個人汽車更如鳳毛麟角。鳳毛麟角般的汽車,哪舍得在凹凸不平的小胡同里顛簸呢?如此一來,處于小胡同的清心苑,自然比較安靜。
  關起門來,如果我們院子里的人不說話,一畝大,四十多米深的宅院里,就可以聽見鳥的歡鳴;鳥不叫,蟋蟀的低吟淺唱,就泛濫起來;蟋蟀不吟,風吹樹葉、竹葉的窸窸簌簌,也會時斷時續,隱隱約約地吹進耳蝸。無風的時候,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的清心苑,是個安靜的去處。
  二
  它又是個賞心悅目的去處。
  先說前院。
  一進大門,有一道兩米多高的影壁墻,墻上畫著山水畫,墻前一個半圓的透花墻小花池。
  花池里,一開始,種著月季,春夏季節,鮮花爛漫。后來,栽了一棵紫葉李,春天,滿樹潔白而細碎的李花,簇簇擁擁,重重疊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花落之后,滿樹冠,換成了紫色而發亮的葉子,春夏秋三季,直到深冬,猶如滿樹紫花盛開,每逢我走進大門,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一棵紫葉李,一派溫馨,撲面而來。
  小花池的半圓透花墻上,擺滿了小花盆,主要是綠植。
  花池前,擺放著大花盆,鐵樹,龜背竹,茉莉,豆瓣綠,散尾葵,金邊蘭,各種綠植,先后登場,春夏秋三季,綠葉蔥蘢,爭奇斗艷。
  正對大門的影壁墻,是第一道影壁墻。1993年春天,我翻蓋門樓時,砌就的。第二道影壁墻,在一道南北墻上。南北墻,和我住的三間堂屋的東山墻處于同一條直線。三間堂屋的東山墻之東,還有二十五六米長的土地,種了樹木和蔬菜。我把它叫做后院。
  1988年,我要搬進清心苑之前,就砌了這道墻,為的是把前后院隔開。堂屋之前,砌了一座六棱券門,方便家人叢前院到后院。正對大門的區域,砌成影壁墻。影壁墻南北,各有老式半圓瓦片搭就的一扇透花窗。
  第二道影壁墻前,從我老家宅院育英巷三十六號里移栽過來一叢竹根。兩年過去,翠竹根根直立。三四年過去,蔓延成一片小竹林。根根翠竹,竹葉婆娑,無風亭亭玉立,風來搖曳多姿。喜鵲和麻雀,在竹枝上活蹦亂跳,在竹葉間啁啾歡鳴。
  有位朋友,第一次到我家院子里,看見我那一片小竹林,順口說了一句:“種竹好啊!種竹人不俗。”
  我聽了,竊竊自喜。
  可不是嘛。鄭板橋有詩曰:“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在鄭板橋心里,竹子本就象征不畏艱難險阻、正直清高、生命頑強、柔中有剛、寧折不彎的君子之風。這種君子之風,也是我心甘情愿要恪守的。我種竹子,蓋源于此。
  2005年,大女兒結婚時,我買了幾盆綠植,擺在第一道影壁墻前。其中,有一盆是棕櫚。后來,我把棕櫚移栽到小竹林前面,到我們搬走的時候,已經兩米多高。直直挺立的棕櫚樹,擎著一片片碩大的碧綠的扇形葉片,和小竹林相映成趣,也使小院有了南國風情。
  小竹林南面,好幾年,有一片夜來香,白天,花色金黃,夜晚,馥郁的芳香充溢整個前院,熱天,開著窗子睡覺,濃郁的芳香,絲絲縷縷,飄進夢里。
  夜來香的西面,我架了一條四米長的水泥板,水泥板上,擺滿花盆,也主要是仙人掌、蘆葦,多肉植物寶石花,吊蘭等綠植。
  院子里綠植多,首先是圖省事兒,管理起來不麻煩,我天不亮就得出門上班,晚上十點還進不了家門,管理花卉的時間并不多。其次是圖省錢,都是不花錢從別人家淘來的,那時候,家里并不寬裕,沒有閑錢買花。再次是我愛綠植的四季常青。綠色,本就是生命的基本狀態,有助于消除眼疲勞,能讓人心情安靜恬淡。一年四季,家里有綠植,既養眼又養心,何樂而不為?
  三間堂屋門前兩旁,一開始,從別人家里移栽一些鳶尾花,第二年,蔓延許多,花開時,許多紫色的鳶尾花,盛開在鳶尾株干頂端,風一吹,像許多紫蝴蝶輕盈飛翔。
  后來,鳶尾花蔓延太厲害,一狠心,剜掉大部分,小部分,移栽到后院。改種了兩棵木槿,夏天里,屋門兩旁,盛開粉色的花朵,嬌艷嫵媚,甚是喜人。可惜,木槿葉子愛生蟲子,又惹蚊子。又一狠心,砍了。
  再栽月季,紅的、粉的,黃的,盛開時,花色斑斕,敗了之后,修剪得當,還能再開一茬。一直到我搬走,月季花,一直沒換過,原因無它,既嫵媚,又好養。
  小竹林前,我擺了一張石頭圓桌,石桌周圍,有四個石鼓圓凳。春夏秋三季,只要天氣好,一家人,在小竹林前,聽著鳥鳴,圍著石桌,一邊拉著家常話,一邊吃飯,充滿人生樂趣,又平淡安詳。
  有這樣一處前院,眼睛,隨處可見美好;鼻子,經常嗅著到馨香;心里,常常有溫馨的感覺。家人生活其中,如同生活在古典庭院的詩意里,安靜,平和,和睦。
  三
  再說后院。
  1988年深秋,我們一家搬進清心苑以后,后院的半畝多地,全種了葡萄。十行,每行二十棵,八行玫瑰香,兩行巨峰。
  那些葡萄枝條,是我爹的好朋友,一個叫朱冠英的人,從他家的葡萄園里剪枝扦插的。
  朱冠英曾當過生產大隊會計,跟我爹算同行。動亂年代,因為一點所謂的歷史問題,被擼了會計職務,到大隊林場。在大隊林場,學了一手園藝功夫。大隊林場十幾畝葡萄園,從扦插、搭架、綁枝到剪枝、掐須、施肥、打藥等環節,主要是他指導管理。
  我爹跟他打了一聲招呼,他就跑到我家,很熱情地指導我把地整理好,打好土壟。然后,他帶著剪好的枝條,到我家后院,一根一根扦插好。
  這人大氣,我爹請他吃了一頓飯,一分錢沒要,哈哈笑著,笑出倆酒窩,擺擺手,走了。
  1989年春天,葡萄枝條上開始發出嫩芽,長出新枝。1990年成型,1991年,開始結果。
  春天里,一棵棵葡萄,抽出鮮嫩的芽尖。很快,綠葉蔥籠。然后,一簇簇細碎的白花,點綴在綠葉之間。白花敗了,結出一粒粒綠豆般大小青澀的果子。隨著日子的流動,青澀的果子,一天天膨脹,到暑假期間,先是暈染淺紫,慢慢地,果子越來越飽滿,紫色越來越濃郁,成熟的時候,一顆顆葡萄,紫珠一般,晶瑩剔透。果子成熟時候,我經常跑到葡萄園里,欣賞一串串紫色的葡萄,在綠葉叢中飽滿晶瑩,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自己辛勤勞動的成果,自然喜悅。
  十行葡萄架,兩頭,各栽一根鋼筋水泥柱。二十根鋼筋水泥柱子,是我去離家五六里地遠的一個水泥鑄件廠,花錢買了,用架子車拉回家的。拉到家之后,和妻子一起,一根根栽起來,中間,又栽了兩根檁條般粗細的木柱。然后,在柱子之間,拉上三道鐵絲。葡萄枝條長高了,就拿極的細塑料帶綁到鐵絲上,讓它們往上攀緣。
  在朱冠英的指導下,我有條不紊地蒔弄著葡萄。
  春天,要剪枝,在主枝上剪去旁逸斜出的瘦弱的冗枝,剩下兩根強壯的枝條。強壯的枝條,長出七八片葉子的時候,又要掐尖。掐去頂尖的枝條,不久就萌生出新鮮嬌嫩的枝條。再把多余的掐掉,只剩下兩條,讓它再萌生新枝條。剪枝剪好了,一年內,會結二茬果。結了果,如果太多,還要去掉一些,以保證果粒大而飽滿。還要掐須,不掐須,就跟果子爭養分。為防病蟲害,要噴波爾多液。果子快成熟的時候,還要去掉遮擋果子的葉子,以保證葡萄果粒能享受充足的陽光。
  七八月份,天氣炎熱,恰恰需要新枝上架、去冗枝、掐須。鉆進葡萄行里,陽光曝曬,不一會兒,汗流浹背。確實辛苦。平常,在學校里,每天的工作,不是備課、上課、改作業,就是與學生談話、陪學生上操,陪學生上晚自習。是繁重而緊張的腦力勞動。周末,或者假期,能干這樣的體力活兒,于我而言,倒是一種精神享受,心情很快放松,在學校工作中的煩惱,很快就消散在葡萄行里。再說了,干這活兒,又強身健體,何樂而不為?
  勞累并快樂著。
  作家張煒在他的散文《松浦居隨筆·葡萄園》里開篇就說:“我不知道有什么比一座葡萄園更好。擁有這樣一片園子將是幸福的。它是生機盎然和甜蜜的代名詞,是和平與安怡、勤奮與勞動的代名詞。”一個“將”字,說明他不曾擁有過一座葡萄園,卻又非常憧憬擁有。我曾經擁有過,就這一點而言,我比他幸福。
  結果的第一年,結的葡萄少,自己一家人,想吃了,就到葡萄行里摘幾串,還送給親戚朋友鄰居品嘗。結果子后的第二年和第三年,葡萄多了,自己又沒時間上街賣,就到街上,找到一家賣水果的小攤販。讓他跟我到葡萄園,鉆進葡萄園摘葡萄。
  那人整天在街上擺攤賣水果,很會講價錢,極力貶低我的葡萄,說:“你這葡萄,個子這么小,擺在攤子上,說不定,賣不出去呢。”
  我就說:“玫瑰香,又香又甜,味道純正。”
  我說這話千真萬確,如今,超市里上架玫瑰香葡萄,很快就會售完。那些提子,果粒又大又圓,品相確實喜人,要論味道,跟玫瑰香比,可是差遠了。凡是買葡萄給自己吃的,當然注重味道,而不是品相。
  當時,那商販是在縣醫院門口賣葡萄的,他說:“在我這兒買葡萄的,大都是看病號的,只看個大不大,飽不飽,顏色好不好,才不管味兒呢!我還是多摘點兒巨峰吧。”
  我的巨峰葡萄,只有兩行,玫瑰香卻有八行。當然極力勸他多摘玫瑰香。他不干,摘了一籃子巨峰,一籃子玫瑰香,再也不摘了。摘完以后,又極力壓低價格。
  他個子低矮,又黑又瘦,一邊說話,一邊不停眨巴眼睛,一臉為難,反倒像我給他找了麻煩一樣。我呢,聽他說話,看他臉色,心里想,他天天在街頭擺攤,也賺不了幾個錢。我沒有時間,又不懂行情,更拉不下臉面去街上擺攤賣,跟人討價還價。最終,還不得聽他的?
  按比市面上低得多的價格,那小販付給我一些零零碎碎的破錢,將兩籃子葡萄放在架子車上,拉走了。
  那之后,又賣出去幾次,已經記不清了,反正,也沒賣多少錢。
  賣多少錢無所謂,咱不能讓葡萄爛在那里不是?
  結果子以后的第四年秋天,接連大暴雨,我家院子里積滿了水。特別是后院,一片汪洋,兩米高的葡萄架,只露出不到半米多。我弄了一臺小型抽水機,抽了兩天,前院基本沒水,后院,外甥打燈籠——照舊。
  我一開始搬到清心苑的時候,只有前面一家鄰居。我家院子的北面和東面以及南面的東邊一大半,都是莊稼地,都比我的院子地勢低,下了雨,即使是大暴雨,雨水都往外流。五六年過去,東南北三面都蓋滿了房子,而且,房子蓋得越晚,地基墊得越高,我家院子倒成了洼地。下大暴雨,水都往我家院子里流。
  等水全干涸了,我家的葡萄,也淹死了百分之八九十,活著的,全病懨懨的。無奈,我找了一位家在城郊農村的親戚,讓他拉了一百多拖拉機的土,把后院墊了一米多高,全墊平了。葡萄,也全埋在下面了。
  我的葡萄園,就這么,夭折了。
  后來,又拱出幾棵巨峰,每年能供我們全家和親戚朋友品嘗一下,總算是差強人意。
  張煒在他的《葡萄園》里還寫道:“只有葡萄園而沒有記述,這對于某些種植者來說是極大的缺失。”為了彌補這種缺失,現在,我把它記述下來。
  四
  葡萄園沒了,就種菜,栽樹。
  后院,中間一條甬道,南北分開。
  先說南邊。
  頭幾年,種花生,紅薯、草莓,都長得非常旺盛。從春天開始,一直到秋季,滿地綠葉,挺賞心悅目。特別是草莓,先開純潔的白花,后結紅艷艷的果子,更是惹人喜愛。可是,畢竟是在院子里,通風不好,收成不好,花生,成熟季節,拔出秧子,下面沒結多少果。紅薯,也如此,即使有三兩塊,也很小。草莓,同樣,結果稀,果粒小。
  無奈,后來,改種樹。
  三棵棗樹,也是從我老家宅院育英巷三十六號里移栽過來的,第三年,開始結棗子。春天里,金色的細碎棗花,簇擁在綠葉間。八九月份,棗兒慢慢成熟,成熟的棗兒,紫紅色,表皮蠟質發亮,被綠葉襯托著,在陽光照耀下,熠熠閃耀光澤。三棵棗樹的樹冠,就是三座紅綠閃爍的小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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