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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養


  這兩年,我深居簡出。朋友微信電話問我去干什么了。
  答曰,療養
  去了北戴河,還是養馬島?這可是高干的待遇哦。
  我說,去了“江山”,找了一個叫“東籬采菊”的去處。
  明白點文學的朋友,馬上就有了回話。你去的地方挺遠,在終南山。你的“療友”很高雅,和陶淵明同住,這不是一般的待遇啊。
  我樂于聽見這些話,他們無嘲弄之意,知道我喜歡寫點豆腐塊文字,順著療養的話題就扯到了文學可以醫愚可以養病的作用上。如果在未患病前,覺得談及文學的意義這樣附和著說,感觸畢竟膚淺,頗有拾人牙慧之嫌。
  當初來江山跟文字結伴,闖蕩過幾個社團,江山總編航程心語老師幾次勸我成立一個屬于自己牌品的社團,打理成江山的一個可以“歸心”的地方。歸心?陶淵明官場浮沉與漂泊,落腳終南山,以“采菊東籬下”歸心。我在一些社團打游擊,作品好像也沒有一個確定的主題,迫切需要歸心,于是,我心中隱隱有了可以歸心的社團之名——東籬采菊。我對自己的能力是持懷疑態度的,主要是我身體一直處于特別亞健康,要打理,談何容易,會不會弄不好成為一個負擔呢?
  兩年前,我在市立醫院做了兩個心臟支架手術。主刀的是我的學生,他說,病已經療好了,剩下就是靠養了。依老師的脾氣,“空養”不行,心臟沒有營養,照樣會鬧病的。這是他的玩笑話,我卻當真了。我說,知父莫若子,懂得老師的就是學生了。閑不住的人,突然把所有的負載都拿下,輪子空轉會脫軌的。
  
  二
  養著。這是我對冠心病的態度,我修改了冠心病的名字,稱為“心君”,君臨我之心胸,我養之,與之對抗,未必是好的態度。冠心病是氣血不暢,什么可以打通人的氣血呢?我覺得文字有這個功夫。在想不開某個事的時候,突然想到曾經的某件相似的事,提筆整理,感覺自己馬上有了正確的心態,我文章不精,明明是文章局部有了“梗”,造成缺血,導致心病,我還覺得沒了這個“梗”,文章就少了曲度的美。在東籬,讓我找到了對待“梗”的好心態。養一股暢達的氣血,流通于經絡,成為我行文的尺度。修改文章就是祛除這些“梗”,如此來養文章,也養了一份心情。我始終覺得,查驗血的化驗單始終正常,與我在東籬以好心態養著我的文字有關。態度,對文章,對疾病,都是會產生能量的。
  2021年底,各方專家判定,我這次身患了“腫瘤君”,這個詞是我學生喬主任的戲稱。年底做了消融手術,2022年1月又做了破腹切除手術,手術口子呈反L型,我學生說,很好的征兆,這“L”不就是英文“longevous”(長壽的)第一個字母么?況且手術刀口縫線52針,這是多么幸運的數字。我這個學生也喜歡詩詞,居然說起腫瘤君的玩笑話,之前“君住長江頭”,老師住“在長江尾”,如今碰面了,無約而至,不期而至,這是一個緣分。緣分來了,怎可擋住!接受吧,緣分是壞的,你會用接納的心感化來之緣。我含淚點頭,心中的恐懼,一下子被“腫瘤君”弄得啼笑皆非起來。
  更有意思的是,兩次手術48小時之后才可以側身,我居然用手機將我早就準備的很多文章發到“東籬”社團,喬主任也有東籬的社團網址,并不干涉,查房的時候居然稱贊起我的“邊療邊養”模式來。是的,那時的文字就是獻給腫瘤君的,沒有戾氣怨氣,沒有糾結,沒有不適,欣然接受吧。君來無相約,鐘情于我輩,這是多么大的緣分。養著君。喬主任也這樣說。他稱我在療養期間寫出的文章是“文字藥片”。在與疾病相遇的日子,還有人跟我站在一條戰線上,吶喊著,鼓噪著,跟我一起沖鋒陷陣,這是多么值得我感動的事。如果沒有東籬這個“療養院地”,我跟腫瘤君在何處說說話,訴訴衷情呢?
  腫瘤君既然來到我的心肝寶貝上,那就要善待之。這是我萌發的第一個想法。我可以善待之,讓它無語而離開;我可以善待之,讓它識趣地走掉。我明白,和腫瘤君廝殺一場,失敗的可能就是我,而非腫瘤君啊。
  第二次手術的第九日。喬主任帶著他主治下的9個和我同病相憐的病人一起來到我所住的38床,來了一場“療養現場會”。我成了“活教材”,喬主任說是最鮮活的教材。他是當著我的面談判決事宜的。你們都曾強忍歡笑跟我要死刑判決書。說實在的,我不能下這個判決書,最讓我為難的是東籬的懷才抱器社長——我的高中語文老師,我若判他個10年20年有期徒刑,有什么意義!與腫瘤君來一場曠日持久的愛戀吧,如果你們中有喜歡寫字的,那就加入懷才抱器的社團吧,那里最適合療養,文字是勝過藥片的療養藥。如果覺得自己和文字有過太遙遠的距離,那千萬不要放棄“東籬”的療養資源。
  文字,不是為了牢騷而存在,不是為了生氣而流行,不是為了裝飾門面而擺設,是同樣可以放在我們的心肝寶貝上的東西。這是喬主任對文字的深刻理解。
  
  三
  共享資源吧。我一一加上病友的微信。并把我的有聲散文作為療養藥片發給他們。我說,我不敢獨食。唯有這種藥物不花錢,別人吃了難以忘記分發藥片的那個人。是的,這9個同病相憐的人,今天依然還活著。喬主任說是他的手術功夫好,我說是我的療養藥片管用。居然見面就為了打一場沒有結論的官司,官司的起因是腫瘤君。
  喬主任做起了“療養資源”推介人。別說還有幾日的活頭。看看懷才抱器給我們的《向往遠方》吧,遠方不是距離的遠近,而是心向的方向。別怕好時光匆匆走過,那篇《赤山慢春色》就在美聲中悠悠地等著你的來,和她一起漫步吧。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么?別只是覺得足夠禪意,不合適我們,聽聽《不要掀起她的蓋頭》,當一回新郎,這個冬天就讓它繼續存在吧。準備一下,聽著《槐花豆饃槐花餅》,五月槐花香的時候,自己也去采幾桿子槐樹花,回家做幾頓饃和餅。
  病友也擔心,群中請教喬主任,吃槐花豆饃槐花餅,對病情是否有影響。喬主任說,這個要問懷才抱器先生,他內行,他推介的沒有錯。其實,這已經不是醫學學術問題了,為什么不來問我!我這樣斬釘截鐵,我想,群中那些病友都一定會睜大眼睛,笑我獨斷專行。有一句話很讓我感動:“槐花香的日子,我們去懷才抱器那,他親自做幾個饃幾張餅吧。”我說我一定驅車進未被污染的偉德山中采上好的槐花,把香送到每一位的唇邊。
  那個來自赤山村的病友,把我的《一路傳奇》視為每日必聽之聲,他要繼續活出自己的傳奇人生。那個來自斜口島村的病友,把我的《斜口島》當作在家靜養的陪伴,說我是專門為他量身量心訂制的聲音伴侶。他說,安靜是一種沒有什么力量可以擊垮的氛圍,把最喜歡的聲音,放進這個氛圍,生活的地方再怎么小,也都是無限大。
  他們是貪婪的,我非常理解,多么想一口氣就享受人間最美的養料。病友催著我更換文章,哪怕是無聲的,也要我列出目錄,有計劃地看看。用情趣養病,病也許也就有了情趣吧,腫瘤君也應該被感動,而不敢肆意妄為了。病友相催,我有點身不由己了,走進飯館的食客,要求廚師做幾樣可口的菜,廚師哪有不高興之理。每當這些聲音響在耳畔,寫文章就有了不一樣的動能,我不能讓療養的資源枯竭。
  生命是短暫的,我們就沒有必要去糾結去計較,應該做的就是好好思索一下,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因為我們突然懂得了疾病,上帝不收下我們,他只有發笑了。
  
  四
  我說,如果誰把我的“東籬”關閉了……這話不敢繼續說下去,早被病友子彈擊中。“想斷供?”你的文字曾經養了多少嗷嗷待哺的學子,嫌我們年齡老了,就想把你的籬笆拆了?“想餓死腫瘤君?”別這樣!喬主任說,我們是一群與腫瘤君共生的人,為什么不好好款待啊。
  不管我們的生命還可以走得遠,只要帶著陽光啟程,走過的路程就不會太近,否則沒有必要擁抱那個太陽。我曾在文章寫了這樣一句話,沒想到,成為病友的座右銘。他說,自己成了自帶陽光的人,一切都是暖色調。
  卡夫卡說:“要客觀地看待自己的痛苦。”大多時候,人類是善于夸張自己的痛苦的,幾乎都比死亡還可怕。痛苦,連著死亡的邏輯,那死亡就是結局;痛苦連著樂觀,這一程就有了快樂的音符。我這樣闡述痛苦、死亡和快樂的關系。
  其實,獲得如此美妙的人生感悟,并非我有著什么驚人的悟性,而是東籬那些與我朝夕相處的文友,他們一起提供著療養資源,我就是這些資源的搬運工而已。
  被東籬人親切地稱為“森林王子”的楓樺,我記住他的一句話:“身處東北嚴寒中的人更懂得溫暖。”是啊,那些患了所謂絕癥的病友,他們不會詛咒曾經的寒冷,學會了友好相處,懂得了生命在下一程的可貴和美好。那個看似孱弱的女子李湘莉,她的文章幾度把那顆孝心溫得一熱再熱,她說,愛心就是從孝心轉化而來。不是因為我可以和他們同病相憐就同情他們,因為他們甚至比我還懂得生命,他們用孝心和愛心維系著生命。那個身在國外,依然惦記著鄉愁的琳達如菊,她說,他在東籬就是想把那個“愁”字澆成一朵花,一棵樹,長青好看。那個鴻雁南飛,多少作品都在演繹一個“遠去的情”,他說,古徽州的一切存在,都是情定格的。那個擅長講故事的嵐亮,他筆下推出的人物,都是在故事里活著的人,他說,死亡和復活,沒有界限。起初,我十分不解,最終我悟出了用文字復活的東西,永遠存在。滿山紅葉的“大地上”系列,那個父親,那個村莊,那個聲音,硬是把沉寂的土地寫出了聲音和氣息。她說“沒有哪個人喜歡戴著花兒奔赴死亡之約”,“我聽不得大地呻吟著痛”……哦,大地上應該留下的是一曲和歌,我應該成為和歌的歌手,或者是一幫歌詠生命力的人的領唱。
  我不能像我的學生喬主任那樣“懸壺濟世”,但我很慶幸自己在東籬這里能夠制造療養的藥片,我希望我寫出的每一個字,都能夠給人一點用處,起碼我在寫字的時候,那些字就療養著我的傷痛。
  這些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療養資源,為何都出現在東籬呢?我想,一種人生氣質的崇拜,或許就是東籬的魅力吧。這里不喜歡雜音,不是世界上沒有雜音,而是被東籬無情地過濾掉了,留下的是足以涵養精神的養料。有人說,文字如果放下了鞭撻的工具,那就毫無力量可言,也不是文學。我不知這種理論怎樣推演出來,我反而覺得,最美的文字從來都是為了一個美好的世界而生而存在著。即使是那些吐槽和調侃,都是讓我們在發笑的時候,多了悟性和選擇。如果沒有繁盛于東籬的這些優秀的作者文章,東籬的美好就是空殼了。也許,東籬的聲音在整個江山,還是那么微弱,但對于那些需要一股免疫力的病友,這里就是他們在被人認為是窮途末路時找到的一個療養院地,這里盛產精神藥片。我為我的聲音能夠在那些面臨生命絕境時發出優美的旋律而興奮,不必要求多少人喝彩,默默飲下我的藥片的人,才懂得文字的力量。也不是我的文章寫得有多么好,而是我的人生態度是他們喜歡的。
  我曾有一段邏輯推理。時光不能壞漢字,我只能選擇漢字作養片藥片,我相信它的營養價值和醫療作用。歲月可以壞一個人的肉身,但美好的時光從來不能壞了我的精神世界。我還會溫柔以待我筆下的文字,使其從容地流入血管,滋養著我的細胞。
  我想,那個被人歌吟的“采菊東籬下”的東籬,療好了陶淵明的“折腰”之病,所以才被人千年不忘。不向“小兒折腰”,卻向籬菊彎腰。我們共同創建的“東籬采菊”,有了可以栽植美好的種子,開出燦爛的菊事的東籬,會有那么多志同道合的人奔來,其理由無需解釋和炫耀。東籬猶藥也,無需廣告。在東籬,向美好彎腰,向文字屈服,文字猶藥,藥壯筋骨,不向疾患示弱。
  采菊在秋色里,我采菊,隨時都可以。東籬有菊事,我持秋菊一把給我的朋友,拿去療養吧,我用過,所以知以菊養心養病都有效。我的一個病友說,我的藥片是國產的,療效好;進口藥片有假。我喜歡這個鑒定結果。
  我特別相信,凡是美好的東西都可以不斷傳遞的。
  
  2023年1月16日原創首發江山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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