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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

大成子無貌又無財,兩眼細小,像手指甲掐的一道縫兒。但他有一身好力氣,有一副好德行,在村里口碑不錯,就憑這個,娶了一個俊媳婦兒。
  媳婦兒叫荷花,臉蛋漂亮,鼓鼻子鼓臉,一掐一汪水,楊柳細腰大長腿,人見人愛。
  大成子和荷花是臘月結的婚,但是,他掙錢心切,剛過完正月十五,就和村里的二龍,雙林去了省城建筑工地。
  臨走的那一夜,大成子似乎把身上的力氣都耗盡了,在荷花身上歡歡樂樂地折騰了大半宿。第二天走時,背著行李腿還直“突突”呢。
  大成子他們是在建筑工地干活兒。因為沒有技術,就在工地干力工,侍候瓦工,抬水泥,搬鋼材,搬磚頭……干體力活兒。一天累得像個灰土驢,腰酸背痛。
  力工活計累,他們常常開玩笑找輕松,誰都怪不得,腦不得。
  二龍問:“大成子,你結婚都快兩個月了,荷花有動靜沒有?”那天,他們三個中午吃飯,開著不葷不素的玩笑。
  大成子晃晃腦袋,雙林笑嘻嘻地說:“你那家伙什兒不好使吧?”大成子笑笑:“滾一邊去!”
  晚上,吃過晚飯,大成子靠在行李卷上想心事:“在家那一個月,折騰的不善嘛,咋就不行?”他心不落體,揀了個上廁所機會,偷偷把電話打過去,荷花說:“沒動靜。”
  大成子犯了核計:“咋就懷不上呢?唉,今年別指望抱兒子啦!”
  從此,大成子就多了一樁心事。誰想到,就在大成子心事重重的時候,荷花自個兒跑來了,說是她爹得了腎囊腫,上省城買藥來了。
  大成子又驚又喜,他們在工地附近的小旅店住了三天。
  荷花回去一個月,給他報來了喜信兒,說她懷孕啦。
  大成子聽了,特別興奮,眼光亮亮的。真奇怪,在家天天膩歪在一起,都沒懷上,這短短的三天就如愿以償啦!他掰著手指頭一天天算計,正月是荷花的預產期,自個兒回家就能抱上兒子啦!
  一想到兒子,大成子一肚子得意,臉上的笑層層疊疊,他在小本子上寫下兒子出生倒計時。他覺得那不斷變化的數字,像一團火,把自己個考得暖暖的,覺得日子突然就香噴噴起來,每天都過著有盼頭了。隨著倒計時的變化,他覺得兒子一天天向他靠近,他覺得生活是那么美好,幸福。這美好,幸福散開來,渾身就有使不完的勁兒,苦累一掃而光,他沉浸在難以抑制的幸福之中,常常在夢里笑出聲。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一心一意等待,正月里抱上兒子。他三天兩頭給荷花打電話,詢問身體情況,很怕有啥閃失。
  誰知道,剛過臘月門,兒子就出生了。
  是個早產兒,早產一個多月。
  大成子是在小年那天反返鄉的。
  放下行李,他迫不及待地坐到兒子身邊。岳母嗔怪地說:“看你那猴急樣兒,一身的涼風,別把孩子嗆著了!”大成子咧咧嘴。脫下衣服,從提包里掏出兩件羊毛衫,一件古銅色,遞給岳母:“媽,侍候月子辛苦了!”岳母喜不自禁,高興地收下了。她有把一件大紅的羊毛衫遞給荷花,荷花伸手接了,看大成子的眼神躲躲閃閃。大成子又掏出一套精致的嬰兒保暖衣服。
  這時候,兒子醒了,岳母給嬰兒換尿布,大成子湊過來看。哎呀,這哪像早產的孩子啊,足足有八九斤重,腿上,胳膊上都胖出了殼兒。頭發黑黑的,大眼睛,圓圓的小臉兒……大成子的頭“嗡”一下子,血就沖到腦門子上!難道?難道?有些不確定的迷糊,有些不確定的恐懼,一個模糊又清晰的影子在兒子的小臉上晃蕩,這孩子的面相,像一個人!但絕不是自個兒!他覺得,他是熟悉這個影子的,是誰呢?他一時又想不起來。兒子,現在像一個秤砣,壓在他的胸口上。
  大成子一眼都不想看這個兒子,他不能傻了吧唧地為別人頂缸,他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他拎了兩包點心,兩瓶酒,說是去看爹媽。
  大成子“咣當”一下踢開了前門,進了屋子。把東西重重摔在柜蓋上,拉過一只凳子坐下,抽出一根“黃紅梅”點上,狠狠地吸起來。
  老媽看大成子臉色不好看。長臉更長了,垮成一張馬臉,一副要響雷打閃的樣子。就說“剛回家,誰惹你啦?氣這么沖!”
  大成子氣呼呼地站起來,直戳戳地說:“咋地啦,咋地啦!你倆看看那孩子!哪一點兒像我?他不是咱的孩子!”大成子不由分說,擰著脖子,拍著自個兒的臉:“你倆看看,我啥樣?他啥樣?是一個模樣嗎?”
  老媽這才明白咋回事兒,不以為然地說:“喊啥呀?小點聲!兒子都隨媽!”大成子氣急敗壞:“臉型絕對不像荷花!荷花是瓜子臉,他是圓臉,再說,早產。那孩子能長那么胖?”老媽說:“你要知道,你是咱倆的獨苗,不管咋說,有人續香火啦。這孩子媽給帶著,你愿意,明年要個二胎!”
  大成子一跺腳:“媽呀,你糊涂啊,你白給別人帶野種,長大了不找親爹嗎?再說,紙里包不住火,村里人風言風語,讓人戳脊梁骨!我不能整天把腦袋塞到褲襠里活人哪!”說著說著,哭的鼻涕眼淚的。又埋怨說:“你倆也是,咋不替我看著點兒!”老爹說:“你傻啊,她個大活人,咋看?她又不在咱眼皮底下,看住了嗎?”大成子想想也是,這種事即使百般警惕,也是防不勝防,老爺們在家還不一樣出事兒?大成子真后悔啊,把老婆一扔就是一年,難免不被人打歪主意,媽的,打這一年工,鬧一個綠帽子戴!太意外啦!
  老媽留他吃飯,他氣都氣飽了,哪有心思吃飯?他滿腦子都是那個小崽子的模樣,現在的兒子,已經不是兒子啦,像塊大石頭壓在他心上,又像一把匕首刺在他心上。他受不了啦,他要氣瘋了,他受不了這樣的侮辱,他要找出小崽子到底是誰的,他要清算這筆帳。
  天快黑了,出了門,進了一個小胡同,他貼著路邊走,心里堵的慌,低頭想心事。不料,卻跟一個背藥箱子的人撞個滿懷。抬頭一看,他立馬愣住了,像被人點了死穴。
  眼前這個人,他太熟悉了,村衛生室的大夫,于躍。唉呀媽呀,對上了,對上茬了!那小崽子和他簡直是一個模子扒出來的。
  想當初,大成子和于躍都追求荷花,但荷花看不慣于躍沾花惹草那一套,偏偏選擇了樸實能干的大成子,油嘴滑舌的于躍敗下陣來。
  大成子心里“忽閃”一下子,狗日的就是他!于躍見了大成子,先是一愣,然后膽怯地露出來一絲笑,有點討好地說:“成子,回來了?”看著他那低眉順眼的樣子,大成子攥緊了拳頭,真想揍他一頓。轉念一想:“不行!這種不光彩的事兒,沒憑沒據的,憑啥打人?滿肚子的理反倒整沒理啦!”他長出一口氣,把心中的怒火壓了又壓,一臉的不屑,鼻孔“嗤嗤”哼了幾下,然后,頭也不回,磕磕絆絆往家走。他要向荷花攤牌,他要做一個了斷。
  進了屋,荷花正在給小崽子喂奶,聽著小崽子砸吧著嘴“咕咚咕咚”喝奶的聲音,大成子恨不得一把把他掐死!
  荷花讓他吃飯,說:“今個小年,正好你回來,媽包了餃子,快吃吧!”大成子胸口像被棉花套子堵著,喉嚨滿滿的,搖搖頭。
  岳母收拾完了,就回家了。
  大成子一頭扎到行李上,你說!你說!你和于躍咋回事兒?你咋那么不要臉,離婚!這是他在路上想了無數次的話,可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脫了衣服想睡覺。
  荷花尋思,他坐了一天的火車,又倒汽車,累了,乏了,沒說什么。
  大成子緊閉雙眼,腦子里一片混亂,咋把話挑明呢?看來,這個年是過不消停了。
  大成子腦子里放開了電影,他回想起荷花在工地住的三天,他忽然明白了,她原來是想把這個孽種和自個兒掛上鉤!這個臭娘們!太歹毒了!太陰了!現在,他滿腦子只有兩個字:離婚!
  一想到離婚,那這個家也就完了,不管咋說,大成子還是看重這個家的。
  大成子家日子一般,種幾畝地,滿打滿算,能混個溫飽。大成子打工,結婚拉下的饑荒還沒還完呢。離了婚,再找可就難了。現在的姑娘,哪個不是用錢鋪進家門?要樓房,要“五金”,要現金!可不離,哪個男人能咽下去這口氣?
  荷花啊荷花,你喝了迷魂湯咋地?做下這等丑事?紙里能包住火嗎?哪天讓村里人看出破綻,戳脊梁骨,罵王八蛋,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大成子心頭的火竄得比房頂還高!不能再拖了,必須問明白!想到這里,大成子“忽地”坐起來,說:“荷花!你說!這孩子是哪個的!”荷花嚇了一大跳,抬眼一看,大成子像一個黑臉瘋,她心馬上一緊,像被人扯了一下。太突然了!盡管她早有思想準備,但還是被嚇到了,腦袋上沁出黃豆大的汗珠子,她穩了穩心神,聲音像蚊子叮:“瞎說啥啊,不是你的是誰的?”大成子吼起來:“你別把我當傻子,窩囊廢!你說孩子是我的,哪點像我?早產的孩子有這么胖?騙誰呢?”“孩子隨我唄!”荷花說得很掩飾。大成子比比劃劃:“他啥臉型?你啥臉型?我都知道咋回事了,那個人啥都承認了!”大成子在詐她。荷花的腦袋一下子就暈了,好像被大成子打了一悶棍,心發涼,手發抖,穩了好大一會兒才說:“別聽人瞎說!我啥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大成子更急了:誰瞎說?這孩子是于躍的!我看見他了,他啥都說了,要不,把他叫來,咱們對證!”荷花本來就心虛,聽大成子這么一說,一點底氣都沒有,唉,該來的總會來,紙里包不住火呦!她用棉被圍住了身子,哭著向大成子講訴了實情。
  大成子走后,荷花在鄉里針織廠上班。活計多,她天天晚上加班,很晚才回家。大成子走后不久的一天晚上,她騎車下夜班,后面一個人緊追不舍,她慌里慌張,一下子把車騎到溝里。后面的人下了摩托車,把她扶起來。荷花一看,是于躍。于躍嬉皮笑臉地說:“我從背影一看就是你!想你了,咱倆說說話!”荷花一看他那副德性就惡心,想站起來推車走,也該著出事兒,荷花腳脖子扭了,走不了路了。于躍可樂壞了,把荷花扶上摩托車,和荷花來到村衛生室,給荷花上了藥,又拿些吃的藥,送荷花回家。賴在家里不走,色迷迷地說:“我救了你,咋謝我吧?”荷花坐在炕上:“等大成子回家請你喝酒。”于躍說“那不行,天賜良機,我現在就讓你謝我!”說著對荷花動手動腳,荷花腳脖子疼,不方便支巴,哀聲乞求,于躍哪里聽得進去,強行干了那事。
  荷花本想告發于躍,但大成子不在家,又怕磕磣,只想暗氣暗憋,吃個啞巴虧。誰知,一個月后竟然懷孕了。荷花嚇壞了,這要是讓大成子知道了,可咋辦?懷孕日子不對啊!她去做人流,血壓高,做不了。她琢磨好幾天,才琢磨出來這個暗度陳倉的法子來。匆忙來到工地,可誰知道精明的大成子看出了破綻。
  大成子沉下臉:“孩子這事兒,于躍知道不知道?”荷花哭哭啼啼地說:“不,不知道。”
  大成子氣得臉都綠了,這日子不能過了,他硬梆梆,冷嗖嗖蹦出來兩個字:“離婚!”
  一聽離婚,荷花慌了,她拉住大成子,跪在他面前:“都是我不對,都是我的錯!大成子,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你原諒我吧!給我一次機會,咱不離婚,行嗎?”
  看著荷花哭得傷心,說得誠懇,大成子心軟了,他想原諒她,但看到炕上躺著的小崽子,氣又不打一處來:“那你說,這個小崽子咋辦吧?”
  荷花一言不發,一個勁兒地哭,過了一會兒說:“大人造的孽,孩子是無辜的,也不能把他掐死,你看這樣行不行?內蒙我表姐來下奶,說過她想抱養個孩子,把這孩子給她,還有幾天過滿月,我舅在山東開飯店,咱倆去那里干活,你看行不行?”
  大成子心里亂糟糟的,無計可施,沉吟了一會兒,說:“沒啥好辦法,只能這樣了。”
  過了滿月,荷花和大成子抱著孩子走了,說是帶孩子去省城看病。
  兩年后,大成子和荷花喜滋滋地抱著兒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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