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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去的地鐵


  雖然有自駕車,但我還時不時地乘地鐵,只是現在被疫情鬧騰的,心有余悸,乘地鐵的次數相對減少。
  前段時間,隔三岔五要去總部辦事,考慮總部車位一個蘿卜一個坑,每次開車去,我都要到附近去找停車場,頗費周折。索性我就直接乘離家最近的地鐵8號線,車程四十分鐘,再走十五分鐘到總部,早點出發,時間上也來得及,順便鍛煉鍛煉身體,比較而言,更方便實惠。
  地鐵上,年輕人居多,他們衣著時尚,充滿朝氣,無疑,他們是上班的主力軍。每次進了車廂,我都會忘了自己的年齡。看得出,他們當中有些人很疲憊,邊盯著手機,邊打著哈欠。在有的站點,會有少許年紀大些的乘客上車,有的甚至是走路都有些吃力的老人。以往,別說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我對他們都是有意見的。尤其早上八九點鐘時,客流高峰,他們有什么急事一定非要在這個時候和上班族搶座位搶空間呢。慢慢地,我理解了,沒事誰愿意做沙丁魚,非要前往罐頭般的車廂里擠個你死我活。
  我看見一對老夫妻,互相攙扶著上車,剛好兩人進來,關門的嘀嘀聲就響起了,叫人捏著一把汗。還好,有人給讓了座位,女的叫男的坐下,男的看上去,明顯體弱。女子的手提塑料袋里,裝著一張CT片子,袋子上還印有醫院的名稱地址電話。我知道了,他們是去醫院看病。我沒想太多,有些市民就是喜歡地鐵的準時。已經約好了時間,就必須在這個時候出發。城區大,很多學生家離學校遠,孩子年紀小,父母又忙,安全起見,只好由家里的老人乘地鐵接送。所以,我經常見到一些老人,肩上背著學生書包,手里領著孩子風風火火沖進車廂。有一次,正在我跟前,我趕緊給座位讓給老人,結果,老人心疼孩子,叫孩子坐下。一會兒工夫,孩子睡著了,小腦瓜被地鐵左右搖著,不知他是否夢見了兒時的搖籃。現在的孩子上學不比上班輕松。老人帶的孩子很懂禮貌,坐下時不忘抬頭看我一眼,說聲“謝謝叔叔”,下車時,孩子還回頭跟我擺擺小手。
  有的上,有的下,車廂里,人一會兒多,一會兒少。向前向后望去,地鐵就像長長的萬花筒,各種眼神、不同的表情、相似的背影、移動電視屏幕、車廂頂的燈光交織在一起,相映生輝,五光十色,變幻著蕓蕓眾生相,閃爍著千萬種喜怒哀樂。
  
  二
  看見車廂里這些老人,讓我想起了和另一個老人地鐵站的相遇。
  2009年,我去上海西郊上班,每天都要乘地鐵2號線,到終點再換乘班車。在地鐵上,我有三刻鐘的時間需要打發。我的習慣有點老派,就是將一份三十版的晨報仔細讀過,天下大事新鮮事,國內國外,基本一覽無余。本來看完,帶到單位,可給同事看看。只是后來我發現,同事似乎對報紙不那么感興趣。此后,看完之后,我就順手把報紙塞進電腦包里,下班時帶回家,先堆在寫字臺上。
  但幾個月后,事情很快有了變化,那就是,在我換乘班車的地鐵站點,每天我下車的位置,靠近自動扶梯的入口處,都有一位老人在收舊報紙。這所謂的舊報紙,實際上就是乘客剛剛在車上看過的報紙,還散發著墨香呢。看見她,我毫不猶豫地把報紙給了她,在我身后,總是追來一聲不是很標準的普通話“謝謝”,偶爾她還補充一句“他總是把報紙給我”,令同行的乘客對我側目。說真的,沒想到這是做什么好事,順手而為罷了。不用說,老人家是要把這收集到的報紙賣掉的,我曾經賣過幾次,四五角錢一斤。老人肯定有自己的難處,這樣做,顯然是為了補貼家用。全憑大家的自愿,老人不強求,即使有些人沒獻出手中已經揉皺的報紙,她依然送上一副笑呵呵的模樣。
  久而久之,老人記住了我,每天早晨到她面前,我都立刻將報紙交給她。有幾次,車上太擠,沒法正常看報,到站時報紙沒有看完,我就坐在一旁的長椅上,狼吞虎咽地把那些鉛字吞進肚中,也要把報紙交給她。由于每天見面,我們越來越熟悉,每次,當地鐵還沒有在站臺停穩,我就能從車窗閃過的人群中辨別出老人的身影:矮小的身材,微駝的背,灰白的頭發。她雙腿慢慢挪著,眼睛緊盯著打開的車門。常常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有時外加一件毛線背心。她也非常熟悉我,甚至我哪天休息她都了如指掌。“你昨天沒來?”每次休息后上班,一見面她就送我一句貼心的問候。我也是一踏出車廂,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老人,總覺得她像我的母親。母親曾跟我說,她還撿過別人扔掉的紙板箱呢,拿去賣了,賺點零花錢,沒偷沒搶,這不丟人。有時,我路過報攤的時候,沒有買到當天的晨報,或者,有時為了急著趕地鐵,忘了買報紙,我就有意選擇一下車廂,不在老人家所在的站臺下車,故意繞開她,免得叫她失望。有意思的是,有時就是繞不開,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竟然也換了站臺,又和我碰個照面,我們相視一笑。
  就這樣,我們像約好了似的,上午八點左右,只要上班,我們都在那個熟悉的站臺見面,我每天把一沓厚厚的報紙送給老人,一轉眼,就是半年多。我知道,我的一份報紙賣不了幾個錢,但日積月累,積少成多,這么一想,我就會感到一絲欣慰。直到2011年1月,我要去新單位報到了,才感到和老人真地有些不舍。想告訴她,可是,好幾次我都欲言又止。我和她最后一次見面的早晨,在那個人頭攢動的站臺,我故作平靜,還像以往一樣,把看過的報紙遞到她顫微微的手中,然后轉身離去。這份報紙如果立刻稱一下,分量可能會比以往同樣的報紙重些。
  地鐵站早已不允許拾荒賣藝等行當出現,她收舊報紙,估計也早被清理了吧。一晃十幾年不乘這條線路了,不知道那個老人如今是否還健在?在公交車站,在地鐵站臺,過街天橋下,公園門口等處,總有像這位老人一樣的一些人,為了生活,佝僂著腰身,在城市的邊緣與命運抗爭著。她們從不認命,努力靠內心迸發的力量,挺直脊梁,把自己打成一個堅強的嘆號!
  
  三
  現在,我每天乘地鐵12號線去上下班,其間還要換乘6號和11號線走上幾站地,像玩接龍游戲似的。
  我去的方向,一般情況下,人比較少,多數時候都有座位,這是我的幸運。上車后,我可以找個喜歡的位置,可以看幾頁書或瀏覽下手機新聞,還有怕長途勞頓低血糖,嘴里含上一塊糖,這感覺甜蜜蜜的。覺得累,就把頭靠在車廂壁上,耳朵注意聽著報站,微閉著眼睛養神。當然,有幾次睡著了,睡過了站,只好再乘回來。地鐵是奔跑的鋼鐵,所以不冰冷,從沒因此多向我收過票錢。
  我從讀大學時起,就喜歡聽鐵軌之間的撞擊聲,我能想象出鐵軌之間的縫隙,像微張的嘴唇,車輪滾過,它就呼喚:“遠方,遠方……”一聽這聲音,我就一陣陣激動。每天,我就這樣默誦著兩行鐵軌的詩句上班下班,我喜歡這樣充滿詩意的生活,看似平平常常,心中卻馳騁著對未來的向往。
  去年的春節前,有一天我下班,車上人很多,既然上來了,就站著吧,忍一忍。不料,車過了兩站,突然覺得胃部發脹,頭冒虛汗,人有些惡心,這是我的老胃寒病犯了,年紀輕時受涼落下的。在林區工作的那三年,有兩次去林場查看采伐現場,雪地里站得久了一點,人就變得臉煞白,額頭滾出豆大的汗珠,嘔吐,回場部醫務室吃了嗎丁啉類的藥很快就會緩解。沒帶藥,又忍過了一站,胃里直往上反,實在撐不住,就趕緊下了車。這要面子的人,什么時候都要護著這張臉。怕被人看見,我就蹲在一塊地鐵線路圖揭示牌下,這樣會好受些。沒想到的是,這時走過來一個女孩,沒看清她的臉龐,她輕輕地問:“叔叔,你不舒服了是吧?要幫助嗎?”我忽然好感動,連忙擺手,說不用,并說“謝謝”。“要給你買瓶水嗎?”記得轉身前她又補充一句,我又擺手,說“謝謝”。這兩聲“謝謝”有氣無力,估計她都沒有聽到。
  接下來,休息了兩天,待身體好了些,我就馬上上班了。地鐵站里,我總是舉目四望,不愿放過一個乘客。我知道我在找尋什么,沒有結果,但心里很暖。無論怎樣努力,我都找不出那張關心過我的女孩的面龐了,我可以去想象,她是那么漂亮、秀氣、端莊,但我無需去想象,她一定有一顆美麗的心靈。
  時間會抹去許多記憶。也許,要不了多久,我、這個善良的女孩、那位收報的老人,我們都會淡忘這一切。忘記,是為了有朝一日更深切地想起。因為,擁擠的地鐵站里,車里車外,依舊是熙來攘往的旅客,步履匆匆的腳步,那一列列地鐵,依舊每天會轟隆隆駛來,又轟隆隆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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