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下的白云寺


  云朵聚在天邊,欲動不動。那樣的潔白,恰似盛開在白云寺頭上的棉花,天空的底色更藍了。白云寺的腳下,田土的輪廓線,在日光中顯示出來。
  哥哥牽著一頭水牛從白云寺腳下的東邊走到西邊,等牛兒吃草的功夫,做了一把簡易的竹笛。一個翻身跳上了水牛的脊背,竹笛聲聲,引得牛兒不時地停嘴張望。
  姐姐在田埂上扯豬草,兩只小手沾滿了泥巴和豬草的姜汁。
  父親挑著麥穗,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渾身冒著熱氣。
  我還小,被母親綁在背上。母親彎著腰在地里收割小麥,身子一會兒朝左,一會兒朝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再加上手腳被布條捆綁著,也許是餓了,也許是難受,我突然扯開嗓子放聲大哭。哭聲在白云寺回蕩,傳進村民的耳里惹來議論,他們數落母親不給我喂食。母親被冤枉了,鄉親們哪里知道母親坐月子時只吃了幾根白水面條,根本沒有奶水。
  母親沒有停下揮舞的鐮刀,我的哭聲依舊驚天動地。以后的很長時間內,鄉親們看見我時不叫我“小芹”,而是叫我“哭霸龍”(愛哭的人),想不到我竟然因哭而出名。
  那樣艱苦的日子,父母卻生養了四個孩子。我不知道父母是有怎樣的動力,才把我們四姊妹精心養大。
  村子里的叔叔嬸嬸們,全心教導自己的孩子學習農耕。父母卻恰恰相反,他們一心想讓我們上學,爭取金榜題名跳出農門。
  到了上學的年紀,哥哥、姐姐先后背著書包走進學堂。看著他們的背影,我總感到一陣失落,今年我都八歲了,父母還沒有安排我上學。母親總吩咐我呆在家里,看護老屋,以防賊娃子推開木栓,把那罐豬油偷走。
  父母扛著鋤頭、背著背篼挖紅薯去了。我先是來到柴火邊,黑狗和花貓一左一右地躺在柴堆里,我用手撫摸他們柔軟的皮毛,聽它們鼻腔里發出“吽吽”的響聲。然后坐在門前的小木凳上,曬太陽。偶爾抬頭看看頭上的天空,無聊地數著空中的麻雀。
  日過晌午,肚子餓得咕咕叫,卻不見父母回家。
  “快去白云寺,你父母打起來了……”堂妹人還沒到,聲音就急吼吼地傳來。我猛然起身,凳子被我右腳絆了一下,晃了晃,摔了個四腳朝天。我氣喘吁吁地跑到父母面前,看見父親的臉上有一道指甲劃痕,正滲著血汁。放在土里的背篼面目全非,一根根篾條散落一地。
  “說吧,為什么?”我朝父母吼道。父親說我八歲了,應該上學。母親堅決反對,說等到九歲的時候才上學。父親的理由是不能耽誤了孩子的前程,母親說要汲取教訓,姐姐上學時年齡偏小,所以學習成績一直很差。看到父母為了我費盡心思,我的心里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二
  我們四姊妹都如父母所愿,跳出農門,在城市里安了自己的小家。我們回老家看望父母的次數越來越少,工作忙碌時,甚至幾個月都抽不出時間來。
  今年冬天,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卻還是沒能逃脫新冠病毒的魔爪。站立不穩,咬著牙堅持走到床邊,鞋都沒脫,身子就“咚”地一聲栽在了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又迷迷糊糊地醒來,臉燙得像個火爐,嘴唇開裂,渾身像是毒蟻針扎,無論怎么扭動,都沒法減緩神經傳來的疼痛。
  我開始想家,想念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父母的笑容浮現在眼前,聽著窗外飄來的歌聲——《家鄉的月亮》,我禁不住淚流滿面。
  記得小學三年級時,我得了一場重感冒,發著高燒,說著胡話,父母左右陪伴,整夜不眠。他們連哄帶騙地給我吃藥打針,我卻哼哼唧唧地奮力反抗。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真是一個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孩子。
  小時候總盼望著長大,離開家鄉,去享受城市的繁華。可長大了,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快樂!兒時,雖然生活條件艱苦,但可以依靠父母,隨意任性、撒嬌。
  身體稍微好點,我就急忙約上哥嫂回家。
  到家時我大聲呼喊父母,卻聽不到他們的回應。急忙推開父母的房門,只見父母躺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真沒想到住在農村的父母也逃不過這一劫。我和哥哥立刻分工:他到白云寺去摘些野菊花回來給父母退燒,我則立刻淘米打火,給父母煮稀飯。
  一晃眼,父母都快八十歲了,哪有精力照顧后人。翻然醒悟,該是兒女盡孝侍候父母的時候了,我還在幻想著接受父母的付出。
  安頓好父母后,我就想到白云寺去走一走。童年雖然再也回不去了,但白云寺終究見證著我的成長,目睹了我的喜怒哀樂。
  三
  白云寺是我家屋后的一座奇山,隔著埡口連著萬寶寨,南與真佛山相望,北與明月江呼應。說來奇怪,方圓十里的鄉民沒有哪一個不知道白云寺。父母總愛鼓勵我登上白云寺的頂峰,一是練練膽量,二是看看山頂的風景。其中原委,說來話長。
  青山有詩,石壁刻名。享有詩仙美譽的太白先生來過白云寺。
  一生喜歡游覽名山大川的唐代浪漫詩人李白,在20歲時,游覽了巴蜀各地。這一年,他從四川省江油市出發,在游覽了成都市、峨眉山和重慶市后,乘坐烏篷船,沿著嘉陵江、渠江、州河、明月江,來到四川省達川區麻柳鎮白云寺。
  眼觀白云寺,靈秀俊逸,云霧繚繞。它雖然沒有黃山的雄偉壯麗,沒有華山的驚險奇特。但它樹木茂盛,泉水甘甜,野花芬芳,野果飄香。山腳有一處開口朝上的神秘洞穴,直通山頂。
  在祖輩的記憶中,白云寺有一座大型石制古廟和兩棵古樹。兩棵古樹高聳入云,倒影在千里之外的嘉陵江上。當時盛行這樣一種說法:石廟是家鄉的賑災之寶,古樹是嘉陵江的風水之樹。
  流水有聲,歲月留痕。盡管隨著時代變遷,古廟和古樹已經無蹤可尋,但是它們的意象卻給白云寺增添了幾許神秘的色彩。
  在白云寺的山頂,準確地說,應該是接近山頂之處的石壁上,刻有署名為李白的兩首古詩。這兩首古詩是為家鄉的兩座奇山:白云寺和萬寶寨而作。一首依然清晰可見,一首已經模糊不清。
  在我的記憶中,勤奮好學的大哥在中學時期,屢次帶著不同的學友回家。他每次回家,都會與學友們一起攀登白云寺。
  每攀登一次,他們對李白的了解就加深一次。他們對石壁上的古詩讀過,背過,討論過。更多的是在他們內心深處,早已立下雄心壯志,一定要向詩人李白學習,做一個才華橫溢的人。受李白潛移默化的影響,大哥是我們村里第一個靠讀書走出農村的文化人。
  白云寺雖然海拔只有400多米,可是想要登上山頂卻并非易事。山腳到山頂僅有一條寬約1米左右的石梯,有一段路程的坡度幾乎形成九十度直角。石梯兩側均是懸崖峭壁。
  每一次攀登白云寺,我都會驚出一身冷汗。
  雖然如此,登上白云寺的山頂,卻是別有洞天,趣味盎然。山頂沒有突兀的棱角,平整得像個球場。站在山頂,張開雙臂仰望藍天,只見白云漂浮,恰似——人在天庭走,腦生萬里云。頃刻間,自己也仿佛變成了一朵游走的云。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時更是艱險,需要將整個身子貼著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登山過程雖然如此艱難,但是鄰里鄉親卻毫不畏懼。他們抱著不到山頂誓不罷休的決心,邁著堅強的步伐向白云寺走去。
  慕名而來,在白云寺的石壁上欣賞李白自提詩的人很多:有挎著書包的兒童,拿著鐮刀割草的少年,背著背簍在場上賣東西回家的青年,扛著鋤頭的大嫂子,用扁擔挑水的大哥大爺們。更有麻柳區中學的學生和方圓百里的青年教師。
  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村里人家每次新媳婦或新女婿上門時,家里的主心骨一定會領著新人去看白云寺石壁上的古詩。
  場面壯觀、氣氛活躍的時辰當屬每年正月初一上午,絡繹不絕的行人穿著新衣服和新鞋子,哼著歌曲,大踏步地向白云寺走來。他們勇敢地爬上山頂,大聲地吟誦著、談論著,陶醉在優美的詩歌中。
  行人呼吸著山間清新的空氣,聽著村莊里燃放的鞭炮聲,摸著石壁上的字符,大聲地吟誦著:
  “一支鳳凰落南崖,兩條真龍戲珠沙。白云連聲萬寶寨,紅日高照七里峽。”
  “一片白云橫碧落,山奇水秀來仙鶴。金彪號吼玉龍吟,此曰謫仙成殿閣。”
  讀這兩首古詩,體會到優美的意境。李白真是文學天才,只用寥寥數語,就能惟妙惟肖地勾畫出家鄉的地形地貌。
  兩首古詩使白云寺有了靈魂,給白云寺的花草樹木增添了風韻。土地花草的芳香,和著柔柔的風彌漫飄散,沁入人心靈深處,深入遠望的眸子里。罩上詩仙的光環,白云寺成了家鄉的名勝之地。
  櫻花開了,李花白了,白云寺的農民心里亮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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