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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年

我以前對小時候過年的記憶,除了熱鬧就是忙,現在回想起來,還需加上一條,那就是窮。雖然沒有像魯迅《庚子送灶即事》說的“只雞膠牙糖,典衣供瓣香”那么窘迫,但也是窮其所有。不過,俗語說的是,富也過年,窮也過年;富家富忙,窮家窮忙。
   一進臘月,年前的準備就上了日程。不用開會分工,每個家庭成員都會自覺地擔負起自己該擔負的那份責任。
   父親主要是想盡千方百計增加點經濟收入——賅人家的欠款年前是要還的;怎么也要置辦點年貨,起碼要割上幾斤豬肉,添點油鹽醬醋,買上紙馬香燭對聯門神灶王爺年畫和鞭炮之類,還要打上斤兒八兩的散酒;可能的話,還要給穿著補丁衣服的兒女們買塊衣料或圍脖頭巾棉帽新鞋什么的。
   那個年代可不像現在,只要動動腦子或是出點力氣就會換來收入。山村人家能換錢的東西無非是一頭豬,三五只羊、六七只雞和或多或少的山果,再就是賣點柴草了。雖然生產隊年終決算時也分錢,但那時的分配原則是“人七勞三”(分糧時七分按人口,三分按工分),一些人口多勞力少的人家,往往是沒白沒黑的忙活一年,決算時能分到三、五元錢就很不錯了,有些時候還要倒找給生產隊錢。羊是不能冬天賣的,那時正是瘦的時候,肉的味道不好,很少有買主,也賣不上價錢;母雞是家里的搖錢樹,平時打油買鹽還指望它們下的那幾個雞蛋;即使有一、二只公雞,也是買小雞時就準備自家過年用的;那辛辛苦苦養了一年的肥豬,雖然能賣七、八十元,但除去養豬的成本,也就剩個二、三十元而已,那錢可不能用在過年上——先要把賅人家的錢還了,再買上頭豬仔,然后把早就想了又想,不辦不行的事辦了,也就所剩無幾。日常生活中就是沒有蓋房子、辦婚嫁等大項支出,親戚之間的人情往來,打油買鹽,買供應糧(上級分配的救濟糧),兒女們的學費、書費(雖然很少),等等,也就是靠賣點兒水果和柴草之類。
   冬天能賣的水果一般只有柿餅。之所以放到年底才去集市上賣,一是年集比較好賣,價錢也好些,二是如果早賣,那錢是留不到過年的。
   賣柴草是很辛苦的事。逢集的頭一天晚飯前后,摸黑把積攢了很長時間的柴草劈好捆好,第二天早晨雞叫三遍就起床,帶上幾個干煎餅,一口氣挑到幾十里外的集市上。記得當時一般是二元左右一秤(一百斤),所以,就是挑上一百幾十斤,也賣不了幾個錢。等賣完柴草山貨,會享受一點的人去買一碗葷菜湯,不舍得花那幾角錢的人,就找一個背風的地方蹲下,啃自己帶的干煎餅,或花一、二分錢買碗白開水,將剛吃進胃里的干煎餅軟化一下。然后去逛集市。先割上幾斤豬肉,買上幾斤芹菜芫荽,再到年畫市看看,買上張喜慶的年畫或香燭紙馬,最后再到鞭炮市場看會兒熱鬧,買上幾掛鞭炮。當然,也有什么都舍不得買的,賣完柴草扛起扁擔就匆匆回家,回去后還能到生產隊干半天活呢!
   母親則忙著縫制衣服和準備年后吃的食物。
   20世紀60年代,我們那里的農村人還很少穿的起機織的細布,特別是冬天穿的棉衣棉褲,幾乎全是自家紡織出來的粗棉布。由于生產隊棉花種的少,紡紗織布縫衣又極為艱辛復雜,加之那時家家孩子多,所以能在過年穿上一件新衣服,哪怕只是一雙新鞋或是新襪子,也會非常高興。為此,母親們不知要熬多少個夜晚。我家男孩多,所有針線只有母親一個人做,經常是臘月二十八、九的晚上還要忙活。有時我一覺醒來,迷迷瞪瞪看到輕輕搖動的煤油燈焰旁,母親還在聚精會神的飛針走線,橙紅色的燈光映在她慈祥的臉上,眼神里透著期盼,好像看到了孩子們穿著暖暖和和的新衣服時歡天喜地的樣子。
   準備年后的熟食也是件大活。老家有個風俗:正月初十(石頭生日)以前,一般是不能動碾、磨等加工器具的,因此,年前必須準備下能吃到正月初十的熟食品。我們的主糧是地瓜干煎餅。煎餅的加工很費功夫:頭一天下午,將地瓜干用碾子碾成蠶豆大小后,用水浸泡一夜,第二天早晨天不亮就要起來,用石磨將浸泡好的地瓜干磨成糊糊,六、七口人的飯量,要磨一個多小時。磨完后,再用鏊子將糊糊一張一張攤成煎餅。一般過了臘月初八,就要每天多攤上一些,除了夠當天吃的外,還要剩余一部分積攢起來,留作年后食用。到了年底,家家的煎餅笸籮上都有厚厚的一摞,或是一大半瓷缸。
   孩子們自然也加入到忙年的行列。 學校放了寒假,回到家后把書包一扔,就整天幫著大人們推磨推碾喂豬喂羊拾柴。
   為了節省點加工費用和賺些麩子,同時也能吃到好些的麥面,過年用的面粉大都是自家加工——將撈(淘洗)好的麥子涼到水分適宜時,就動員全家的力量用整天的時間用石磨磨。那是個單調又很累的活。也有少數人家養頭驢用以拉磨,但平時的飼養也很麻煩。此外,還要碾一些小米面,地瓜面、糕面之類,以做各種過年的食品用。
   除了每天推磨、推碾外,更多的時間是拾柴火。因為做年飯要燒很多柴草,而且還要備些年后燒。雖然住在山里,但燒柴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地里的莊家秸稈,除分給各家少量的地瓜秧和高粱桿外,其余全部被生產隊留作喂牛喂羊喂驢;山坡上草,田野里的樹木,全都是集體的,我們只能摟些樹葉或薅割些生產隊割后剩的雜草,況且,我們這些貪玩的孩子,一天也撿不了多少。多虧林場每年冬季都組織修剪黑松,能分得一些松樹枝,平時有了些柴草儲存。
   過了小年,家家戶戶就進入了忙年的高潮。在生產隊一口氣干到了年底的男人們,只要沒有上級統一組織的水利、農田工程建設,也可以請一、二天假,籌辦一下過年的事了。
   一年一次的衛生大掃除大都在臘月二十四、五進行。先是清理一下院子里外房前屋后,將一年來積攢的垃圾或是掩埋,或是燒掉,再挑些干凈的沙土鋪撒覆蓋在庭院里,道路上,院里院外頓時就有了些新的氣象。室內的衛生重點是掃屋,那是件很臟很難干的活,一般都是父親自己干。先找一根長竿,在長桿的一頭捆上把掃帚,穿上雨衣,戴上斗笠和他從部隊帶回的那副風鏡,然后獨自一人在屋里清掃。不知為什么,那時屋里的蜘蛛網特別多,有圓形的、三角形的、網狀的、布狀的,旮旯里,墻壁上,頂棚上,房梁上,到處都是。等把房屋所有地方清掃一遍,掃帚頭上就纏滿一大團。灰塵更是少不了,一掃把下去,“噗”的就起來一團。最難打掃的是“鍋屋”(灶房),我們那里的風俗,家家戶戶的鍋屋都沒有煙筒,常年煙熏火燎使得房屋內像涂上了一層黑漆。有一年父親還去北山頂上挑回來些白土粉刷了一遍。把里里外外打掃完后,還要清洗各種餐具、器皿。平時很少用上,早被塵封的不見原型的鍋碗瓢盆、盤盞杯筷、酒壺茶碗、傳盤(端菜用的木盤)香爐等,這會兒被一股腦兒找出來,洗刷的干干凈凈后裝進筐里備用。
   “二十五,做豆腐”。如果不是結婚辦喜事或是修屋蓋房,每年也就只做這一次。這不僅是不舍得那么多的豆子,也因為實在太麻煩——老早就要準備好點豆腐的鹵水,和鄰里們預定好過濾豆漿用的“過床子”。加工時,先將泡好的豆子磨成豆沫糊糊,再將豆沫糊糊盛進紗布包袱過濾出豆渣,然后將過濾出的豆漿放入鍋中加溫。點鹵水是個技術活,不僅要掌握好火候、溫度、時機,還要掌握好點入鹵水的量,這不僅影響到出豆腐的多少,也影響著豆腐的口感質量。點鹵水時,一般不允許多余人在場,在場的人也要屏氣息聲,讓人感到有點兒神秘。等鍋里的豆漿凝結成塊狀的豆腐腦后,就迅速出鍋,盛進鋪好紗布包袱的竹篩里并用重物壓實。開包前的第一件事便是過稱,計算一下每斤豆子出了多少豆腐,年前年后也就多了一個家常里短的話題。
   臘月二十六、七,開始買肉、殺雞、蒸糕、蒸饅頭。不管有錢沒錢,割上幾斤豬肉是必須的,經濟寬松、舍得花錢的人家有時一買就是十幾斤、幾十斤。政策寬松些后,有時十幾家合伙自己宰殺一頭豬,只要不出去賣,就不會收稅。雞是自家養的,至少要殺上一、兩只,或是剁碎了炸丸子,或是收拾干凈后連買的豬肉一起暫先掛到房梁上。海水魚不是每家都能買的到——不是僅僅因為貴,而主要是在那個什么都憑票供應的計劃經濟年代,集市上沒的買,供銷社門市部也只有些小雜魚干咸巴魚之類。我家沾父親是個老復員軍人的光,每年春節供應兩條七、八兩重的白鱗魚。買回家后,就惹得貓們白天黑夜盯著房梁可憐兮兮的叫個不停。當然還要蒸上幾鍋饃饃、卷子、米面(發糕)、年糕之類。饃饃、卷子、米面都有白、黑兩種,一種是麥子面的,一種是地瓜面的;年糕也有兩種,一種是純黍子面的,另一種是在黍子面里摻上一些切碎的地瓜塊,像蒸發糕一樣攤在篦子上,蒸熟冷卻定型后,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塊,吃起來有些地瓜的甜味。這個時候,我們的任務是燒火。看著爐膛里歡快跳動的火苗和鍋蓋上面升騰彌漫的白色蒸汽,過年的那種喜悅、期盼也在心中升騰著。
   煮、炸通常是在臨近除夕的最后兩天。炸“麻花”和“棋子塊”是母親每年都要做的一種點心。母親炸的麻花和棋子塊香、脆、甜,樣子又好看,是我們每年一次的享受。炸麻花用的面是用烘柿子和的——秋后,將樹上的柿子連枝折下,捆成一束束掛在房梁或房墻上,不用多少天,那些柿子就又紅又軟,吃起也特別甜。 煮肉、炸丸子是各家必備的兩種年菜。將大塊的豬肉煮熟后,先切出一、二塊帶皮的大塊方肉,留作供祭使用,其余切成片狀,肥瘦混在一起,盛在盆里隨用隨取。煮肉的肉湯也不能浪費,撈出熟肉后,將早就切好的大盆蘿卜片和白菜倒入肉湯鍋里,煮成八、九分熟,吃的時候,將上面覆著一層白油的涼菜加溫就行了。丸子的種類很多,蘿卜丸子、豬里脊肉丸子、雞肉丸子每家必備,有時還炸些魚肉丸子和豆腐丸子。那些天,小山村里到處彌漫著誘人的香味。
   當然,還有很多需要拾拾掇掇的家務活,都必須在年前干完。本來忙年是件快樂的事,卻往往讓大人們急躁心焦。等這一切就緒以后,二十多天的忙碌才算告一段落,盡管除夕那天還是很忙,但那是屬于過年的內容了。
   改革開放后,山村人家也逐步富裕起來,吃的、穿的、用的都跟上了城市的步伐,用村里人的話說,現在的日子天天像過年。住房條件、生活習俗也有了很大改變。現在過年,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提前忙活,但是,對于我們這些從那個年代過來的人來說,不再忙年的年,總感到少了點兒什么,盡管誰也不愿意再回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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