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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兒


   馬上又過年了,心里不免百味雜陳。街上行人走過,手里大都拎著各種年貨、禮品,人的臉上似乎也拎著笑意。
   現在,每每說起過年,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那就是年味兒不足。可什么是年味兒呢?所謂的年味兒,我的理解就是一種氛圍和心情。氛圍,是周圍的喜氣盈盈的環境;心情就是企盼。
   舊時過年,過的就是那種合家團聚,窮樂呵的氛圍。心情,也像春天的草地,萌生了毛茸茸的草尖。閉著眼睛遐想,這個年會給我們帶來什么樣的驚喜。比如幾十年以前,還是兒童少年的我們,就對年有一種特殊的敬畏和親切,敬畏的是年像神,主宰著人們一年的生活和勞作,所以大人們才會那么虔敬地過年,連平素總是呵斥孩子的父親,也變得溫和慈祥。因為年里有規矩,過了小年不準打孩子。親切在于,年像一個魔術師,總是笑瞇瞇地把意想不到的好東西變出來塞進到我們的手心里。那時,我們忐忑地等待過年,甚至不想睡覺,睜著眼睛看著年走進除夕的夜晚,倘若錯過了,那會遺恨一年。而我們的期待其實簡單樸素,就是一身新衣和平時吃不到的稀罕東西。
   年,是瑰麗的萬花筒,在我們眼前轉啊轉,讓我們興奮,讓我們憧憬。
  
   二
  兒童少女時代的一些記憶,已經隨著歲月流逝變得模糊。但過年的記憶卻依舊那么清晰。
   那時的農村生活,很是清苦,可謂缺吃少穿。即使這樣,絲毫也沒有打消人們對年的追求,每年的春節每家每戶還是都要過的,甚至,有的時候,人們就是為了過一個好年才去辛勤勞三百六十五天,無怨無悔。年,仿佛成了農民的宗教。
   過年,最辛苦的是家庭主婦了。那時候家家的孩子都多,少的也有四五個,多的都七八個甚至十來個。這么多人的吃、喝、穿的事是很麻煩的,尤其是過年,還要吃得比平素好一些,飽一些。這跟讓農婦們頭疼。但是,雖然這個年過的依然清苦,還是難掩人們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她們總是在想,孩子們在成長,過了這個年,就好了。
   于是,進入臘月初八以后,農村的“忙年”開始了,這也是小孩子們掐著手指頭算計還剩幾天過年的時候。
  首先,家家都要淘米,就是把大黃米用水淘過兩次,控干后要拉面,就是用碾子或磨碾碎,用碾子拉出來的是干面,用磨拉出來的是水面。拿回家后要放在熱炕頭用被子捂上,這叫發面。還要發一些白面,好蒸饅頭或白面豆包。然后是烀豆餡,一般是蕓豆或紅小豆的。兩三天以后,白面或黃米面都發好了,就該包豆包了。家庭主婦領著閨女或媳婦,有時候別人家的姑娘或媳婦也過來幫忙。大家圍坐在炕上,有的撰豆餡,有的包豆包,包好的豆包都要放在蓋簾上。一邊包豆包,一邊拉家常,一片嘰嘰喳喳。說道妙處,常常會哄堂大笑起來。震得窗外屋檐上的積雪簌簌而落。笑聲也會傳出很遠,在村落里飄蕩,讓被冰雪覆蓋的村落有了喜氣。蓋簾放滿后,就端出屋外放在大冬天里凍好。凍好后由家里的男人把豆包敲打下來,放在一口大缸里儲存。等到要吃的時候,從大缸里拿出凍豆包,蒸好就可以吃了。其實,東北的冬天是天然的大冰箱,所以,東北人也特別愛吃凍貨。包豆包要用一兩天的時間,一家完事以后,還要幫另一家的忙,也要干一兩天。那時候的農村人都厚道,沒有什么市場經濟的概念,相互之間都講究幫忙而不計較工錢。
  這些吃的東西忙完后,就要洗洗涮涮了,縫縫補補。家庭條件好的,要給孩子們做一件新衣服,能夠撈到新衣服的,那時候很少,一般是沒有什么太大的盼頭。
  最令我們盼望的是兩件事,一個是烀肉。那時候的農村,一般的家庭都要喂養一兩頭豬,有的是為了賣給國家頂任務,換回幾個零花錢。另外就是養到落雪后要殺年豬,殺完年豬后,離過年的時間尚早,家家都會把豬肉用冰雪埋在窗戶下面,一是好儲存,二是防止風干。在臨過年的前幾天,要把豬肉刨出來,放在屋里化凍,一般是要擱在屋里幾天才能化透(那時候的農村屋里都較冷),到年根兒了,家家該先開始烀肉,那時候我們那個屯子的上空,飄蕩的除了炊煙外,就是讓人流口水的滿街的肉香味兒,很是濃烈啊,那是真正的年味兒啊!這時候,我們都盼望著晚上這頓飯了。因為烀肉,晚上一般的媽媽都會改善一下伙食。同時,由于有了烀肉的老湯了,以后的每天里,都有了用老湯做的菜。在那個缺少油水的年代里,無疑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
  另外一件事就是分發過年的好嚼咕(東北方言:好吃的),一般的人家都要買上幾斤凍梨和凍柿子,還要買上一兩斤糖塊,花生自然是不多見的,瓜子是自家的自留地產的,可以多吃一些。凍梨和凍柿子還有糖那是要按人頭平均分配的,每個人能分到三五個凍梨或凍柿子,一小把糖。糖會揣在自己的兜里,隔三差五地拿出來看看,實在嘴饞了就含在嘴里一塊,那個甜啊,真是難以忘懷。那幾個凍梨和凍柿子就更成了心肝寶貝了,那是說什么都舍不得吃的。還要一定藏好,不能被其他人發現,不然的話經常會丟的,就是被其他的兄弟姐妹給順手牽羊了。我記得我在上學的時候有一個小的書箱,是我大哥給我的,木頭做的,很結實,還有一把小鎖頭鎖著,這就是我藏寶的主要地方了。幾個凍梨和凍柿子放在里面,由于糖分很大,竟然把我的本殼子浸透了,永遠也弄不掉了。那幾個好吃的東西放在書箱里面,我還是很不放心,經常打開看看是否丟了。每次看得我直流口水,但還是舍不得吃,要留到大年三十晚上才能吃的。
  過年的時候,每家都是一樣的,最忙的人都是媽媽,人越多忙得越厲害。那時候很少有青菜,但每家在秋天的時候都會曬很多的干菜,比如干豆角,黃瓜干、茄子干、土豆片兒……把這些干菜拿回來,要用水浸泡,準備大年三十的年夜飯時候用。
  那時候,家家都要貼對聯的,年年寫對聯的事都是要求人寫的,就要找我們屯子里寫毛筆字最好的人來寫對聯的,我們屯子毛筆字最好的人就是大隊衛生所的老王大夫。我十來歲的時候,他已經有六十多歲了。他除了看病之外,每年一到春節的時候,全屯子的對聯幾乎都出自他的手。不僅要寫,還要現編。后來,老王大夫買了一本關于對聯的書,才緩解了他寫對聯的壓力。即使是這樣,仍然鬧出不少的笑話來,那時候的農村很多人不認字,經常把對聯貼錯。有一家人竟然把給豬圈貼的對聯貼到老祖宗的排位上了,鬧出了很多的笑話。我到老王大夫的家里,他戴著老花鏡,正伏在炕桌上,給人家寫對聯哪。我去了后,都要幫他的忙,給他研磨或裁紙。每次他都會給我寫最好的詞句,工整的對聯。那時候的對聯很多,大門的、房門的、屋門的、倉房的、豬圈的、雞架的、甚至還有狗窩的、出大門口的時候手里早已是厚厚的一沓子對聯。在貼對聯的時候,都要豎起燈籠桿兒,掛上大紅燈籠或冰燈,也要拉起幾條小彩旗。屋里的墻上,都要貼上幾張花花綠綠年畫,家里便有了過年的氣氛了,年味兒就上來了。
  不論是南方還是北方,不論是城市還是鄉村,大年三十的下午那頓飯是最關鍵的也是最豐盛的,是我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盼望的。這時候,每家都把家里最好的東西拿出來,做一桌子豐盛的晚餐,一般都是四個菜六個菜或八個菜,取義是六六大順或四平八穩之意。記得有一年,我好像八九歲那樣,我家是第一次吃大米飯。要知道,那時候在東北,大米飯是很少見的。到現在我仍然能記住那天下午我媽媽揭開鍋蓋,一股沖鼻子的飯香猛烈地沖擊著我的嗅覺,讓我頓時有了饑餓感。這是我吃得最香也是記憶最為深刻的一頓大米飯,至今難以忘懷……
  吃過晚飯后,天也漸漸地黑了,很多男人們開始坐在一起看牌打撲克。女人們收拾完碗筷桌子后,就要招呼孩子們點上燈籠或冰燈,把屋里屋外的燈都點上,亮亮堂堂地過年。這時候便是我們小孩子的歡樂時光了,我們都會手提著小燈籠,幾個湊到一起,從東家竄到西家,嘻嘻哈哈,打打鬧鬧。大年夜里,家家都會包餃子,我們便東家偷一個餃子,西家偷一個,回家放到自己家的餃子里。據老輩人說,偷別人家的餃子,拿回自己家,自己家的小雞就會多下蛋。那時候也沒有什么春晚,甚至連收音機都沒有,娛樂就談不上了,我們最大的快樂就是來回亂串,吃糖吃凍梨或凍柿子。一直到深夜,家家開始接神了,我們便都回到家里。在院子里堆一堆柴火點著,然后燒一堆燒紙,燃放鞭炮,也就是一百響的小掛鞭,再放幾個二踢腳,然后開始吃年夜飯……
  后半夜的時候,我們都很疲憊了,都躺在炕上睡著了,但那一夜是不能脫衣服睡覺的。等第二天一睜開眼睛,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一年也開始了,真正是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人們又要開始新的勞作了……
  
   三
  如今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人們很少盼望吃什么好東西了。大魚大肉已經充斥了我們的平時生活,甚至連凍梨都沒有人吃了,大人吃糖都怕得糖尿病,新衣服更不用說了,我們現在幾乎就是天天在過年,甚至比那時候的過年還要好。對聯也已經商業化了,千篇一律的機制對聯,缺乏個性。所以,現在的孩子對于年并沒有過于深刻的印象和濃厚的情感。年的意識,在歲月中淡化,年味也漸漸不再那么濃郁了。
   當然,時代發展,年的范疇也在發生變化,賦予了時代的內涵。所以,我們也不能懷著陳舊的觀念,沉浸于貧窮中的年的快樂。然而,恰恰就是那種清貧中的年味,熏陶了和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人,跨進年的門檻,懷揣理想,走向新的一年。
   包凍豆包的笑聲、烀豬肉香氣、凍梨凍柿子的涼意、打補丁衣服的陽光味道、老王大夫寫對聯的墨香、孩子們小燈籠的燈光、除夕夜噼噼啪啪的爆竹聲,氤氳在一起,醞釀了年的味道。
   其實,年,從不嫌貧愛富。
  
   (原創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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