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背后,花朵在黑暗里凋零

1
  婆家小姑子春花,小我四歲,貌似仙女,是遠近聞名的美女。
  據婆婆說,初一時,春花覺得早起晚睡太受罪就輟學了。家中有生意,另有二畝糧田耕種地,秋收時候她會幫著忙碌兩天。平時,她也無事可做,整日在家,除了擦桌子掃地板,就是梳妝打扮。光梳頭,她就需要一個小時。自己對著鏡子,左看右看,不滿意再重梳。兩個麻花辮梳理完后,她拿根草在腦后比一比,兩個發辮距離中線是否一樣。長長的發辮及臀,春花走起路來,流蘇似的發梢如風拂柳。她在家中排行老小,愛撒嬌,公婆對小女兒疼愛有加。左鄰右舍都夸她漂亮,婆婆也驕傲不已,逢人便王婆賣瓜,“俺家的孩子,不用涂不用抹,小子是那小子樣,閨女是那閨女樣。四外八村,誰不夸啊。你看看,有的大人不教育孩子,挺好看的姑娘抹那個嘴唇跟吃死孩子似的,難看死了。”
  
  2
  情竇初開的春花和鄰村的小伙明子初識后,臉上陽光明媚,笑聲蕩漾。情投意合,門當戶對,滿意呈現在婆婆臉上。所有的孩子中,婆婆覺得這是最滿意的一門親事。
  春花拍結婚照那天,暮色降臨還沒有回來。婆婆站在街口,看著遠方,著急地跺著小步,恨不得把門前的路踩碎了。我陪著老人等,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在黑暗中,春花才帶著明子,滿面春風進了門,婆婆的臉色慢慢緩和下來。
  一抬眼皮,婆婆撞見了春花鮮紅的指甲,臉沉了下來,屋子里,我聞到了窒息的氣息。
  “涂抹成那個熊樣,好看嗎?”
  “人家非要讓涂。”春花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不涂,人家能咋著你啊?”婆婆還是氣呼呼地追問。
  “反正不掐死!”春花也來了氣,翻著大白眼珠子回答,然后盯著婆婆,隨時準備反擊。
  婆婆沒說話,沒好氣地喝了幾口米飯,拔腿轉身小北風一樣去客廳了。
  
  3
  婚后,春花看不慣明子的家人。在婆婆一家的極力支持下,她多次要求明子分家過日子。他們村富足,地多,隨便一戶都是幾十畝地。明子拗不過春花,只好與父母商量。我佩服明子的父母,他們是通情達理之人。聽明子媽說過,分家有啥?一個兒子分家的有的是,只要小兩口過好日子,做父母的怎樣都行,不能惹媳婦不愿意。我看到了明子媽臉上溫暖的輪廓,那天的陽光很刺眼,我低頭沉思的時候,聽到了流水的聲音。
  還是分了,春花兩口子八畝棉花地,六畝糧田。我看到春花的臉,把父母的身子壓低了一截。
  
  4
  夏天,暑熱難耐。農人歇了晌后,會到地里干活,拔草、施肥、拾掇棉花……,農家沒有閑著的人。
  我經過春花家,看到春花坐在大門洞里,一遍遍地看那火辣辣的大太陽,眉宇之間聚攏了一座山峰。日頭偏西的時候,春花極不情愿的戴上防曬帽,騎著電動車去拾掇棉花。
  明子是勤快的人,在地里干了兩個多小時了,正在地半截。春花與剛好路過的我打了招呼,硬著頭皮下地。
  “媽呀!嚇死人了!”她驚呼一聲,扭頭跑出棉花地。
  “怎么了?”我不解其故。
  “一個綠蟲子,肉嘟嘟的,還一動一動的,瘆得慌。”春花捂著胸口,似乎還心有余悸。
  “你看見蟲子就捏死,有什么可怕的,還需要跑嘛。”明子在地里笑道。
  “你奶個猴的,我跟著你,就是來干這個的嘛。”春花很生氣,怒罵道。
  明子理解媳婦的委屈,不再搭話。春花還是不依不饒,鼓著一肚子氣,“走啊,嫂子咱回家。”說罷,她騎上車子,一擰車把,朝著娘家的方向疾馳。
  “快去追回來!”我提示明子。
  “她回娘家玩玩也厚,我干完這點兒活再去。”他笑著繼續低頭干活。
  我快速追上春花,她黑著臉一路無語。一進娘家門,她就哭訴剛才的經歷。
  “棉花地里有蟲子不正常嘛,秋后拾棉花的時候還有,你賣錢的時候就高興了,一袋子能賣一百塊錢,真是喜人啊。”恰好來串門的八嬸笑著說。
  公婆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婆婆狠狠地說:“俺閨女沒受過那個累,嫁給那莊稼耙子,真遭罪。”八嬸沒明白婆婆的意思,還是好心勸慰:“習慣了就好了,跟土地打交道,哪能沒有蟲蟲語語的呢。”
  太陽下班了,明子來接春花。兩腳泥土進了屋子,地板磚上留下兩條泥巴線,直到沙發旁。婆婆和春花的眼睛都沒有看明子,而是順著腳印看著他的腳后跟。我想:明子咋那么笨呢,找罵的節奏。
  “你瞎嗎?”春花已經怒不可遏。明子滿臉慌張,注意到那兩條顯眼的泥塊線段,趕緊起身,走到門口,抓起拖把,一回頭才發現又畫了兩條。
  “操你媽!滾!”春花發飆了。尷尬的明子立在門口,高大帥氣的身影呆若木雞,臉上原本不自然的笑容戛然而止。
  “走吧!你也快走吧。”婆婆再三催促下,春花摔門而去。我接過明子的拖把,示意他去追春花,他感激地笑了笑,快速離去。
  
  5
  秋收時節,婆婆跟我說她雇了幾個老年婦女,去幫春花扒棒子。我送她們到街口,遇到了八嬸,愛說話的八嬸忍不住說:“出嫁的閨女了,你管得有點兒多,誰家不是一家人集體過秋,你這老丈母娘不嫌累得慌,凈瞎摻和。”婆婆很生氣,瞥了一眼八嬸,沒好氣地說道:“我不能讓人看俺春花的熱鬧。”
  令人沒想到的是,秋收剛過,春花以與明子父親一個院子不方便為理由,將明子父母趕到沿街的南屋居住。明子父母怕兒子為難,在街邊蓋了一個簡易廚房,不再進入院子。可是,剛剛蓋好沒幾天,就逢村里清理街道。明子父母好說歹說,才保住了簡易廚房。
  逐漸,村里議論紛紛。有人說明子過于怕老婆,對父母不孝;有人說春花仗著娘家撐腰,欺負人;也有人說春花娘戳弄的。
  明子越來越覺得覺得在村里抬不起頭,悄悄對我訴苦。我告訴春花:“生而為人,兩邊都有父母,尊重別人就是尊重自己。”
  春花不耐煩地說:“別說那么好聽,你倒是清心,啥也不用管,咱家啥都不用你操心,你上好班就行,你多滋兒。明子這個熊玩意兒敢跟我娘家人告狀,看我不弄死他。”
  “千萬別!人家啥也沒跟我說,我只是聽到一些閑言碎語而已,你不聽是你的事兒。”我趕緊解釋。
  
  6
  每次回娘家,春花都哭訴自己的不如意,覺得自己簡直是瞎眼,找了這么一戶莊稼耙子,如果跟她大姐一樣找個做生意的也好啊。只恨目光淺,當時,她看中了明子的憨厚帥氣,還有明子村里的高收入,完全沒有想到早起晚睡,風吹日曬這般辛苦。春花越來越覺得憋屈,時常無緣無故地謾罵。
  亮子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看著春花臉色行事。家庭矛盾仿佛是個一觸即破的膿包瘡,就差誰不長眼睛了。
  春花有個小姑子,叫美美,自由戀愛嫁到了本村。春花曾極力反對這門婚事,所以一直不搭理美美,即使美美結婚,春花也拒絕參加。美美內心極度不滿,礙于父母,一直隱忍著。
  事情就是那么湊巧,我去她村看望同事的母親,到春花家小坐。春花送我出門時,恰好聽到美美提到了村里人嘲笑簡易廚房的事情。積怨已久的春花,一下子爆發了,猛地踹開門,破口大罵:“熊閨女嫁出去了,還回娘家挑唆。”說罷,春花發瘋一般沖上去,抓住美美的頭發,兩人扭打在一起。我趕緊站在兩人中間,試圖分開。明子母親也一邊拉,一邊著急地罵著美美:“人家不笑話嘛!美美啊,你咋這么不懂事兒。”霎時間,兩人臉上都有了抓傷痕跡。過往行人聽到吵嚷,進來拉走了美美。
  春花一摸下巴,餓虎撲食一般沖向明子媽,雷霆般吼道:“我跟你拼命,你個老東西拉偏仗,娘倆合伙打我。”我使勁拉著春花,卻勸不住她的嘴:“俺家既有錢也有人,你家有啥?一窩熊廢頭!”明子媽一言不發,黑漆著臉任由春花發泄。
  鄰居實在看不下去了,大喊春花:“沒完了嗎,你還打死她嗎?”春花抓起電話,明子媽知道不妙,撲過去抓住電話,跪在春花面前,“媳婦啊,都是我不對,別給你媽添麻煩了,行不行?”春花一腳踢開明子媽,對著電話哭喊:“哥哥,快來吧,我跟嫂子快被人家打死了。”
  十分鐘的功夫,婆婆一家人怒氣沖沖趕來,老公問我咋回事兒的時候,婆婆已經看見了春花的傷痕,聲嘶力竭地大吼道:“美美呢?我們要打死這個熊閨女,給俺家閨女報仇。俺閨女從小就沒吃過過這樣的虧!”
  “您先別生氣,她嫂子也在場,咱慢慢說說這是咋回事兒。”明子媽努力擠出笑臉。
  婆婆哪里還聽亮子媽的話,早已是怒火中燒,“操你奶!砸!”轉眼間,所有的玻璃、電視都碎了,廚房里的鍋碗瓢盆扔到了大街上。
  “憑啥?你憑啥這么欺負俺?”明子媽一反剛才的低聲下氣,眼睛都快要瞪出來了,嘶啞地質問。
  “你看看你家是一幫啥玩意兒,你看看俺的媳婦,進了俺家門就沒受過委屈。”婆婆怒目噴著火蛇,連珠炮怒般吼著。
  “你的媳婦好啊!你的媳婦四外八村出名的好啊!誰不知道啊!”明子媽打了雞血一樣,跳起來,使勁拍著大腿喊著。
  圍觀的人,占滿了街筒子。人們異樣的眼光中,春花跟著我們回了娘家。
  臘月二十九晚上,明子和兩個叔叔帶著厚禮,又一次來叫春花回去。婆婆死活不同意,堅決要求美美來,讓春花打回來才可以。我告訴春花,不想離婚的話,愿意住娘家,過完春節再來。想離婚,就不用走。春花考慮再三,還是跟著回去了。三十上午,婆婆讓人給春花送去了肉和菜。中午,春花不允許明子去他媽屋里過年。明子媽只好一盤一碗地端到春花屋里。春花二話不說,拿起來統統扔到了院子里。明子的心也跟著一地狼藉。
  
  7
  適逢拆遷,一家人六十萬款項,春花一把抓起,即使明子,也一分錢摸不著。土地沒有了,房子沒有了,明子和父母的經濟來源陷入了尷尬。
  明子父母靠在綠化帶里干活,掙生活費用,明子則游神一樣到處飄搖不定。錢少的活,他不想干;錢多的活,又不好找。他要負責春花和兩個孩子的所有費用,掙不出來就不會安寧。他還想補貼父母。
  不知什么時候,明子逐漸淡出了我們的視線。偶爾,聽春花說,明子只是按時繳費,隔三差五給孩子送食物,夜里基本不回。后來,明子搬走了,春花也不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不知什么時候,他拉黑了我們一家的電話和微信。
  “嫂子,我壓力太大了。看在兩個孩子的面上,我和爸媽已經忍受夠多了,可她還不滿足,整天罵我沒本事。我的確不如姐夫哥掙錢多,可是人家那是積累多年的生意。我一個種地人,靠力氣干活,做不了生意。所有的地錢她都拿走,一分錢也不給俺爸媽,倆老人也得吃飯生活吧。”明子瘦削的臉,掛著淚珠。這是我最后一次遇到他時的情景。他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的話,春花根本不聽。她早已被哥哥姐姐們的收入蒙住了眼睛,加上公婆一年一度的家庭收入總結會。生活的道路上,春花嚴重偏離了方向。
  回遷樓交房后,明子徹底消失了。房子很寬敞,裝修也很高檔,家卻沒有歡樂的氣息。
  
  8
  我想起了某個很早很早的晚上,明子抱著春花,幸福地笑著,燈光一直照著他們。
  而角落里的暗影,像此時他們身體里的疼,無處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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