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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愛情

那時候,小可十九,我十八。稻子熟了的季節,小可到大大家做客,大大和小可的父親在營口鹽場做過苦力,認識的,一個工棚,上下鋪住著,年齡相當,脾性很搭,兩個人都好喝點酒,喝著喝著就拜了把子。大大是大哥,小可的父親是小弟,他們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后來,大大在干活時受了傷,不干了,卷著鋪蓋回家了,小可的父親也跟著辭職回來了。好著好著,就好到了家里,兩家走得更近了。
  小可父親每次來大大家,騎一輛海燕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嘟嚕豬肉,一扇排骨,車后座馱著一箱鳳城老窖酒,大大最愛的酒。他一來,大娘就擺置好吃的,菜香一波一波碼著伙墻飄到我家院子。我在剁紅薯梗,大口大口呼吸著菜香氣,眼珠子瞪得像牛卵,偷偷盯著大大家。我看大大不是他有多好看,主要是我想著,大大會不會叫我過去吃飯。他家煙囪冒的煙,一咕嘟一咕嘟的,直往天上竄。我這么想著的時候,口水就淌了下來,我閉上眼大口大口呼吸著,排骨,對,排骨是和豆腐一起燉的。香味飄過來,我渾身一哆嗦,一泡尿卡在那,不上不下。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大大怎么會請我去他家吃好吃的?大娘也不能請。父親不許我們去大大家蹭飯,有時候趁著他們午睡,我和弟弟繞到大大家房后,學布谷鳥叫三聲,讓他家鎖兒出來陪我們斗蟋蟀。鎖兒不像大大大娘,小孩子的天空是純凈的,哪像成年人的世界,太復雜。父親和大大是同父異母,關系一般。大大家條件可以,沾大娘的光,娘家在鎮里開一家糧店,生意不錯。大大家吃的白米和麥粉,全是大娘回去捯飭的。同樣煙囪冒煙,我家吃的是糙米粗面,鎖家饅頭花卷司空見慣。但大大沒有閨女,不像我父母兒女雙全。小可那次騎著自行車像一條魚一樣尾隨在父親身后,來大大家串門后,大大對我的態度有了明顯改變。
  我清楚的記得,那天上午,風輕云淡,艷陽高照,一群大雁向南飛。秋天了,谷物都成熟了,還有一些愛情瓜熟蒂落。我和父親下田割了兩趟高粱,將捆在一起的高粱穗子扛回院落晾曬在土墻上,遠遠地就看見羊腸子似的土路上,晃悠悠騎來兩輛自行車。走近才看清前面的那個人是大大的鐵哥們,后邊的男孩,穿著火焰般顏色的夾克衫,藍色牛仔褲,留著二八分頭,一下子吸引了我的視線,很有郭富城的味道。上坡時,他一條腿落地,止住車,動作干凈利落,大長腿很秀氣。他抬起頭瞥了我一眼,我正好也在看他。我也不知道我哪來的勇氣,看他,也不害羞。大大出來迎接他們父子,我聽到大大喊他小可,叫小可的男孩低著頭,從我們伙墻下經過,太陽很刺眼,我覺得小可低著頭,不是陽光刺眼了,他有一點羞赧。
  小可那天坐在大大家炕上,大大給他倒了一杯酒。小可也許是緊張,或者是第一次喝酒吧,他咳嗽了很久。我躲在兩家共有的酸棗樹底,聽到小可的咳嗽聲,心里一陣子難受。我也解釋不清,我為什么難受?我又沒喝酒,喝酒的是小可。我就是管不住我的心,小可怎么可以喝酒呢?那時候,我不喜歡喝酒的人,包括我父親,他喝酒不要緊,喝醉了撒酒瘋,很要命。撒酒瘋,摔盤子摔碗,還打我母親。所以,我看到小可坐在大大家炕上,謙卑地舉著杯子,哈著腰敬大大酒,我莫名的反感。小可不應該喝酒,小可成了酒鬼就不可愛了。
  我是看著小可和他父親一前一后,騎著自行車,在下午三點鐘光景,離開大大家。大大送到門口,小可長腿一偏,蹬了一下車,車子就走出好幾米遠。小可似乎沒有受到酒的影響,我已經聞不到一點酒味了。他們用三小時把肚子里的酒,消化掉了。小可像一陣風吹過來,又吹過去。日子晃蕩了一下,恢復了昔日的平靜。
  小可走后,大大主動和我搭訕,在門口遇到,大大會問吃了嗎?小魚。大大是長輩,我自然痛快回答他。有一天,夕陽西下,枯藤老樹昏鴉,我在阡陌上割了一大捆青草,掂在肩上往家挪騰。半路上,碰到從鄰村窯廠下班的大大,大大二話沒說,搶過我肩上的草,邊走邊說,小魚,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找婆家呢。那天來我家的小可,人不錯,他舅舅教他學了瓦工,出去也是大工匠,擱鄉下有手藝就不至于餓著,嘿嘿,小魚兒,你要是樂意,我給你們牽線搭橋。
  我搖搖頭,大大這事您去問我爸媽,我做不了自己的主。
  大大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嗯嗯,那是必須的。
  我父母好說話,大大不出面,催促大娘拎著一竹籃紅皮土雞蛋來我家,說了一籮筐小可家的好話。母親逆來順受,一根針一根線也是父親說了算,大大大娘拿捏死死的。傍黑大大又揣著一瓶鳳城老窖來了,父親吩咐母親炒個辣椒雞蛋,燉一盤鹽漬的臘肉,好多年不親熱的兄弟,被一杯酒拉近了距離。大大磨了半宿,父親開口,小可和我先處著。
  小可第一次來我家,騎的是一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有大梁。他在大大的指引下,帶了一箱更貴一些的鳳城老窖。父親殺雞招待小可,吃飯時,大大在。下午,小可就提出,用自行車馱著我去他家呆幾天。
  坐在小可的自行車上,風不時地撥撩著我的秀發,掀動我的白色黃花裙子,依在小可的后背上,他衣服上的陽光頭氣息令我著迷,鳥兒一只又一只,在路過的樹枝上鳴唱,路旁的草叢中野花姹紫嫣紅,蝴蝶飛舞,七繞八拐的鄉村土路,有著世外桃源的詩意。陽光正好,真想永遠這么走下去。
  那段時間,小可的自行車成了我的專車,我們在他家通往鎮子的那條路上,走來走去,不厭其煩。很希望路長些,再長些。他帶我去鄰居家串門,看黑白電視,當時香港片《霍元甲》,演得如火如荼。我和小可,每晚到他親老叔家追劇。老叔家炕燒得熱乎乎,我倆一去,老叔就端瓜子,蘋果給我們吃。坐在他家炕頭,一床棉被蓋著腿,一邊追劇,一邊磕著瓜子,吃著蘋果,那個愜意啊,一輩子忘不了。老叔人很好,也當我是他準侄媳婦了。我隨小可一起稱呼他老叔,老叔。他很開心,偶爾也投來羨慕小可的眼神。說實話,我長得不賴,不胖不瘦,一米六五個頭,皮膚也不黑,大辮子,扎著粉色的蝴蝶結。我來小可家后,他屯子里的人,陸陸續續來他家看我。小可他爹娘,也高興得合不攏嘴,對來家的親戚鄰居熱情招待。
  我也沒想到,我和小可的故事,僅僅是故事,曇花一現之后,就被一場雨帶走了。
  小可有一個弟弟小軍,張嘴就叫我小嫂子,鬧得我滿臉通紅。如果不是小軍出了事,小可也許會是我一輩子的坐騎。
  那年冬天,十六歲的小軍不知怎么就睡了鄰屯的一個女人,被她家人抓住好一頓暴揍,因不到十八周歲,小可父母有監護權,對方獅子大開口,要三萬賠償費!小可家哪來那么多錢,堵這個窟窿眼?小可的父親居然服毒自殺。小可是長子,他到工地拼命賺錢還債,小可再沒來找我,大大說,他家都一塌糊涂了,不嫁也罷。
  小可和我的那段相遇,就永遠定格在1987年。
  有一年秋天,我們到小可的家鄉采風,已經鋪了柏油路的村莊大道上,一個騎自行車的人迎面走來,我透過車窗分辨出來,那個人就是多年不見的小可,他的眼神不及當年的明澈,我突然間,很想坐一坐他的自行車,重溫一下當年的那份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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