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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年味

一、
  日子仿佛被腳步攆著,邁進臘月之門后,一天天似乎過得更快了。臘月,是農歷年中的最后一月,走進臘月,就跨進了又一年的門檻。臘月的煙火氣,是長在記憶里的年味,不管走過多少年,也無論走多久多遠,臘月一到,那熟悉的味道,就開始活色生香了。
  年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來了,當我們驚覺的時候,總覺得時光怎么這樣匆匆呢?沿著年輪行走的我們,嘗過一次又一次的年味,從當年的翹首以盼到如今的淡然面對,經過反復煎煮的臘月,早已失去了當初的濃郁。
  那時候,孩子們盼著過年,進入臘月更甚,幾乎是天天掰著指頭計數。因為過年有許多好吃好玩的,還有壓歲鈿零花。小伙子大姑娘的相親也進入高峰期。最忙碌的是年貨的預備,最難忘的是年三十夜的團圓飯。
  一進臘月,就進入過年的倒計時。采買年貨和制作年味,是家中舉足輕重的兩項大事。
  計劃經濟最典型的是物資都憑票供應,而過年前的年貨專供票,如肉票、水產票、糯米票、花生票、糖票、麻油票等等,加上平時的各種供應票,讓人眼花繚亂。為此,后來索性把各種票證集中印在一張彩紙上,稱為春節供應券,計劃供應的物品一目了然。
  年前,學校都放了寒假,每家每戶排隊買年貨的任務大多落在了孩子們身上。春節特供商品,一般都在節前供應,無非就是要多打探、多排隊,中水門的水產店,豆腐店、肉店、蔬菜店、北門、南門糧店是我們采買年貨的主要地點。
  那時,供應年貨的集體商店一開門,消息立馬在街上流傳開來:“哎糯米到了哇!”“哎,帶魚來了!”等等。一會工夫,糧店門口就排起了長隊,都是拿著布袋和竹籃的孩子們,我也是這其中的一員。為了防霉防潮,也為了防偷吃,年貨買回家,母親會把木耳黃花菜裝進小壇子;白鲞咸魚高掛在通風口;糖果、花生、瓜子放進幾只洋鐵箱密封,然后深鎖在柜子里面。
  釀酒,吾鄉稱作“做酒”。舊時,年關做酒,是小城的一種年俗。人們辛苦勞作一年,眼看到了臘月,家家戶戶除了殺雞殺鴨,上街采買過年的年貨外,還不忘自做一缸的糯米酒。母親用買來的一點糯米做米酒。將糯米用水淘洗干凈,在水桶中浸一晝夜,第二天把米水濾干,再用清水沖洗糯米兩遍,然后倒入飯甑里。尺八鑊上架起蒸籠,灶膛里木柴噼啪作響,火光熊熊,鑊里沸水翻騰,蒸籠呼呼出氣,小小的灶間,彌漫著糯米飯與柴火散發的甜糯暖熱的氣息,讓人懵然不覺身處一年中最清冷時節。
  當裊裊蒸汽越冒越多,越來越濃,裹得人喘不過氣時,糯米飯出籠了。蒸好的糯米飯需立即覆到竹匾上搗開,待攤涼到一定溫度,再有序地移到酒缸中。
  將糯米飯沿著缸壁一圈圈攤開。攤一圈,用手壓實一圈,并撒上一層碾碎的酒曲,直至把糯米飯全部攤進缸里。為了使糯米飯增加通透性,更好地發酵,中間還需用手搗個的小酒窩,均勻撒上剩余的酒曲,再用草囤蓋子將缸口嚴嚴實實地蓋緊。如果遇到天氣冷時,周圍還要用棉被裹著,進行發酵,當酒窩里溢滿酒水,米酒就發酵好了,打開缸蓋,酒缸里便溢出濃濃的酒香,甘醇香郁,站在遠處就能聞到氤氳的酒味,米酒的氣味讓男人意氣風發。
  而那缸在冬至前就腌上的腌白菜,早已遍體通黃,散發出一種酸鮮的味道,它們將是過年中油膩食物吃多后最可口的小菜。母親有時還會腌制一些豬肉和雞鴨魚干。有太陽的日子,母親總是將它們從家里拿出來,拿到天井里晾曬。
  冬天的院落,本是冰冷和貧乏的,寒冷讓它沒了生氣,草枯萎,樹骨感,而有了這些腌貨,就有了冬日的充實和自信。暖陽下,母親瞇著眼看著這些雞鴨魚肉的胴體,嘴角總是掠過一絲滿意的微笑。
  自家喂養的雞鴨是平時難得吃到美味,我們這里把閹過的公雞叫獻雞。殺雞時,父親將逮住了的一只大獻雞交給我,我用勁捏住它有力的翅膀和粗壯的雙腳,獻雞當然會本能地掙扎,但也蹦不了幾下,父親把雞喉前的細毛扯拔干凈,鋒利的刀刃便在它的喉頸位置飛快切割幾下,鮮血一下子噴涌而出。色彩斑斕的獻雞被割喉后,依然保持著昂揚的姿態,直到渾身抽搐失去最后掙扎一點力氣。而雞血是往下流淌的,那不到半米的距離下面,端放著一只撒了些食鹽的小半碗水,血流慢慢變細,水碗便成了紫色的一碗雞血,待滴完最后一滴血,血與水產生的化學反應最后合二為一。
  父親將開水慢慢注入搪瓷臉盆,將獻雞浸泡在開水里翻幾個身,讓它的身軀受到雨露均沾的燙,然后趁熱拔毛。他兩只大手,一起伸向雞的羽翼、雞腳、脖子、尾巴,一抓一大把雞毛,不到一支煙時間,五彩繽紛的雞毛便褪完了,沖洗、開膛剖肚、翻洗腸子、剝脫雞胗皮……一切都井然有序,動作駕輕嫻熟。大人們忙碌著,小孩子睜著好奇的眼睛看熱鬧,一只只白胖的雞鴨就赤條條懸掛在屋檐下了,仿佛將要跳躍下來的姿勢。
  
  二、
  除此之外,還有灌臘腸、做豆糕、搡麻糍、請裁縫做新衣等,幾乎整個臘月都在為過年做準備。年貨采買差不多了,那些為過年打算的東西就齊齊地擺滿了堂屋、廚房的角角落落,門輕輕地一關,年味就從木門縫里悄悄溜了出去。每家每戶就開始在年三十的前幾天,為除夕夜的團圓飯和正月的菜肴作準備了。主要把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后十幾天要吃的菜肴,都做成半成品,待客時稍作蒸炒即可上桌。殷實人家會預備雞鴨、蹄膀和扣肉、排骨、熏魚等等。我們家的白鲞焐肉,蝦油露浸雞是水鄉人家的傳統菜。豆腐皮包裹的皮卷炸好后,我們總是嘗了一個還不想走,趁大人不注意還要忍不住偷幾個吃吃。
  夜里我聽到屋后樹枝上積雪落地的聲音,很沉悶的一聲,然后是無邊無際的安靜。下雪了,年味似乎更濃了。屋子打掃干凈了,年貨也備齊了,這時,年就真的來了。我在堂屋飯桌旁邊做寒假作業,邊看著不知疲倦忙東忙西的大人們,朔風從窗戶縫隙吹進來,吹起父母親略略花白的頭發,我突然發現:臘月里的父母親真是太疲憊了!
  年三十晚上的團圓飯是過年的重頭戲,十來個人,爺爺、父母親、我們姐弟仨,還有每年來我家蹭飯吃的母親娘家人。一桌人熱熱鬧鬧地吃上一頓團圓飯就是最好的年味。那時年夜飯沒有如今的奢華大氣,一碗白切雞,一碗鲞凍肉,一條元寶魚,再加上幾個小菜就是年末大餐。家養的雞鴨豬羊平時遍地撒歡,吃的是番薯、蘿卜、米糠等天然食物,肉質結實有韌性,味道鮮美,不用加什么調料,就能烹飪出香氣濃郁的美食。吃過年夜飯,一家人圍坐在煤球爐邊烤火、聊天,于是有了毫無顧忌的打鬧,有了令人捧腹的說笑,這時才知道,一年之中總有這樣的一個夜晚,居然用不著一絲絲恣意掩飾。煤球暖濕而有點刺激的氣味鉆進了我們的鼻孔,讓我感覺到一種遙遠而古舊的親切。
  細數時光,以前的年味,雖有苦澀、窮酸,但也有無憂無慮的滿足。不知不覺已到正月初八,也是學生們新學年開學的日子,盡管意猶未盡,也只能戀戀不舍地背起母親手工縫制的書包,去往祠堂改成的學校讀書寫字。不過書包很輕,里面只有兩本書,一本是語文,一本是算術。
  現在我們很難吃到地道的食材了。面對一桌豐盛的年夜飯還能吃出當年的那種味道呢?不僅是食材的口味變了,我們的心境不也改變了嗎?在我現在的感受中,“過年”只是一個儀式,全然沒有了那時生機勃勃的意象。
  我們留不住昨天,更找不回昔年那些美好。因為有的人走著走著就淡出你的視線,有的人卻永遠定格在記憶的那扇門里面。總覺得過年只是意味著生命的年輪又多了一圈,額頭再添一道明顯的刻痕。我們面臨各種壓力,要在不同的人前裝出不同的樣子,像演員一樣很累很用心地表演。
  流水落花,晨昏夕暮,有些人,近了,又遠了;有些人,遠了,從此消失不見了。又到臘月,也就自然想到臘月里忙活的父母親,在愈來愈近的年味中,光陰深處的一輩人,總讓我魂牽夢繞,在記憶里變得愈來愈清晰。
  歲月是一條河,臘月是河畔一泓小小的水潭,日子在這里打了一個轉轉,又向下游去了。思緒像一匹在草地上奔跑著的沒有目標的兔子,東躥西突,一回頭,曾經的臘月,那些年關將近的日子,在我身后的煙塵彌漫中,再次隱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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