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粑飄香年味濃


   懂事起,每年春節臨近,家里人就會殺豬、打二塊粑、煮甜酒......準備很多過年吃的東西,忙得不亦樂乎。記憶最深的是母親做的黃粑,黃潤晶瑩,軟糯清香,讓我百吃不厭,以至于好多年都有一種錯覺,認為吃母親做的黃粑就等于過年。
   黃粑吃起來香美,但要做好不太容易。每年開春栽種大季時,母親就會選一塊好土,把土拌細,在土里施足底肥,種上糯包谷,然后除草、起壟、追肥,精心耕種。春夏之交,還要抽時間收割新鮮的黃粑葉。秋收后,母親把糯包谷曬干儲存好,同時選些上好的黃豆留存著。歷經大半年時間,她才一步步將作黃粑的食材備好。
   預備好食材只是第一步,因為每年蒸黃粑要燒掉一大堆木柴,莊稼收完,進入農閑時間,勤勞的父親就開始砍柴禾,最好的木柴是肯燃耐燒的青杠、紅子樹等硬實的樹疙瘩。記得有一天,秋風習習,陽光明媚,我和父親一道,到樹林里去挖木頭疙瘩。到了山上,我先用砍刀把選中的木疙瘩周圍砍光,父親用鋤頭把周邊的土挖開掏盡后,再用斧子砍掉樹根,用了半天功夫,才挖了一背簍背后家中。接下來幾天里,父親趁著天氣好,連續上山挖,木頭疙瘩像小山似的堆滿了院壩。為挖這些木疙瘩,父親手掌起了血泡,吃了不少苦頭,但看到自己的勞動果實,頓感心里踏實,不再為蒸煮黃粑所需的木柴擔憂了。
  過了一個多月,父親又用斧子將那些曬干了的木疙瘩劈成三四十公分長的柴禾,整整齊齊放在柴棚里。
  做黃粑頭兩天,母親挑著水桶,提著粑葉,到寨子旁不遠的水井邊去洗。雖是冬天,可從山里流淌出來的井水夏涼冬暖,清澈見底,冒著一縷縷白色的霧氣。母親打了一桶水,倒進盆里,小心翼翼的用軟的小棕刷,一張一張將黃粑葉上殘存的污垢洗干凈。洗凈后的黃粑葉,帶著未干的水滴,泛著青綠的色澤,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一切準備就緒,一家人開始做黃粑。一大早,母親就安排嫂子、二哥負責推磨,先把糯包谷磨成細粉,然后把黃豆推成漿。母親站在磨邊,仔細用木勺往磨里添玉米和黃豆。推完后,她把糯包谷粉放入大鍋里面,與黃豆漿攬拌在一起,拌上少許化開的紅糖,用雙手反復地揉合,再用微火蒸熱發酵,母親對發酵時間和火候拿捏得特好。如果黃豆漿和紅糖放得太多,黃粑就成不了形。糯米、豆漿和紅糖的比例,以及干濕程度要把握得恰到好處。放在鍋里的黃粑發酵是否符合要求,用手捏一下就能知道,滋軟成型就可以了,這是做好黃粑最為關鍵的一步。
   最熱鬧的就是全家一起上陣包黃粑。按照母親的安排,由她和父親站在大鍋邊,分別用雙手從鍋里抓起約一斤重的米團,搓揉成橢圓形的粑狀,家里其他人將晾干后的黃粑葉拉伸展開后,用雙手托著,父母把揉好的粑放在攤開的粑葉上,接著各自打包封好,然后捆綁扎實,密密實實地把它們一個緊挨著一個,放入鍋里的大甑子上。一家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包完了所有黃粑。
  
  二
  黃粑的色澤和滋味完全依賴蒸煮效果,這個過程稱作“酣”。即把混合了黃豆漿汁的糯米飯,放在密閉的木甑中長時間的蒸煮,滲出大量的糖分,糯米飯由白變黃,同時質地越發酥軟,故而家鄉人稱蒸黃粑為“酣黃粑”。蒸煮黃粑一般是晚上進行,從頭晚吃過夜飯開始到第二天天亮,必須蒸足十一二個小時。蒸煮時要不停地往灶堂里添柴禾,燒得旺旺的,要是中途火力不夠,后面即使蒸再久,黃粑都熟不透,前面一通忙活就成了瞎子點燈,白費臘。
  父母擔心兒女們瞌睡多誤事,把黃粑蒸壞,他們總是親自上陣蒸黃粑。父親一般是負責前半夜,吃過夜飯后,母親就趕忙去睡覺。父親守在灶邊,一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一邊往灶里添柴。有時,左鄰右舍會來到家里坐坐,同父親一起喝茶、抽葉子煙,你一言,我一語,三句話不離本行,談怎樣種好來年莊稼,期盼著新一年有個好收成。他們有說有笑,不知不覺夜深了。晚上十二點后,母親起床,她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盯著灶里的火,一直讓它保持著旺旺的火勢。
   父母在蒸煮黃粑同時,還肩負著另一個任務,就是在灶前擺上一個大土壇子,時不時用火鉗把燃燒過的木疙瘩從灶堂里夾出來,裝進壇子里,然后蓋上壇蓋,壇子里沒了氧氣,火子就變成了黑黑的木炭。這樣一來,黃粑蒸好了,木炭也儲存了。春節期間,天氣寒冷,這些木炭自然派上用場,放在火盆里燒著,聞不到煙霧,比直接燒柴取暖效果好多了。全家人圍在暖暖的火盆邊,開心地吃著年節好吃的東西,那日子如神仙一般快活。
  蒸黃粑那天晚上,一想到很快就能吃上母親做的黃粑了,我興奮得一宿睡不著,高興得一會兒從柴棚里把木疙瘩抱進來,一會兒又往灶堂里添柴禾,眼睛看著鍋里的水被燒開,甑子四周熱氣蒸騰,一股甜甜的紅糖味夾雜著黃粑葉的清香味樸鼻而來,心里只癢癢的,口水直流,恨不得立馬吃上一口。
  母親看我垂涎欲滴的樣子,就對我說,這黃粑要蒸熟后才好吃,現在再想吃,也得忍著。你快去睡覺吧,明早睜開眼睛就可以吃了。
   第二天一大早, 晨光熹微,母親似乎忘了一晚沒睡覺的疲憊,一個個地喊家里人起床吃黃粑。聽到母親的叫聲,我顧不上穿衣服,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守在灶頭邊。母親瞪了我一眼,讓我趕快穿好衣服,說感冒了就吃不成黃粑。我一聽,乖乖穿戴整齊。母親揭開甑蓋,一股誘人的香味瞬間飄散開來,沁人心脾。當她用筷子夾出一個黃粑,放到菜板上,折開黃粑葉時,不用看它,只是聞聞那味道,我就恨不得把黃粑葉一起吃下去。
  母親看我一副饞貓樣兒,趕忙用菜刀切下一塊裝在碗里,一邊遞給我一邊對我說,幺兒,媽媽做得多,不要著急,慢點吃哈,小心燙著你的小嘴巴。我點了點頭,接過黃粑,用嘴吹了幾下,輕輕咬上一口,糯軟香甜,味道鮮美。家里人你一塊,我一塊,吃得津津有味。
  
  三
   黃粑的香甜氤氳了整個屋子,飄出院子,竄入左鄰右舍。母親是個熱心暢的人,吩咐我端著小盆子,分別給隔壁江大嫂、李大嬸等各送去幾個。叫我去王大叔家時,我站著不愿動,嘴巴翹得老高,對母親說,這個王大叔家,我不想去。前不久,他偷砍我家林子里的樹木,被父親看見后,不僅不認錯,還和父親頂嘴。要送,不如給孤獨的楊老大爺送一份去。母親聽后,笑著對我說,有些事情過去了,就算了,不要太斤斤計較,都在一個村子,得饒人處且饒人。這些年,你王大叔家妻子長期生病,快過年了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孩子們又小,說起來也怪可憐的,哪有時間做黃粑嘛。再說他后來不是給你父親道歉,知道自己錯了嘛。別站著了,快給他家送去吧。至于楊老大爺那里,讓你二哥去送。老人家里估計沒柴禾了,你二哥去時順便給他扛一捆去。
   母親善良大度,古道熱腸,讓我心服口服,我的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心甘情愿用小盆子端著黃粑走向王大叔家。王大叔趕忙雙手接過黃粑,熱淚盈眶,連聲說著感謝的話。他家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見到黃粑后,吵著鬧著要吃。王大叔拿了一個,用菜刀切了幾片分給小孩,兩個小孩兒吃著甜甜的黃粑,高興極了。
  人們常說,“蒸酒熬糖,各有一行。” 做黃粑工序繁瑣,費時費力,是一門技術活,這也是母親最得意的拿手好戲。凡經她手里做出的黃粑色鮮味美,從沒閃失過。母親慈祥友善,總是為鄉鄰著想,每年在做好自家黃粑的同時,還忙于走東家,進西家,不厭其煩地一家一家地指點,手把手教給大家技術和經驗,認真負責,毫無怨言。她心里只有一個心愿,就是盡自己所能,幫助大家把黃粑做好,讓鄉親們快快樂樂過好年。
   過春節,我們一家人團團圓圓在一起,分享著母親做的這道美食,黃粑或與甜酒一起煮,或用肉伴著一起炒,也可以把父親用鐵絲編織的一個像桌子形狀的小鐵架,往火盆上一放,將黃粑切成片狀放在上面烙烤,那醇厚的甜糯和越嚼越濃的味道,香氣彌漫,回味無窮。節日里,親朋好友來我家里玩耍,母親在吃正餐之前,會將蒸好的黃粑切成片,整齊地盛到盤里,作為招待客人的美食。那黃澄澄的黃粑代表著甜甜蜜蜜過年,寄托著對親朋好友的節日祝福和美好期盼。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眨眼間幾十年過去了。時至今日,黃粑在市場上隨處可見,且品種多樣,卻已不再是過年時節才有的美食。但我心里只鐘愛母親做的黃粑,它是我一生中忘不掉的最美味道,割不斷的母子情深,揮不去的縷縷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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