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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亮


  桑椹熟了,月色清涼,外婆的村莊在響水河之濱。一座木橋架在纖細的河流上,晨曦的大地,微露蒼蒼,成了綠色麥田的霓裳,一輪噴薄的日出,自遙遠的山坳冉冉升起,一路閃耀著金色的光芒。三兩頭黃牛慢悠悠地走出廄里,走過菜地,曬場,走過寧謐的街道,搖搖晃晃地上了木橋,水波蕩蕩,搗衣聲聲,天籟的音樂,仿佛從唐詩宋詞中紛至沓來。外婆拎著木桶,我一條魚一樣尾隨在她身后,木桶伸進明澈的水流,吸飽了肚子掛在外婆的右手里,一路跌跌撞撞,趕往半坡上的院子。我被外婆牽著手,時光正好,不早也不晚,我的夢還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徜徉,生命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吞吐的呼吸都是活著的芬芳。
  我喜歡外婆的村莊,喜歡簇擁著響水河的那片蘆葦,喜歡和小舅舅搶苞米粥鍋巴吃,沿著長長的河堤,追逐水鳥和蜻蜓。用竹簍下河堵魚,燒一堆柴火烤魚吃。那時候的天空,藍得干凈純粹。白云蒼狗,炊煙裊在村莊高處,外婆的宅院開滿幸福的格桑。太陽紅艷艷的,住在大地的制高點,晚風一吹,送來陣陣飯菜的馨香,小舅舅和我坐在那座木橋旁,等著外公背著一只木箱,打外面回來。外公見到我們,必會從對襟灰布褂子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水果糖,有時是兩枚橘子,有時是一些熟花生,絕不落空。他的衣服口袋就像一個百寶箱,總有取之不盡好吃好玩的,不曾讓我和小舅舅失望。為什么那時期的太陽如此赤紅,像極了上花轎的新娘,橋被染成了紅色,水上泊著靜靜地落日,外公的微笑也是紅色的,村口的老槐樹不言不語佇立著,頂著一輪斜陽凝視著山那邊,山那邊是什么模樣?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還有小舅舅。他說,有一天,他要離開村莊,過了河,出了山埡,在小鎮扒上一輛車,不管它去哪里,只要能夠離開這莽莽蒼蒼的大山就行。小舅舅說這話的時候,眸子里閃著亮晶晶的色彩,半空懸著一顆白月亮,門前的山林遞來烏鴉的鳴叫,白月亮很遠,高高在上。白月亮又很近,觸手可及。
  外婆的紡車就沒有暗啞過,在村莊的白月亮底,紡車吱吱嘎嘎的節奏,搖落了一地皎潔的月光,桑椹綠了又紅,莊稼倒下一茬又一茬。在某個隱秘的門里,時間細數著生或死的人,一個個經過。曾經的房子,活著活著就變得老態龍鐘,茍延殘喘。舅舅們一個個燕子似的,搬離老巢,去了叫做城市或異鄉的地方,它們種子般地撒落在那里,開花結果,安然生長,不肯再回到有外婆的村莊。
  木橋還是那座木橋,在歲月的風塵中遍體鱗傷,以沉默寡言的方式,站在村莊的一個向陽的位置,小舅舅也一天一天在長大,喉結粗大,聲音粗獷。讀了六年書的小舅舅,就輟學了,成了村莊另一種散放的羊。我讀初三秋天的一個下午,騎著自行車回家,母親稍作打扮,右胳膊挎著一個籃子,里邊躺著兩瓶蘋果罐頭,兩包油汪汪滲透紙背的槽子糕,準備去外婆家,我們家住在小縣城郊區,距離外婆家三十里地,要坐客車二十分鐘到。母親說,小舅舅參軍了,部隊在青海。一走不知什么時候回趟家?母親聲音有些哽咽,我扔下書包和自行車,隨母親一溜小跑,在家附近的一個路邊等車,好在有一輛返程車,車上人多很擁擠,我和母親沒有座位,站了一路,抵達外婆的村莊,日頭尚未落。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木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水泥橋,久違了的河流也有了幾分陌生的羞澀,三倆只雪白的鸕鶿在半空一個俯沖,身子輕輕擦過瀲滟的水面,繼而向遠處飛去。火紅的落日,灑在汩汩奔淌的河上,恰似一塊柔軟舒適的紅綢緞,深沉熾烈的性情仍然沒有改變,它將生命極致的燃燒,不辜負來塵世走一遭。
  外婆顯得很淡泊,拉著風匣在做蕎麥面和苞米面摻雜的面條,酸菜打的鹵子,堂屋擠滿了前來問候的親戚鄰居,紅柜子上擺著一筐筐小棗,紅皮雞蛋,一升小米,簸箕里還攤著幾扎紅薯粉條,廚房地上一只大公雞被五花大綁歪在那兒。小舅舅穿著綠色軍裝,為大家端水敬茶,他的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與張揚,有板有眼地回答著人們的提問,青海在哪里?一輩子沒走出小縣城的鄉人沒法知道,外婆外公不知道,母親也不知道,我更是一無所知,我扯著小舅舅的衣襟,把他拽出堂屋,去了響水河岸,聽著河水淙淙流淌,我問小舅舅,青海究竟有多遠?那里安全嗎?是不是一望無垠的大海?如果我想小舅舅了,怎么找他所在的部隊?小舅舅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別擔心,青海是很遠,但我會給家里寫信,收信人寫上你的名字,你不就能了解青海,了解舅舅在軍營的一切嗎?我點了點頭,那一晚,我和小舅舅守著一地白月光,說累了就呆呆地看著天上的月亮,那晚的月亮被天狗咬了一小口嗎?豁著嘴上崗。
  后來,小舅舅在部隊果然沒有食言,每個月都來一封信,我給外公外婆代寫書信,外婆說一句,我寫一句,無非是家里的瑣碎事兒,母豬下豬羔子了,你三嫂生二胎,那頭黑叫驢被你爹賣了;土地又打亂重分,抓鬮來著,咱家抓到兩畝好地,你在部隊要是有女兵,就處一個……我不忘寫上想看看青海的月亮和太陽,和我們村莊的是否一樣?小舅舅真的寄來他借連長的相機拍下來的青海湖,他的部隊,以及青海的太陽月亮,小舅舅依在一株胡楊樹上,被青海湖大太陽曬黑的臉龐,多了一份堅毅和剛強。他說青海的夕陽沒有家鄉那么紅艷艷,青海的月亮瘦巴巴的,不豐腴,完全不及咱村莊的白月亮,晶瑩剔透,像大玉盤。
  我上高中時,小舅舅探親回來給家里按了一部電話,再也不用寫信了,想家就通個長途電話,我與小舅舅的聯系方式是手機,部隊紀律嚴明,我不輕易打擾小舅舅,等著他打電話來,我接就是了。他說青海的太陽越來越和老家的相似了,月亮也同老家的區別不大,唯一的差距是他不習慣那里的飲食,想外婆的大鐵鍋飯菜,想老家的大炕烙著舒服。
  小舅舅留在部隊留在青海后,回家的次數少得可憐,加上他和當地的一個女孩結婚生子,幾年之中,我們很難碰在一起,吃一頓熱乎飯了,直到外婆去世那年夏天,我都在一家私營企業工作了一年,小舅舅攜著家眷回來吊唁,我才和小舅舅有了零距離接觸,只是他的口音也變了,一嘴的陜味,晚上有時間和他嘮了一會兒。他說,孩子也漸漸大了,他想老家了,想舉家遷徙回來,只有生他養他的故土,最溫暖他的靈魂。
  村莊的夏夜,荷塘蛙鳴此起彼伏,微風清風拂面,那輪白月亮一如初見,平靜地臥在天上,一顆星星緊緊跟著月亮,像極了不離不棄的美好愛情。上蒼永遠是一位智者,沉穩煉達,不卑不亢,無論是遲歸的人,無論是死還是生,皆是一視同仁,小舅舅的歸來,對睡在地核的外婆也算是一個交代。
  紅太陽,白月亮,除了故鄉,其它的都是復制。于我而言,耗盡一生去愛的,就是鄉村的太陽月亮,它們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經典,卻是民族的,世界的,宗教般地駐扎在每個人的內心,成為我們頂禮膜拜的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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