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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梨記憶


  暮色時分,我散步行經芝麻街路口。
  街燈亮了,照著歸家的人匆忙的身影。不少人手里都拎著東西,應該都是準備的年貨吧。離除夕夜只有十多天了,小巷口也有了賣煙花爆竹的小販在叫賣,我似乎能從他的吆喝聲中,聽出爆竹的味道,脆脆的,帶著年的熱烈。
  這幾天沒那么冷了,之前那場雪已經消融。只有一些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還存有顏色黯淡的殘雪,表情尷尬地注視城市。當然,這種和煦的天氣注定不是東北的常態,雖然我所在的這座城市處于東北的最南端,但此時氣溫也在零度上下徘徊。偶爾還會有凌厲的海風掠過,像一柄鋒利的刀片,讓人在陽光中打個冷顫,陡然意識到現在依然是冬季,而且,是冬季最寒冷的時段。
  當然,東北人不懼憚寒冷,甚至喜悅寒冷,期待寒冷。寒冷是東北特有的氣候文化,尤其是春節期間,沒有一場浩大的雪來做背景,那個年似乎就缺少了什么,變得索然無味。在東北,年和雪是糾纏在一起的,甚至在我的記憶中,年就是一場窗欞外飄飛的大雪;雪就是屋子里一個喜氣盈盈的年。
  我在賣水果的攤位前駐足,思量著購買哪一種水果。
  水果,我更喜歡香蕉、獼猴桃之類的,或質地綿軟,或汁水豐沛。昏黃的燈光下,我終于發現一盒顏色黢黑的水果。及近一看,不禁啞然。并不是獼猴桃,倒是比獼猴桃更大更圓。看著那些水果,我眼前一亮,倏然咧嘴笑了。
  一顆顆墨黑的水果,仿佛碩大的珠寶,泛出幽幽的光澤。
  居然是凍梨。
  
  二
  凍梨,顧名思義,就是冷凍的梨子。
  冷凍食品,是東北人最喜歡的。在東北,什么都可以冷凍。譬如冷凍餃子、冷凍肉、冷凍魚、冷凍菜、冷凍柿子等等,冬季的東北,冰天雪地,儼然一座天然大冰庫,為人們儲存食物提供了便利條件。由此,冰雪世界也催生出一系列冷凍美食,其中就包括凍梨。
  一千多年前,當晚秋山野中的梨果成熟的時候,生活在東北地區的契丹人,就曾采集晚熟的野梨,堆放在戶外。待入冬下雪后,將梨果埋在冰雪中,及至凍透,便取來食用。
  按照常理,寒冷的地方,人們應該渴望熱氣騰騰的食物;如同生活在赤道的民族,應該喜歡涼爽的食品。然而,事實上恰恰相反。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就是對這種悖論的合理闡釋。如同四川人即使在大熱天也喜歡吃火鍋一樣,東北人喜歡在寒冷時刻,品嘗帶著冰碴的食物。或許,這正是生命得以在世界每一個角落繁衍興旺的真諦。
  寒冷,讓人們對冰雪有了一種特殊的情感。小時候,每逢下大雪時,孩子們都要跑到院落里,呼喊著追逐雪花,踏雪奔跑,臥雪打滾。有時,玩得盡興,口干舌燥,便會一俯身,雙手捧起一抔軟綿綿的新雪,一下子抿進嘴里,牙齒嚼著雪花,發出細微的咔嚓聲,一股清涼便從喉嚨沖進肺腑,落進心底。那種涼徹的愜意,無法用語言描述。
  除吃雪之外,也吃冰。無論城市鄉村,冬季清晨的屋檐上,總是懸掛一排粗細長短不等的冰溜子(冰凌),上粗下細,像男孩和女孩的胳膊。那是大雪融化后滴落,在夜晚凝結而成的。一串串,像房子的脖頸上懸掛了一條玉石項鏈,晶瑩透徹,在冬季的朝陽中閃爍出耀眼的光芒。孩子們就翹起腳尖用木條、樹枝敲打冰凌。也有一些男孩子,索性摸到一塊磚頭瓦片,瞄準冰凌拋上去。總之,想盡一切辦法把冰凌震落,然后撿拾起來,用臟兮兮的小手擦了擦,就把冰溜子細的一端塞進嘴里,牙齒一用力,嘎巴一聲,冰溜子斷了,咬斷的一截含在嘴里,太涼,還不敢停留,就不停地用舌尖推來推去,讓那股清涼的寒意一點點注入體內,時間不長,那截冰溜子就不見了蹤影,融化成一滴滴清泉,墜入孩子們童年、少年。
  而且,冰雪的品質也融入到北方人的血液和性格之中,鑄就了一種冰雪般清澈和頑強的氣質。
  既然冰雪都可以入口,吃凍梨,自然就在情理之中了。
  
  三
  凍梨外表呈灰黑色或墨黑色,表皮松塌,凸凹不平,并不很美觀。所以,古人曾用凍梨來形容耋耄老人的面色。譬如,《儀禮·士冠禮》有“黃耉無疆”句。漢鄭玄注曰:“黃,黃髮也。耉,凍梨也。皆壽徵也。”《釋名·釋長幼》亦云:“九十曰鮐背……或曰凍梨,皮有斑黑如凍梨色也。” 也是長壽的象征。想著古人把古稀老人描述成凍梨的樣子,倒也蠻形象,且富于情趣。
  凍梨作為北方美食,在于軟、香、涼。
  軟,凍梨經過自然冰凍,堅硬無比,掂在手里,仿佛一個堅硬的鐵球。所以,食用前大都要經過涼水浸泡的程序,這在東北叫“緩”,是緩和一下硬度,使其變得柔軟。緩過之后,凍梨內核的寒氣釋放出來,在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冰,破開冰層,便是果皮,捏一捏,果肉松軟如泥。吃法有兩種,一種是在薄薄的果皮上撕開一個小口,吸吮其中豐沛的汁水,仿佛一股冷泉注入體內,格外清爽。另一種是直接咬開果皮,大口品嘗果肉。前者優雅,適合女士,后者豪放,適合男人和孩子。我自然喜歡后一種吃法,可以大快朵頤。不過,后一種吃法吃相相對狼狽,大都要一只手往嘴里塞梨,另一只手掌心朝上,置于下面,接著瀑布般涌落的汁水,人也是弓背彎腰;有時,還會因過于寒涼,在地上打轉轉,樣子很是滑稽,引發在場人哄堂大笑。
  這恰恰就是凍梨最美妙之處,也就是“皮薄一包水,化肉一團泥”的最高凍梨境界。
  香,在于梨子本來的甜味或者甜酸味道,經過幾番冰凍,融化,再冰凍的陶冶,已經浸入汁水之中,醞釀成一種清冽的香氣,既有原本梨子的清香,也有果肉熟透的醇香,也有汁水寒涼的冷香。那種味道,會彌散很遠,讓人情不自禁地聯想到莽莽冰川,遙遙雪原,一種北方意境油然而生。
  涼,自不必說,藏之于冰雪之中,幾番覆雪,幾番融化,冰雪的寒氣已然浸透果肉,凝固在凍梨的內核。涼,是凍梨的靈魂。那種透徹的涼意,仿佛聚斂了整個冬季所有的凜冽,有呼嘯的北風,有碩大的雪花,有堅硬的冰凌,用一股細細的涼意直接表述大自然賦予冬的寓意。尤其是咬開凍梨,逐漸深入果肉時,牙齒往往會碰觸到細碎的冰碴,像一道閃電襲過牙根,一股纖細而銳利的寒意倏然刺穿大腦。太陽穴蹦蹦直跳,仿佛比那個冬季最冷的一天還要寒徹。當然,這足夠刺激。記得,每到這時,我都會蹙眉咂舌,張著嘴哈氣,甚至緊閉雙眼,承受和品味那一瞬間徹骨的寒涼,仿佛寒涼穿過靈魂。所以,吃凍梨,有時還需要勇敢和堅韌。就在于入口的,是一個冬季積攢的寒意。
  正因為如此,凍梨受到以北方入主中原的清王朝的青睞。凍梨作為貢品,每年都要進貢朝廷,成為清王朝春節期間重要的祭祀用品和水果。
  據清代檔案,最早記載貢奉凍梨的,是乾隆十年十二月三十日,奉天將軍達爾當阿等差人送“野雞、凍梨及榛子等”貢品。為了趕時間,一路上快馬加鞭,如一騎紅塵,十一年正月初五日,凍梨等貢品送到清宮,趕上了春節。很有唐朝飛騎送荔枝的緊迫。此后,盛京內務府管理的三旗果園向清宮進貢的凍梨也有了定額,每年是1625個。
  
  四
  我已經好多年沒吃凍梨了。欣喜之余,買了兩斤凍梨,共七個。
  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拿出三枚泡在清水里,然后憧憬著,由梨香把我帶回冰天雪地的日子,帶回到歷史的冬季,帶回北風吹過的少年時光。
  緩過之后,我取了一個水果盤子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坐在小板凳上啃凍梨。我像小時候一樣大口地吞咽,任汁水嘩嘩流淌,沿著我的手臂和指尖,墜落在水果盤里。風卷殘云,很快,三枚凍梨不見了,盤子里是滿滿的汁水。其間,少年時光、北風煙雪、屋檐冰凌依次出現,像一組時間的膠卷,在我的腦海里依次展開。
  當然,還是感覺略微有些遺憾,就是冰涼的程度似乎不如早年,沒有那種寒徹骨的體驗。或許,是我一生經歷了太多的嚴寒,對于凜冽已然麻木。不過也好,溫和一些,似乎更適于老年。
  第二天,我在網上定購了五斤凍梨。我想,這個春節,因為有了凍梨,應該更美妙。
  
  (原創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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