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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市放牛


  牛在村莊拉犁耕地,做著最費力的活兒,吃著草,擠出的是奶。人本該善待它,給牛一個好一點的歸宿。更多的牛是在一把刀口下,死不瞑目。一小部分活成主人的朋友,挖一處坑,睡在蘋果樹底,抑或河套的那塊地上。牛走后,像一場流星雨,落在村子里。過了一夜,風平浪靜。人們什么事都沒發生似的,扛著鋤頭鏟草,到田里插秧。一點也不耽誤,人間的煙火。人與牛的差距很小,祖父是牛,父親是牛,他們任勞任怨,一輩子就沒離開村莊。我呢?背著故鄉,一路跌跌撞撞進了城。
  我在一座城市放牛。城市遍地生長著車輛和高樓大廈,沒有綠草茵茵的大地,沒有供牛棲息的柵欄,沒有一只木槽子,唯一的河流還生著病,身體羸弱,面容枯黃。牛既然來到城市,就得慢慢學會適應。我步行穿過一條喧鬧的街道,又拐進一條老巷子。一頭牛,皮毛卷曲著,眼神呆滯,眼角掛著眼屎,咬著牙站在酒店的一棵梧桐樹下,它沒在反芻,似乎在思考一些問題。牛在想,自己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牛在失去草原的時候,已經感覺到時日不多。這棵梧桐樹,曾經拴過多少牛的兄弟姐妹?牛不知道,牛卻嗅出親人的氣味。牛聞一下,哭一陣兒。聞一下,心疼一會兒。
   世界很忙,大車小車、三輪車、四輪車、大貨車、豪車。車里的人,窮人,富人,男人女人。誰停下來,關注一頭牛的憂傷?城市穿著華麗的外衣,總是將自己包裹成一枚漂亮的圓蔥,夜闌人靜時,一層一層剝開它的殼,你會發現,一個個黑洞般的內幕,暗流涌動。風雨雷電,悲歡離合,沉沉浮浮,全長在體內。關于暗疾,不是上手術臺就可以解決的。牛管不了這些,牛眼睜睜看著,今天許多人換了壞掉的心臟,許多人站著進了醫院,躺著出來的。牛冷漠的瞅著人的生生死死,搖搖晃晃的塵世。
  白晝,日頭一照,朗朗乾坤。城市的牛,未必吃草,也吃面包,火腿腸,飲礦泉水。牛佇立在商業街一角,眺望村莊。想著住過的房子,想著主人親手把它五花大綁推上一輛貨車,他們朝手掌吐口唾沫,一張一張數著錢,數著牛和人在一起的歲月,一張鈔票買斷彼此多年的情份,牛淚水漣漣。牛走了,村莊依然,地球照舊運轉。牛想著想著,就難受。牛與人的關系,也不過是一縷風。牛走了,最多是在人的文字里,醒著,睡著。宋朝詩人李綱:“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傷?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對牛飽含深情的描寫,牛在一首詩中活了幾百上千年。
   幾年前,我寫過《鄉村是一頭牛》,沒發表,在一個公眾平臺一閃而過。那篇文字可惜了,也是我的遺憾,沒給牛安排好安身立命的居所,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也不存。就像當年,我初到城市。坐公交車去參加應聘,坐了相反的方向,應聘會泡湯,我蹲在車站嗚嗚哭嚎。
   我理解一頭牛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受盡人世凄涼,人情冷暖。不停地找工作,走了一家又一家。租住的小屋,十幾平米,除了一張睡覺的床,連個梳妝臺也沒有。兜里比臉蛋干凈,窮途末路,在廣場給人發廣告傳單,賺個吃飯錢。買一個饅頭,就著一袋小咸菜,湊合一頓。硬生生吃出了慢性胃炎,洗盤子,站柜臺,打字,居家保姆。有一段時間,做槍手,一天寫三萬字,沒黑沒白的寫。稿酬一周一結,千字十元,最低的時候四元。沒辦法,為了活下去。
   二
   餓了,泡一碗方便面,渴了喝涼白開。將白天過成黑夜,黑夜過成白天。稿酬到手,收獲在城市的第一桶金,一個人走在夜里九點的城市街頭,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沒打烊的小酒館,要了一盤肉絲炒叉子,兩瓶啤酒。自斟自飲,一口酒,一口炒叉子。咽下的都是淚,那一刻,我是清醒的。我明白,在城市,和我如出一轍的人,數也數不清。
   仿佛被嫁接在城市枝頭的杏樹,在逆行中,努力抗爭。那一晚,兩瓶啤酒把我灌醉了,也沒全醉,反正走路打擺子,腳底站不穩,一推準倒。我離開小酒館時,老板娘擔心的問,“姑娘,你住哪?要不我送你回去?”我笑著說,“不遠,過了這條馬路,再走五百米就到了。”老板娘“哦”了一聲,我的心呼啦,暖了一下,又一下。我有理由相信,這座城市,像我一樣的人,活得都不輕松。我踉踉蹌蹌晃回出租屋,也沒洗漱,倒在租來的床上,下定決心,有一天,我要有屬于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一張床。我可以像一頭牛,任勞任怨,但我該有目標的去爭取。不是像牛,任人宰割。
  我在城市放牛,我就是牛。一頭青壯年的牛,漸漸地,我用做槍手的米,在小城的北部,租了一個五十平的房子,盡管它是高層,八樓。像一只鳥巢,壘在一棵高聳入云的白楊樹上。我很興奮,至少,房子的面積大了,我能夠實現之前的一些計劃。去舊貨市場選了一只書櫥,我有很多書,包括我自己發表文字的雜志報紙,以及我這些年獲獎證書。它們必然要有一個家。我喜歡古銅色的家具,耐臟不說,也有一種樸素原汁原味在其中。
   書櫥請進來了,我又買了一張新的電腦桌。放上手提電腦,夜深人靜,借著一窗月色寫字。在花市,買了幾盆花草。添置了炊具,碗筷。做了三年槍手,我悟出這個行業的門道,我也嘗試做了中間商,掙差價。不用像以往,累死累活的寫,寫得快吐血。如果和幾家大型書城簽約,每日更新,一個月的米也不錯。尤其是我熟悉的寫手,寫著寫著,寫出名堂。
   書出了一本又一本,光靠閱讀量也賺得缽滿盆滿的。最終,因眼睛疲勞,沒如愿。我成了散放的牛,在城市走走,走過一條條繁華大道,去了護城河,坐在被治理過河流大堤上,凝視著奔騰不息的河水,幾只白鶴在半空盤旋,飛落在岸畔的樹木中,內心五味雜陳,究竟哪一個職業讓自己走得更遠,更久呢?住家保姆,伺候老人吃喝拉撒睡,我干了四年。醫院護工,一天一宿二十四小時護理急重病人,我干了一年。家政,擦玻璃,抹地板,掏馬桶,我一直兼著干。
   我像牛,卻做不了牛的執著與堅持。每個行業,都該值得尊重。有一點,我不輸別人。我一邊做著底層人的活,一邊寫小說,寫散文,寫山寫水寫春秋,寫不盡的人性,寫不完的故事。我想,陪伴我到最后一站的,唯有文字。
  我在城市放牛,牛實際上是我自己。我在滿地車流和霓虹燈影里,尋找一坡草。一坡喂養我精神與肚皮的草,一般的情況下,我是失望而歸。鋼筋水泥的建筑森林,何以有草的生息?無非是犄角旮旯,一捧泥土,長出的一小塊草,草棵開著幾朵倔強的野花。足以令人欣喜若狂了。還有那么一鋪坑大小的菜地,我想,從村莊走出來的人,以這種方式,讓村莊在城市立足。也有人將泥土搬到花盆里,撒一綹種子,長一把生菜,小蔥,前半生村莊長在骨子里,一旦背離村莊,后半生用來懷念。
   三
  走在高樓林立的城市,我感到脊背發涼,心里荒蕪。在一塊草地,菜地前駐足,坐下。我就著這綠色,這濃郁的土腥味,青草味,打開身體里的傷口,療傷。面前立體站著村莊的一道道山梁,一群牛羊,云朵似的在山梁移動,樹上的野果子熟了,風一搖,落一枚,又落一枚。鳥兒在枝頭啄食果子,空氣里彌漫著野果子的甜香。一坡一坡的鳥鳴,一山一山的牛哞羊咩,一樹一樹的繁花,一溪一溪的水聲。牛羊在畫里,我在山中。
  牛出了關它的圈,圈就是一堵墻圍成的,墻體搭一個棚子。牛沒法選擇出生地和牛的身份,世間的人說過,來世變牛做馬,報答你。牛的前世,不知是人的輪回,還是牛馬騾子的涅槃。托生牛也不是什么壞事,牛單純,有心事全表現在臉上,你抽它一鞭子,它最多叫一聲。牛也有脾氣,牛脾氣上來,誰也攔不住,拉不走。在鄉村詞典里,牛穩穩當當,波瀾不驚的活著。
   牛不是人,牛卻比人誠實,坦率。不虛情假意,你給不給草料吃,無所謂,該犁地犁地,該生牛犢生牛犢。俗語形容一個人做事勇敢,初生牛犢不怕虎。這便是牛的脾氣,性格。人不是牛,在某種意義上,人趕不上一頭牛。即使有一夕,倒下,牛也是來得悲壯,不卑不亢。
  我在山區居住時,村里有一年春天殺牛,母牛,還帶著一頭四個月大的牛犢。母牛不該殺,但母牛的后面兩條腿斷了,站不起來了。也請過獸醫,用過藥。無濟于事,站不起來的母牛,牽掛著小牛犢,它的孩子,它不能死。母牛掙扎著吃草,飲水,竭盡全力活著,目的是陪著小牛犢成長。人們等不起小牛長大,母牛一天一天消瘦,瘦巴巴的母牛,沒有多少肉,賣不出好價錢。那家人請屠夫,準備殺母牛,黃母牛聞到屠夫身上,刀子上的血腥味,同胞的味兒。母牛用前蹄拼命刨著地面,刨出很深的坑,它用盡力量,想站起來。在屠夫靠近它的一瞬間,母牛“咕咚”跪向屠夫,眼里大顆大顆落著淚,小牛犢也狠勁的嚎著,屠夫殺了二十年的牛,從沒見過這陣勢,它當啷扔下刀,說,“這牛不能殺!留下吧。”撿起刀,轉身走了。
  母牛后來是病死了,那家人把它埋在房后的坡地,坡地上栽了一片桃樹,桃花一開,一片粉紅的朝霞。母牛生得牛犢,留下來,走母牛走過的路。拉車,收割,生牛犢。無論公牛,母牛。和男人女人,大同小異。也有愛情,也有風雨也有晴天。我則活不出牛的灑脫,生或死,不悲不喜,不東不西,好像早就把一個人,一件事爛熟于心。
  我在城市放牛,我成了一頭城市的牛,貼著城市的標簽,干著村莊里的雜活,哪一種活,我都是靠力氣和雙手掙錢,我也有吃一頓肉和餃子的時候。那一頓,我來得很莊重。必須抿一杯酒,牛欄山酒,不上頭。我呷著酒,心里想著一些事情。比如,參加筆會,我穿什么衣服得體。寫牛的素材中,我如何量身定做,裁剪得當。比如,我下午的一個光景,去河東菜市場轉轉,體驗體驗生活。到萬達影院看一場電影,吃一桶免費爆米花,一瓶飲料。在日子逐步安穩下來,我這頭牛,也有臥在陽光處,咀嚼過往的資格了。
   我也在思考,回不回村莊的問題。這個問題很棘手,回去重新套上車,拉車拉犁不太現實。牛退出歷史舞臺了,機械化播種收獲取代老傳統式耕耘,牛閑下來了,閑下來的牛,長一身肉,一兜子奶,另有用途。一頭牛,沒有耕耘播種的市場,活的范圍也狹隘了,那就是單純為一張嘴,一個胃活著。人在消化牛的同時,早就忘卻牛原來是和人相依為命的兄弟。
   牛被人吃掉,也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了。這是人的悲哀,還是牛的悲哀?沒有答案就是答案。正如人生來是哭著來的,死也是哭著走的。牛完成宿命的擺布,就沒它什么事了。人不一樣,人做了惡,這輩兒還不了,上蒼會讓他下一輩人還。做牛做馬做人,又豈是我們說了算?做什么不要緊,只管善良,只管摸著良心過河,其余的交給上天和時間。
  我在城市放牛,我就是一頭牛。走哪哪里,我做好一頭牛的事兒,不越界,不過犯,不獻媚,不討人嫌。做牛自己就行了。有一日,我回到村莊,身前身后,干干凈凈,任何時候,都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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