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主页 > 散文 > 那些失去了的

那些失去了的

好像那一聲鳥啼是叫出來給我聽的,夜里的狗吠也是提醒我的。我看了很多的書,寫了很多的字,隔壁房間的鼾聲里,睡著我的父母。
  雞咕嚕咕嚕地叫了一兩聲,緊接著,牛也醒了,豬也開始哼哼。有輕輕的腳步聲往牛圈那邊去了,過了一陣子又輕輕的回來。門吱扭響了一下,像撕開的布。我不知道時間已經深到了什么時候,家里唯一的鐘表在那間老式的柜子上,柜子擺放在父母的房間里。對著柜子的中堂上,掛了一幅毛主席的彩色照片,那永遠的微笑,讓我們永遠也沒有煩惱。
  我相信他老人家來我們家就是為了親眼看看,那些年,我們碗里的饃,從黑的變成白的。他也一定見過我父親把一張一張的大團結藏在他的眼皮底下。這個秘密除了他老人家以外,還有我知道。我小時候沒有多少本事,唯一可以炫耀的,就是發現父親藏錢的地方。我像老鼠一樣,輕而易舉地就能把它找出來,而且我還知道怎樣不會被發現,怎樣把它恢復如初。這些小伎倆讓我的童年閃閃發光,只是現在不太愿意把這種優良傳統繼續傳承下去。這一點,我又感到很慚愧,總覺得對不起歲月。
  但是那一夜,我的的確確在油燈下寫字。我開始學乖了,在以后的很多年里,我知道了學習的苦,頭懸梁錐刺股,只有苦讀。這是一個孩子最初明白了人生在世,我只要把燈點著,所有的人都變得靜悄悄。腳步也輕了,說話聲也小了,他們的吵架也沒有了。但窗外的風卻開始逞能,我聽見樹枝呼呼作響,風刮過曠野,也刮過我的脊梁。
  我曾經很害怕一個人待在夜里,即使在同一個房間,我也愿意躺在母親的身邊,而不是單獨睡在自己的小床上。記得《藍色檔案》里的情節,總覺得我要被人陷害,蓋再厚的被子也覺得冷。老想把頭伸到床底下去看看,是不是有特務在那里埋伏?有過那么一次,我整夜睡不著,所有看過的電影,想起來的都是陰魂不散的情節。《一雙繡花鞋》里的那一雙腳,打更老頭的紅燈籠,上樓梯的腳步聲。我的小命完全握在別人手里,我覺得快完了。緊接著《神秘的大佛》又來了,那從山洞里驚飛出來的鳥,那夜里變換的花臉,紅紅綠綠的,黑暗中便傳來一聲尖叫。
  要完蛋了!我又想起董存瑞炸碉堡,犧牲前怎么著我也得喊一聲。想來想去,還是喊共產黨萬歲好。反正要死了,就多想幾個英雄人物,我自認為他們是英雄,死的很威風。像吉鴻昌,我也要搬一把椅子,用樹枝在雪地上留下詩行。還有譚嗣同,“有心殺賊,無力回天”。這一句似乎不太過癮,喊出來也沒有幾個能聽懂。而這死法也似乎不那么偉大,冷冷清清的,也沒有音樂伴奏。真不如《飛奪瀘定橋》里的那個老班長,悲壯,豪爽。我常常想,如果換作是我,一定要倒在前方,而不是掉進萬丈深淵。懸崖峭壁摔下去肯定會很疼。不過,既然做英雄,就天不怕地不怕,死都不怕,那疼也就更不怕了。于是又想到了《狼牙山五壯士》。
  我也想在消滅了敵人之后,從懸崖上跳下去,然后一定要有個樹枝掛上我。我身負重傷,有好幾次快要死了,是一位老大娘救了我,給我喂的小米粥。那老大娘熬的小米粥真好喝,就跟我媽熬的一樣。然后我就挺了過來,最后康復了,甚至比以前更壯。接下來,我又扛槍打仗,遇到了好多危險,死了好幾次,只可惜還是沒有做成烈士,相反,倒成了英雄人物。二狗他爺爺就是,打了一輩子仗也沒有被打死,他活著回來了,變成了鄉長。二狗經常偷鄉長大人的煙抽,有時候也偷出來給我抽,我抽了之后,也就成了鄉長。最好比鄉長再大一點,當個縣長管二狗他爺爺。老家伙有點兒目中無人,全村就他有一輛自行車,除了有人結婚,誰也不給借。可神氣了。
  這又讓我想到了胡漢三,那么我就是潘冬子,先撲上去咬他一口。因為我曾經有過想騎那輛自行車的念頭,這也算是報仇雪恨了。至于用刀砍他,二狗是我的兄弟,估計我下不了手。最羨慕的就是張嘎子。仗也打了,傷也負了,英雄也當了,還搞到一把槍,還有小英子的羨慕,這小子真幸福。
  就這樣幻想著,那一夜從擔驚受怕直到熱血沸騰。那時候想,這一生就在這一夜完成該多好。什么都有了,什么也經過了,也就什么也不用發愁。但天還沒亮,就有人喊我起床,催我快點兒,再快點兒,要不就遲到了。我迷迷糊糊地穿衣服,迷迷糊糊地背起書包,迷迷糊糊地走在路上。我要去哪里?我要干什么去?書包包沉甸甸的,我肚子咕咕響。風卻歡迎起我來了,冷空氣把我晃了又晃。我一邊打冷戰,一邊兩眼放光,像洗了個冷水澡,突然清醒了。
  “準備好了嗎?時刻準備著,我們都是共產兒童團。”想到紅軍我就什么也不害怕了。走進學校,有很多燭火在搖搖晃晃,二狗做的火把最亮。我們把收集來的蠟燭,融化在一個缸子里,實在沒有了,就用舍不得買零食的錢,去買整支的蠟燭。要是連錢也沒有,就溜到墳地里去偷,反正那些人也用不著,插在地里白白的浪費了。偷回來之后,就把所有的蠟燭都融化在缸子里,用母親納鞋底的繩子做燈芯,曲曲繞繞盤在里面。這是最壯觀的蠟燭,有時候做兩三個燈芯一起點燃,像一堆火,把整個教室照得通紅。什么都能看見,就是沒有一個人去看書,我相信這個時候誰要是坐在那里看書,一定是裝模作樣,狗眼看星星。
  我喜歡在蠟燭的火焰里瘋,在火光沖天里展現我自己,那么多的夜晚,我都是這樣經過。為了手舞足蹈,有時候燒掉了自己的眉毛。為了上躥下跳,有時候被煙熏火燎。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那蠟燭燃燒,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快樂像火苗一樣跳躍,那樣,我就像是被一起點著。借著燃燒的火焰,我看過魯迅先生課桌上的那個“早”;也見過那花園里放屁的斑蝥;我也從石井的欄上跳下去;聽先生讀書也會哈哈大笑。另外,我還想有閏土那樣的好兄弟,他所講的那個猹,在我家的西瓜地里沒有。但是,我不怪他。
  我又能怪他什么呢?我也有他所沒有的煩惱。伸手去拉電燈,燈泡總是不亮,露天電影也總是以停電劇終。有時候想把自己變成電流,這樣就會燈火通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用不著黑燈瞎火,用不著心煩氣躁。最讓人開心的就是,電影又可以開演了。我是電流,我想演到什么時候就演到什么時候,想看什么電影就看什么電影。凡是打槍的,我就看個夠。看他們在最后關頭大喊一聲,緊接著就是沖鋒號,滿山遍野的紅旗……
  那是五星紅旗。告訴你閏土兄弟,我最光榮的時候是做了旗手,抬頭挺胸,把小手舉得高高。當五星紅旗升起,我就開始唱義勇軍進行曲。所有的人都一起唱,眼睛看著紅旗,看她在我們學校的木頭桿子上,冉冉升起。這時候的太陽正照耀著我們,一張張被煙熏黑的臉龐,表情嚴肅,神情緊張。這時候,在我們的口袋里還有半截沒有燒完的蠟燭,半支鉛筆,半塊橡皮。可能還會有半個紅薯,半個饅頭,有條件的兄弟姐妹還藏著一小塊咸菜。就在我們唱完義勇軍進行曲之后,我們用起了口水的嘴巴咽下它們。咽下所有的白天和夜晚,咽下我們的童年。
開眼界收錄的所有文章與圖片資源均來自于互聯網,其版權均歸原作者及其網站所有,本站雖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權信息,但由于諸多原因,可能導緻無法确定其真實來源,如果您對本站文章、圖片資源的歸屬存有異議,請立即通知我們,情況屬實,我們會第一時間予以删除,并同時向您表示歉意!
上一篇:戴了口罩不會死
下一篇:暖暖的微笑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