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菜刀伴春秋

我的這把笨重而堅韌的菜刀,剛強而直樸的菜刀跟我相依為命,朝夕相處,已然35年多,超過了和妻子共同生活的日子二年零三個月多!
  菜刀是我艱難困苦生活的見證者,酸澀甜蜜人生的品嘗者,跌宕起伏命運的親歷者,亦是我家庭生活,兒女成長的陪伴者。菜刀和我的家庭一幅幅鮮活多彩、生動有趣的記憶,載著遠去的歷史,承載著對歲月的懷念,涂抹成我心靈的版圖,精神的家園。
  我是八七年八月十幾號參加工作的。剛上班那會兒,學校有專門灶房,雇了一名當地的大師傅,負責單身職工的吃飯問題。但為了調劑口味,有時自己加個餐,改善改善伙食,抑或灶上不開火時,也讓自己不抓瞎,能添飽肚子,開學不久后,就購置了一口小鐵鍋,一把萊刀,一個小木頭案板,后又陸續添置了碗筷,碟子和鏟子,鐵勺等器物。這把菜刀笨重,木質的手柄,厚厚的刀背。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感覺太笨重了,且價格在當時有些承受不了,開的工資才37.8元,菜刀就5.3元,掂量了幾次,本想舍棄不買了,售貨員見猶豫不決的樣子,遂建議說:這刀質量絕對好!鋼質好,你拿上使使,不好使,再拿來。于是便一次性添置好了單身生活所需炊具。爾后,我的單身宿舍,成了學校的“光棍俱樂部”,菜刀見證了那段鄉下艱辛而難忘的歲月。榮辱與共,和我的生活息息相關;冷暖自知,和我的人生須臾不離。甜蜜著獨自的甜蜜,憂傷著自我的憂傷。
  記得每每晚飯后,校園里空蕩蕩的,連鳥崔都飛向了校外的樹上,幾個單身狗,不約而同,都到街上閑轉,一個個指點江山,談天說地一番,或到街上的鄉政府里打會兒藍球,或到鄉衛生院,或到糧種戰等單位,借喝口水的檔兒,和單身大齡女青年喧幾句,看看能不能打上交道。但那些年,老師算說也是鐵飯碗,可一旦說到談戀愛,找對象,大多數情況下,政府部門的人不大對教師感興趣。
  快到十點多了,一個個精力旺盛的我們,路過肉鋪,秤上2斤多豬肉,到菜店里,買上大白菜(抑或包菜),回到房間里,有人拾掇爐子,有人燒茶水。菜刀傾聽著熱血奔放的人生感悟,關切著青春期男子的切身問題。我則用菜刀,在木質案板上細細切了肉。先將小鐵鍋搭到鐵爐上,放菜籽油。油開了,將肉加入,翻炒到七成熟時,加入鹽和調料及醬油等,爾后將大白菜放入鍋中。一般是一棵白菜有多大,一點不剩都放上。一次,白菜實在太大了,而鐵鍋又小,只好先將大部分的菜先炒熟,挖到盤子里,先說笑著、搶吃著,爾后將剩余的白菜通通放置鍋里,慢慢燉著,熬著,待吃的差不多了,后煮的菜也基本上好了。挖上來,又是一番你爭我奪——連肥肉,也以猜拳的方式,被一片片消滅的一干二凈。有菜豈能無酒,有人秤肉,就有人買酒。有時喝到酣暢淋漓時,還有人向告奮勇翻過院墻,到街上“砸”開店鋪門,再提拎上二瓶白酒。到最后,一個個喝得東倒西歪,話說的越來越大,腔調越來越高。菜刀默默關注著這一切,替我們擔憂、給我們助力。有人找到對象后,但依舊不時到我的宿舍談天說地,意氣風發的談論各種趣事。
  畢竟年輕,晚上喝的多醉,基本上沒有延誤次日的上課。當然,實在爬不起來了,只能央求別人替課,到下午或其他時間補上。鄉下的教學模式,比起城里來,比較松散而自由,只要不耽誤學生上課,校領導睜只眼閑只眼。當然,我們玩歸玩,樂歸樂,一點都未影響教學的基本內容。
  菜刀除了幫我做飯,和同事們搞好關系,有時還以砍刀的方式存活于世,成為我“砍樹”的幫兇和助手。記得一次周末的下午,騎自行車從老家返校,想生爐子,但無一根柴。早就瞅中教室外面的一棵枯白楊樹。先用石頭一點點將根部的硬土砸開,拿我的那把菜刀,一下又一下用力將根切割。起初,砍了幾刀,只留下淺淺的印跡。但我知道,只要用力,只要持之以恒,只要功夫深,定能放到這棵碗口粗細的樹。后來,觀察了一下,樹屹立不倒的原因是根部盤根錯節。我先將毛細血管般的根斬斷。爾后又將幾根指頭粗的切割,再將小孩胳膊粗的根“斬首”菜刀終于將根部砍得搖搖晃晃起來。
  歇口氣,回宿舍找根繩子,拴在樹的腰部,從遠處拉呀拉。左拉幾下,右拉幾下,終于,那樹搖晃得更厲害了。我知道,這是根部依然有主根在掌控著這棵樹的命運。我依上面的方式繼續努力,結果,樹被拉歪歪扭扭的,拿菜刀將主根上狠勁砍,斬,剁,那樹又歪了幾下。再砍,再斬,再剁,拉起繩子再拉。前后左右使勁搖晃,終于,枯干的白楊樹萎身倒地。
  緩緩勁,歇口氣,將枝條全部砍了,再將樹砍分成一米左右的幾部分,拿菜刀砍砍,拿大石頭砸。最后,這樹被我支離破碎成好多塊,讓我一個冬天安然無恙的生火取暖——還伸出援手,支援了幾個“弟兄”無法生火的難處。
  八九年的臘月初八,我結束了了單身狗的生活,但妻在縣城的藥廠上班,自己在鄉下教書。因有了伴侶,學校的“光棍們”光臨的次數少了,但妻不回來,我們依舊去四處家訪,去周邊各單位給其他同事張羅對象。妻的家就在教書的學校不遠,她特意給我說:灶上的飯不想吃的話,就上我家去吃。果真,那些年里,妻不回家的日子里,沒少去岳母家蹭飯。
  剛強而慈愛的岳母,每每我買了菜提給她,總說以后不要亂花錢了。基本的菜菜園子里都有,又不喜歡吃肉,要是喜歡粗茶淡飯,就來吃吧。那些年,岳父在外地的鄉上工作,小舅子又正上小學,而妻家又種了二十幾畝地(后來調整了,尚有十幾畝地),我主動幫岳母拉水。當然,她們家的那頭大紅騾子由岳母使喚,套好后,將大鐵桶裝上,到離家幾里遠的水渠里拉水。年輕力壯的我,負責提鋁皮水桶從洶涌流淌著的渠水里打水,提到車跟前,再由岳母裴入騾車里的大鐵桶里,裝上三十多鋁皮水桶,吆喝著騾子,將水拉至院子里,倒入一個大水窖中。一般拉上十多趟,差不多天黑透了才罷休。記得拉滿一窖水,須一周多時間。但我的宿舍依舊是單身漢的樂園,記得一次親戚送了根狗腿,我用冷水反復沖洗,菜刀剁成小碎塊,多放了油和辣面子,還特意加了胡椒粉。幾個單身漢聞到香味后,一個個先后光臨,很大氣的對他們說:今天我炒了“羊腿”請大家吃,誰提酒哩。幾個人,有人買了葵花、瓜子,有人提來了酒,有人帶來了水果。幾個人吃的興高采烈,喝的東倒西歪后,我才揭開謎底:我哪來的“羊肉”,這是親戚送的狗腿。但在大雪紛飛的日子,吃幾塊香噴噴的狗肉,也是一種享受。而我的菜刀始終緘口不言,替我保守秘密。
  九一年秋學期,終于結束了兩地分居的日子,調入縣一中教書。妻將她的灶具通通搬來。她有一把小巧玲瓏,方便輕巧的菜刀。總譏笑我的菜刀如我一般憨厚,實誠。笨笨的,憨憨的,不大靈光。但我總是辯論說:世上的事,不要盡看外表。事實上,幾年過后,她的菜刀淪落成了切瓜皮和野菜的用具,而我堅韌剛強的菜刀,依舊為小家庭的一日三餐和日常生活而忙碌,切西瓜的水果刀是它,修理破損的小凳子也是它,連切煤塊時一條條縫隙還是它。剛到縣一中,人微言輕,沒有關系,總務處將我和另一個新調來的新教師,分給樓上的一間電工房做臨時宿舍。其時妻已臨近育產期,再三央求總務主任,才指給我一間靠近大食堂的磚瓦房。那是一間危房。地上碎磚頭鋪就,陰暗而潮濕,石頭砌的西墻有裂縫,許是地震裂開的縫子,許是年久日長了。主任答應了說有空房了,就隨時給調換。誰知這一住就住了四年多。菜刀和我一樣毫無怨言,忍受著夏日的炎熱,冬天的寒冷。沒有廚房,夏天天太熱,一間房子二面全是組合柜家具,一面是寫字臺、沙發與茶幾。實在太委屈妻子了,只得自力更生,找了些土塊和磚頭,找人在屋檐下砌了個三角土爐子,剛能轉過身子,為遮風避雨,又找幾根木棍,在爐子戶上方搭建了簡陋屋頂,可憐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妻,低頭炒菜,端到房間里,再切好面,下好后撈到碗里,壓好火,才吃飯。
  為解決教職員工做飯取暖燒煤難問題,校領導積極奔走,弄來指標煤,用學校大卡車到上百里遠的九條嶺煤礦拉煤。岳父幫我將大部分的塊煤販賣到鄉下小學校,部分碎煤大的篩出來冬天燒火做飯,煤沫摻合了黏性好的土,找學生利用課余時間弄成煤塊,整整齊齊碼在屋檐下。后來又充分利用房子外面空閑地方,自作主張蓋了間像模像樣的廚房(后來搬遷后還租住給承包食堂的人家,賺了幾百元租賃費),里面剛巧有個幾米長、一來寬的夾道,喂養了幾只雞。誰知,待雞剛剛養大,正籌備著試試刀口是否鋒利,宰殺了美美吃幾頓。被不懷好意的社會青年,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一麻袋全偷走。發現雞不見后,大吃了一驚。還以為是學生和外面租房住的農民工偷吃了。某日派出所的警察忽至門前,說是捉到幾個慣偷,據他們主動交待,說曾一麻袋偷走了學校食堂邊一老師養的雞兒。材料取了,也知道雞被誰偷了,卻未曾得到一毛錢的賠償,只能不了了至。
  一生剛強,一臉謙遜的菜刀,一直默默感知著我的喜怒哀樂,與我的小家庭榮辱與共,肝膽相照。再后來,得知一個親戚要跑到酒泉任教,先將家屬院的院門鑰匙拿到手,又趕緊找關系給校領導打了招呼。總算有了獨自的寬敞住處。兩間套著的瓦房,一個小院子(開辟為小菜園,夏有菜,秋有花),還有間小伙房。而為了生計,經常下崗的妻,主動到省城蘭州的東方縫紉培訓學校,學了三個月的服裝裁剪及加工制作,在學校商場里開了間裁縫店。菜刀緊跟著妻的步履,冬天在店里的鐵爐上做飯兼取暖,夏天時日用電磁爐解決吃飯問題。這把菜刀成為了我最珍愛、最呵護、最喜愛的家庭物件——我會盡心盡力善待她、陪伴她!
  2002年的秋學期,學校修了3號家屬樓,騰出的2號樓40套樓房,按工齡、校齡,職稱及學歷等硬性條件,公開打分,按分數高低解決部分教職工住房。我以第二名的高分,如愿以償分到三樓的好樓層,菜刀跟著小家庭住到了樓上,享受起了舒適安逸的生活。學校又以發福利的形式,每家發給一套液化氣爐子(帶兩個氣罐),但菜刀依舊堅守自我,低調做事,不因住在樓上而產生高人一等的倨傲,也未因地位發生變化而有一絲一毫的松懈心理,依然安步就班的做好一日三餐,精心為我的小家庭服務。因成衣店生意日漸式微,果斷關停了裁縫店,妻子該上班時就上班,不上班就打短工,武威西涼市場批發些小兒服裝和時興貨物,沿街設點擺攤,我亦販賣過學生的生日禮物等。記得一年臨近過圣誕節前,弄了些明信片和賀卡之類的貨物。許是賀卡新穎時尚,吸引了當地地痞流氓的高度關注,他以搶帶買的方式,將絕大多數的賀卡全部搶走。區區一介文人,手無縛雞之力。打,打不過人家;講理,根本無理可講。知道純粹就是欺負人,但又無可奈何。找熟人,托關系,求情下話,買了幾盒高檔香煙,總算在他挑選了幾張后,大多歸還于我,不致于賠過多的錢。再后來放假時間長了,給一家鄉鎮企業皮鞋廠賣皮鞋,順便帶點小百貨。菜刀喜形于色,看到我家的日子一天天蒸蒸日上,越發精力充沛、精神抖擻的竭誠服務。
  03年隨縣上決定將縣一中的初高中剝離,初中部整建制連學生帶教師,搬遷至新成立的縣六中。教的初中歷史,自然而然隨列隊的學生走進嶄新的古浪六中。環境變了,走的遠了,但身份依舊是教師,不言不語,不聞不問的菜刀,見我匆匆步履,聽我對妻訴說新學校的見聞,而熱衷于經商做買賣的老妻,又瞅中了縣汽車站附近的一間商鋪,菜刀依然跟我走進鋪面,除了打理飯食,有時又充當刀具,切割飲料箱的繩子;有時又是斧頭,將拉來的煤炭砸碎,將買來的雞肉羊腿砍成碎塊;有時又成了削鉛筆的小刀,幫兒子畫畫用的碳素筆削好。笨重的菜刀,憨憨的菜刀,被妻使喚得靈活自如,快樂無比,再也未曾嫌棄半分半毫。當作寶貝看待,保護的很好。因為她知道,菜刀全力付出,無怨無悔,一如她和我一樣的忠誠無私,面對困苦不畏難,面對快樂不分心,面對憂傷不難受,面對幸福不自得……
  后來,縣汽車站搬遷到新地,而一雙兒女都已大學畢業,各自找到心愛的工作,百貨生意卻日漸蕭條,但妻還是繼續堅守了兩年多,才不再打理鋪面。將那些年辛苦所得,又從他人手中購置了百多平米的樓房,貼了壁紙,鋪設了木地板,陰陽臺和全部窗臺鋪了大理石,貼了保溫板。全家連同依舊青春煥發的菜刀搬遷到裝飾一新的樓房。妻才算是回到家中,繼續為我及家庭的吃穿用度操勞。菜刀亦步亦趨我們的生活,站立于裝飾一新的操作臺上,繼續安心為我和妻的家庭生活服務。時光被我的菜刀反復研磨,一點一點地滲透,落下的一層灰,拂下來,仿佛還能回到那些鄉下無憂無慮的時光。
  期間,這把菜刀在刀刃處切割了好幾次,但磨刀石磨后,更鋒利、更耐用、更貼心。自然,就像我越來越得到妻的高度認可,無比信賴,菜刀自然亦被妻關心關切。一般情況下,都用新購置的小巧可愛菜刀。剁雞牛羊肉了,切堅硬無比的東西了,或利行面,切細面條時,才“請”出勞苦功高、任勞任怨的菜刀。自然,她亦不負重望,每每會逢兇化吉,硬骨頭迎刃而解,再堅強的肉筋,也頂不住我菜刀的輪番砍殺,一塊塊被分解。切烙好的三四寸厚的鍋盔,用這把菜刀也是快速而不拖泥帶水。早上來不及或忘了取肉,中午要切菜了,從冰柜里取出凍凍的豬羊肉,使勁兒從四角切上幾塊,也能臨時對湊一頓。
  材質好,是一切物質經久耐用的基礎。有所用,是人們能善待物件的基本心里。世上所有的事物都息息相關。這些年,我力求爭取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像我的這把菜刀一樣,任勞任怨,默默付出。說到底,說到底,愛惜并疼愛物件,自然而然的,物件會格外使出所有本事,為知己而付出。
   從我的一把普通而平凡,實誠而耐用的菜刀身上,我體悟良多,感慨頗深:她陪伴著我走過了青蔥歲月、走過了血氣方剛的青年和忍辱負重的中年,還將繼續陪伴我安然度過有聲有色的晚年生活,帶給了我許許多多美好的感受和回憶,更喚起了心底的那份堅毅與力量。
開眼界收錄的所有文章與圖片資源均來自于互聯網,其版權均歸原作者及其網站所有,本站雖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權信息,但由于諸多原因,可能導緻無法确定其真實來源,如果您對本站文章、圖片資源的歸屬存有異議,請立即通知我們,情況屬實,我們會第一時間予以删除,并同時向您表示歉意!
上一篇:暢游梅海嶺
下一篇:小麻雀,你哪里去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