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逝世一周年祭

父親去世一年了。這個月的二十八號是他老人家一周年祭。
  恍如隔世,又似乎昨天。去年的今日,父親躺著,喘著……我們守在他的床前。這一年,我常夢到他。
  我希望有靈魂,希望他能看到我能聽到我說,“爸,我想你……”。
  自有了量子糾纏和平行世界的說法,眼見的一切似乎都不是那么真實了,一切都有可能——父親或仍在,或在另一個世界。只是,維度、空間、時間各不同罷了。我從不信佛說的西方樂土,我一直堅持“人死如燈滅”,我也懷疑“平行世界”,但我不甘心。我知道,我的生命自然是父母生命的延續。十六年前,母親咽氣的時候,我跪在她的身邊,拉著她的手,我悲痛得幾乎想陪著她一起去。而父親的去世,我卻很平靜。他的死,似乎是在預料中,又似乎是覺得他九十七歲了……這樣的高壽老人死去,鄉俗稱為“喜喪”。何為“喜”,我想,應該是指兒女孝順周全,老人壽終正寢,都沒有遺憾。
  在過幾天就是一周年的祭日了……葉總有黃有落的時候,我不想寫秋涼、秋思、秋哀……雖然,秋將盡。
  父親去世,我在他老人家的追悼會上發言,說父親活了九十七歲,離百歲一步之遙,這是福氣,是多少人渴望而不可及的長壽。陶行知先生說,人生為一大事來,做一大事去。父親并沒有辜負他的一生。父親是一個平凡的人,是一個很傳統的陜西人,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也是一名優秀的工人。父親是這個家的脊梁和榮譽,一個男人應該而且所能做的一切,他做到了,他很成功。我們為他驕傲。
  然而,在我平生的記憶里,父親卻是一個古板的威嚴的傳統禮教的存在。我和他之間話語并不多,如歌中唱的那樣,“一對沉默寡言人,偶爾相對飲幾盅”,有時我甚至有叛逆的抵觸,懟他。他卻溺愛著我,或因我是長子,或因為我從小體弱。
  一個人的精神是由一個人的性別、閱歷、學識、愛好和脾性混化而成的,如燭的光,如月的痕,如我母親的慈祥,父親的嚴峻。父親出生農家,完小畢業,進城學徒,貧窮的生活和艱辛的勞作養成一生節儉的習性,鄉土觀念特強,一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卻在退休之后拿出一生的積蓄回老家農村蓋起一院房,“落葉歸根,我和你媽不在了,你們若回去也有個落腳的地方……”,他說。那房卻一直空著,沒人居住,便很便宜租了出去,農村嘛。從此,他便總操心房檐上的落葉掃了沒有,水道通不通,門前的荒草除了沒有,房客交水電費了沒有,房租收了沒有……對在農村蓋房這事,似乎很是“雞肋”,多年了,我們一直抱怨父親這樣做“不值”。
  自母親安葬在了老家,每到母親的祭日或清明或十月一,提前一個月兩個月,父親就開始翻日歷開始念叨,提醒我們:“要回去給你媽上墳哩。”其實,我們做兒女的誰不惦記母親,可我們都嫌父親啰嗦的煩:“他一天到晚也就這些事了……”
  每次我們回農村祭母,他是一定要去的,那里有他蓋的房,有我母親墳。直到他病倒,走不動了。在父親的心目中,那里才是他的家。
  父親是個車工,手藝好,工廠的大拿,從來也就心高氣傲,脾氣大。在工廠時,徒弟們怕他,在家里,孩子們怕他,家里人盼著他去上班,廠里人希望他待在家……只有我母親能說他,他聽我母親的,母親曾對我父親說:“你這臭脾氣,我要死了,你咋辦?你能跟誰過!”他病倒了,我們辭掉保姆,兒女們親自守著他伺候他,沒日沒夜護理在床前,端水遞飯,喂藥按摩,為他擦澡理發,伺候他床上大小便,為他買來氧機呼吸機吸痰器……他一不順心,或,也是父親對自己一天重于一天的病很絕望,就罵我們,罵得我弟哭女婿哭。飯前為他仔細清洗假牙,然后給他裝到嘴里,一次,我沒有給他裝到位,他生氣了,一把抓下假牙甩到了地上……委屈得我強忍眼淚。記得,父親去世的前幾日,喊叫腿疼,我夫人不住給他按摩敲打,他恨恨地說:“用勁!用勁砸!砸斷它!”他對自己都(怨)恨。他是個硬漢,硬氣了一輩子。
  我的父親一輩子沒有愛好,可以說他不是一個有趣的人。他只喜愛秦腔,喜歡喝酒。他卻不愛打牌,也見不得別人打牌,因為舊社會時我爺爺賭博敗了家,他恨他的父親。父親喜歡下象棋,但棋藝并不高,我倆有時對弈幾局,他總輸給我。父親把錢財看得很重,父親退休之后,每月退休金到賬的當日,必是要讓保姆推著輪椅去銀行,他要親自從卡里取出來……然后?然后再存進去,存進折子。
  九十七年,父親經歷民國、抗日戰爭、解放戰爭、三反五反、大躍進、困難時期、文化大革命……直到改革開放。他一個人工作,養活有著五個孩子的一大家子人,還有他的父母——我們的爺爺奶奶。他有著山一般堅毅和峻嚴。高俊整肅,也自然而然鍛造了我們的家教家風,也成就了他的兒女們為人處世的優良品行。
  但,他畢竟是從舊時代走過來的一個農民的兒子。現在想起來,父親的一切,甚至那些曾叫兒女們抱怨的事情,都成了過去,成了我的痛,一種隱在心中的對逝去的不可追的痛,雖然,父親離開我們只是一年,我卻覺得很久遠……也真的成了久遠。
  寬慰的是,他趕上了一個好時代,過上了豐衣足食兒孫繞膝四世同堂好日子,有了一個幸福的晚年。他的重孫,我的外孫麥稻在他太爺病逝那天哭著抱怨我:“你怎么不打120把太爺送到醫院里啊?!”麥稻并不知道,太爺是老死的,心肺衰竭,是治不了的。去年五月份父親病了住院二十余天,醫生已放棄治療了,他出院回到家硬挺了半年。
  老爸就這樣走了,離開了我們,一年了,我對老父親的思念縷縷不絕。
  生寄死歸,大化自然,動靜等觀,無去來處。冥冥中,七十年前,你成為我的父親,我成為你的兒子,七十年后的今天,我為你寫這周年祭文,恐怕這就是佛說的因緣際會吧。緣來緣聚,緣散緣離,可,何謂緣聚,又何謂緣離?想到這些,對父親的去世,我也就釋然了。
  愿他安息。
  我想對他說,爸,愿有來生,我還做你的兒子。
  
  
  2022年11月22日。浐灞半島,寫在父親逝世一周年前夕
開眼界收錄的所有文章與圖片資源均來自于互聯網,其版權均歸原作者及其網站所有,本站雖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權信息,但由于諸多原因,可能導緻無法确定其真實來源,如果您對本站文章、圖片資源的歸屬存有異議,請立即通知我們,情況屬實,我們會第一時間予以删除,并同時向您表示歉意!
上一篇:那片田
下一篇:十月的小陽春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