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主页 > 散文 > 水色

水色


  小時候,母親給我改制了一件紫花小衫,是用母親多年前的一件衣服改制的。改制的小衫很是漂亮,白底紫花,絲綢柔滑,軟綿縝密。母親的那件衣服,還是她還未出嫁時,姥姥給做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然而,母親還是咬咬牙給我改了。一剪子下去,一件完美的衣服剪碎了,再逢成一件小小的衣服。母親心疼嗎?若說沒喲,也不可能,但是給我穿的,給她心愛的女兒穿的,母親的心里舒坦。我站在旁邊,看到母親嘴角翹起,微微笑著地忙活著。
  我歡喜地穿在身上,左照照,又看看,隨后晃動著走出了模特步,高興得合不攏嘴了,也惹來一群的小伙伴的羨慕和夸贊。不過,初次穿在身上,沒有美夠呢,花衣服就被弄臟了——是路過幾個玩泥巴的小朋友身邊時,身上濺上了泥點子。
  我很擔心被媽媽數落,小心臟突突地亂跳著。
  千萬不要讓媽媽發現哦!我跑回家,悄悄地換下紫花小衫,偷偷抱著直奔村后的小河而去,準備去河邊洗滌。小河流水清澈,有小魚兒不時地跳出水面,好似在對我笑,“哦,玉兒,闖禍了嗎?咋把小花衫弄臟了呀?”我俏皮地伸出舌頭:“嘻嘻,小魚兒,你倒是不用擔心衣服會弄臟呀,好美的鱗片,總是那么好看吶。”
  小魚兒歡喜地游遠了,我這才將碎花小衫慢慢浸到水里。
  哦,令我沒想到的是,那碎花粉衫,放進水里,別提有多漂亮了,好似復活了——一朵朵小小的花兒,紫艷鮮活,一瓣瓣舒張開來,就像一尾尾會游動的魚兒,在水里甩著魚尾游動起來……
  我無法想象出那件紫花小衫的美麗,竟然比山上的野花、花園里的花朵都要美,都好看得多呢!我一遍遍洗著,舍不得將花衫拿出水來,沒想到卻忘了回家,忘了吃飯。母親急匆匆地找來民,先是氣呼呼地喊我:“玉兒,都什么時候了?還不回家?你還在河邊玩耍,真是急煞媽媽了,怎么這么不聽話呢!”
  我說:“媽媽,我在洗衣服呢。你看呀,看呀,紫花小衫泡在水里真好看。”
  
  二
  夕陽下,河水泛著美麗的金色,母親看著浸泡在河水里的花衫,那一朵朵小小的紫色小花在碧波蕩漾的河水里,鮮艷異常,絢爛美幻。母親的眼里也泛起驚喜,她蹲下身去,慢慢揉搓那件紫花小衫,嘴里念叨著:“真是奇怪呢,女孩兒咋都喜歡弄水玩呢?難不成真的像《紅樓夢》里說的,女兒都是水做的不成。”
  其實,那時候我還小,不知道母親說的什么意思,只是經常聽母親講《紅樓夢》,講里面有一個賈寶玉,還有一個愛哭的林黛玉,什么薛寶釵、探春、惜春、元春、史湘云還有丫鬟紫鵑、襲人晴雯等等一大幫子女孩兒,夠熱鬧的。
  此刻,河邊已經有不少女人在洗衣服,也有孩子在水邊玩。
  我故意扮著鬼臉說:“媽媽你看看,玩水的又不是我一個!你看看,多少人啊,不都是在玩水呢。”母親聽后,就刮我一下小鼻子:“是啊!都這么喜歡水,女兒都是水做的吶!呵呵!母親笑著,河水泛著夕陽的金波,照映在母親臉上,越加鮮艷,美麗。
  現在想來,可不就是嘛——女兒都是水做的。這水做的女兒,究竟與這水色有什么聯系呢?好像是聽到這樣的一句話,“看呢,那女兒的臉上還是有點水色,就這一點點水色,足讓這女兒活色添香,足讓這女兒鮮活起來!”這就是女子的水色吧。
  河邊的女人們被嬉戲的孩子臉上濺上了水珠兒——陽光照耀晶瑩閃閃,水色汪汪,女人立時變得水潤鮮活起來,雖然都在忙碌著,卻一個個神采飛揚。難不成這女子的水色,就是天真的孩子們才能點染嗎?還有誰來點染呢?是生活,是愛情,是詩書,是繪畫,是能干,是自信,還是她的善良,溫婉,賢惠……
  記得母親洗完了紫花衣衫,天色漸晚,夕陽的紅暈照耀在水光山色里,映照著母親白皙的臉龐尤為美麗。母親就此解開長長的頭發,站在河邊低下頭頭去洗著,河水嘩嘩流動著。母親烏黑的頭發在河水里好似水草一樣生動曼妙,游動在水里。我就赤腳站在河水里,用小手給母親捧水,母親微笑著:“玉兒,不用,不用的,越幫越忙呢。”
  歡笑聲與水色親密相融,歡樂融進了河水里,輕輕蕩漾著,溢滿小河。
  
  三
  河邊,母親們洗完衣服,又將自己的孩子按在淺淺的水中洗了個河水澡。我也被母親按在水里洗著,小小的水波一波波涌來,水花一朵朵飛過。砂石踩在腳下,小魚兒圍繞著我游來游去。忽而,感覺自己在水里活成了一尾魚兒,就如那件紫花小衫,盡情鋪展,恣意游動著,舒展著,好自在,好愜意呢!
  母親披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背起我往家走。這時,彩霞滿天,西邊的云天火云被燃燒著,通紅通紅的,河水也是一片紅暈。莊稼都染上火紅的一片片,翠綠的山林莊稼一抹抹火紅,紅艷的令人心醉。母親興奮地哼起那首《枉凝眉》:“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我暗想,難怪那河水如此清澈,如此溫柔嫵媚呢,說不定就有誰家女兒思念的淚水呢!這是為誰呀?流那么多的淚?思家鄉?思親人?思念伙伴?雖然我還小,可是我已經感覺到這世間唯有情最是深厚,最是難忘的。
  水色,至今想起這兩個字,我就會自然而然地想起那件紫花小衫,想家鄉的小河和家鄉的鄰里鄉親,想起母親背著我走過田埂,走過小河邊,走回家的一幕幕……
  哦,或許沾染上水色的女兒們,心身都是如此輕松愉快的——卸下一身疲憊,卸下一身沉重,卸下一身俗庸……
  每每想起水色,我也會想到那些京劇、昆曲,那些詩詞,那些絕美的東西,都有些水色,都如女兒臉上的水色,美艷著,明媚著,鮮活著。而那些絕美的東西,又是絕對離不開水的,就如水草,只有放在水里,才有生命,才會美麗,才會富有生機。一旦離開水,就會枯萎,就會死去。
  我喜歡聽昆曲,也喜歡唱。喜歡昆曲的軟語情濃,吳儂軟語,喜歡水袖的舒展與飛舞,尤其喜歡那些故事與詞曲,足夠婉轉與動人肺腑。我終是忘不掉那樣的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樣的情不知所起,這樣的一往而深,都是水色的浸潤,因水色的飽滿而充足。那些女兒們,那些水做的肌骨,冰肌玉骨……真如蘇軾的那首《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倚枕釵橫鬢亂……”蘇軾大才子贊美女子的麗質天生,玉骨冰肌,這冰肌自然就是水做的骨肉,這女子自然就是水一樣的女子。那么女子的情呢,當然也是柔情似水,似水柔情!
  這份情感,或許只有沿著一汪水路才能抵達到吧?當發現昆曲里的水色,也就必須要沿著生滿蒹葭蒼蒼的淼淼水路,一路逆流而上或是順流而下,在裊裊余音里,拾撿這歲月留給點滴的鱗片,拼湊起一個個可圈可點的畫卷。多少人奢望,從最初抵達水色的純美瀲滟,到抵達萬水千山后的情濃,情愛自然而生。
  于我而言,總是抵達母愛的溫暖,被母愛緊緊包圍的幸福里。
  
  四
  女兒都是水做的骨肉,說來女兒又是何等嬌弱,何等純凈與美麗。
  一個女孩兒,未出嫁時,在父母手里,都是被呵護著,都如珍寶般被父母捧在手里怕掉,含在嘴里怕化。然而,一旦出了嫁,為人妻,為人母,立刻變得不再嬌弱,而是變得出乎父母的想象。由此我想到,美麗是女兒的水色,勤勞是女兒的水色,堅強是女兒的水色,善良是女兒的水色,溫柔更是女兒的水色……
  身為女兒家,有著世界上最偉大的稱呼——媽媽;有著最神圣的地位——母親;有著最溫柔的一面——妻子;有著最美麗的樣子——新娘;有著最可愛可疼的時光——女孩兒。而在我的眼里,母親總是那么感動著我,溫暖著我的。無論我的母親,還是周圍其他人的母親,都是一樣的親切,一樣的可親可近的。
  聽姥姥說母親在家時,也是倍受姥爺姥姥疼的。姥姥說,那時姥爺開著店鋪的,買賣著煙酒糖茶等各種吃的喝的用的,還有各種布匹。每一次,商店里新進布匹,姥爺都要先扯上幾尺回家給我母親做身衣服。母親是姥爺姥姥孩子中唯一的女兒,其他的都是男孩兒。因此姥爺姥姥格外喜歡自己的女兒,寵愛著女兒。
  這紫花小衫就是姥爺新進布匹時,還沒賣出去一尺,就先扯下幾尺來,回家由姥姥給母親一針一線做的新衣服。母親一直很喜歡姥姥親手縫制的那件紫花衣服,針腳細密,均勻細致,舍不得穿呢!從老家一路帶到東北,我沒見母親穿過,卻給我改成這件紫花小衫。這是少女時的母親想也沒有想到吧!
  父母珍寶般女兒,長大了,嫁了人,又隨夫去了遠方。
  爹娘又是怎樣的一種牽掛,怎樣的一種難舍呢?思念也會沾染上水色的,也會如水一樣波濤涌動的。那時的母親思念姥爺姥姥,也如我現在思念父親母親一樣。也想常回家看看,卻因小小的家里諸多事情纏身,再有工作也離不開,只好一年年說著年底回家。回家,卻一直未能成行。但見心底思念的水色,瀲滟成河,成海,漣漪一圈圈推波助瀾,變成思念的汪洋大海。
開眼界收錄的所有文章與圖片資源均來自于互聯網,其版權均歸原作者及其網站所有,本站雖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權信息,但由于諸多原因,可能導緻無法确定其真實來源,如果您對本站文章、圖片資源的歸屬存有異議,請立即通知我們,情況屬實,我們會第一時間予以删除,并同時向您表示歉意!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