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往事(散文)

我家里有很多老照片,夜闌人靜時瀏覽它們,仿佛進入了時光隧道,那些過往的人和事,就會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恍然間,“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便油然而生。其中能稱之為全家福的,也僅有兩張,因此尤其顯得珍貴。
  一張是老父親八十壽辰時拍攝的,是大全家福;另一張是我孫子周歲慶典時拍攝的,是小家庭照。
  大全家福攝于2007年春節里。那天,我們這一脈三十余人歡聚一堂,在前洲娛樂城的院子里,留下了四世同堂的幸福瞬間。望著照片正中間坐著的慈父慈母,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些艱難困苦的年代,父母的那些年,真不容易啊!
  我的父親16歲就失去了父親。爺爺是被日本鬼子抓走的,因為實在窮,交不起贖金,爺爺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作為長子的父親,小小年紀就幫奶奶分擔起了家庭重擔,三個叔叔和兩個姑姑能夠順利長大成人,父親功不可沒。
  雖然家里窮,父親還是讀了書,加上他積極上進,剛剛解放就入了黨,做了鄉里的農會主任。在他的主持下,老家在祠堂里辦了個民校叫“群勝小學”。沒多久,父親就調到前洲中心小學任黨支部書記。后來,又被調到石塘灣中心小學、玉祁中心小學做校長。十年動亂以后,父親先后在洛社師范、蘇州地區文教局、無錫縣教育局做中層領導,主要負責基建后勤方面的工作。
  八十年代初,前洲中學易地重建。父親是基建方面的專家,因此被調回前洲,負責新校舍建設。當時,學校里剛剛提拔了新校長,資歷比較淺。于是兩個骨干老師不服氣,一直搗亂,讓新校長下不來臺。這兩個老師一個是高三班主任,一個是初三班主任,屬于教學能手,所帶的班級升學率很高。這讓新校長無計可施,便請老資格的父親出面勸導。幾次三番,無濟于事。父親又請他倆喝酒,勸他們適可而止,否則將被調到下面的初中去。他倆覺得老頭子是嚇嚇人的,不可能有這個能耐。沒料想,父親沒費多大勁便把他倆調下去了,并設法到天一中學調來了幾名骨干教師,穩住了局面。數年之后,父親聽說那兩個老師吸取了教訓,教學質量仍然很高,便又建議領導把他們調回來。一來一去,心態調整好了,大家都很服氣。
  父親一輩子靠兩條腿走路,從沒騎過自行車。在洛社師范工作時,每逢周末走回北七房,需要兩個多小時。在前洲中學工作時,每天來回也要兩個小時。回到家里,還要去自留地種菜。
  臨近退休時,父親變化很大,不僅學會了買菜、燒飯、干家務,還學會了照顧我母親和小孫輩。退休后變化更大,經常滿臉笑容,站在教師新村門口,見到熟人遞支煙,嘻嘻哈哈吹半天,日子過得舒坦愜意。
  我的母親,未出閣時是無錫城里的洋小姐,家里在中山路上開了好幾家商鋪。高中畢業后下鄉找工作,恰好找到我父親所在的民辦小學,從此她開始了艱苦的教師生涯。那時,農村里燒飯用土灶頭,夜里批作業用油盞頭,都是她不習慣的。最不習慣還是村里的爛泥路,踩上去腳也拔不出來,鬧了不少笑話。但那時的她年輕漂亮,會彈琴,會唱歌,深受師生敬慕。
  在教學相長中父母結下情緣。婚后,母親跟著父親吃了很多苦頭,但母親生性驕傲,從不為自己的選擇懊悔。困難時期為了一家人的生活,母親只好偷偷變賣自己的嫁妝。家里人多嘴多,經常就會吃了上頓沒下頓,最困難的時候,只能燒一鍋菜湯,等母親中午從食堂里打一盒飯回來,倒在鍋里攪攪,大家分了吃。
  大哥小學畢業后,初中停課了,大清早就爬出來放牛。牛棚在祠堂里,早上黑,看不見,得在黑暗中摸到牛鼻子,解了牛繩,牽出祠堂。然后,大哥站在牛前面,牛會很懂事地低下頭,讓他騎在牛頭上,然后它慢慢抬高頭,大哥便可以爬到牛背上了。放過牛的大哥,很早就會學了駕牛耕田、耙田。那牛和大哥已經建立起深厚的感情,犁吃土深了牛拉不動,就會回頭望一望,大哥明白這是老牛在求助了,便會把犁抬高一些……后來,學校復課了,大哥上完了初中、高中,畢業后被部隊招去當兵,很快入黨提干,十幾年后轉業在銀行工作。
  大姐初中畢業,二姐小學畢業,就去生產隊里干活了。姐妹倆很能干,許多農活都拿得起放得下,甚至連罱河泥、搖船這樣壯勞力才能干的活也不在話下。雖然干得多,但因為是女孩子,最多也只能記七折工分。兩個姐姐找的對象都是農村人,后來可以上調時,卻因為結了婚沒辦成。二哥和三姐雖然在農村里長大,卻沒有吃到多少苦頭,順利地分派了工作,后來成家立業,都比較順利。
  父母退休以后,買了自己的房子,退休工資也很高,兒女孝順,子孫滿堂,生活質量與過去相比,無疑有天壤之別。
  2015年2月1日,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享年88歲。父親臨終前,母親已經小中風,她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抓住父親的手。
  一年之后,終生相伴、伉儷情深的父母,終于在天國團聚了,只留下兒孫們無盡的思念。
  
  許多年前,北七房有一條古舊的石板路,通往飽經滄桑的老街。窄窄長長的老街旁邊有一條小河、一座石橋和一個燒磚的窯。窯很高大,下面有一所學校,叫做北七房中小學,在這里,我讀完了小學和初中。
  少年時代,歡樂多,苦惱也多。母親為了培養我的一技之長,竟然從三年級開始教我語文,一直跟班到五年級,每天放了學還要逼著我背誦成語字典。除了語文學得不錯,其他都很一般。初中畢業后,我上了前洲中學的高中技工班。
  1985年畢業后,同學們都去了鄉鎮企業,我因為是城鎮戶口,被分配進了縣屬廠,在冷焊車間做鍛工。因為有特長,被調到科室搞宣傳工作,并做無錫縣報、無錫日報的通訊員。后來,又做了十幾年團委書記、辦公室主任、分廠廠長等。那些年,我很努力,進步也比較快。在長江公司工作的十八年,是我一生中最美的青春,在那段時間里,我結了婚,分了房,生了兒子。業余時間還在前洲中學門口開了一家小書店,自娛自樂,寄托當年的文青情懷。
  2001年,縣屬企業轉制,我覺得再干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三十出頭,正好一搏,于是辭職下海,自主創業。
  離開長江公司后,我先是與朋友合伙開了個機械廠,但產品低端,沒有發展潛力,放棄了。又去大哥的公司搞營銷,仍感到平臺太小,后勁不足,又放棄了。
  2004年,通過朋友介紹,我應聘于常熟市供電局,和其屬下的常源變壓器公司合伙辦了一個新公司,專業生產變壓器鐵芯,我任公司總經理,并承包經營,占有實股。公司雖然只有三十多人,每年銷售超過兩千萬。數年下來,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2008年,經營承包期滿,我回到自己的家鄉,買了廠房,添了設備,終于有了真正屬于自己的實體。從此,步入了人生發展的快車道。其間,我還去南京機械專科學校修了二年的管理課程,拿了個大專文憑,加上以前的資歷,順利地評上了職稱。
  創業是辛苦的,但感覺很充實。超市里的各種方便面都吃過,床底下塞滿了雪碧可樂的瓶子。出去跑供銷,開壞了兩輛汽車。腰椎間盤突出開了刀,后遺癥很嚴重,無法坐車,只好半躺在后座上。
  老婆出生在大別山,從小跟著奶奶生活,吃過不少苦。上初中時奶奶帶著她回到了前洲老家,畢業后分配在我同一個單位,做車工,一干也是十八年。我下海不久,她也辭職,隨我一起創業。她在公司燒過飯,做過采購,后來管財務,居然井井有條。
  兒子上大學前就有了打算,直接報了機電一體化專業,畢業后來自己廠里,不久就能獨當一面。沒過幾年,兒媳婦進門,大學里學的是財務,正好派上用場。全家人一起努力,企業辦得挺不錯。
  2015年,孫女小瑤出生,丫頭聰明伶俐,活潑可愛。我四十七歲便成了年輕的爺爺,朋友圈中很少見。
  北七房街上有家中藥房,里面有個坐堂的老中醫,人稱鄒先生,九十出頭,紅光滿面。老婆說鄒先生是她爺爺的爺爺在前洲街上開的唐記中藥房里的學徒,大半個世紀下來功力深厚,擅長中醫婦科,很有名氣。我老婆帶著懷孕四個月的兒媳來到中藥房,請鄒先生搭脈。一會兒功夫,老先生春風滿面,笑著對我老婆講:"恭喜周家,這次要抱孫子了。″全家人喜出望外。
  2018年,孫子小堯出生,真是祖上積德,好事成雙。一年后孫子滿周歲,全家人特意去城里的影樓,拍了這第二張全家福。這張全家福雖然只有六個人,卻也是祖孫三代,充滿了幸福和快樂。
  兩張全家福,是時代變遷的縮影,也是我家庭生活的真實寫照。周家幾代,平常人家平常事,真的很普通。在我們的眼里,父親和母親永遠是最偉大的。兄弟姐妹一奶同胞,血濃于水,妻子兒孫親情相連,休戚與共。這些彌足珍貴的人生記錄,將永遠刻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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