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奇特之煩惱

時光,是一個人的童年、青年、中年和老年。世事輪回的每一段故事里,都飽含著榮耀與幸福、屈辱與不堪……
  少年之心就是最珍貴的時光,請將時光收藏起來,時時記起,不要忘記。
  ——作者寄語
  
  一
  故事發生在19世紀60年代末那個亂哄哄的年代,奇特十三歲。
  初夏的一天,奇特下樓時,初次見到了新鄰居。新鄰居半挽袖管,裸露著白白的手臂,抱著一大堆雜物上樓,往亭子間搬家。前些日子,奇特聽母親說,孩子大了要分床睡,叫父親暫借亭子間安一張床鋪,亭子間空閑半年了,至今未有鄰居搬來。父親說不行,房子已經分配給友邦里的新娘子了。此刻在樓梯上見到,奇特心想她就是新來的新娘子了。
  這幢19世紀30年代造的石庫門房子,樓道十分狹窄而且陡直,凡第一次來的,都不敢走。三層閣老裁縫的女兒已經在這里住了十八年,還從樓梯上滾下來,傷了腰,從此下樓一步一拐蹭半天。奇特也滾下來過,不過他不怕,還是生龍活虎,上下樓都要蹦蹦跳跳,把扶手當雙杠。
  新娘子抱著一大包雜物上樓,正遇奇特下樓,奇特的腳尖幾乎要踢到她的鼻尖。她猝不及防地止了步,皺起眉頭見奇特背著書包上學去,是個清秀的愣頭青,便挑起眉毛朝奇特望了望,嫣然一笑,算是打招呼。這一顰一笑,讓奇特不由得低了頭,貼著板壁讓開空隙,讓新娘子上來。新娘子的手臂還是擦著他的手背了,涼涼的,滑滑的,像一段鮮藕。奇特頭心跳加快,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下到過道,又回轉頭舉眼瞧她,見她腋下拖了一根繩落到樓梯上,奇特時常會惡作劇,上去踩了一腳。繩子便將新娘子懷里的雜物稀里嘩啦地拽落在樓梯上,散落到奇特腳下。奇特彎腰撿起,見是一些書籍,書籍里夾著幾張畫眼描眉的女演員戲裝封面的舊唱片。新娘子慌忙返身下樓,撿起唱片掩在懷里,喘著氣說:“沒注意,繩子散了……”奇特一件一件地撿起,往她懷里一塞,就從后門走了出去。
  奇特平生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和女性說話、這么清晰地見到女人領口松開一顆紐扣,領口里露出的雪白部分,他的指關節還碰觸到了她胸部柔軟的棉質襯衣。一股來自異性的體溫,像電流一般通到奇特身上,帶給他一種莫名的沖動。
  少年奇特的煩惱由此而生。
  
  二
  奇特是個聰敏的孩子,雖然頑皮,但每門功課都很好,還是一班之長,兼美術課代表。
  這天的美術課,美術老師教寫美術字:毛主席萬歲。老師說,橫要平,豎要直,筆畫再直都不能用尺畫,要徒手寫。奇特偏用直尺畫,只用了半節課時間就完成了,字寫得橫平豎直,卻多畫了兩只圓圓的球。老師皺起眉頭問,為什么多了兩只氣球。奇特說,這不是氣球。老師說,那是什么?為什么要畫?奇特回答說:不知道,我覺得好看啊。結果老師給了他一個X再加三個字:不及格。
  新來的鄰居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金子。奇特覺得這個名字比鄧麗君的靡靡之音還好聽。金子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少婦,結婚分了婚房,還沒有孩子,沒有職業,做過越劇團演員,不知是專業的還是跑龍套的,只知道是唱花旦的,演過《白蛇傳》里的小青。
  亭子間位于灶頭間以及后門過道之上、曬臺之下的空間,像是架空的亭子,因此叫做亭子間,只有六七個平方大小,窗戶也是小的。金子新買了一張四尺棕繃床,卻沒法從亭子間窗戶送進去,只能從奇特家前樓窗口吊上來,奇特和父親幫著她搬進亭子間。奇特再次近距離接觸到金子,發現金子不但身段苗條如水蛇,一張瓜子臉上嵌了一對丹鳳眼,臉白得像羊脂,眼睛黑得像桂圓,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她有直挺的鼻梁、很深的酒窩,模樣俊俏,像某部電影里超級好看的女演員。
  有個演員做鄰居,奇特覺得非常新奇。對于金子的一舉一動,他都充滿了好奇。
  金子搬來的第二天,奇特一早起來,就見金子已經洗好一大堆衣物,拿到曬臺晾。不論單件襯衫還是床單被套,甚至奶罩、三角褲,都要晾在衣架上再掛到晾衣竿上去,他覺得這是一件很新鮮的事。母親說,這都是新娘子的做派,因為母親從來不用晾衣架晾衣服,家門前有兩根橫跨弄堂的鐵架子,洗好的衣服被單都是攤開在竹竿上用丫杈頭插到鐵架上去晾的。
  奇特喜歡看金子曬衣服,每天上學前總是先悄悄躲在前樓門后,通過曬臺往三層閣漏空的樓梯格子,窺看金子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晾出來,那棉質的奶罩、有花點的三角褲迎風招展,使奇特浮想聯翩。
  金子有許多與眾不同,她仿佛就是戲劇里的人物還沒有卸妝就走到了觀眾中,她說話的腔調,洗衣做飯的模樣,她的身影神態,滿是舞臺味,晾衣服使的蘭花指、走路扭得水蛇腰,都美極了。
  這樣的次數多了,金子發現了他的秘密,有次朝他發飆說:“小家伙,還不上學去!”奇特就像驚弓之鳥一般,匆匆下樓而去。
  然而,少年奇特改不了窺視金子的毛病,只是做得更隱蔽,但還是被金子發現了。再次發現時,金子當作沒看見,偶爾還會對他笑一笑,這一天便是奇特最開心的一天。
  金子猶如女神一般,進駐奇特心中。
  
  三
  為了能看到金子做事,奇特就更早地起來,比一家人都早,一放學就回家,早睡早起,還幫爸媽去大餅攤買豆漿、油條。爸媽贊許奇特懂事了,不用爸媽操心了,他們哪里知道,這都是因為金子的緣故。
  盛夏的傍晚,金子每天都要拎一只碩大的鉛桶到水池邊盛水,然后拎往亭子間,倒進浴盆。舊房子里的女人都是這樣拎水在家里用浴盆洗澡的,洗一次澡得這樣上上下下好幾次,洗澡之后還得將洗澡水一桶一桶拎下來倒掉,又要出一身汗。
  這天,奇特在家做功課,又見金子拎水洗澡。等到亭子間門關上,他的心莫名悸動起來。他放下功課,貓著腰,赤著腳,走下六級樓梯,大著膽子來到亭子間門前,悄悄地從鎖眼往里瞧。
  先是聽見撩水聲,隨后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一幕:金子的裸體正面對鎖眼,少婦的身子,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他長這么大,還從來沒有見過女人的身體,這還是第一次,讓他有些害怕,有些沖動,有些顫抖,他那顆緊張得心快要蹦出胸口。爸媽上班去了,三層閣也沒人,現在整幢樓里只有他和金子兩人,他不用擔心被別人撞見,只怕被金子發現。
  亭子間門前的地板年久失修,報修了幾次,房管所來人馬馬虎虎修補一下,總是不管用,稍微踩一下就會咯吱咯吱響。鎖眼里的金子聽見門外有動靜,驚恐地問了聲:誰?奇特連忙逃回屋里,一顆心乒乒乓乓地似乎要跳出胸口。好不容易安定下來,見金子開了亭子間的門,從浴盆里往外舀水,奇特的心又慌亂起來,害怕金子責問自己。金子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第二天,金子仍舊和往常一樣洗澡,奇特控制不住自己,又如法炮制時,發現鎖眼已被從里面堵上了。他的心一陣狂跳,金子是知道他從鎖眼里偷窺她的,但是沒有告發他。
  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射在紅磚外墻上時,金子就起來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手托著痰盂罐,一手拎著馬桶從樓梯下來,陡直逼仄的樓梯,金子卻能輕車熟路地上下。先在后門口把痰盂倒在馬桶里,再拎起馬桶穿過一條長長的夾弄到隔壁弄堂的便池去倒掉,然后回來,用竹條做成的馬桶刷子刷馬桶。金子別出心裁地在馬桶里放了毛蚶殼,每天把馬桶刷得震天響。一早的這件事,連同洗臉刷牙一同完成,無論刮風下雨,天天如此。
  
  四
  奇特又在美術課上走神了,他在課桌上畫了一個女性的裸體,被老師發現。這下不得了,這么小年紀思想就這么黃色,那一定不是無產階級所要培養的接班人。美術老師報告給校長,校長果斷勒令奇特退學。
  奇特的父親得知原委后,用紅領巾把奇特綁起來打了個半死,奇特沒有一句討饒的話,父親就把他關在灶頭間不給飯吃。姐姐心疼他,偷偷進來給他松綁,讓他吃飯。其實紅領巾綁得不緊,他早就可以自由活動,只是他假裝還是被綁著,和父親別氣。
  奇特退學后就跟著一幫混混在街上蕩。一日,奇特看見金子挎著籃子出門,他鬼使神差地跟上去,金子卻沒去菜場,而是穿過夾弄去了胖司令的家。
  胖司令是這條街上的風云人物,原先是一名司爐工,后來漸漸發跡,當上造反隊的小頭目,因長得胖,人稱胖司令。他曾糾集一幫小兄弟,一夜之間奪權,隨即風光起來。常常開一輛三輪軍用摩托車兜風,吆五喝六,將他手下一班小兄弟召來喚去,耀武揚威,好不神氣。
  金子去胖司令家好久才出來,猛然發現奇特鬼鬼祟祟地躲在電線桿后面。她招了招手,把奇特叫到跟前,像媽媽一樣親切地說:奇奇,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你爸爸媽媽為你操碎了心,你要為爸爸媽媽爭氣。姐給你聯系好了校長,還給你讀書,你去不去?奇特說:“讀書有什么用?那么多有知識,有文化的人,不也成了‘臭老九’嗎?”金子說:“不讀書不成才,現在沒有用,今后一定會有用!你要是不去上學,我就不認你這個弟弟,不準你踏入亭子間!”金子這一激將法真管用,奇特連忙說:“去!”說罷,莫名其妙的眼圈紅了。
  于是奇特又復學了。
  
  五
  奇特覺得應該為金子做點什么。他把自家后客堂的腰門拆了,安在客堂和樓道處,再在樓道往后門去的過道處掛了一道布簾,關上后門關上灶間門拉上布簾,有水池的過道就成了浴室。他對爸媽說,他不想再在露天沖浴了,要在過道里洗澡。私下里,他對金子說,以后可以在過道里洗澡,不用上上下下拎水。金子十分感激,心想這個愣頭青,人小心眼多,還是個有情有義的家伙。其實奇特的個子不算小,已有一米六五,比金子還高出些許。
  有了這個簡陋洗澡間,雖四面漏風,但也比上上下下拎水強多了。圖個輕松,金子也開始在過道里洗澡,冬天里只需備上一熱水瓶水,也能洗得很愜意。
  可是,胖司令常常在這個時候端著飯碗來串門,隔著腰門和金子搭訕,奇特十分嫌鄙他。只要他來了,奇特就搬出小桌子占了腰門做作業,直到布簾里面沖涼聲停歇,每次胖司令都自覺無趣地離去。一次金子洗澡時胖司令又來了,悻悻然對奇特說,做作業怎么不到弄堂里去做,弄堂多亮堂。奇特翻他白眼,不予理睬。胖司令自說自話地對腰門外布簾后的金子喊話說,晚上有事找你。胖司令說話時唾沫四濺,噴了奇特一頭唾沫和飯粒,奇特怒目以對。
  晚飯后,奇特將前樓門半掩,胖司令果然來了,摸黑拉到電燈開關線,拉了幾次卻開不亮,罵罵咧咧道:“電燈壞了也不叫房管所來修!”胖司令有二百多斤重,手腳并用爬上樓梯,奇特暗自好笑,燈頭早就被他動了手腳。眼見胖司令終于爬上樓,進了亭子間。奇特望著亭子間門發呆,隨后拿了一本書裝作背書的樣子,悄悄到曬臺找了半截竹竿拿在手里,尋思著只要亭子間發出聲響,他就沖進去揍人。不過,胖司令很快就被金子推出門來,罵罵咧咧地下樓時,他看見奇特詭異的笑容。胖司令走后,奇特扔了竹竿真心背書。
  
  六
  一日,弄堂里突然開進一輛大卡車,車上站著七八個手持擴音喇叭的造反隊,一個矮個子男人被強行揪著喊口號:我是里通外國的特務分子!打倒特務、反革命分子XXX!矮個子男人頭戴一頂只有鬼故事里的無常才戴的紙糊的白色高帽子,一邊喊口號,一邊顫抖著拎著一面銅鑼不停地敲。奇特看見金子哭得梨花帶雨,躲進亭子間。不一會,亭子間就傳來金子壓抑憤懣的哭聲,奇特從沒有見過金子這么傷心。
  原來這個男人是金子的老公阿坤,他畢業于北大俄語系,是地質勘察院的工程師。因常年在野外做科研工作,很少回家。
  金子早就知道老公被隔離審查,她一直隱瞞著不說,一個人過著活寡婦的生活,忍受著難言的痛苦。想不到該來的還是會來,一群人沖進鴿子籠似的亭子間,將亭子間翻了個底朝天,把金子的結婚項鏈、戒指、鎖片等值錢的東西當作“四舊”搜走,又發現了俄語書籍和兩張印有戲裝封面的唱片。于是這些書和唱片便成了金子老公里通外國、貪圖封資修生活的證據,被關進牛棚。再后來送去蹲了監獄。奇特對這一切并不知情,認為是胖司令使得壞。
  一天夜里,胖司令家的玻璃窗被人砸了。胖司令氣急敗壞,召集全體居民開會,聲稱這是一件嚴重的現行反革命行為,必須找出犯罪分子加以嚴懲。他宣稱一定是奇特這小子干的,這小子與無產階級革命派勢不兩立,要金子指證是奇特砸了他家的窗,被金子搪塞過去。
  胖司令怎肯善罷甘休,事件正在升級,奇特毫不知情。一日,奇特正在過道里洗澡,金子急匆匆下樓來,見布簾拉著,就在樓梯半途問:洗澡?奇特答:嗯。金子說:有要緊事找你,不然來不及了!說著就掀開布簾進到過道。奇特沒想到金子會突然沖進來,一個少年,即使是在同性面前也羞于裸體的,現在他赤身裸體面對一個少婦,不知如何是好。
  金子卻毫不在意說,趕緊走吧!公安要來抓你了!將一塊手絹塞到奇特手里:“去我媽媽家,不要出門,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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