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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疾


  我時常會想起那些因情緒的低落而陷入無法自控的時刻,它像要把一個人往死里拽,肉身毫無還擊之力,仿佛一個戰敗的俘虜任敵宰割。內心無時不刻對懦弱的自己投出鄙夷的目光——厭絕她,卻明了這是做無謂的掙扎。我想到這半生的錐心之“痛”,它承載著光明與黑暗行走在這個森羅萬象的人間,得不到有效根治,而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我也看到一些自虐、自殺的人,用各種方式懲罰、不給自己一條活路。“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深信他們并非剛接觸這個世界,就對自己予以否定,而以這般與世間作出決裂的勢頭。一定有某種原因,卻被隱藏在幽暗的內部,日益增長,逐漸長成一個排他性的“物質”。這個“物質”是“畸形”的,是“光鮮”外表不能忍受的。他們無法做到和平相處:所以斗爭一直存在;所以悲劇在所難免。若想根治“病源”,也許如法國作家阿爾貝·加繆在《西西弗神話》中所說:“蛀蟲自在人心,必須深入心去尋找。”
  
  二
  我了解自己的病灶,歸根結蒂,源于原生家庭。
  八十年代初,我誕生在一個貧困的農民家庭。家中仨兄妹:哥哥、我、妹妹。窮苦的人家并沒因孩子的降臨而擁有太多的幸福感。反之,是生活的逼仄讓一個家庭四面楚歌、苦不堪言。幾畝薄田使這個一窮二白的家看不到出路。父親白天忙完農活,疲憊不堪,晚上還要到田野去捕捉田蛙來補貼家用。運氣好時,會有一些收獲。畢竟夜出捕捉的人不止他一個。那個年代,夜出捕捉活物的村夫隨處可見,僧多粥少,有時勞累一宿,一無所獲是常有的事。
  年幼的我們,并不懂生活的艱辛,只知道我們住的房子非常破舊、幽暗。一家五口被“塞”在一個大概不到二十平方的“暗室”。在這個數據的基礎上,被無數的物件分割:一張勉強可睡三人的中式木架子床;一張大概一米三寬僅容兩人睡的簡易單人床;兩張床的底下堆滿了維持口糧的紅薯。一張掉了漆有兩個抽屜的陳舊木桌子;一個三開門涂了清漆的杉木大衣柜;一個有五層圈圍成圓柱形狀的星鐵皮制作的谷倉;一張有三米長已經“滿身傷痕”用于刨木的長木櫈,櫈面上放了一個瓦缸用來裝米,多余的地方則堆放谷倉裝不下的存谷,有十幾包,用蛇皮袋裝著;一口閑置雜物的褐色大水缸;一個長期散發尿騷味的黑色便尿塑料桶……密密匝匝的“家俱”,只能容一人走路的部分——通往睡床與便尿的“私人空間”。
  從記事起,我便與母親、妹妹一床。父親則與哥哥一床。父母的嘆息聲總會在寂靜的夜里涌現,像一枚無知無畏的種子在我幼小的心頭生根發芽。母親的幽怨、父親的沉默,使我看到這個家庭在貧窮的壓榨下舉步維艱。父親極力想以一個男人的肩膀扛起一頭家的重擔,所以,他有眾多的身份:木匠、泥水匠、農民、石頭開采人、捕蛙人……但這些頭銜均不能讓他搬走貧窮這塊磐石。
  縱觀旁鄰,日子的喜悅都掛在眉梢上,而我家的飯桌,寒酸得提不出一塊肉來做談資。母親暗室里的幽怨,終是按捺不住,用“憧憬”逼著父親改行。隨著南下的大軍,涌向物欲橫流的城市販賣自己的力氣與汗水做著一名泥水匠。九十年代初,中國的經濟迅速發展,有商業頭腦的人總能挖到金礦。但我的父親不行,他一沒資本,二沒人脈,三沒才藝,空有一身蠻力,只能干讓人瞧不起的苦差。自然,一年到頭,也只是杯水車薪。
  父親一走,母親就要獨自承擔屋里屋外的活計。我與哥哥也要為這個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哥哥在農忙時幫忙看兩頭牛,我八歲之軀要生火煮飯,在那個四周被干柴草圍攏的灶膛,膽戰心驚燒著一頓頓并不可口的飯菜。時常因貪玩而忘記時間,一頓飯招致母親的責罵或棒打是常有的事。雖然我懼畏她,卻管控不了孩童的心性,囑咐的話,母親前腳離開,我后腳便忘得一干二凈,家里的活計總是隨著她的回來而成為我責罰的陰影。
  黃昏遠去,天色暗了下來。曬在晾衣架的衣服落入暮色中、到處竄走的雞鴨餓得叫聲喧囂、灶膛的晚餐還沒開始生火……母親縱有仁慈,也氣不打一處來。盡管農活讓她累得快直不起腰,但都不妨礙她抄“家伙”落在我皮肉上的快感。任我跪地求饒、哭聲凄厲,也不肯罷休。
  犯的次數多了,打我時本能地反抗——我會像只驚弓之鳥逃脫獵人的手,不管不顧,疾飛出家門。有了失敗的經驗,母親會變著法懲罰我:她像關門打狗一樣把我的哀嚎置之不理,鄰人若想伸出援手救我也會招致母親的怪責,他們懼于此,不敢多管閑事;有時則把我的手腳綁在木梯子旁用長長的篾白抽打,目的是讓我臣服她的“淫威”之下,沒有肢體的反抗,打得解氣;打累了,有時用瓦片在地上畫個小圓圈禁錮我的自由——只許站定,不能蹲下,看她有滋有味地吃著晚餐……我的“恨”意隨著打罵的增加,越發想逃離這個所謂的“避難所”。但我深知,無處可逃的悲哀,又無法與母親溝通取得心靈的自由——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
  唯一可寄的精神依傍——父親,這個常年離家的人,他為生活已經焦頭爛額,哪來時間撫慰我心靈的創傷?我痛恨母親的野蠻、粗暴,在“溫文爾雅”的父親面前,她連幫他提鞋都不配。可正是她,我才有了生命的權利,我何其不知。但我不屑這條命的歸屬地,從里到外,浸淫著指責的批判,沒有值得半點敬愛。心的隔閡便由此開始。
  還記得,我在一個寒冬之夜尿床,她把我從被窩“扯”出來,脫掉我的濕褲,留我赤腳,置于黑冷的地面上,舉手一巴巴大力抽打我的屁股,仿佛我是她從外面撿回的孩子。我撕心裂肺的哭聲,并未喚醒她的惻隱之心。此番不解氣,又把我本就屈指可數的褲子,一輪翻箱倒柜,全部慘死在她的剪刀之下。她像一條發瘋的狗亂撲亂吠,父親在一旁看著這個場面,不敢忤逆她半句,眼中寫滿了悲哀。直到她情緒平伏下來,回到床去,父親才敢找出一條他的褲衩子讓我穿上。我也顧不上合不合身,雙手提著褲腰戰戰兢兢從母親睡的位置跨過鉆回被窩。
  ——那一年,我才九歲。
  
  三
  父親受制于她,并非說不過她,只是命運的狼狽讓他覺得愧對母親。原本母親可以嫁一戶富裕的人家,偏偏“下嫁”給窮得叮當響的父親。無論母親如何無理取鬧,父親都選擇沉默。父親與我獨處時,會教導我,不與母親一般見識,她是一個沒文化的人,說理,她只會蠻不講理。盡量讓我去順服她,不要頂撞。
  父親的心意我懂的,但你不知道何時就讓一個毫無征兆的事件成為母女之間的雞飛狗跳。母親的情緒說來就來、隨時隨地,她的多變,如同六月的天氣,稍不注意,就是傾盆大雨。
  我們就這樣相生相克度過并不快樂的年生。母親無論在行為或言語上,她的“可惡”形象在我的內心已經根深蒂固。由于貧窮,小學六年,我們仨兄妹的學費總是在老師催無可催的情況下繳清。有時是真的沒有;有時則因母親的固執而拖至期末。她覺得別的貧困生都不著急繳清,自己的家境狀況又何必表現得比別人“高人一等”。當然這個“高人一等”是我的描述。母親的原話是“別人都不著急,你急什么,我就不信學校能攆你走。”
  這個天殺的女人,她是不知我在老師的眼中是不招人待見的“釘子戶”,同學眼中恥笑的對象。站在講臺邊,由頭到腳被同學們意味深長的眼神碼上“貧窮”的標簽;老師冷諷熱嘲的言語,若是此地有地洞,我恨不得遁洞逃走。我那顆卑微又倔犟的自尊心,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置它萬劫不復。
  如果說小學六年是心結埋下的地雷,那么初中輟學是引爆地雷的引信。雖然我不是一個優等生,但我熱愛學習、期望在知識的海洋改變貧窮的命運,不想成為與母親一樣目不識丁、蠻不講理的村婦。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心愿,終逃不脫扼住命運的咽喉。是的,我輟學了,被逼停止在初三的門檻。母親認為,女人讀書多,終歸是嫁為人婦,是潑出去的水,是賠本的買賣。況且哥哥小學畢業已出去打工,我一個女流之輩能上過初中,算是抬舉。村里同屆的幾個女孩已自動輟學去打工減輕家里的負擔,這讓“吃飯看旁人”的母親更加堅定讓我輟學的理由。她不會管我的死活,她決定的事,換句俗語,即使“九頭牛也拉不回。”
  那時中學的班主任下鄉規勸,給她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但固執如她,怎會有商量的余地?班主任只能失望而去。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是大滴大滴的淚止不住地流,仿佛要傾盡它,為這悲哀而無望的生。
  死心不熄,轉頭又求母親,望她能動情曉理,給我一條“生路”。但她決絕的態度我知道希望渺茫,只是為了打發我的哀求,便把“皮球”踢向父親:若父親同意我返校,她便不再阻攔。我飛奔去公共電話機,恨不得手腳并用,激動按著號碼撥給父親。他知我來意,電話那頭是心酸不已的愧疚,沉默半晌,等來一句“對不起”。頃刻,我頭暈目眩。父親還在安慰,讓我先輟學一個學期,下個學期攢夠錢,一定讓我重返學堂……我拿著電話,泣不成聲。他說學費寄回了,但母親說留來當家用,執意不讓我讀,若父親堅持,她就不管這頭家……這是赤裸裸的威脅,直逼那個七尺男人向他的女兒凈說自己無能。
  我扔下電話,不知怎樣走出電話室。只記得冷風洗臉,涼得刺骨,原來淚已將臉濕透,心里,已空無一物。有村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這一刻,旁人的目光已經無關緊要,可憐也好,笑話也罷,隨著心的跌落,一切將塵埃落定。想想那個“家”,我掩臉痛哭,再也抑制不住大慟,飛奔向一座山坳跑去。那是一排埋葬已故之人的舊墳墓,隆起的土堆像一座座小山,我在兩座墳塋之間的空隙躺下,完全忘了害怕。一個“將死”之人,又怎會心生懼怕?
  那一刻,電影膠片似的回顧童年的一生:貧窮、窘迫、自卑、無愛、焦慮、痛苦……命運的不可逆轉,讓我靠近死去之人帶來平靜的安慰。閉上眼睛,居然想到死亡。我并沒有被自己這個念頭嚇著,這些年的不被疼愛,早以把我變成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此刻,想必即便消失也不會有人過問……
  多年以后,我仍記得曾為那一刻觸景生情,不眠而詩:
  我的十六歲/等不來一朵花打開的消息/背影那么沉/馱著來不及擦拭的淚/而奔赴的遠方/是雨水、泥濘/壓著一場呼嘯而過的風
  
  四
  我不能與母親計較,她生我養我,給我生命的向往。這大于一切,足以抵消她的“罪過”。她曾對我說,在我兩個月大的時候,因病危,命懸一線,是她在夜里摸黑走了十幾公里的路程把我送到縣城醫院撿回一條小命。這個給我第二次生命的女人,我敢說她不愛我嗎?在她至繁盛的生命期里,她又充爹又當娘承受生活和寂寞的輪番拷打,為的是她自己嗎?她咬緊牙關與命運奮力抗掙,陪著我們在風雨飄搖的危房一次又一次祈禱臺風的憐憫,我看到她的堅強與脆弱、勤勞與卑微……不由想,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或許她愛我的方式固然不對,但全盤否決她給予我的一切,我的自私又有多少勝算?這些年,我會在這種二元對立的問題上思考,漸漸打開心結,嘗試去諒解母親的過往。尤其在我繼為人母之后,原本我排斥的教育方式,卻變本加厲落到下一代身上。我不齒的,反撲在我身上是母親曾經的“猙獰”,甚至已經感受到孩子與我的隔閡、厭惡,在原生家庭體會的悲哀之殤,仿佛報應一樣回饋給我。我是嘗過這種痛的人,卻繼續延伸給我愛的人。
  難道我不知極端或暴烈的情緒會讓孩子適得其反嗎?心的隱憂一直在告誡我要“溫柔、愛、關懷”以待。但事實是,在我耐心喪盡后,是情緒操控了思維,左右我以暴制暴達到想要的專橫、口吻是命令式的、不容分說,跟我母親有過之而無不及。當我意識到歷史正以驚人的相似沿著相同的軌跡重復人的命運,無時不在提醒我即將陷入一種死循環的詭秘當中。我的懊惱想必母親曾經也有過,要不然,她不會在打了我過后,情緒平伏下來,撫摸我小腿的“緋紅紋身”,問我疼不疼,一副慈母相,嗔怪我不聽話所致。
  她的強勢,已讓我失去傾訴的欲望。輟學后,由墳地回來的那天晚上,整整一年,我跟母親沒搭上幾句話。經常一句起,兩句止。母親知我恨她,極力為自己辯解,要我換位思考,設想一下她的窘況與維艱。我充耳不聞,厭倦她的“虛偽”。縱使她有一萬個理由來開脫說是無心之過,我亦有等同的理由回懟她的咎由自取。她不知道,我羽翼漸豐,遲早有一天,會撇下她單飛。而單飛的時間,是她安排的。她想盡快擺脫窮困的局面,那怕我不是一個優質的勞動力,至少清除一個“剝削”家庭經濟的主力軍。這一筆,是穩賺不虧的。她的小算盤,旁人不知,我卻一清二楚。特蘿莎修女說:“我們以為貧窮就是饑餓,衣不蔽體和沒有房子,然而最大的貧窮卻是不被需要,沒有愛和不被關心。”母親這輩子都不會懂得這些哲理。
  她渴求我理解她的苦衷,十多年來,她可知我的苦痛?缺失愛的關懷,這一路走來是如此艱難:年輕無知、社會閱歷不足,被人騙去加入傳銷組織,險些有去無回;叛逆使我流浪他鄉,一念之間,差點剃度為尼;抑郁無人開解,赴死之心是常有的事。至接近死亡的一次我飲了半斤白酒,拿薄利的刀片往手腕無情地劃,看鮮血逃出肉身,肆意橫流,竟有一種視死如歸的凜冽。不如是酒精使然,還是流血過多,眼前事物漸漸模糊,然后昏昏睡去。也許命不該絕,在一陣劇痛醒來,我看到自己的手腕沒有一處好肉,血已凝固,終于忍不住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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