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那塊固體醬油


  夜已經很深了,透過房東家偏屋的窗欞,可以看到夜空中那輪滿月。幾顆稀疏的星在閃爍。這是一九七四年盛夏的一個普通夜晚,勞累了一天的我坐在床前,對著擺放在那張小桌上的馬燈。
  天,一如既往地熱,有風從窗外吹來,帶來的卻是累積了一天熱浪。蚊子也多得出奇,不停地往人臉上撞。在驅趕和拍打都無效后,我只能將自己躲進小小的蚊帳里。
  把日記本打來,鋼筆帽旋開,思考著,用最簡潔的語言,記下又一天的見聞。
  青春的活力沒有因白天的繁忙消耗殆盡,睡意不知去了何方。忍不住把手伸向外面,將前些日子回城里時獲得的那個稀罕物拿在了手里。
  這是一塊長方形的物體,暗紅的顏色有著一種特別的魅力,仿佛能滋潤我單調且孤寂的生活。透過那層透明的塑料紙,就能聞到淡淡的香味。而它外面貼著的那張印制精美的標簽,明明白白地寫著四個漢字:“固體醬油”。
  老實說,在見到它之前,我心目中從來就沒有想過醬油還有固體的,還能制成方方正正的一塊,完全不用擔心它會漏、會灑。就算直接放在掛包中,就算要乘坐長途汽車,就算要在陡峭的山路行走,都不用擔心它會灑出來。因此,當我發現它就擺放那家很上檔次的商店的貨架上時,不顧它比那些液體的醬油貴了許多,也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小心地放在印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字樣的軍綠色的挎包中。
  我之所以會買下這塊差不多屬于奢侈品的東西,首先是因為我對醬油有著特殊的感情。夏日里,將藤藤菜的嫩尖掐上十幾根,洗洗,放在小碗里,用開水一燙,再把水潷出,淋上一點醬油,就成了一種可以趕走饑餓的佳肴。我第一次烹制這種美味時,還只是個不過五歲的小屁孩兒。記得那時母親看到我自己弄這種吃食時,眼睛都瞪圓了,擔心我會燙著手,后來見我像模像樣地操作,就不再管我,任我自己去發揮了。
  長大一些后,就幫著母親計劃家中每月的開支。清楚地記得那時不管生活有多拮據,醬油這種調味品還是列入計劃內的。因為母親相信它能夠給家人補充所缺的營養。再說醬油用起來也十分方便,在實在沒有菜的季節,把醬油和豬油放在鍋里一蒸,就可以用來拌米飯。沒有豬油,菜油也行,要是連菜油也沒有,那就光蒸醬油,也能吃下美味的一餐。當然,如果想再高檔一些,就放上點味精好了,那會更加鮮美的。
  然而,就是這樣一種常見的調味品,在我插隊落戶的那兒卻沒有,不光鄉場上沒有,就是區供銷社也沒有,不少當地的社員甚至都沒有聽說過。
  那時節,我剛下鄉,也剛獨立開伙,糧食倒不愁,因為第一年有國家的供應,但下飯菜就成了問題。我那兒是個知青點,到齊后應該是三人,但開始時卻只有我自己。那是因為我初中畢業后沒有繼續讀高中,而是選擇了打工,掙些收入來補貼家用。而我的那兩位并不特定的伙伴要在高中畢業后才會到來。這就讓我成了知青點打前站的人。
  人沒有到齊,安家費也沒有撥下來,一切都處在臨時狀態中:臨時寄居在一戶社員的家中,臨時在他家里搭伙。一個月后,我自己開伙了,但生產隊沒有給我劃自留地種蔬菜,很多時候連下飯的咸菜都沒有,炒鹽巴下稀飯成了標配。
  記得那天去區上趕場,想著到供銷社買一瓶醬油來下飯。但是,供銷社的服務員聽說我要賣醬油,就像看外星人一樣地看著我,反問道:“醬油?什么叫醬油?”
  “醬油都不知道呀?就是……就是一種調味的物品,黑謁色的,液體……”我十分驚訝,只好這樣描述著。
  “哦——這種醬,醬,醬油……真的沒有,但我們有麩醋。你要的話,要自己拿東西來裝。”
  不甘心就這樣結束我獨立開伙后的第一次趕場,又去了兩家代銷點,結果都是一樣。只好鎩羽而歸。幸好我的房東夫婦是熱心的人,給我拿了些咸菜來,又幫我用生產隊分的幾斤工分糧葫豆制成了大粒的“葫豆豆豉”,就這樣,再加上些炒鹽巴,讓我渡過了最初的幾個月。
  二
  日子過得飛快,當我在偏僻的小山鄉渡過了第一個麥收,曬得和那些回鄉青年差不多一樣黑的時候,一天下午,接到地區知青辦要我回去的通知,說是我們知青點的那兩位成員已經定下了,要我回去認識下,順便給他們介紹下知青點所在地的情況和我自己下鄉后的感受。
  于是,我回到了我的小城。也就是這次回家,讓我和我們點上的其他兩位成員見了面,也讓我邂逅了這塊方面攜帶的固體醬油。
  新分到我們知青點的兩人中,一人是我小學的同學呂健,我們叫他為石頭仔;另外一名叫大山,雖然以前不認識,但他卻和我一樣,都是地區一家公司的職工子弟,他母親還是公司人事股的領導。他的父親更是三八式的干部,現在都還擔任著要職。石頭仔的父親是地區財貿干部學校的講師,而我已經離休的父親則屬于南下的那批干部。這樣看來,我們三人都是干部家庭子弟了。
  新下鄉的知青剛剛確定,離他們正式到來還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不可能在城里等這么久。在與他們見面交流后,就回到了隊里。
  孩子回家,父母總得要給點稀罕的吃食。在我帶回來那些物品中,除了母親執意要我帶上的幾斤干面外,就是我自己購買的一瓶油豆瓣和那塊固體醬油了。有多少次,我都想動用這種儲備,給自己煮上一碗掛面,拌上些油豆瓣,再加上熬開的固體醬油,這該有多好吃呀,想想就夠美的,但我還是忍住了。
  我下鄉好幾個月了,已經是老知青。其他兩位伙伴來到后,還得要好好相處。爭取將我們點建成地區的先進知青點。這是知青辦公室對我提出的要求。好東西應該大家一起分享,就留著他們到來后再動用吧。
  于是,在我等待他們兩人到來的日子里,審視和把玩那塊固體醬油,構思今后的集體生活,就成了一件常做的事情。
  三
  我們這個知青點聚齊后的第一餐飯,就給我們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固體醬油用刀切下了一塊來,先在鍋里加水熬開,盛在個碗里,又煮了三大碗我從家里帶來的面條,淋上了我也沒有吃過的那種醬油,加上了噴香的油豆瓣。我們知青點的三人都直呼好吃得不得了,一種從來就沒有品嘗過的美味也就由此誕生了。
  這塊固體醬油讓我們足足吃了半年的時間,每當饞得不行,或者有特別的事情發生,才會動用它。在艱苦的日子里,只要一想到我們點里還有一塊這樣的美味,心中總是會溢出一種特別的情感。
  因為這塊固體醬油的存在,我們還完成了生產隊臨時交給我們知青點的任務,接待前來幫生產隊犁冬水田的兩名機手。
  一大盤自發的飯豆芽,一大碗用熱米湯泡發后爆炒的海帶絲,再加上基本上管夠的紅燒土豆,讓大隊那一男一女兩個機手對我們知青點刮目相看。事過好久都還在傳,說我們知青點的菜“霸道”。
  固體醬油還讓我們知青點的友誼日益深厚。石頭仔胃腸弱,還有個便血的老毛病,常常吃不下飯。把白米磨成面,煮上碗米疙瘩,淋上醬油和油豆瓣,就會讓他的食欲大開。
  當然,那塊固體醬油更多的還是豐富了我們知青點的生活。這年底,我們知青真的成了先進單位,成了地區樹立的典型,這其中應該有著那塊固體醬油的功勞。
  這來自故鄉的美味讓我的心格外的柔軟。用它來下面,總能讓我的心底生出淡淡的一抹鄉愁;炒菜時加上一點,你會感覺出歲月是這么的美好;就是炒菜后燒的合湯,因為有它的加持,也能從中體味出別樣的情感,繼而對未來充滿了信心。
  直到現在,我都能記起固體醬油那特別的香味兒。可惜的是,這以后,當我打算再買上幾塊帶回知青點時,走遍了家鄉城市的許多店鋪,卻難覓它的蹤影。就是在以前買它的那個店里,問起營業員有沒有以前賣過的固體醬油時,那個年輕的姑娘也是一臉茫然,不明白我是要買什么。
  轉眼過去了四十多年,我和大山都從二十不到的毛頭小伙子走到了退休的年齡,讓人扼腕嘆息的是石頭仔。那個時候,我和大山就對他經常便血產生過懷疑,覺得他的病并不是痔瘡那么簡單。記得回城開會,我還把我們的擔心告訴過石頭仔的父親。卻被他們給忽略了。以致他剛剛參加工作不久,就被查出得了腸癌,還是晚期,二十多歲就永遠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世界。
  直到現在,我都還會時常想起那段艱苦卻充實的歲月,想起那時的美味,想起因病而早逝的石頭仔。曾經出現在我生命歷程中的那塊固體醬油也早就刻在了我的記憶深處。我知道,隨著時光的推移,這種印記只會愈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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