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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

半明半暗,是世界的真實。
  人生亦是如此。有很大一部分時間,你會因為露出的半張臉,全部屬于了黑夜。活在一個隱藏真相的世界里,用盡半張臉的表情,正枯萎地扎根在黑暗的泥土里,像一枚獨立生長的玉米,春夏秋冬地重復著為黑暗而生活的過程,這是誰也逃不掉的結局。
  我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后的玉米。
  絕大多的時間和生活,我都獨自在黑暗里完成著人生的乏味。星光行走,孤望四里,燈下寫作,一人世界,松韁的思想野馬,沖破了柵欄終獲自由。零亂的文字,擠擁著從筆劃的亂堆中脫身而出,四蹄之下放縱出來,嘶鳴咆哮著奔跑不停,甚至四處張揚著,完全顛覆了日常日子的循規蹈矩。即使是白日間無法展示于人的心事,悶郁在苦難生存的掙扎嚎叫,此時,全部冒出火花一般的苗頭,沖進黑暗的田野里。我放縱著它們,任性恣意地長成一朵花、連成一片草、伸出一簇蘆葦,長成一棵小樹,最終組合成一片平坦的原野,成為讓牧群急匆匆沖出圈門赴約而來的草原。
  很多動物就活在黑夜里,它們縮身蹇腦、躡手躡足,哆哆嗦嗦尋找著同伙、摸索著食物,接著是交配孕育和撫養,深入地層的黑暗,寬厚地養活了它們,讓它們可以逃避光明,又在光明的廣袤中運用生育的手段,一次次逃避著被黑暗毀滅的結局。
  人類也是宇宙里一種挺幸運的生命體,在天體星系的碰撞之際,巧妙地安置在適當的時間、空間和環境里,享受著氧、陽光、水和食物。只是,他們必須用盡半生的時間,去完成黑暗之河的鳧渡,度過是繼續的明天,渡不過就是宿命的歸去,重歸于茫茫的天際。只是,他們意識到了黑暗的存在,知道自己歸處的地方也是黑暗,從而讓生命寄居著活著的意識和死亡的覺醒。
  黑暗的,永恒地存在著。面對整個世界,黑暗就是不完美,不完美就是現實;面對現實,就必須用掉一半時間,學會如何去面對黑暗的一切,就像同樣去享受光明的一切一樣。黑暗里的廣大區域,有時就像厚實的黑土地、大海底層的世界,有時更像無垠無際的大地。身處于黑暗中央的奔跑,讓人一半是人,一半成為了野生的植物。仰望著空曠的時空,無不提醒著你用力量的熱與能量,嘗試著和命運抗爭,說服你與世界、與自己、與靈魂在對立中如何理解共處。這份黑暗的東西,有時會成為希望,有時又讓渾身冰冷,或得干脆就放下姿態,與強者們成為并不穩定的聯盟,然后,才能讓你在黑暗的世界里,放心大膽的自由行走。
  黑暗里,一切生命面臨的結果,就是不必要去思考如何選擇;猶如光亮,同樣會讓你在直接的服從里無法逃避。人生路上是這樣,生活之中也是如此,黑暗永遠都是你面對光亮時的附加條件。
  溺水的,掉落的,內卷的,殺死的,倒斃的,路邊的,樓格里的,鋪滿了睜眼看不見的塵埃,扼殺著你熱望間沖毀堤壩的欲望,因為,你知道了黑暗。永恒的,無音的,大形的,沉默的,都在張開的大嘴里被堵住聲音,竭盡全力用眼神說話,因為,你知道了黑暗。
  黎明之前的,愛過以后的,藍色火焰深處的,生與死之間無法把握的,都不需用眼神和嗓子說話,而是用心去聽、去覺、去品味,去表達內心里真實的想法和念頭,去與你的將來不做爭論的平靜相待。
  我知道,它們都是黑暗的。
  饑餓的,用每一天來提醒糧食的存在;災難的,為吃而活的忙碌充滿全部的人生;放下的,終會掙脫懷抱的牽掛;絕望的,身在人群里卻看不到他人的接近;倒下的,無人去扶你站立的絕望;月光下的起舞,淺夢里的哭泣,甚至驚醒后坐起的濃郁;熄燈之后的街道,下水道里一圈光明之外的空間,這一切都是黑暗的。
  黑暗時刻,看人如獸,爭搶地吞噬溫暖的陽光;睡夢四周,有手有足的夢,讓你醒來后不知是夢是真;聞聽世界的勸悔,有上帝的,有耶穌的,有佛靈的,都在勸讓你在死亡后去天堂的,都是需要走完黑暗的路程。身處黑暗的,不怕地獄的,也一樣生無所戀,因為那里本來就黑,要等待光亮出現,它們都是黑暗的。黑色的世界,總會讓人服從眼前,放棄一切光明,不抱希望也不失望,這是黑暗給你的。
  你想丟棄不想要的,卻被強行給予你的;你不想去的地方,又讓你一次住在那里的;你本想持有的,卻在堅持到最后的時刻里永遠放棄的,它們都是黑暗的。深夜里的,盲人眼里的,總是那么不甘寂寞,它們會一遍遍地攀上綠色的枝頭,用力搖落所有的葉子,收回給你秋末的冬季,卻給了你看得見卻遠遠不來的春天。
  黑暗能給你的,就是黑暗,沒有懸念,也無所盼,讓人踏實并不奢望。它們是多么的仁慈和深情啊!根本不像光明那樣,看似溫暖實則殘酷:先給你了光明,接著就給了你黑暗,而且,給你的黑暗要比光明更加漫長。
  想起很多站在黑暗里活著的生命,那些在黑夜里吃草的馬群,那些站在圈欄回芻的牛羊,那些倚靠在樹干上閉目思考白天的驢,那些懼怕黑暗狂吠不止的小狗,那些在山坡上寂寞開放的花草,甚至如我一樣坐在文字的光明里頭疼地思考黑暗的人,都屬于黑暗。誰敢說不屬于黑暗,黑暗就會迅速找到誰,讓你與它一起淪入黑暗,最后成為黑暗的黑暗。
  還有很多并不懼怕黑暗的生命,那些穿過城市無人大街回家的男人,那些在厚重的塵灰里揚著手臂掃除垃圾的環衛工人,那些看著一地麥苗趁著黑暗痛快啜飲清水的澆地人,那些從工廠車走回到集體宿舍合衣睡去的打工者,那些用整夜燈光打發了一千個黑夜參加高考的孩子,那些習慣了披星戴月從批發市場拉著滿車蔬菜扛進超市的人們,那些生活艱難無從訴說在酒吧里醉酒后步履蹣跚急著睡覺的年輕人,那些半夜起身關門上鎖揉著睡眼用朦朧之手啟動公交車的人,那些穿著短褲球鞋迎著晨露跑步鍛煉的人們,他們此時屬于黑暗的世界,又在此時屬于私下背叛黑暗、沖破黑暗阻攔的那一批人,他們正用身體里響起的鬧鈴,提醒著身處在黑暗里的人們,醒來之后仍然還有的黎明。
  那些人,正以普通的樹梢高度,迎風而走挺立枝條,最先看到了每一天的第一縷晨曦。他們以短促的道路和有限的時間為代價,用尖銳的刀劍抵命相拼成為黑暗的敵人,變成漫長旅途中勇敢的穿透者。感謝他們率先穿過了黑暗,用軀體僅有的寬度,趟出一條細長的光亮小路,黎明和陽光正是通過這一條小路,溫暖地鋪滿人間。
  我們生活的世界其實并不完美,有很多并不合理的現象,會讓人心情低落郁悶,以為黑暗就是世界的全部,其實不然。黑暗并不能完全統治我們的一切,還有希望,還有遠方,還有詩境,并不茍且的活著;很多的路就隱藏在明與暗之間,成為廣闊的灰色之路。盡管灰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有時被當成生活的底色,然而,并不意味灰色不是光亮,不是絕望后的蘇醒。灰色之后,天空會漸漸明亮起來,你才會看到被黑暗折磨一夜的道路,并未被淹沒,還在眼前!
  既然能與黑暗成為朋友,能與它們共同相處,何必再與風暴談論安詳,與火焰講價生死?
  沉默,不是黑暗的全部;忍受,不是黑暗的永恒;內卷,不是黑暗的現實。最可怕的,不是沒有出現光明,不是一夜的黑暗,而是你承認了黑暗的強大,將自己完全地交給黑暗,然后在日漸光明的大路上,用靈魂和身體一直苦役服刑。
  半明半暗,有時,能屬于生命的一半!
  
   二〇二二年九月二十二日于烏魯木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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