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妻共過的啟蒙老師

我和妻子的啟蒙老師是個可愛的老頭兒。
  他是名舊知識分子,熟讀四書五經。他長條個兒,細長眼,眉卻濃,留點小丹須。他幾乎四季都穿身舊長衫,只分單和棉。好喝酒,有些像孔乙己,又不是孔己己。夏天,他光個發亮的頭,冬天戴一頂瓜皮帽子,還系條青圍巾。還整潔,應是師母的功勞。他整天嘴里知乎者也,有閑空,就戴幅金邊眼鏡拿起本他喜愛的古書誦讀,不擇時間地點。他的珠算打的很精,名堂稱謂很多。他的翰墨在十里八鄉他若算第二,則無人敢稱第一。先生因此在地方的聲望很高。他結下的桃李和讓人追憶的故事很多。我的叔父便常在人前吹捧他!
  他叫龍先生或綹子先生,但不是北方人說的綹子土匪,他大號龍躍云。龍先生他在解放初教過新學,說他打罵學生,很快沒讓他教了。后來他在村里教私塾,實力擺在那兒,生源還是不愁。有的家長同意龍先生的教育方法:竹棍下面出好人,我叔叔也是個主張者。
  一九五零年春,湖南和平解放。我們村里在村東邊的一條小河邊,辦起了一所新學堂,稱東山村小學。其實,方圓數十里都是湖區,六十里外的縣城外,才一座小山,也只稱得丘陵,可能是湖區怕水患之故,把村里稍高些的地勢便叫作了山。村東頭靠內河處的地勢因當年修河原因便是比村的其余三面是高些。湖區人慕山好,便把村的東處高地叫作東山。蓋起的新學堂自然就叫東山小學了。這里原來沒有學校,是解放后,人民政府重視教育,由鄉政府協助村委會開辦的。校舍是木架茅草房,面積有兩三百平方米,可供百十人教學或開會。村里的適齡學生不少,可前往正式報名讀書的,也就夠一個班級一一四五十人!
  新學開辦后,縣里的公職教師分不過來,東山小學就起用了龍躍云先生。他那時大約五十歲上下,面孔有些黝黑,油浸似的長臉大概還與他常抽旱煙有關。
  我是他的啟蒙學生中的一個,名字那時叫劉鰲。教材是上面統一發的,一本國文,一本算術,還學珠算,習字、練習演算是用石板和石筆,無紙本子。學費要不要交,我都不記得了,蒙童嘛,都由父母操勞。那時,我的發妻才出生不久,自然不可前來湊此熱鬧新鮮。不過,她已是龍先生妥妥的后備生源。
  國文的開篇課是教的:“一個人有兩只手,左手,右手……”其中的道理很深,龍先生與我們簡要講了,人的雙手的用途,除了日常生活,就是勞動創造。蒙童當然只要求能認讀寫,就是好學生了。了解認識,人類的一切偉大成果,都是靠人的智慧雙手創造出來的道理那是往后的事兒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認識記住了教我知識起步的龍躍云先生。
  龍先生遵循“教不嚴,師之墮”的古訓,教學嚴格嚴厲且勤奮。他對學生解困釋惑很用心,只希望學生能多識字多用功學本領。于是,他采取了用文武兩種方法手段來激勵學生,以提高學生的積極性與服從度。以現在的話說,文的是“哄”,是他的所謂獎勵機制,與曹操鞭指前方有梅林,哄饑渴的將士為他打仗用命有異曲同工之妙。他用紅綠黃的三色紙,剪了若干小紙片,分別寫上甲乙丙三字。紅紙片寫個甲,綠紙片寫上乙,黃紙片寫上丙。能達到他授課要求的,會分別獎這些花紙片,說到時可去貨郎擔上兌換糖果吃。得不到的那就是不聽話的差生,他會用懲罰的辦法與他說話。這便是武的辦法。
  花紙片能換糖果吃,有物資刺激的作用,許多蒙童都信以為真,認真用功在課堂上背讀寫。我就是他的優秀學生,得到的甲乙花紙片最多。他號召向劉鰲學習。當然,還有其他幾位小同學。
  龍先生這武的辦法是對待調皮不聽話的成績很不好的差生的,他的懲罰手段就是拿在手中的三尺教鞭直接打你屁股,女生則打手扳。不過,當時,也是社會上許多先生信奉和家長支持的“堂規”。我個小,坐在前排,有次,我看到龍先生在中間排,用手中竹片先三下懲罰了一個背不出他點的課文的女生的手掌后,又轉到后排讓一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叫王滿聾子的(綽號)背讀一篇短課文,滿聾子站起來背了兩個字就再也背不下去了。龍先生被氣得面紅耳赤說,其他同學都會背,就你不會背,豬腦殼,到學堂來耍的嗎!說著,扯下滿聾子的青布褲頭,揚起手中的厚竹片便狠狠抽了四五下,打得滿聾子同學泥鰍一樣跳。課堂上噤若寒蟬,學童們嚇得回頭望過之后都低頭相互看著伸了伸小舌頭一一好惡的先生。
  至于被龍先生表揚激勵的我等優秀學生,從他那兒得了花紙片獎勵后,去貨郎擔上能換糖果吃的事,自然那是大人哄孩子的事,莫說換糖,一粒芝麻也換不到,比望梅止渴還煽情哄人。不過,作為一種精神激勵機制,蘊含著的樸實善愿是可贊的!都有中華文化的傳統味兒在里面。
  在課堂上挨了先生打的滿聾子,還有些打過手扳與受過先生懲戒旳蒙童回到家里肯定是要告狀的。滿聾子的一個叔伯哥哥是當時村里的一個負責人。他獲知情況后,弟弟屁股上留下的幾條紅印使這位操權的負責人心中有了新的盤算。學期一結束,龍先生便被解職回家了。
  龍先生在鄉里的聲望威信仍然不減,綹子先生的口碑依然很高。家父與家兄一直認為私塾教育比新學好,自然而然成了他的“粉絲”。村人過年時的大門對聯,一般都是請他來寫。
  父親為了教我從小學練毛筆字,還把龍先生專門接到家里來,打上酒,擺上雞鴨魚肉款待他,叔父也來作陪。龍先生酒醉飯飽后,眉飛色舞,知乎者也,天南地北,談古論今,與我父親先大侃一通之后,在父親事先準備的白紙上給我寫了兩幅字帖。一幅上寫“龍飛鳳舞,虎豹麒麟,非常靈物”,另一幅上寫“青年得意,廣大前途,忠孝兩全”。他讓我照帖練習,一天至少三遍,根本不提柳帖顏帖,也不說王羲之。現在看來,龍躍云先生的字帖真的不差于那些流傳名帖。
  當時,我遵照生生的教導,在父親的督促下練了幾年毛筆字,也覺得有點像那么回事,常得大人夸贊。可是,由于自己的不專一,不刻苦勤奮,加上功課多了,先生的真傳沒有學到手。不過后來,我的書法作品能去場面上參個賽,幫人寫個對聯什么的還行,在工廠社區的有關活動中拿個獎也不成問題,有年還參加了由中石化組織的行書大賽,有幸還得了入圍鼓勵獎。這是得益于沾了龍先生的幾分靈氣。
  我上二年級的時候,龍躍云先生就不再教我了,這定是與他的打罵教育學生與剛直性格有關,滿聾子事件應就是他去職的硬傷。
  我的龍先生干什么去了呢?不教書,靠什么生活,憑什么養家,生計可是大事啊!種田當農民,他肯定是不行的?一直擔心他靠什么生活,直到我退伍后,才從夫人那里得知,龍先生一直在教學生,東方不亮西方亮,只不過轉換了戰場,在教私塾而已。五六十年代,家鄉的父老鄉親們仍相信、支持私塾。加上龍先生的實力擺在那里,一些家長認為穿長衫的夫子先生們,肚子里有貨,學問深,把子女送進私塾學幾年,打下的基礎會更牢些,比如學寫文章,練字打算盤。因此,龍先生的私塾,自然不差生源。我旳岳父大人,也是這樣認為,把他己讀了新學的女兒一一我的妻子,重新送往龍先生的私塾學校去啟蒙。
   我聽說后,跟妻子打趣:真是巧得很。我們有了共同的啟蒙老師。我追問說,你都從老師那兒學到些什么?得沒得過老師獎勵的花紙片換糖果?她一聽,撲哧笑了,什么花紙片,我都上十歲了,哄不到我們了。不過父親每年交的幾斗米的學費沒白交,兩年內我從龍先生那里學了《孟子》,《三字經》,特別是珠算,我學會了六百六,大小九規,斗子上高樓,丈田切畝,量土方等實際本事。妻說,當時,龍先生在老丈人面前直夸她,這妹子聰明靈泛,一點就通,比男孩還好帶,要老丈人繼續送來好好培養。
  妻說,可是不久,師生關系徹底弄砸了。不是為學珠算,而是為背一段課文的事。那已是立夏后的季節了,外面陽光很好,湖風吹得人有些懶洋洋的。龍先生的私塾課堂一二十個學生,分了高低年級,高年級的同學在挨個背誦先生先天布置的一段課文,老師因人而異,布置的也不同。妻屬高年級的學生,當先生來到她面前讓她背一段古文時,妻說,先生這篇文你沒教過。龍先生一聽,這個乖學生敢公然當著全班同學頂撞他,頓時氣得火冒三丈,說,“你瞎了眼,幾時沒教過的文要你背”,說著,先生的一塊青竹蔑片就用力在妻那時稚嫩的肩背上抽打了四五下。她說,她也含淚咬牙沒哭,她狠狠瞪了先生一眼,起身背起書包,忍著背上火辣般的疼痛,便沖出課堂,一口氣便跑回了家。往后的,先生幾次上門致歉,喊著老丈人“家門兄弟。讓你女兒繼續來讀書,我保證,再不會打她了!”妻說,她是個犟性子,從此以后,家里再勸,也沒去先生的課堂了。
  岳父子女多,負擔重,妻是他大的孩子,便也就順了他的意,留在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這時她己十二三歲了,養鴨子,放卡子釣等農事她都干。
  妻對我說了這些少年間的經歷之事,她又得意說道,老師雖嚴厲性剛,他教的那些知識確實管用,她向我舉了后來在農田水利建設中用丈田切畝算土方的辦法,在實際工作中得到發揮運用的幾件事,不比那些有經驗的人差,還受到過干部的肯定表揚!
  后來,我們夫妻每說起我們共同的啟蒙老師,總是深懷敬意與追思的。
  龍躍云先生,我們永遠的啟蒙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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