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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柳

已經過了立冬,喧鬧了一夏一秋的大江,漾起了一快一塊的流冰,像正給自己趕制著過冬的鎧甲。曾給人們遮蔽過三伏天的太陽,帶來過清涼愜意的長堤綠樹,也都收攏起嫵媚的傘羽華蓋,成了禿枝空杈。只有兆麟公園鴛鴦湖畔的百年老柳樹,還低垂著,機械地擺動著黃綠間雜,但已明顯僵硬的枝條。看著時不時被北風劫掠走的一片片柳葉,無可奈何地颯颯嘆息,瑟瑟發抖。
  公園旁邊,一幢大樓的西向樓窗里,一個老太太正坐在洗手間的馬桶上,透過又窄又矮的小窗戶,茫然地望著園院內已快要禿光光的柳稍發呆。造物主的安排,老太太姓柳,也是老柳樹的柳,再過幾天她就滿八十周歲了。
  稀疏的短發,枯干蓬亂,已經掉得遮不住頭頂,除了白就是灰的發絲,即便罩著耀眼的西照日頭,也顯不出一絲光澤。
  柳老太在馬桶上坐了可不是一時半會兒了,還是晌午天,太陽光還沒闖進屋的時候,小閨女就連扶帶拽地把她安排在這個馬桶圈兒上了。柳老太患腦梗出院,已經有小半年了,每天一過午,她就得在洗手間里待著,在馬桶上這樣坐著。她想撐著站起來,可是腿腳不聽使喚,就只好這樣守著日頭落,望著月亮出,盼著小閨女晚上回來,才能離開馬桶圈兒,才能脫離這個小“孬目”。
  兩條腿早就不知道是誰的了,從“梗”了那天開始就是這個樣子了,可胯骨卻還有知覺。一坐上馬桶,不一會兒就跟過電似的酥酥地發麻。功夫再長些,就是冷冰冰,又冷嗖嗖酸痛麻脹的感覺了。她想喊人幫自己挪挪,有用嗎?從去年的千禧年,小閨女搬進這幢該死的,鄰里不照面兒的,老死不往來的大高層,她就被囚住再也出不去了。
  過午的陽光這會兒已經爬上了她的額頭,柳老太那早就耷拉下眼皮只剩下一道縫兒的眼睛,也被晃得更睜不開了。她左右地擺著頭,想試著擺脫西照日的魔掌,可無濟于事。太陽光就像和她故意過不去,對她無一絲友善,咋都是死死地罩著她。不知道是汗還是淚,從腮邊簌簌地滴落下來。她迷迷登登地閉著眼,思緒禁不住又回到了過去。
  也是這樣一個初冬的日子,哦,是四十年前了,跟今天的天差不多。正趕上三年自然災害那個黑色的禮拜日,已經當了三個孩子爹的男人,一大早就蹭近郊的火車到王崗的農田地溜土豆去了。可直到鐮刀似的月牙,已經掛上了老毛子喇嘛臺鐘樓頂尖的十字架,還沒見回來,她再也坐不住了。抱起小閨女,就奔廠家屬宿舍那一溜小平房,因為男人說是要和同事一塊兒去的。還沒走到那個胡同口,幾個老爺們兒神色匆匆奔過來,差一點兒和她撞了個滿懷。同事告訴她,在三號門鐵路貨場跳悶罐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男人沒注意瞭望,被同一方向從后面急速而來的火車裹進了道軌,殘留的軀體慘不忍睹,可他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半面袋子土豆,全都浸紅了血。
  金山堡的老墳地里,又多了一座新墳。她趴在墳頭上,頭纏長長的白孝布,腳穿也繃了白布面兒的黑布鞋子,哭的鄰居們都揪了心,就是石頭人兒也能掉下淚來,任誰也拉不起來。
  “你走了,我可咋辦,你不要我了,這仨閨女你咋也不管了!你不是最疼咱這個小閨女嗎?她才剛剛三歲呀,你不是說她是你最貼心的小棉襖嗎?”
  丈夫去了,天塌了。隔壁李嬸兒勸她,再走一步吧,俺孩兒他爸有個師兄弟兒,老婆去年沒的,撇下一個五歲的小子,我給你倆說合說合,湊一塊兒堆兒好歹也是一個家呀!她謝絕了。前一窩,后一塊的,還不知道品性脾氣咋樣,可不能叫這仨閨女受后爹的氣,叫她們的親爹在地底下閉不上眼。
  柳老太這會兒,眼前又出現了那個一張嘴,就露出一個小虎牙,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團團臉,有點兒八字眉,總帶著笑的男人,那可是她的青梅竹馬,哥長妹短,在同一個大雜院兒過家家的小丈夫。她想告訴他,孩兒她爸,多年的大道流成河,多年的媳婦熬成婆,我熬過來了,你聽見了嗎?仨閨女都長大成家立業了,大閨女還考上了大學,畢業分配去了南方,小閨女也在工廠當了會計。唉!就是委屈了咱這個二閨女,那些年為了幫我供她倆念書,小學剛畢業就不念了,跟著我去煤場拉煤送碳,掙錢幫襯這個家。她個頭兒小,只能幫我拉小套。十五歲那年的夏天,我穿的那雙塑料底鞋發滑,一下子沒蹬住地,趴倒在馬路上。磕破了膝蓋蹭破了手掌,差點兒沒傷了骨頭,好幾天爬不起炕,她就自己獨立架轅拉一臺車了!每天都造得小臉兒渾兒畫的,沒人知道她是一個假小子。大冬天,等給人家把煤送到地方,一摘下掛滿白霜的狗皮帽子,那一頭的汗總像揭了鍋的蒸籠直冒熱氣,半大小子也沒有她拉得趟數多,真是委屈她了。
  窗外的空中,柳樹葉子咋多起來了,還打著旋兒,翻著個兒地飄,噢,是起風了。柳老太似乎有了一點兒驚恐。衛生間里西照日的斜光,也已越來越淡,淡的有點兒像滿月天的月影,印在她身后的墻上。小窗戶的影子也越咧越大,像是野獸張開的大口,隨時都能把她吞噬。屋子里越來越暗了,小閨女差不多應該回來了。
  盼著小閨女,可又怕這個小閨女。知女莫過母,她太精了,凈是拐了彎兒的小心眼子,那兩個姐綁一塊兒,也趕不上她一半兒多。也不知道像誰了,用得著人的時候,她那張小嘴兒巧的沒酒能送十里地。用不著你了,吊眉稍兒的細瞇眼兒一立,臉就像房門口掛的門簾子,“呱嗒”一下就撂下來了。
  “咱可不能用人眼珠子朝前,不用人眼珠子翻后啊!為人處世,可不興說起來叭叭的,尿起來嘩嘩的!”柳老太還能吐口唾沫砸個釘,有當一家之主能耐的時候,總沒斷地告誡她。可后來才發現,生就的骨頭長就的肉,天生就是那號材料,自私的人你根本找不出原因。你說一千,道一萬,可到末了,理還是她的。再后來呢,不服也得服了,身子不能動了,不閉嘴行嗎?
  她恨自己,也怨老天爺。老輩子人都說,生的伶俐長的乖,臨老不知攤什么災。自己這一輩子寡婦失業,辛辛苦苦拉巴仨閨女,走道都怕踩著螞蟻,招誰惹誰了,咋就老了攤上這么個不能動的病,上哪兒說理去。她想去二閨女家住,可是不能啊,不是偏疼她,而是真的不能去。可憐的孩子當閨女時就累傷了,個兒頭一直沒長起來,還落下一身的病,早早就下了崗。女婿也老實巴交,一杠子壓不出一個屁,在街道工廠干后勤。三口人住得還是窄巴巴一室半的筒子樓,自己要是再去擠,住哪兒啊!
  她更后悔當初老房子動遷時,自己怎么就拿錯了主意,咋就叫小閨女甜言蜜語給忽悠了,腸子都悔青了。
  “媽呀,補償款下來,你可不能給我們姐仨三一三十一地平分,你不打算自己養老的事兒啦?把錢給我,再加上我婆家的那套舊房子,正好買一套大的,一步到位,你小閨女給你養老。
  “我知道你放不下二姐,可她自己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還能顧得上你?”
  “媽呀,你還猶豫個啥,你忘了東北人的屯嗑兒啦,老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我可是你的老閨女,不光是命根子,還是你最貼心的小棉襖啊!”
  手捏著媽的肩膀揉著揉著,臉上就像觸碰了哪個機關,接著就梨花帶雨一抽一抽地掉下淚來。
  嗨,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咬咬哪個手指頭不疼,反正肥水也沒流外人田,罷。
  可結果呢,手打鼻子眼前過,咋偏偏應了那句老輩子的話,“偏向兒女不得濟”。哪知道剛搬上樓,自己就住了院,接下來可就不是她了,翻臉比翻書還快。
  “俺們同事的老媽都八十二了,還能上鍋做飯帶孫子,你倒好,還沒到八十,梗了一回就不能動了,還得給你擦屎接尿。你不是養了我們姐仨嗎?憑啥叫我一個人管你,她倆干脫清閑。我這是個什么命啊,咋這么倒霉啊!嗚嗚,嗚嗚。”
  天已經黑透了,一彎清冷的月牙,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爬到了那黑黝黝像小山包一樣的老柳樹上頭了。柳老太忽然覺得右眼皮跳了幾下,那種久遠了的,卻一直都不能淡忘的害怕的感覺,悠忽間又泛上心頭,男人要去溜土豆的那天早上,她右眼皮就是這么跳的。或許是吧,女人的第六感覺一直都挺準的。
  第二天沒見著有陽光進屋,當她又被安排坐上了馬桶的時候,就看著小窗戶外的天空,布滿了烏云,是那種一簇一簇,一球一球,互相揪扯,又相互交織,不斷蒸騰翻涌的黑云,像有一只大手躲在云后操控著這一切。大樓還沒正式供熱,四周又都貼著瓷磚的小孬目,冷嗖嗖,涼森森,柳老太不停地打著寒戰。可更叫她受不了的,卻比室溫更冷更酷。原本還能夠放松一點兒的心,此刻已經被小閨女緊緊攥著,縮成一團了。
  小閨女臨走撂話了:“今兒下午法院的人要來找你!”啊——是耳聾出了幻覺?還是……柳老太剛要問,小閨女倒是竹筒倒豆子,來了一個爽快,
  “我把那兩個不養活媽的告到法院啦,讓她們按月拿贍養費,不出力就得出錢!”
  “你大姐年年回來看我,不都給錢了嗎?”
  “就那點兒錢打發要飯的還差不多。再說,人家那是給你的,又沒說給我。”
  “你二姐為咱這個家可遭了罪啦,想當初……”
  “打住,別再提什么‘想當初’,當初我跟你享福啦?你別老翻舊賬啦,我耳根子都聽出繭子了。你是她媽,她就得管,她窮不窮,有沒有病,那是她的命,我還缺錢那。
  “法院說得以你老太太的名義起訴,我把狀子遞進去了。人家法官要上門核實,看看是不是你的意思,你掂量著辦吧!”
  臨出門,又特意朝洗手間吼著:“我去接他們,你可要想好了,噢,最好啥也別說,點頭搖頭就行,你要是胡說八道,洗手間你也別再待了!”
   “孩兒她爸呀,你都聽見了嗎?我,我掉到她手里了,該怎么說呀!可憐的二閨女,媽心疼你呀,可,可老虎沒牙了,媽說了不算了,千萬別恨你媽呀!
   “孩兒他爸,你倒是吱一聲啊,你咋這么狠心,把我領走吧!我想你呀!”
   柳老太嚎啕大哭,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和兩腮那深深的像溝壑一般的皺紋,流了滿臉,又掉落到胸前。突然,她覺著眼前一黑,“撲通”一聲,身子斜歪著倒在了地上……
  “嘩啦啦——”不知什么時候,冬雨竟大顆大顆滴落下來,發了瘋似的斜拍著窗玻璃,給小窗戶立馬掛上了瀑布,可轉瞬間又突變成大片的雪花漫天狂舞。
   北風越刮越緊了,老柳樹奮力掙扎挺著腰身,可還是控制不住被吹得忽高忽低,一起一伏的柳稍頭。殘存的柳葉,再也綴不住了,脫離了枝條,隨風飄零,越飄越遠。
  
  (2023年1月再改于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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