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


  西北邊陲,一個名不經傳的村莊,今夜,注定無眠。究其原因,她將迎來一位不速之客,即主動申請前往偏遠山區支教的年輕女教師——陳芳。此事并非空穴來風,最先知曉這個振奮人心消息的,是碗口村村支書汪洋。當時,他正在寫一份月度總結報告,收尾之際,那臺有了些許年歲、放置在辦公桌右側的老式電話,突然“叮呤叮呤”響了起來。
  聲音驚擾了一度陷入沉思的汪洋,便忍不住在心底罵道,誰啊,咋那么不懂規矩,沒看見咱在忙正事兒?可回頭一想,對方又不是啥神通廣大之人,再者,他擔心這是上級領導打來的電話,趕緊放下手頭工作,拿起話筒湊到耳邊。
  汪洋記得,上一次電話響時,是半月前羅鄉長打來的,對方一再叮囑,讓第二天中午一點務必趕往鄉辦公室開會。按理說,村辦公室來了電話本應高興才對,可一臉笑意的他,眼神里卻隱隱多了幾分憂慮的色彩。
  冤有頭債有主,汪洋的憂慮來自村莊陷入的一個尷尬境地,毫不夸張地講,從當上碗口村村長的那一天起,每年的“九月”和“三月”是他心底最為難受的詞語。緣由是,每到這兩個緊要關頭,村里那間唯一的簡陋教室,總是了無生氣。十年前,碗口村來了一位年輕女教師,執教的某一天,與前來探訪的戀人,不幸雙雙墜落山崖。之后,這個死訊如隨時引爆的炸彈傳得沸沸揚揚。慢慢地,一些打算前往碗口村歷練的,個個都打了退堂鼓,長此以往,才有了當下這個傷人腦筋的現狀。如今,這種現狀隨著時光的不斷流逝,已然成為一種無名的痛,一抹永遠解不開的愁緒,一塊烙在內心、無法修復的疤痕。
  與自己猜測的一樣,打來電話的是羅鄉長。開始,他并未講明此次通話的真正意圖,而是賣個關子讓對方揣度。汪洋哪有這般能耐,猜來猜去,總不著邊際。羅鄉長聽了,只在電話里淡淡一笑。他是個有分寸的人,既然對方猜不出來,自己也不好去刻意為難,遂一本正經地告訴,前幾日,有位名叫陳芳的年輕女教師,主動申請到碗口村歷練,并且人已在路上,估計今天下午兩點即可到達龍巖站臺。
  起初,汪洋一度認為對方是在拿自己尋開心。面對這個境況,羅鄉長并沒有生氣,他十分清楚此番說辭會被質疑,便耐心、細致地解釋。隨著脈絡的漸漸清晰,汪洋的思緒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在敲定的那一刻,內心禁不住一陣洶涌澎湃。
  是不是該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掛完電話,汪洋這樣思索著。十年來,碗口村一直沒有執教老師的前往,他心中總有幾絲揮之不去的陰影,故此,暗地里交待其他辦公人員,村辦公室的窗戶一扇都不能打開,除非現有的格局被徹底打破。面對這個不是命令的命令,大伙兒只好欣然接受,然而,他們內心何嘗不是飽受著同樣的痛苦煎熬。
  隨著幾聲“嘎吱”的響起,幾縷陽光不偏不倚從窗外伺機鉆了進來。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于汪洋而言,那一瞬所帶來的快感,仿佛整個世界煥然一新,新得讓人生出幾分對未來的憧憬和遐想。
  “是不是該準備一下,否則,一個大好的機會極有可能胎死腹中!”一盞茶的功夫過去,汪洋突然在心底盤算。
  覺得只身前往唯恐有些不妥,他索性扯開嗓門“小雨”、“小楊”的喊道。
  汪洋口中的兩位,一個負責村里財務這塊,另一個則負責計生工作。接連喊了幾聲,仍不見回音,恍然大悟后才想起,小雨今天家中有事已經告了假,小楊需更新計生工作數據,一大早忙去了。
  “怎么辦?該怎么辦?哎,對了,咱把妻子楊梅叫上!”思量之際,一道靈光閃過,他回到辦公桌前,把尚未寫完的月度總結報告弄好。看看時間,已臨近中午十二點,關好門窗,這才匆匆往家中趕去。
  西風沒玩完了地吹個不停,她就像一位沉迷于提升劍術境界的武者,招式時而柔和,時而剛勁。面對碗口村這個習以為常的境況,汪洋早已見怪不怪。目前,他的思緒,除了趕路,還是趕路。
  鄉間,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一位穿著十分樸素的中年人由此經過。此人正是汪洋,十年前通過民意選舉當上一村之長。由于碗口村地勢險要、土地貧瘠、山高林密、氣候較為惡劣,之前派來的村支書不是病倒,就是想盡辦法調離崗位,久而久之,成為上級領導的一塊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后來,實在沒有合適人選,上級領導考慮到汪洋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索性讓他一并兼任。
  碗口村,先輩們取下這個極其平淡的名字,是它遠遠望去像一只鑲著綠色花邊的大碗深嵌大地。村莊的海拔相對周遭要略高一點,且四面全是懸崖峭壁,唯獨一條向西延伸、自上而下的小路。這條小路與村莊的連接點,正好處在碗狀的邊緣地帶,細看像是哪位巨匠為了追求藝術完美,特意將大碗的某塊瓷片鑿出一個線條清晰的窟窿。面對大自然創造的鬼斧神工,先輩們萌生給村莊取個像樣的名字。思前想后,還是覺得碗口村這個名字即貼切、又實在。后來,一傳十、十傳百的喊開了。
  至于那條唯一能夠通往村莊的小路,名字更加簡單化了。由于它是蜿蜒盤旋的獨路,遠觀像一條睡意正酣的巨龍橫臥在崇山峻嶺,先輩給它取下一個響亮的名字:龍巖。
  路還是那條熟悉的路,汪洋經過一戶人家時,被幾個圍在一起嘮嗑的村民發現,見他一臉急匆匆的樣子,有位鄉親打趣地說,村支書,急急忙忙的,這是要忙著娶新媳婦嗎?
  汪洋見狀,則回了句,咱哪有這么大膽子,怕被媳婦兒打屁股呢!
  話音剛落,眾人大笑。
  “好了,不跟你們閑聊,我有事先走一步!”笑聲過后,汪洋認真說道。
  眾人不再言語,而是默默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們村將迎來一位年輕女教師,她不會像上次來的人一樣,呆不了幾天就當甩手掌柜。你放心,來碗口村是她主動申請的,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我專門派人去核實了一番。所以,我敢與你拍板,打包票!”一路行著,汪洋腦海里閃爍的,是之前羅鄉長的這番話。潛意識里,對方嘴里“你放心、拍板、打包票”這幾個字眼,讓他吃下定心丸的同時,仿佛一條希望之路近在咫尺。
  緊趕慢趕的,總算回至家中。看見妻子楊梅在灶房里忙個不停,汪洋看在眼里,記在心底,本欲脫口而出的話,被硬生生擋了回去。他索性與對方講,媳婦兒,有沒有啥下肚的,我急著趕時間,咱要去龍巖站臺接一位前來執教的女教師。
  楊梅先是一愣,但很快在對方眼里得到了答案,她清楚這話的份量,于是笑著說:“碗柜里有碗油辣椒,飯剛煮好,要不,你弄點腌制的咸菜湊合一下?”
  “行……”
  隨后,只見汪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待放下碗時,還忍不住打了幾個飽嗝。
  臨行前,妻子曾叮囑帶上雨衣,汪洋見藍天白云的,早將此事拋于腦后。怎料,走出碗口村不到兩里,風刻意加大力度的當口,蔚藍天空變戲法似的陰沉沉起來。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天空飄來豆大的雨點。幸虧,妻子硬塞了一把雨傘給他,若不然,見到那位城里來的女教師,指不定會鬧出啥笑話。
  盡管有雨傘的遮擋,雨在風的慫恿下,汪洋的兩褲腿和后背已漸漸濕透。最遭罪的,是溫度的驟降讓他不由得打了幾個寒顫,心里嘀咕的話語,要是聽了妻子的勸,也不至于那么狼狽!
  汪洋十分清楚此行的重要性,倘若羅鄉長的話得以驗證,碗口村將摘去那頂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的文盲帽子。聯想到碗口村將迎來一片前所未有的曙光,他三步并作兩步,恨不得立馬到達那個約定的站臺。
  龍巖站臺,一個極其簡陋的站臺,也是那位年輕女教師前往碗口村的最后一站。此刻,一輛于鄉間行駛、半新半舊的小客車正往這里疾馳而來。由于突降大雨,山野里飄起一陣淡淡的薄霧,為了安全起見,司機特意把速度降了下來。小客車右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她右手襯著臉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此人正是陳芳,可從來沒有一個人真真正正喊過這個本名,二十多年里聽得最親切、最溫馨的話語,是大家一個勁兒地叫她——小芳。
  在鄉村的公路上七彎八拐了一陣,小客車終于到達龍巖站臺。下了車,陳芳拿上行李和背包,撐起雨傘焦急地等待著,身影立在雨中,像一朵綻放在山野里孤零零的花兒,讓人禁不住生出幾絲憐憫之心。等了片刻,依舊不見來人的蹤影,慢慢地,她變得有些騷動不安。這里畢竟是深山密林,陳芳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遇見不懷好意之人,處境會相當危險,甚至極有可能把年輕的生命葬送于此。
  不過,她的擔心略顯多余,站臺右側一條小路上,有人急匆匆朝這里趕來,一個勁兒招手的同時,嘴里還不忘大喊:“請問,是陳老師嗎?”
  “是的,您是哪位?”陳芳反問。
  “哦,我是村支書汪洋,是上級領導派咱接您前往碗口村的!”汪洋一五一十地回應。
  語畢,他已快步來到對方跟前,笑著補充:“陳老師,把你的行李交給我吧!”
  連續趕了近兩天的路,陳芳的確有些疲憊不堪,也不推辭,索性將行李遞了過去。隨即兩人一前一后、一顛一簸往碗口村的方向走去。
  另一頭,楊梅擔心汪洋應付不過來,下雨后,也急匆匆出了家門。沒過多久,便看見山路的拐角處有兩個模模糊糊、緩慢移動的身影,便試著搭話:“汪洋,可是你與陳老師?”
  “哎,你怎么來了!”汪洋一臉吃驚的樣子。
  天公不作美。雨越下越大,腳下一陣濕滑的同時,越往上走,陳芳覺得呼吸越加困難。不料,走著走著,在楊梅距離他們幾步之遙的位置,兩眼一黑,不知所云。
  楊梅見狀,立馬大喊:“咋暈過去了?”
  汪洋聞罷,轉過身來,扶住陳芳將要倒下的身姿。
  “陳老師就交給你了,我來拿行李!”這時,楊梅靠上前來一臉擔心地講。
  “又是該死的高原反應,好在,村衛生室距離這里不遠。走,咱們得加快步伐!”汪洋邊說,邊把陳芳背了起來。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咱得出去瞧瞧!”有這思緒的是村衛生室小張,汪洋下山前,曾在此做過短暫停留。
  “是村支書嗎?”走出村衛生室后,小張找了個附近視野較高的位置,剛把目光探下去,雨中模模糊糊移動的身影映入眼簾,就忍不住大喊。
  “小張,快來幫個忙!”汪洋聞聲,隨即應道。
  毫不猶豫的,小張撐著雨傘沖了出去,不一會兒,就來到對方身旁。換下背負陳芳的汪洋后,他立馬邁開了步伐。即將到達村衛生室時,汪洋搶先一步推開房門,待其余兩人進入,他也緊隨其后。在楊梅的幫助下,陳芳被放在左側靠窗的那張病床上。
  “楊梅姐,麻煩你先將陳老師濕透的衣服換下!”這時,小張鄭重地講。
  “那你們得先回避一下!”楊梅提醒。
  “好!”汪洋說著,在小張肩膀上拍了拍,而后,一同走了出去。
  見門已關好,楊梅打開之前放在身旁的行李,找了身合適的衣服給陳芳換上,換下的則用一個塑料袋裝了起來。完了之后,一面給對方蓋好被子,一面笑著喊道:“可以進來了!”
  率先進入的是小張,看過病床上的陳芳后,便在呼吸機和病人之間倒騰起來。
  “陳老師的情況如何?”汪洋見狀,隨即問道。
  “還需觀察一段時間!”小張強調。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汪洋噓了一口氣講。
  話音落下,病房內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唯一的音源,來自窗外嘈雜的雨聲和風聲。病房里,汪洋夫婦一直未曾離開,從焦急的眼神里可以看出,病床上躺著的陳芳,于他們而言有多重要。可小張已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再有幾天,鄉里將會派人接替他的工作。因為,前不久,小張發表了一篇醫學論文,引起某軍醫大負責人的高度重視。名符其實的,他成為醫學領域重點培養對象的同時,人生亦將迎來新的起點。
  一個半小時后,汪洋覺得腿腳有些酸軟,就移動著笨重的步伐來回踱著步。在病房里踱了幾圈,應是想到了什么,便來到妻子身旁。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你回去,將中午做的飯菜熱一下,順便招呼著孩子。我在這里守著陳老師,一會兒,把飯菜送來就好!”這時,楊梅開口說道。
  “想想也是,大男人的,守著一個女孩子家,確實有些不妥!”汪洋笑著講。
  “對了,你反正要回家,干脆把陳老師的行李和換下的衣物一道帶回去!”楊梅提醒。
  “行,那我一會兒再來!”
  “嗯……”
  拿上一應物品,汪洋直接出了病房,即將離開村衛生室時,小張迎了過來。對方想說什么,卻未開口,只在一旁傻笑著,撓了撓后腦勺。汪洋是經歷風雨的人,見對方這般模樣,必有所求,只好笑著說:“都男子漢了,咋扭扭捏捏的!”
  “咱生火做飯的爐子不知怎的,突然壞了,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小張不好意思地講。
  “哎,我還以為多大點事,走!”汪洋笑著回應。
  “那我卻之不恭了……”
  兩人走后,村衛生室只剩下楊梅,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望著躺在病床上的陳芳,她說不清,為何視線會在對方身上停留許久。大概,陳芳的到來本身就是一個迷,而這個未知的謎底,只有真正走進其內心的人才會懂得。這就好比一顆隨手扔出去的石子,在沒有掉落水中之前,無法猜測它會濺起幾片波光。一
  西北邊陲,一個名不經傳的村莊,今夜,注定無眠。究其原因,她將迎來一位不速之客,即主動申請前往偏遠山區支教的年輕女教師——陳芳。此事并非空穴來風,最先知曉這個振奮人心消息的,是碗口村村支書汪洋。當時,他正在寫一份月度總結報告,收尾之際,那臺有了些許年歲、放置在辦公桌右側的老式電話,突然“叮呤叮呤”響了起來。
  聲音驚擾了一度陷入沉思的汪洋,便忍不住在心底罵道,誰啊,咋那么不懂規矩,沒看見咱在忙正事兒?可回頭一想,對方又不是啥神通廣大之人,再者,他擔心這是上級領導打來的電話,趕緊放下手頭工作,拿起話筒湊到耳邊。
  汪洋記得,上一次電話響時,是半月前羅鄉長打來的,對方一再叮囑,讓第二天中午一點務必趕往鄉辦公室開會。按理說,村辦公室來了電話本應高興才對,可一臉笑意的他,眼神里卻隱隱多了幾分憂慮的色彩。
  冤有頭債有主,汪洋的憂慮來自村莊陷入的一個尷尬境地,毫不夸張地講,從當上碗口村村長的那一天起,每年的“九月”和“三月”是他心底最為難受的詞語。緣由是,每到這兩個緊要關頭,村里那間唯一的簡陋教室,總是了無生氣。十年前,碗口村來了一位年輕女教師,執教的某一天,與前來探訪的戀人,不幸雙雙墜落山崖。之后,這個死訊如隨時引爆的炸彈傳得沸沸揚揚。慢慢地,一些打算前往碗口村歷練的,個個都打了退堂鼓,長此以往,才有了當下這個傷人腦筋的現狀。如今,這種現狀隨著時光的不斷流逝,已然成為一種無名的痛,一抹永遠解不開的愁緒,一塊烙在內心、無法修復的疤痕。
  與自己猜測的一樣,打來電話的是羅鄉長。開始,他并未講明此次通話的真正意圖,而是賣個關子讓對方揣度。汪洋哪有這般能耐,猜來猜去,總不著邊際。羅鄉長聽了,只在電話里淡淡一笑。他是個有分寸的人,既然對方猜不出來,自己也不好去刻意為難,遂一本正經地告訴,前幾日,有位名叫陳芳的年輕女教師,主動申請到碗口村歷練,并且人已在路上,估計今天下午兩點即可到達龍巖站臺。
  起初,汪洋一度認為對方是在拿自己尋開心。面對這個境況,羅鄉長并沒有生氣,他十分清楚此番說辭會被質疑,便耐心、細致地解釋。隨著脈絡的漸漸清晰,汪洋的思緒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在敲定的那一刻,內心禁不住一陣洶涌澎湃。
  是不是該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掛完電話,汪洋這樣思索著。十年來,碗口村一直沒有執教老師的前往,他心中總有幾絲揮之不去的陰影,故此,暗地里交待其他辦公人員,村辦公室的窗戶一扇都不能打開,除非現有的格局被徹底打破。面對這個不是命令的命令,大伙兒只好欣然接受,然而,他們內心何嘗不是飽受著同樣的痛苦煎熬。
  隨著幾聲“嘎吱”的響起,幾縷陽光不偏不倚從窗外伺機鉆了進來。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于汪洋而言,那一瞬所帶來的快感,仿佛整個世界煥然一新,新得讓人生出幾分對未來的憧憬和遐想。
  “是不是該準備一下,否則,一個大好的機會極有可能胎死腹中!”一盞茶的功夫過去,汪洋突然在心底盤算。
  覺得只身前往唯恐有些不妥,他索性扯開嗓門“小雨”、“小楊”的喊道。
  汪洋口中的兩位,一個負責村里財務這塊,另一個則負責計生工作。接連喊了幾聲,仍不見回音,恍然大悟后才想起,小雨今天家中有事已經告了假,小楊需更新計生工作數據,一大早忙去了。
  “怎么辦?該怎么辦?哎,對了,咱把妻子楊梅叫上!”思量之際,一道靈光閃過,他回到辦公桌前,把尚未寫完的月度總結報告弄好。看看時間,已臨近中午十二點,關好門窗,這才匆匆往家中趕去。
  西風沒玩完了地吹個不停,她就像一位沉迷于提升劍術境界的武者,招式時而柔和,時而剛勁。面對碗口村這個習以為常的境況,汪洋早已見怪不怪。目前,他的思緒,除了趕路,還是趕路。
  鄉間,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一位穿著十分樸素的中年人由此經過。此人正是汪洋,十年前通過民意選舉當上一村之長。由于碗口村地勢險要、土地貧瘠、山高林密、氣候較為惡劣,之前派來的村支書不是病倒,就是想盡辦法調離崗位,久而久之,成為上級領導的一塊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后來,實在沒有合適人選,上級領導考慮到汪洋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索性讓他一并兼任。
  碗口村,先輩們取下這個極其平淡的名字,是它遠遠望去像一只鑲著綠色花邊的大碗深嵌大地。村莊的海拔相對周遭要略高一點,且四面全是懸崖峭壁,唯獨一條向西延伸、自上而下的小路。這條小路與村莊的連接點,正好處在碗狀的邊緣地帶,細看像是哪位巨匠為了追求藝術完美,特意將大碗的某塊瓷片鑿出一個線條清晰的窟窿。面對大自然創造的鬼斧神工,先輩們萌生給村莊取個像樣的名字。思前想后,還是覺得碗口村這個名字即貼切、又實在。后來,一傳十、十傳百的喊開了。
  至于那條唯一能夠通往村莊的小路,名字更加簡單化了。由于它是蜿蜒盤旋的獨路,遠觀像一條睡意正酣的巨龍橫臥在崇山峻嶺,先輩給它取下一個響亮的名字:龍巖。
  路還是那條熟悉的路,汪洋經過一戶人家時,被幾個圍在一起嘮嗑的村民發現,見他一臉急匆匆的樣子,有位鄉親打趣地說,村支書,急急忙忙的,這是要忙著娶新媳婦嗎?
  汪洋見狀,則回了句,咱哪有這么大膽子,怕被媳婦兒打屁股呢!
  話音剛落,眾人大笑。
  “好了,不跟你們閑聊,我有事先走一步!”笑聲過后,汪洋認真說道。
  眾人不再言語,而是默默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們村將迎來一位年輕女教師,她不會像上次來的人一樣,呆不了幾天就當甩手掌柜。你放心,來碗口村是她主動申請的,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我專門派人去核實了一番。所以,我敢與你拍板,打包票!”一路行著,汪洋腦海里閃爍的,是之前羅鄉長的這番話。潛意識里,對方嘴里“你放心、拍板、打包票”這幾個字眼,讓他吃下定心丸的同時,仿佛一條希望之路近在咫尺。
  緊趕慢趕的,總算回至家中。看見妻子楊梅在灶房里忙個不停,汪洋看在眼里,記在心底,本欲脫口而出的話,被硬生生擋了回去。他索性與對方講,媳婦兒,有沒有啥下肚的,我急著趕時間,咱要去龍巖站臺接一位前來執教的女教師。
  楊梅先是一愣,但很快在對方眼里得到了答案,她清楚這話的份量,于是笑著說:“碗柜里有碗油辣椒,飯剛煮好,要不,你弄點腌制的咸菜湊合一下?”
  “行……”
  隨后,只見汪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待放下碗時,還忍不住打了幾個飽嗝。
  臨行前,妻子曾叮囑帶上雨衣,汪洋見藍天白云的,早將此事拋于腦后。怎料,走出碗口村不到兩里,風刻意加大力度的當口,蔚藍天空變戲法似的陰沉沉起來。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天空飄來豆大的雨點。幸虧,妻子硬塞了一把雨傘給他,若不然,見到那位城里來的女教師,指不定會鬧出啥笑話。
  盡管有雨傘的遮擋,雨在風的慫恿下,汪洋的兩褲腿和后背已漸漸濕透。最遭罪的,是溫度的驟降讓他不由得打了幾個寒顫,心里嘀咕的話語,要是聽了妻子的勸,也不至于那么狼狽!
  汪洋十分清楚此行的重要性,倘若羅鄉長的話得以驗證,碗口村將摘去那頂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的文盲帽子。聯想到碗口村將迎來一片前所未有的曙光,他三步并作兩步,恨不得立馬到達那個約定的站臺。
  龍巖站臺,一個極其簡陋的站臺,也是那位年輕女教師前往碗口村的最后一站。此刻,一輛于鄉間行駛、半新半舊的小客車正往這里疾馳而來。由于突降大雨,山野里飄起一陣淡淡的薄霧,為了安全起見,司機特意把速度降了下來。小客車右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她右手襯著臉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此人正是陳芳,可從來沒有一個人真真正正喊過這個本名,二十多年里聽得最親切、最溫馨的話語,是大家一個勁兒地叫她——小芳。
  在鄉村的公路上七彎八拐了一陣,小客車終于到達龍巖站臺。下了車,陳芳拿上行李和背包,撐起雨傘焦急地等待著,身影立在雨中,像一朵綻放在山野里孤零零的花兒,讓人禁不住生出幾絲憐憫之心。等了片刻,依舊不見來人的蹤影,慢慢地,她變得有些騷動不安。這里畢竟是深山密林,陳芳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遇見不懷好意之人,處境會相當危險,甚至極有可能把年輕的生命葬送于此。
  不過,她的擔心略顯多余,站臺右側一條小路上,有人急匆匆朝這里趕來,一個勁兒招手的同時,嘴里還不忘大喊:“請問,是陳老師嗎?”
  “是的,您是哪位?”陳芳反問。
  “哦,我是村支書汪洋,是上級領導派咱接您前往碗口村的!”汪洋一五一十地回應。
  語畢,他已快步來到對方跟前,笑著補充:“陳老師,把你的行李交給我吧!”
  連續趕了近兩天的路,陳芳的確有些疲憊不堪,也不推辭,索性將行李遞了過去。隨即兩人一前一后、一顛一簸往碗口村的方向走去。
  另一頭,楊梅擔心汪洋應付不過來,下雨后,也急匆匆出了家門。沒過多久,便看見山路的拐角處有兩個模模糊糊、緩慢移動的身影,便試著搭話:“汪洋,可是你與陳老師?”
  “哎,你怎么來了!”汪洋一臉吃驚的樣子。
  天公不作美。雨越下越大,腳下一陣濕滑的同時,越往上走,陳芳覺得呼吸越加困難。不料,走著走著,在楊梅距離他們幾步之遙的位置,兩眼一黑,不知所云。
  楊梅見狀,立馬大喊:“咋暈過去了?”
  汪洋聞罷,轉過身來,扶住陳芳將要倒下的身姿。
  “陳老師就交給你了,我來拿行李!”這時,楊梅靠上前來一臉擔心地講。
  “又是該死的高原反應,好在,村衛生室距離這里不遠。走,咱們得加快步伐!”汪洋邊說,邊把陳芳背了起來。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咱得出去瞧瞧!”有這思緒的是村衛生室小張,汪洋下山前,曾在此做過短暫停留。
  “是村支書嗎?”走出村衛生室后,小張找了個附近視野較高的位置,剛把目光探下去,雨中模模糊糊移動的身影映入眼簾,就忍不住大喊。
  “小張,快來幫個忙!”汪洋聞聲,隨即應道。
  毫不猶豫的,小張撐著雨傘沖了出去,不一會兒,就來到對方身旁。換下背負陳芳的汪洋后,他立馬邁開了步伐。即將到達村衛生室時,汪洋搶先一步推開房門,待其余兩人進入,他也緊隨其后。在楊梅的幫助下,陳芳被放在左側靠窗的那張病床上。
  “楊梅姐,麻煩你先將陳老師濕透的衣服換下!”這時,小張鄭重地講。
  “那你們得先回避一下!”楊梅提醒。
  “好!”汪洋說著,在小張肩膀上拍了拍,而后,一同走了出去。
  見門已關好,楊梅打開之前放在身旁的行李,找了身合適的衣服給陳芳換上,換下的則用一個塑料袋裝了起來。完了之后,一面給對方蓋好被子,一面笑著喊道:“可以進來了!”
  率先進入的是小張,看過病床上的陳芳后,便在呼吸機和病人之間倒騰起來。
  “陳老師的情況如何?”汪洋見狀,隨即問道。
  “還需觀察一段時間!”小張強調。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汪洋噓了一口氣講。
  話音落下,病房內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唯一的音源,來自窗外嘈雜的雨聲和風聲。病房里,汪洋夫婦一直未曾離開,從焦急的眼神里可以看出,病床上躺著的陳芳,于他們而言有多重要。可小張已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再有幾天,鄉里將會派人接替他的工作。因為,前不久,小張發表了一篇醫學論文,引起某軍醫大負責人的高度重視。名符其實的,他成為醫學領域重點培養對象的同時,人生亦將迎來新的起點。
  一個半小時后,汪洋覺得腿腳有些酸軟,就移動著笨重的步伐來回踱著步。在病房里踱了幾圈,應是想到了什么,便來到妻子身旁。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你回去,將中午做的飯菜熱一下,順便招呼著孩子。我在這里守著陳老師,一會兒,把飯菜送來就好!”這時,楊梅開口說道。
  “想想也是,大男人的,守著一個女孩子家,確實有些不妥!”汪洋笑著講。
  “對了,你反正要回家,干脆把陳老師的行李和換下的衣物一道帶回去!”楊梅提醒。
  “行,那我一會兒再來!”
  “嗯……”
  拿上一應物品,汪洋直接出了病房,即將離開村衛生室時,小張迎了過來。對方想說什么,卻未開口,只在一旁傻笑著,撓了撓后腦勺。汪洋是經歷風雨的人,見對方這般模樣,必有所求,只好笑著說:“都男子漢了,咋扭扭捏捏的!”
  “咱生火做飯的爐子不知怎的,突然壞了,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小張不好意思地講。
  “哎,我還以為多大點事,走!”汪洋笑著回應。
  “那我卻之不恭了……”
  兩人走后,村衛生室只剩下楊梅,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望著躺在病床上的陳芳,她說不清,為何視線會在對方身上停留許久。大概,陳芳的到來本身就是一個迷,而這個未知的謎底,只有真正走進其內心的人才會懂得。這就好比一顆隨手扔出去的石子,在沒有掉落水中之前,無法猜測它會濺起幾片波光。
  漸漸的,楊梅對眼前這個素未蒙面的人產生了幾絲好奇,隨著熱度的不斷提升,一種不加任何修辭的敬佩之心開始油然而生。良久,一絲倦意猛然襲來,她迷迷糊糊趴在床邊,自顧自的,與周公談天說地去了。
  約摸兩小時,汪洋二人才返回村衛生室,推開房門的那一刻,心底一陣酸楚的他,將飯盒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脫下外衣搭于妻子的雙肩。
  睡夢中的楊梅,被這輕微的舉動驚醒,遂睜開有些惺忪的眼睛。
  “先把飯吃了吧!”汪洋見狀,遂關切地說。
  楊梅沒有說話,只揉了揉雙眼,笑了笑。
  小張則趁這當口,給陳芳簡單檢查了一遍,將呼吸機取下后,朝著藥房方向走去,也就幾分鐘的光景,又重新折返回來。
  “小張,陳老師情況咋樣?”這時,汪洋急切地問。
  “已無大礙!估計是路上趕的急,加上不怎么習慣這里的環境,才導致昏迷的發生!”小張解釋道。
  “她大概何時能夠醒來?”楊梅插上一句。
  “這個須因人而異,快的話估計就這會兒,慢的話還要再等兩三個小時!”小張強調。
  “既然這樣,能否先將陳老師移至我家?”汪洋征詢著講。
  “暫時還不能,至少得等陳老師醒來再說,畢竟,一路上會有顛簸,且村里的海拔要略高一些,我怕會出啥意外!”小張分析道。
  有了專業的解答,汪洋也不好再堅持。不過,傻呆呆地站著,確實有點無聊。他索性與小張打成一團,去看看對方壞掉的爐子,是否還有修好的可能。至于楊梅,自然又充當守護神的角色,她一面填飽肚子,一面望了望病床上的陳芳。誰知,快要吃完之際,耳邊響起斷斷續續的聲音:“水,我要喝水!”
  楊梅聽了,頓時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她起身倒了杯溫水,來到床前,輕聲喊道:“陳老師,水來了!”
  依稀的,陳芳睜開有些疲憊的眼睛,見有副陌生面孔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陳老師,你醒了!”楊梅見狀,笑著講。
  “我在哪里,你是誰?”陳芳兩手揉了揉太陽穴,緩緩說道。
  “這是村衛生室,我叫楊梅,是村支書的愛人!”楊梅解釋。
  “我睡了多久?”陳芳邊問,邊撐著床鋪坐了起來。
  “快六個小時了!”楊梅講完,把水遞了過去。
  兩人正說著,汪洋和小張推門走了進來。當他們看見這一幕時,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本來,汪洋想說點什么,不料,突然忘了詞兒。小張見狀,立馬湊上前去笑著說:“陳老師,你醒了,感覺還有哪里不舒服?”
  “沒有,就是頭還有點暈!”陳芳應道。
  “哦,這些都是正常現象,慢慢會有好轉!”小張強調。
  “陳老師,這是咱村衛生室的張醫生,之前,你暈倒了,是他替你解的圍!”汪洋介紹。
  “張醫生,謝謝你!“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將該問的問題問完,小張轉身離開了病房。臨行之際,他把緩解高原反應的藥物交給陳芳,還叮囑一定要適當地休息。
  “陳老師一定餓壞了吧,我先回去熬些姜湯,煮點稀飯,你們后面來就好!”病房的門剛關上,楊梅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嗯,這樣也好,先讓陳老師緩緩氣兒!”汪洋強調。
  楊梅走后,陳芳吃了藥,在床上稍微躺了一會兒,感覺好了許多,便起身下了床。其實,她本想多躺一下的,奈何,自己的肚子已嘟嘟叫了起來。另外,畢竟男女有別,雖然相信汪洋的人品,但時間久了卻感覺有點怪怪的,挺別扭。再者,汪洋好歹也是個領導,讓人家一直等著,于情于理有些過意不去。此刻,汪洋正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發愣,不知在思考什么。聽得幾聲響動,立馬回過神來,笑著講:“陳老師,咋不多躺會兒?”
  “已經好多了,我看咱們還是趕路要緊!”陳芳答道。
  “那行,咱們這就上路!”
  隨后,兩人出了村衛生室,與小張打了聲招呼,便漸漸消失在彎曲的路途上。
  又是一小時的光景過去。在灶房忙碌的楊梅,聽見院子里響起些許腳步聲,她猜測定是愛人和陳老師,就探出頭去。果不其然,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見有人打著手電在慢慢靠近。此時的小勇,也就是汪洋和楊梅的孩子,正在堂屋里盡情玩耍。楊梅見狀,連忙上前叮囑,先把手洗了,回頭將灶房里熬好的姜湯端到堂屋。
  湊巧,汪洋和陳芳走了進來。
  “陳老師,你先歇歇,喝碗姜湯潤潤喉嚨,稍后,我給你盛點稀飯,待明兒一定把好吃的飯菜補上!”楊梅笑著講。
  陳芳自然懂理,點了點頭。
  剛坐下,小勇將溫熱的姜湯端了進來。
  “村支書,這是你們的孩子吧,叫什么,幾歲了?”陳芳笑著問。
  “他叫小勇,快十歲了!”汪洋回應。
  “讀幾年級了?”陳芳又問。
  “這……”汪洋不知如何回答。
  “實在不好意思,剛才是我冒昧了!”陳芳一臉歉意道。
  “無妨……”
  說話間,楊梅端著溫熱的稀飯走了進來,嘴里還不忘說:“陳老師,先喝點姜湯,畢竟之前下了那么大的雨,可以預防一下!”
  “嗯,您是老師?”一旁,小勇的思緒突然被“老師”這兩個字眼牽扯進去,好奇地問。
  “是啊,小家伙,愿不愿意當老師的學生?”陳芳邊說,邊在對方肩上拍了拍。
  “此話當真?”
  “難道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一聽這話,小勇頓時高興得手舞足蹈,嘴里還一個勁地大喊:“耶,咱終于可以上學了!”
  他的舉動,自然引來一陣笑意。片刻,汪洋見小勇還沒消停的意思,頓了頓喉嚨說:“時間也不早了,孩子,你先去洗漱吧!”
  話音落下,只見小勇徑直往灶房走去。
  “你去看看小勇,我把側屋收拾出來,好讓陳老師有個歇息的地方!”隨后,楊梅笑著講。
  汪洋“嗯”了一聲,便跟了去。
  楊梅見狀,本欲說些什么,和陳芳眼神交匯的當口,卻被搶了先:“楊梅姐,你去忙吧,不必那么客氣!”
  “那好,我就去了!”楊梅說完,轉身離開。
  仨人走后,堂屋里只剩下陳芳一人,喝完姜湯,也不顧自己的形象,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怎料沒吃幾口,胃里立馬有了反應。她想吐,想著畢竟是別家,弄出洋相極為不好,硬把那種感覺壓了回去。陳芳實在不明白,為何會弄得如此尷尬,一時解不了困惑的她,突然在心底笑了笑。
  其間,汪洋和小勇經過堂屋,相互打了個照面,各自歇息去了。又過了一會兒,楊梅返回了這里。湊巧,陳芳剛吃完飯,她見狀,則笑著講:“陳老師,你歇息一下,待我將碗筷收拾干凈!”
  陳芳哪好意思麻煩別人,遂收拾碗筷開口說:“楊梅姐,你也夠累的,忙完了便去歇息,只需告訴我睡哪個房間即可!”
  “行,既然你那么說,我就勉為其難!”楊梅邊講,邊指了指。
  隨后,兩人一同來到灶房。誰知楊梅剛準備打水洗漱,內急卻來了,只好簡單交待幾句,往廁所而去。陳芳洗了碗筷,到房間拿了洗漱工具,洗漱后,也歇息去了。
  喔喔喔……不知誰家大公雞得到了上帝的暗示,還是它本身忍不住寂寞,為了博取異性的青睞,竟扯開嗓子大喊起來。隨后,某些不甘示弱的挑戰者也加入其中,成片的聲音,讓整個村莊淹沒在一陣宏偉壯觀、波瀾壯闊的音樂交響。
  時光仍然流水似的不肯停留,待到東方的天空泛起幾絲亮光,整個大地又活躍了起來。屋檐折射的亮光,提醒了酣睡的楊梅,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起身向灶房走去。只聽里面傳來一陣零碎的聲響,一縷濃濃的輕煙從屋頂逐漸蔓延開來。一些繚繞在屋頂的煙氣,像遠離故土的孩子,戀戀不舍地回望著這片養育眾人的沃土。
  灶房的聲響,引起汪洋的注意,起身穿好衣服后,便緩步走去。應是聽到什么聲響,楊梅扭頭望了望,見是熟悉的身影,就笑著說:“先洗漱吧,水都燒好了!一下,你去看看小勇,讓他幫忙做做家務!”
  “嗯!”汪洋點頭。
  “今早咱們就吃面條吧,一會兒,你有事先去忙!等陳老師醒來,有事的話,我再想辦法通知你!”楊梅強調。
  “我看不必,你看誰來了?”汪洋邊說,邊向院外指了指。
  出于好奇,楊梅也向院外望去,隨后扯著嗓子喊道:“三大爺,什么風兒把您給吹來了?”
  “哎,還不是為了咱們的下一代!”三大爺鄭重地講。
  “您老說得在理,咱們不能苦了下一代,如果這樣的狀況再持續下去,我們將成為碗口村的千古罪人,到時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下的先輩!”汪洋一面邁開腳步向院落走去,一面意味深長地說。
  “嗯,誰說不是!”三大爺說完,便在院子里停了下來。
  在他身后不足百米的地方,汪洋看見有鄉親們閃動的身影。昨晚,知曉陳芳來到碗口村消息的屈指可數,線索全部指向村衛生室的小張,他猜測定是對方趁著天剛蒙蒙亮,通過什么方式,將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告訴了大家。
  來者即是客,汪洋端了根板凳讓三大爺坐下,之后,又端來茶水和水杯。至于楊梅,見火候差不多了,便撤去爐子里的柴火。她自然不會撇下陳芳,招待鄉親們的任務就落到愛人身上。一下來了那么多人,汪洋未免有些招待不周,遂想起兒子小勇,剛準備轉身去喊,不想差點與對方碰了個滿懷。
  “你現在哪兒也別去,留下來和我一起招待大家!”汪洋見狀,隨即吩咐。
  小勇撇了撇小嘴,點頭示意。
  迷迷糊糊的,陳芳從睡夢中醒來。睜開惺忪的睡眼,她感覺頭暈的癥狀杳然全無,遂伸了伸懶腰。
  咚咚咚……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隨后,只聽楊梅,關切地喊:“陳老師,醒了嗎?”
  “楊梅姐,我已經醒了!”陳芳立馬回應。
  “對了,早飯煮的面條,如果不行的話,你看看想吃點什么,我再給你弄!”楊梅強調。
  “不用那么麻煩,就吃面條吧!”
  “那行,我先去忙了!”
  起身穿好衣服,陳芳這才下了床,經過堂屋時,看見院子或坐或站擠滿了許多人。帶著這個疑問,她快步來到灶房,希望能在忙碌的楊梅身上找到答案。結果,對方只是淺笑了一下,與自己打著啞迷。陳芳有些無語,猜想會不會與自己有關,她又怕那是自作多情,只好豎起耳朵悄悄地聽。
  慢慢的,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從他們眼中能夠看出幾分內心的喜悅和不安。雖然大伙兒把聲音壓得很低,但依稀可以聽見些許端倪。這時,已顧不上吃早飯的陳芳再也按捺不住,整了整行裝,徑直朝院子里走去。她的出現,引起大家的注意,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陳老師,大清早的,鬧成這樣,實在不好意思!”這時,人群里,忙著招待大伙兒的汪洋,一臉歉意地講。
  “無妨,反正已經醒了,再說,來都來了,總得與大家見見面!”陳芳回應。
  “各位父老鄉親,你們好,謝謝大家對我的關心!今天,給大家透個實底,既然來到碗口村,我絕不會半途而廢。所以,在往后的每一個日子里,還望你們給予我無私的幫助和支持!”話音剛落,她又語重心長地講。
  “鄉親們,剛才陳老師的話大家都聽見了,快回去吧,等鄉里的課本到位后,我會把孩子們的上課時間通知下去!”汪洋激動地說。
  “行,那咱們就靜候佳音!”人群里,三大爺笑著道。
  “既然三大爺發了話,那咱們都回去吧!”一個中年人迎合著講。
  “咱們也不能讓別人為難,都散了吧……”
  見眾人陸續離開,汪洋暗暗舒了一口氣,隨著鄉親們身影的不斷模糊,他目送的神情才漸漸收了回來。
  “村支書,麻煩你現在帶我去孩子們上課的教室好嗎?”突然,陳芳一臉認真地說。
  “陳老師,你才剛剛醒來,還是多休息一會兒吧!”汪洋聞罷,趕緊勸道,也就在這個當口,妻子來到身旁。
  “放心,我能挺得住!”陳芳強調。
  “再急,也要吃了早飯才去,陳老師,你現在可是咱們村的寶貝兒,萬一有所怠慢,咱可擔待不起!”楊梅打趣地講。
  “嗯,也對……”
  匆匆吃完早飯,正好過去一刻鐘。其間,楊梅問,要不要再添點,陳芳只搖搖頭回應。飯飽力足后,與楊梅說了聲,在汪洋的帶領下,這才出了門。臨行前,為了安全起見,汪洋叮囑陳芳,將小張給的藥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緩緩地,兩人一前一后邁開了腳步。途徑幾截羊腸小道,繞過一個不大山坡和幾道田坎,汪洋在一棵大樹下停了下來。他的這個舉動,令陳芳甚是不解,正欲問個明白,卻見對方在一棵大樹的某個角落里摸索著什么。汪洋倒是覺出她心頭的疑惑,笑著講:“陳老師不必見怪,我在拿進入教室的鑰匙!”
  “啊,你們把鑰匙放在這里!”陳芳一臉驚訝地說。
  “嗯,是的!你也知道,咱們碗口村許久沒有老師來,好多孩子的學業都給耽擱了。大家總是盼星星盼月亮的,可誰知那是何年何月,因此,就商量著把鑰匙放在這里,便于管理,還可以隨時來看!”汪洋無奈地講。
  “哦,原來是這樣!”
  “走吧,教室已經離這里不遠了!”
  仍是一前一后,兩人走至一個拐角。這時,一堵厚實的籬笆墻擋住了視野,墻上有一道陳舊的木門,門上有個鐵制的楔子和暗扣,被一把生銹的鎖死死連在一起,細細端看,它們像一對走過無數歲月的患難夫妻。
  “哐當”一聲,門開了,隨后汪洋笑著說:“陳老師,咱們進去看看吧!”
  “村支書,這就是你說的教室?”陳芳不解地問。
  “嗯!這是許奶奶生前留下的遺物,后來,覺得空著有點浪費,便將它用作教室!”汪洋嘆了一口氣說。
  進入教室,陳芳發現里面只是一個通間,猜測應是后來改造過的。有個細節讓她疑惑不解,這里無人居住,布置得確井井有條,教室也保持著整潔干凈?
  汪洋自然看出端倪,就笑著講:“這個教室的衛生是鄉親們自發組織的,三天輪流一次,從未間斷!”
  “哦,原來是這樣!”陳芳恍然大悟。
  剛說完,一陣眩暈的感覺爬上心頭。汪洋見了,則關切地問:“陳老師,你不要緊吧?”
  “暫無大礙!”陳芳隨即回應。
  “你這是高原反應,等過些時日就好了。對了,之前你拿的藥物,可以多少緩解一下!”汪洋提醒。
  隨后,只見陳芳小心翼翼拿出一個白色藥瓶,從里面取了幾粒藥丸放進嘴里,頭一揚就吞了下去。雖說一下有了藥效,但汪洋仍放心不下,就讓對方坐下來歇息。
  大概十來分鐘的樣子,陳芳已然起身,將步伐邁開。汪洋想問,最終還是忍住了。畢竟,陳芳給他的印象,并無城里人那般嬌貴。緊接著,他們在教室四周走走停停,覺得差不多了,遂回到折返的路上。沿著彎彎曲曲的路途繼續前行,途經一個岔路口時,陳芳看見前方的山坡上,三五孩童圍著一群牛兒轉悠,便好奇地問:“村支書,平時也是這樣的嗎?”
  “是的,他們讀書時,閑暇就去放牛,沒有讀書了,幾乎每天都這樣!”汪洋嘆著氣說。
  “也夠難為孩子們的!”陳芳無奈地講。
  “這不,你來了,孩子們又可以重返課堂!”汪洋強調。
  陳芳沒說什么,只在心底暗暗發誓,一定不能讓孩子們失望。
  又走了許久。一路上,陳芳除了跟地里忙活的村民打招呼,還不忘欣賞周遭怡人的風景,這一次,她感受頗深。
  快要到達汪洋家時,兩人看見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汪洋正準備喊叫,不料,對方已然轉過身來,用稚嫩的聲音喊道:“爸,陳老師,你們這是去哪了?”
  “我們走時,你不是也在?”汪洋反問。
  “好好回憶一下!”陳芳又說。
  “哦,想起來了,是去教室!”
  此話一出,汪洋和陳芳都豎起了大拇指,以示鼓勵。小勇見狀,便撓著頭笑了笑。而后,三人一行,向家的方向走去。恰巧,楊梅從灶房走了出來,看見汪洋一行,就笑著說:“我正尋思你們什么時候回來,既然這樣,洗個手準備吃飯吧!”
  汪洋會意,立馬到灶房端了盆水來到院子,而后,笑著講:“陳老師,你先洗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陳芳應道。
  將手洗凈,她率先進入堂屋,看著桌上香噴噴的飯菜,肚里的蛔蟲開始蠢蠢欲動。陳芳本想去幫忙端端飯菜,卻被楊梅止住,剛坐下,汪洋父子也走了進來。待大家坐定,四人陸續動起碗筷。席間,為了盡下地主之誼,汪洋一家自然說了些客氣的話。
  吃完飯,一臉疲憊的陳芳,進了房間,帶上門閂,便往床上躺去。不一會兒,整個狹小空間被靜悄悄的音符籠罩。她是被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叫醒,醒時,整個房間漆黑一片。來人是楊梅,目的是喚陳芳吃飯。陳芳應了一聲,對方就返回了堂屋。一分鐘后,陳芳也進入堂屋,看見汪洋一家三口在等自己,心里有些過意不去,遂說了一番客氣的話。
  汪洋夫婦假意生氣,隨后,笑著讓對方坐了下來。緊接著,四人陸續動起碗筷。吃過晚飯,陳芳執意幫忙收拾,楊梅見拗不過對方,只好欣然應允。將碗筷洗凈,回至房間,她倚在床頭溫習起備課的教材。
  夜慢慢降臨。將近夜里十點,楊梅叮囑,洗漱的時間到了。陳芳會意,拿著洗漱工具來到灶房倒騰了一會兒,而后再次返回房間。覺得時間尚早,又拿上教材溫習起來。
  慢慢的,一陣困意來襲,陳芳打了個“哈”后,準備歇息。怎料,翻來覆去的,總是無法入睡。驀地,她腦海里冒出這樣的思緒:“莫非是戀床了?”
  漸漸的,陳芳回憶起上大學時的第一晚,由于一直無法入睡,第二天上課,老師見她一臉無精打采的,還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后來,班主任了解事情的經過后,并沒有責怪陳芳。恰恰相反,教訓她的那位老師,還主動向其道了歉。當那幅尷尬畫面縈繞在陳芳的腦海,她禁不住偷笑了起來。
  “該怎么辦,該怎么辦?”因一直無法入睡,陳芳有些心煩意亂。
  “咦,不是有楊梅姐嗎?”突然,她的思緒飄過這個想法。
  言出身隨,陳芳起身穿好衣物,來到汪洋夫婦房間的門外,邊敲門邊喊道:“楊梅姐,咱找你有事,能打擾一下嗎?”
  “行,我馬上出來!”當時,楊梅正靠在床頭編織尚未完成的毛衣,聽見喊聲,怕對方著急,便匆忙應下。
  在堂屋等了不到兩分鐘,陳芳便看見對方的身影,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楊梅姐,你能陪我一起睡嗎?晚上一個人,有點害怕!”
  面對這個不是請求的請求,楊梅顯得有些尷尬。但回頭一想,仍在情理之中,就微微點了點頭道:“你先回屋吧,我跟愛人說一聲就來!”
  “嗯,好的!”陳芳覺得有戲,心里暗笑。
  當晚,兩個女人鉆進暖和的被窩里,不知說了多少悄悄話。為了不吵醒汪洋父子,她們將聲音壓得很低。
  陳芳和楊梅聊了多久,她們也不清楚,唯一有點印象的,是兩眼皮不知不覺打起架來,各自與周公談天說地去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陳芳打算再去教室看看,苦于天降大雨,只好暫時打消前往的念頭。想著,總不能如此虛度時光,她索性全身心備起課來。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臨近中午,傾盆大雨似乎沒有一絲停歇的意思,這讓陳芳有些坐立不安。
  “希望下午這雨可以停下來!”她在心中不停地祈禱著。
  然而,老天像是有意與陳芳作對,偌大的雨始終下個不停。也是這個緣故,碗口村的氣溫開始驟降,幾乎達到冰的臨界點。更讓人捉摸不透的,是當晚陰沉沉的天空竟下起了冰雹,那冰雹打在房前屋后,像一陣緊促的鑼鼓聲,亦像一場驚世駭俗的刀光劍影。
  
  二
  次日清晨,天空終于放晴。雖是個大好的晴天,但依然有股徹骨的冷滯留在空氣中。下了床,穿上厚實的衣服,陳芳頓覺一陣暖融融的,她哈了幾口熱氣,搓了搓柔嫩的雙手,徑直向灶房走去。到了灶房,見楊梅正不停地忙碌,就笑著說:“楊梅姐,你起得真早,村支書遇見你這么一個勤快的人,前世一定休了不少的福!”
  “我哪有你說得那么好,在鄉下大家做的活都是這些,早已習以為常!”楊梅立馬應道。
  “說是那么說,反正我做不來!”陳芳接著講。
  “哪里的話!不過,我相信這也難不倒你!”楊梅強調。
  “昨晚冰雹來襲,也不知孩子們上學的教室是否安好?”陳芳突然調轉話題,一本正經地講。
  “真是說到心坎里去了!其實,我也十分擔心,自從許奶奶走后,那房屋一直沒有怎么修葺過!”湊巧,汪洋走過來,插上一話。
  “事不宜遲,咱們去瞧個究竟!”
  “走……”
  “你們不吃早飯嗎?”
  “不了……”
  仍是那條舊路,汪洋和陳芳馬不停蹄地朝著教室所在的方向趕去。一路上,他們都在不斷祈禱,希望孩子們的教室能夠逃過一劫。可事與愿違,當狼狽不堪的畫面映入眼簾,一陣隱隱的、莫名的痛漸漸爬上心坎。
  “完了,完了,沒想到這個教室那么不堪一擊!馬上就要開課了,真不知跟鄉親們如何交待?”汪洋見狀,甚是無奈地說。
  “沒事兒,只要房屋的結構還算完整,好好修葺一番即可!”陳芳強調。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汪洋嘆著氣講。
  “現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通知村里的能工巧匠,讓他們盡快抽時間過來一趟,畢竟人多力量大!”陳芳一五一十地說。
  “這個主意不錯!”汪洋附和。
  “只是用什么方法可以快速通知到大家?”
  “村辦公室……”
  事情已迫在眉睫,只聽汪洋沉聲說了個鏗鏘有力的“走”字,便調轉方向往另一條路途行去,陳芳則緊隨其后。兩人在林間小道中穿梭著,約摸半小時,可以隱約聽到細細的流水聲,兩人繼續向前走著,越走視野越空曠,行至河岸一個地勢較高的位置時,一座簡易的木質瓦房映入眼簾。
  “陳老師,這里便是村辦公室!你要與我一道進去嗎?”汪洋笑著說。
  “不了,我就在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陳芳暗想自己再怎么也是個外人,就找了個合適的理由,婉言謝絕。
  “那好,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打開村辦公室的房門,汪洋進到用木板單獨隔成的小房間,隨后,喇叭里傳出這樣的聲音:“各位父老鄉親,大家好!昨晚下了一場冰雹,將教室的屋頂損壞需要好好修葺一番。為了讓孩子們早日重返課堂,還望大家伸出援助之手,以解燃眉之急!”
  如此語調重復了三遍,村辦公室才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陳芳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原本打算繼續欣賞四周美景的她,不得已收回留戀的目光。也就在這個當口,將村辦公室房門重新鎖上的汪洋朝這邊靠了過來,只聽他嘆著氣講:“走吧,咱們去找找有沒有可以暫時用作教室的地方!”
  “嗯,為今之計,也只有這般了!”陳芳無奈地說。
  “希望咱們能夠有所收獲!”汪洋在心底暗暗祈禱。
  想象往往是美好的,可有時老天總會給你開個小小的玩笑。令汪洋和陳芳無語的,是他們接連問了好幾個鄉親后,都吃上了十足的閉門羹。這樣的情形,讓汪洋一度陷入沉思,他越來越覺得,兩人現在的做法甚是不妥。畢竟,鄉親們都有自己的打算,要是執意讓某戶人家擠著或是搬出來,未免有些不盡人意。當這一念頭閃現而過,恍然大悟的汪洋,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村支書,你這是為何?”陳芳見狀,笑著說道。
  “陳老師,不瞞你說,我這個村支書太不稱職了,居然老想著讓鄉親們行個方便!”汪洋略有歉意地講。
  “哪里的話,你也是為了大家著想,這跟稱職不稱職沒有太大關系!”陳芳強調。
  “但愿如此,希望大家也這么想!”汪洋嘆著氣說。
  言語間,距離兩人不遠的地方,一座高聳、威嚴的建筑吸引了陳芳的眼球。她把目光停在上面,見所有的輪廓都是由堅硬巖石修葺而成,內心不由得涌起一探究竟的沖動。汪洋見狀,就笑著說:“陳老師,那是咱們碗口村祭祖的地方,它與村西那條蜿蜒盤旋的小路同名。”
  “真沒想到,這里還有一個年代久遠的祠堂!”陳芳饒有興致地講。
  “嗯,差不多有三四百年的歷史!”
  “我可以進去看一看嗎?”
  “這個無妨!”
  去往祠堂的路途,表面上看似很近,實則需要繞過一個不大的山崗,方可到達。一路上,陳芳都沒閑著,一系列的疑問全來自龍巖祠堂。汪洋倒是爽快,將自己知曉的一一告知。
  不知不覺間,腳步已踏進龍巖祠堂。在祠堂四下觀望了一陣,陳芳把目光停留在左側那個專供行人小歇的房間。她粗略估算了一下,這里至少可以容下二十多張課桌椅。主意打定,便一臉認真地說:“村支書,我有個想法?”
  “但說無妨!”汪洋笑著回應。
  “我覺得這里的環境挺不錯,咱們可以用它當孩子們的臨時教室!”陳芳也不打啞迷,索性把想法說了出來。
  “啊,用祠堂來當臨時教室!”汪洋一臉驚訝。
  “怎么,難道不行?”陳芳反問。
  “可是可以,但估計有些難度!”汪洋無奈地說。
  “為何?”
  “這個一言難盡!”
  “咕嘟咕嘟……”談話間,汪洋和陳芳的肚子竟不約而同發出渴望飯菜的信號,當他們聽到這個意外的聲響時,忍不住相視而笑。
  “走吧,咱們該回去了,等吃完飯,我帶你去見個人!”笑聲過后,汪洋鄭重地講。
  “村支書,你怎么突然變得神神秘秘的!”陳芳有些不明所以。
  “你猜猜?”汪洋打趣道。
  “咱才來碗口村沒幾天,怎么會猜到你帶我去見誰?”陳芳強調。
  “好了,我就不給你打馬虎了,咱們一會兒要去見碗口村目前年齡最大的三大爺!”
  “難道與龍巖祠堂有關?”
  “聰明!真是一點就透……”
  兩人緩緩走出龍巖祠堂,行至一山岔路口時,身后傳來楊梅氣喘吁吁的聲音:“等等我!”
  “媳婦兒,你這是做甚?”汪洋轉過身來,一臉疑惑地問。
  “哎,其實也沒什么!之前,你在廣播里說,孩子們的教室被冰雹打壞了,我怕大家會不小心忘了這事兒,就去通知村里的能工巧匠!”楊梅沉了一口氣講。
  “如此甚好!”汪洋說著,禁不住向對方豎起了大拇指。
  他的舉動,惹得一旁的陳芳,微微一笑。楊梅想說什么,卻又強忍著,只在腦海里嘀咕:“你們這是唱的哪出?”
  沒一會兒,三人便來到院子,零星聽見灶房有些聲響,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鬼事神差靠了過去。當畫面定格,原是小勇在有條不紊地弄著飯菜。這情景讓陳芳內心一震,驀地想起“窮人孩子早當家”的深刻內涵。
  “孩子,還是讓我來吧!你將弄好的飯菜端去堂屋,我再弄兩個菜給大家打打牙祭!”這時,楊梅笑著說道。
  “嗯……”小勇邊說,邊點了點頭。
  仍是一陣炒菜的聲音,只不過手法要比之前嫻熟許多。至于汪洋和陳芳,暫時沒有什么事情可做,洗完手,便在堂屋里靜坐著。就這樣干坐著,也不是辦法,陳芳索性把目光投向端來飯菜的小勇,她覺得眼前這個孩子,日后稍加磨練必成大器,就忍不住好奇地問:“想不想讀書?”
  “當然想!”小勇不加思索地說。
  “那你長大以后的志向是什么?”陳芳追問。
  “志向談不上,我想做一個對國家、對社會有用的人!”小勇挺著胸脯講。
  “真是個好孩子!”陳芳說著,忍不住摸了摸對方的小蘿卜頭。
  少頃,楊梅已將最后兩個菜炒好,趁著端上飯桌的空隙,小勇起身給大家添了飯。席間,大家有說有笑的,好不愜意。半小時后,桌上的飯菜所剩無幾。陳芳離開堂屋時,不由得伸了個懶腰。楊梅見了,便笑著說:“看把你累得,去休息一下吧,畢竟身體才是本錢!”
  “待會兒喊你便是!”汪洋也在一旁勸道。
  “行,那我先躺一下!”
  說是那么說,陳芳還是有分寸的,她擔心會睡過頭,便將擺在床頭柜上的小鬧鐘調了調。事與愿違,陳芳躺下之后,翻來覆去,依舊無法入睡。于是,索性拿起一本愛看的書籍,入神之際,鬧鐘響了起來。
  “還是正事兒要緊!”陳芳想著,便把看過的那一頁折了一角,作為標記。隨后,朝著堂屋走去。她前腳剛到,楊梅也走了進來,由于速度稍快,兩人撞了個滿懷。這情景被坐在堂屋里抽旱煙的汪洋看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過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便鄭重其事地講:“孩子他媽,我和陳老師要去三大爺那里一趟!”
  “去吧,把你們的正事兒忙完!”楊梅笑著說道。
  前往三大爺家的路,陳芳自然無以應對,碗口村于她而言,實在太過陌生。在汪洋的帶領下,兩人穿過幾道田坎,走過一截羊腸小道,翻越一個小山丘后,看見前方一塊一馬平川的地勢,有人在那里放牛。通過光影的色調,汪洋單從背影亦辯出幾分,隨著目光越來越近,陳芳腦海里閃爍的,是幾天前在院子里那位老者的模樣。思索間,汪洋突然喊道:“三大爺,那么大歲數了還放牛,真不愧是老當益壯啊!”
  “那是自然!”三大爺笑著講。
  “三大爺,您真牛!”陳芳邊說,邊豎起大拇指。
  “不對,你倆一唱一和的,肯定有啥子事!”三大爺捋了捋胡子,笑著說。
  “我們無事不登三寶殿,還真讓您給猜對了!”汪洋立馬回應。
  “莫要給我賣啥關子,有話直說!”三大爺強調。
  “這個……”汪洋很想將話一咕嚕倒騰完,可到了嘴邊竟沒了底氣。
  “三大爺,村支書不好講,還是我這個外人來與你講吧,咱們有言在先,您可不能生氣!”陳芳見狀,索性接過話來。
  “放心,我還不至于老糊涂呢!”三大爺強調。
  “情況是這樣的,昨晚下了一場冰雹,把教室的屋頂打碎了,需要好好修葺一番。如此一來,孩子們的課程便無法照常進行,我和村支書找您商量,能否把龍巖祠堂作為新教室的臨時落腳點?”陳芳鄭重地說。
  “啥,你們想打龍巖祠堂的主意,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門兒都沒有!”三大爺一臉怒意地講。
  他的舉動,著實把陳芳嚇了一跳。待回過神來,三大爺已趕著自家的幾頭牦牛匆匆離去。
  汪洋見狀,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看來這次沒得商量了?”陳芳臉上滿是無奈的音符。
  “決不能打退堂鼓,實在不行,咱們到三大爺家里去!”突然,她捏緊拳頭,狠狠補充道。
  “趁熱打鐵,我就不信今天拿不下這檔子事兒!”汪洋硬著頭皮,跟著磨拳擦掌起來。
  三大爺的家離放牧的地方不遠,繞過幾道彎兒的功夫,便可到達。進到院子,孫子小寶見了,立馬湊上來,笑著說:“爺爺,您今天咋回來得那么早?”
  “這個跟你講了,你也不懂!不說了,幫我把牦牛趕進圈里!”三大爺沉聲說道。
  “行!”小寶邊說,邊接過對方手里的鞭子。
  三大爺則坐在堂屋里燃起旱煙,少頃,一股淡淡的煙圈漸漸升騰起來。可沒抽上幾口,就聽見零碎的腳步聲,抬眼一望,竟是之前惹怒他的兩人。于是,三大爺干脆將門把嚴,熄滅了旱煙,躺在床上生著悶氣。院子里,小寶剛把牛兒趕進圈里,便看見汪洋和陳芳的身影。跟他們打了個照面后,原本打算進屋喝口水,卻發現門死活打不開。陳芳見狀,就試著敲了敲,依然沒有回音。
  “爺爺,有客人來了!”饒是小寶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大聲喊道。
  “你讓他們走,省得眼不見,心不煩!”三大爺沒好氣地講。
  “爺爺,您,您這是為何?”小寶甚是不解,反問道。
  “怎么,連爺爺的話都不聽了?”三大爺強調。
  “看樣子,人家并不歡迎咱們啊!”汪洋甚是無奈。
  “咱們被擋在門外,也并非無計可施!”陳芳沉了一口氣說。
  “陳老師,有何高見?”汪洋好奇地問。
  “三大爺,能讓我們進去好好談談嗎?”陳芳沒有回答,而是想尋求一個合適的突破口,故此發問。
  “三大爺,有什么話好好說,行嗎?”汪洋覺出對方的用意后,也幫起腔來。
  “你們在打龍巖祠堂的主意,我豈能茍合?”三大爺聽了,連忙吹胡子瞪眼說了一通。
  “三大爺,如您不同意的話,我就在院子里長跪不起!”陳芳鄭重地說。
  “哼,你們當我是被嚇大的嗎?告訴你們,休想!”三大爺怒氣沖沖地講。
  語畢,只見陳芳往后退了幾步,而后沒有任何征兆“咚”的一聲,硬生生跪了下來。汪洋見狀,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三大爺,陳老師已經給您跪下了,難道還要我這個村支書也給您跪著?”下意識里,汪洋絕不允許陳芳有任何閃失,遂用激將法喊了起來。
  “她想跪多久與我無關!”三大爺依舊沒好氣地說。
  “三大爺,您怎么就那么狠心!好,好,好,咱們就這樣僵著吧!”汪洋說完,跟著也跪倒在地。
  之前的敲門聲,引來少許附近一窺究竟的村民,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前往三大爺家“看戲”的人也越來越多。陳芳身體本就比較單薄,加上難纏的高原反應依稀在耳邊回響,更加糟糕的,是地下仍是濕漉漉的,很快傳來一陣刺骨的冷。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這些感覺越來越深,就像有無數螞蟻在蠶食她瘦弱的身體,手足無措的同時,眩暈的感覺像大浪一般蜂擁襲來。
  “陳老師,您沒事兒吧!您快起來,大冷天的跪著,這是何苦!再這樣下去,小心以后會留下什么病根兒!”這時,湊熱鬧的胡嬸看見對方身體搖搖晃晃的,便主動上前攙扶,內心的憐憫讓她說了一通勸慰的話。
  “是啊,有話不能好好商量嗎?”其中一位村民立馬高聲附和。
  “三大爺,您難道真的不管陳老師的死活了?我在這里還把丑話說在前頭,若是陳老師真有個什么三長兩短,以后我啥都不管了,就讓咱們村一直窮下去,一直扣著文盲的帽子,一輩子受世人唾棄!”汪洋見有人幫襯著,索性將事情挑到明面兒上。
  “是啊,好不容易來了一位老師,咱們卻要給人家難堪,這要是傳出去的話,恐怕碗口村日后再無翻身的機會了!”語畢,攙扶陳芳的胡嬸重重丟下這通言語。
  “如果處理不好,自己極有可能引起公憤!”門外的情形,已經到了三大爺無法左右的局面,故在心底盤算。
  “不就是一個祠堂嘛,再說了只是暫借,希望列祖列宗能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三大爺在心里暗暗說道。
  “既然是為孩子們著想,我也沒有理由去阻止你們!”少頃,只聽他邊說,邊起身將門打開。
  陳芳見狀,像吃了一顆救命的解藥,渾身有著使不完的勁兒,起身走到三大爺跟前,忍不住緊握對方的手。
  “三大爺,您說話可要算數?”汪洋生怕對方變卦,起身反問。
  “放心,我一個黃土都埋了大半截的人,難道這點兒道理都不懂!”三大爺強調。
  “那就好,那就好!”陳芳在心里暗暗感嘆。
  “鄉親們,都散了吧!”汪洋見事情有了轉機,遂鄭重地說。
  “大家都回去吧!”三大爺附和。
  眾人離開后,三大爺自是說了一通歉意的話,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事,便勸汪洋和陳芳趕快回去換洗。他則站在院里,目送著兩人漸漸遠去的背影。
  “陳老師,待會兒,你在家休息就好,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咱不好跟上級領導交待啊!”繞過一個不大山崗時,汪洋心里有些擔憂,就如機關槍一般倒騰出來。
  “村支書,謝謝你的好意,我身體并無大礙!”陳芳強調。
  “你沒唬我吧?”汪洋反問。
  “哪里的話,咱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這就好……”
  一前一后的,兩人默默行著。到了院子,恰巧被楊梅看見,她準備問個所以然時,汪洋卻使了個眼色過來。對方會意,跟著進了臥室。多年的夫妻,也沒隱瞞的必要,汪洋到衣柜翻找替換的褲子時,笑著說了句:“楊梅大人,你先坐下!”
  “咋弄得神神秘秘的!”楊梅打趣地講。
  將弄臟、弄濕的褲子換下,汪洋見對方被吊起了胃口,就把剛才發生的事照葫蘆畫瓢說了一通。驚訝之余,楊梅對陳芳這個不速之客多了幾分深深地敬意。
  天色尚早,汪洋準備去舊教室看一下是否有人在那里修葺,他擔心大家的安全,所以有必要強調一下。另外,凡事都得有個主心骨,汪洋不可能事必躬親,當務之急,是選出一個干練之人頂起這個大梁。臨行前,他到灶房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隨后,急匆匆往舊教室的方向趕去。
  仍是那條熟悉的路途,穿過幾道梯坎,走過幾截山間小路,總算到達目的地。汪洋見大伙兒正不辭辛苦地忙碌著,心頭倍感一陣溫暖,便禁不住說道:“這次有勞大家了!”
  “哪里的話,都是分內之事!”人群里有聲音回應。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汪洋強調。
  “放心,我們會注意的!”
  正說著,身后傳來一陣緊促的腳步聲。汪洋回過頭來,
  見妻子背著背簍,里面裝著個茶壺和幾個瓷碗,遂一面接下對方肩上的物什,一面扯著嗓子喊道:“大伙兒先歇息一下,喝點茶水解解渴!”
  語畢,楊梅亦將茶壺和瓷碗放在身旁的一張桌子上。
  沒等對方提醒,汪洋立馬倒起茶水來,把每個瓷碗倒滿后,他又喊了一句:“大伙兒,下來歇息歇息!”
  “這是香煙,一會兒發給大家!”趁這空當,楊梅邊說,邊從衣兜里掏出來遞了過去。
  “干了那么久,還真有些渴了!”這時,房頂上有個身體魁梧、叫乾罡的漢子喊道。
  隨后,大家陸續停了下來,并借助兩頭房檐搭設的樓梯下到地面。大伙兒也不拘禮,挽起袖子,端上茶水大口喝著。汪洋自然不會忘記此行的目的,最終將眼神落到乾罡身上。兩相對視之下,已猜出一二,就笑著講:“村支書,有啥需要吩咐的,但說無妨!”
  “修葺房屋缺少一些材料,一會兒,你帶上幾個人挨家挨戶的收集,若有中意的都要一一記錄,回頭讓他們到我這里來領便是!”汪洋一臉認真地講。
  “瞧你說的,你這是為碗口村的將來著想,我相信大家一定會理解的!”乾罡強調。
  “那好,這事兒全憑你做主,但有一點必須保證,不許弄出什么幺蛾子來!”汪洋重申。
  “你就放十萬個心吧!”乾罡拍拍胸脯承諾。
  對方的保證,汪洋自然放心得下。盡管如此,他的思緒依然七上八下,似乎只有等到此事塵埃落定,才會有所改觀。
  為了能夠順利完成任務,乾罡挑選了四個勞力較好的鄉親,說明來由,交待了注意事項,帶著他們悄然離開。臨行之前,還讓留在現場一個叫順利的人,暫時負責。汪洋看到這一幕,內心禁不住點了點頭。
  將具體的人落到實處,汪洋此行也算完成了任務。但他可不那么認為,首先,舊教室需要修葺,課桌椅會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壞,若不盡快轉移,肯定會得不償失。而且,碗口村的天氣本來就沒有個準信,說不定,哪天就會來個傾盆大雨,一旦受潮,利用價值會大打折扣。所以,汪洋打算處理完此事,再去村辦公室拿購買木料的錢款。
  “沒什么事兒,我便回去了!”思索間,楊梅笑著說。
  “媳婦兒,我還有事情要麻煩你?”汪洋一臉鄭重地講。
  “都老夫老妻了,還那么客氣做啥!”楊梅回應。
  “那好,我就直說了!你能不能幫忙通知咱家附近的人,讓他們也出出勞力。之前,已和三大爺商量好,可以暫借龍巖祠堂用用,這里涉及到課桌椅的搬運問題,就目前修葺房屋的進度來看,我估摸著怎么也得一周,甚至更長時間。”汪洋振振有詞地說。
  “這沒什么難度!”
  “那行,此事就交予你了……”
  將任務一應安排,汪洋便馬不停蹄地往村辦公室的方向走去。半小時后,那個熟悉的影像映入眼簾。
  “村支書,這幾天你不是和陳老師一起張羅孩子們學習的事兒,咋今天有空前來?”隔著不遠的距離,正在村辦公室忙碌的小雨,聽見有稀松的腳步聲傳來,便走出屋外瞧個究竟,于是笑著說道。
  有些事情宜早不宜遲。在物色人選的問題上,汪洋打算觀察一段時間,再做決定。如今,有了陳芳的建議,他也不好再猶豫什么。于是,在兩日后的某個上午,鄉里的電話響了起來。接電話的,仍是羅鄉長。電話里,汪洋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通,本以為會被拒絕,不料,對方居然點頭答應。
  特殊的事,就得特殊處理。許多人都不愿去碗口村歷練,難道就不許自己發現和培養人才,這是羅鄉長的原話。三日后,羅鄉長親自來到碗口村,并將一紙任職的公文交到乾罡手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他有些手足無措,隨后撓了撓頭說,這個任職暫時無法答應,除非能夠通過民意選舉。
  既然這是乾罡的要求,羅鄉長也不好刻意為難。他倒是覺得能夠說出這番話的,往后必是一位以身作則的好干部。沒有任何懸念的,通過民意選舉乾罡最終以二十票的優勢,成功脫穎而出。自此,新一屆的領導班子誕生。而卸下村長一職的汪洋,有了這個得力的干將后,可謂如魚得水。
  這天,天空下起了漂泊大雨,由于無法進行施工作業,碗口村出奇的安靜。下午,雨終于停了下來。陳芳六人吃過晚飯,第一時間來到汪洋家中。她們的目的很明確,由于龍巖祠堂的面積受限,無法同時容納四個班的學生。因此,陳芳六人就商量,先將小木屋的第一層讓出,作為新教室的臨時點,那樣每個班都能同時上課。既提高了效率,又不至于擁擠。
  這種何樂而不為的“請愿”,汪洋自然能夠分辨得出,索性答應了下來。大家本欲就此散去,陳芳卻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原來,這些天,她一直在思索,從龍巖站臺到達碗口村,只有一條不起眼的鄉間小路。平日里,人們來來往往倒是可以,一旦遇見大的事情,比如現在修建希望小學,那條鄉間小路就成了一只攔路虎,效率與付出完全形不成正比。因此,擴寬道路勢在必行,可修葺并非易事,所有的問題都歸結到一個點上,那便是錢。但這一點并難不倒陳芳,有了這個大膽的想法后,她決定拿出一百萬作為修路的費用。當汪洋捧著這筆巨額的“意外之財”時,嘴唇顫抖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而蕭然幾人,也差點驚得掉了下巴。
  有了這筆修路的費用,便可付諸行動。汪洋通過電話與羅鄉長取得聯系,很快,縣里就派了兩個實地勘察地形的專業人員。他們還算敬業,在龍巖站臺與碗口村之間整整折騰了三天,臨行之前,留下一張圖紙。汪洋拿到圖紙后,亦是一臉的激動,因為,上面把路長和寬度,哪里需要墊高,哪里需要平整等諸多問題標記得一清二楚。
  拿到圖紙的第一時間,汪洋決定將修路與修建學校的日期每隔三天進行一次輪換,除了必要的人員不動之外,其余的都要加入進來。決定采取這種方式,是由于修建學校的速度一直穩定在某個范圍內,而搬運組的量遠遠大于這個數值。所以,兩項工程錯開的方案完全可行。
  一星期后,村里來了位陌生人,但汪洋卻是有些印象,記得上次在鄉里開會時,曾經碰過一面。此人名叫溫開,是栗子村的村支書,他此次前來是有事相求。栗子村的情況實際上與碗口村所差無幾,目前,雖有兩位授課老師,但師資力量還遠遠不夠,這就造成許多孩子的學業荒廢下來,長此以往,不利于發展。再者,栗子村的教室亦是那種比較老舊的小木屋,盡管也曾翻新過,可終究治標不治本,萬一哪天出了事,誰也負不了這個責。
  顯而易見,溫開是奔陳芳而來。畢竟這段日子,碗口村弄出那么大的動靜,而且兩個村子也相距不遠,光是道聽途說,已經將對方徹底“神化”了。這不,在心底盤算好的溫開,只好厚起臉皮,一副風塵仆仆地來到碗口村。他的目的很明確,只要能夠說動陳芳為栗子村投來建校資金,便是大功一件。可想歸想,說歸說,溫開連對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故此,需要一位十足的引路人。聯想到這一層,他很快鎖定了汪洋,因為,人家好歹是村里的一把手,求對方幫忙的話,不是十拿九穩,也有七八層成功的幾率。
  為了確保此行不會落空,溫開手里拿著平日里好不容易攢下的幾斤豬肉和一筐雞蛋,徑直往汪洋的家中而去。見著對方一副熱情的模樣,汪洋也不好拒絕。作為同僚,兩人也不繞什么彎子,索性敞開話題。
  一陣細聊后,汪洋知道了對方的難言之隱。然而,這個問題實在棘手,畢竟他與陳芳毫無半點血緣關系,若是就此提及,極有可能增加兩人之間的誤會和隔閡。見汪洋沉思了一會兒,溫開的神經也禁不住緊張起來,他似乎意識到此事遠沒自己想得那么簡單。漸漸的,溫開開始后悔先前的冒失,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我只答應給你引路,至于有幾分把握,后續全靠你自己!”氣氛壓抑之時,汪洋突然開口說道。
  “行,只要見著陳老師,什么都好!”溫開連忙回應。
  兩人正說著,院子里傳來零碎的聲音,汪洋從堂屋探出頭來忍不住講,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溫開聞得,立馬也把頭探了出去。
  “村支書,家里來客人了,我沒打擾你們吧!”這時,陳芳笑著說道。
  “哪里的話,陳老師能來我這寒舍,蓬蓽生輝啊!”汪洋回應。
  “這位是?”陳芳笑著問。
  “哦,他是栗子村的溫支書!”汪洋答道。
  “真是巧了,我正好有件事情與你們細說!”進到堂屋的陳芳笑著講。
  “不知何事?”汪洋和溫開異口同聲地問。
  “事情是這樣的,我聽碗口村的一位老鄉說,栗子村實際上與碗口村相隔不遠,只是兩個村莊四周被懸崖峭壁所阻隔,原先不到兩里的路程,硬是要繞上近三十里地的路程才能到達,所以,我便尋思有沒有啥捷徑可走?”陳芳一五一十地講。
  “這……”聽完對方的話,汪洋和溫開都愣在那里。
  “怎么,難道有不妥之處?”陳芳追問。
  “不是,當然不是,只不過你這想法有點大膽,以前我們從未嘗試!”汪洋回過神來說道。
  “是啊,兩個村子之間全是懸崖峭壁,弄不好要死人的!”溫開提醒。
  “可如果不打破常規的話,兩個村子的往來將一直受限!”陳芳陳明利害地講。
  “那你準備怎么做?”汪洋好奇地問。
  “我的打算是請幾個大膽的人,在兩個村子中間找個合適的位置布下鋼絲繩,而大家則可以利用滑輪的優勢,自空中完成往來的目的和需要!”陳芳笑著講。
  “倘若能夠實現,兩個村子往來的時間豈不是提前了很多!”汪洋有所頓悟地講。
  “是啊,那樣的話,孩子們上學的事亦能手到擒來!”溫開激動地說道。
  “既然你們已經同意,那我也沒有什么好說的,錢的問題,我來出便是!”
  “好……”
  心動不如行動。有了陳芳大膽的諫言,汪洋和溫開似乎憋足了一股勁兒,他們找來幾個膽大的人,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這項利于后人的大工程在一片緊張、有序的呼聲中,漸漸步入正軌。終于,歷時半月后,碗口村與栗子村那段相距不遠的空中繩索架設完畢。從此,他們不再為了一點小事而跋涉幾十公里的路程,這項具有深遠意義的舉措,毫無懸念的,將被載入史冊。
  有付出就有回報。解決了行路難的問題,溫開感動于碗口村希望小學建成后,兩個村的孩子可以在一所學校里上課。所有的感恩,均來自于陳芳無微不至的奉獻。故此,欠下人情的溫開就尋思,自己能夠做下什么力所能及的事,來尋找內心的一絲慰籍。果不其然,在這些天的冥思苦想中,他想到學校的一個管理問題。
  這天,溫開專程去了一趟汪洋家中,目的是與對方商量,建校后,校長的就職該由誰來擔任?雖然這是一個敏感話題,但他們很快有了答案。推薦陳芳,是他們共同的心聲,從另一個細節考慮,對方尚未入黨,兩人理所當然成了介紹人。當一紙入黨申請書遞交到羅鄉長那里時,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拿起筆立馬做了批復。至于學校校長的任命,因超過了羅鄉長的權限,他得知后,立馬與縣城的任縣長取得聯系。對于陳芳,任縣長多少有些印象,就捐獻資金修建學校之事,他認為,不是誰都會做出這樣的義舉,所以,直接找來縣教育局的老余。老余是個直性子,聽聞陳芳的義舉后,也十分欣賞和敬佩,想也沒想,便爽快地答應下來。
  
  五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在大家期盼著路和學校早日建成的當口,在校長一職的任命書即將到達碗口村的當口,陳芳卻在一次事件中,永遠離開了人世。
  這天下午,陳芳正在上課,突然,班上的一個學生肚子疼得厲害。瞧著實在沒法,只好讓同學們自習,她則背著那名學生馬不停蹄地往村衛生室趕。到達村衛生室后,小穆幫忙檢查了一下,開了一些藥。雖然有點好轉,但陳芳仍不放心,索性背著那名學生朝對方的家中走去。同時,還語重心長地講,如果課程了耽誤太久,她可以給那名學生單獨補一補。
  許是累了,經過一個山坡時,陳芳打算停下來歇息。怎料,剛坐下不到一分鐘,山上滾下幾顆大小不一的石頭,正朝著那名學生的位置俯沖而來。情急之下,她想也沒想,起身一把推開了那名學生。至于陳芳,則沒有那么幸運,幾塊石頭落下之后,便沒了動靜。那名學生見狀,不由得擔心起來。直到看見地上的陳芳,被一攤血跡浸染,這才失聲大喊起來。
  周圍的人,聽到這泣血的呼喊,紛紛趕了過來。當他們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時,各個如失了靈魂的軀殼,瞬間沒了生氣。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這突來的變故,令碗口村的人們處于一場無休止的傷痛之中。然而,人死不能復生,生者唯一能夠做的便是讓死者早早安息。下葬的那一天,任縣長、縣教育局的老余、羅鄉長,以及碗口村和栗子村的人都來了。隨著棺木的一起一落,下葬儀式很快步入尾聲。當泥土緩緩覆蓋棺木時,已經出院許久的胡嬸,在梁勇軍的攙扶下,一家人跪了下來。隨后,是那位被陳芳救下的孩子家人和蕭然幾人也跟著跪了下來。汪洋見狀,突然含著淚大聲喊道,碗口村的老少爺們,還等著什么,難道陳老師與大家沒有恩情?說完,汪洋率先跪了下來,之后,就有村民紛紛照做。
  場面開始一度“失控”。待碗口村的人全部跪下后,栗子村的溫開也忍不住含淚喊道,鄉親們,咱們與陳老師相處的日子雖短,但她卻做了幾件令大家受益匪淺的大事,難道咱們不應表示一下?只聽一個擲地有聲的“跪”字在空氣中回響,栗子村的人們也紛紛跪了下來。
  如此,現場不分男女老少,只有任縣長,教育局的老余和羅鄉長還站在那里,他們見狀也跟著跪了下來。可這樣的做法未免有些過于牽強,任縣長只好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于是只聽一個聲音響起,各位父老鄉親,大家就這樣跪著也不是辦法,我覺得陳老師在天之靈也不愿受此大禮,我建議大家先起來,若是有心的話,請聽我號令。
  “一鞠躬,起,二鞠躬,起,三鞠躬……”隨著音色的落定,隨著那塊刻有“陳芳之墓”的碑文立在那里,整個葬禮才算結束。陳芳的墓地,在一個不大且向陽的山崗。第二天,她的墳頭開出了幾朵艷麗的山花。后來,有人前來這里祭拜,那些山花開得更加鮮艷了。他們也說不清,這是為何,只知道,那些山花依舊爛漫不減。
  陳芳走后的第四天,碗口村的人們自發舉行了一個儀式,經過商定,由年齡最大的三大爺領著大家前往龍巖祠堂,將對方的牌位放置在那里。此次事件,蕭然幾人也參加了,而對于她們的觸動更不在話下。隨后,蕭然幾人做了一個重要決定,將自己姓氏后面的字,全部改為“芳”字。她們堅信,有了前人至死不渝的堅守,一定會有更多像陳芳那樣的人來到這里,而碗口村和栗子村的未來終將迎來新的起點,新的高峰……一
  西北邊陲,一個名不經傳的村莊,今夜,注定無眠。究其原因,她將迎來一位不速之客,即主動申請前往偏遠山區支教的年輕女教師——陳芳。此事并非空穴來風,最先知曉這個振奮人心消息的,是碗口村村支書汪洋。當時,他正在寫一份月度總結報告,收尾之際,那臺有了些許年歲、放置在辦公桌右側的老式電話,突然“叮呤叮呤”響了起來。
  聲音驚擾了一度陷入沉思的汪洋,便忍不住在心底罵道,誰啊,咋那么不懂規矩,沒看見咱在忙正事兒?可回頭一想,對方又不是啥神通廣大之人,再者,他擔心這是上級領導打來的電話,趕緊放下手頭工作,拿起話筒湊到耳邊。
  汪洋記得,上一次電話響時,是半月前羅鄉長打來的,對方一再叮囑,讓第二天中午一點務必趕往鄉辦公室開會。按理說,村辦公室來了電話本應高興才對,可一臉笑意的他,眼神里卻隱隱多了幾分憂慮的色彩。
  冤有頭債有主,汪洋的憂慮來自村莊陷入的一個尷尬境地,毫不夸張地講,從當上碗口村村長的那一天起,每年的“九月”和“三月”是他心底最為難受的詞語。緣由是,每到這兩個緊要關頭,村里那間唯一的簡陋教室,總是了無生氣。十年前,碗口村來了一位年輕女教師,執教的某一天,與前來探訪的戀人,不幸雙雙墜落山崖。之后,這個死訊如隨時引爆的炸彈傳得沸沸揚揚。慢慢地,一些打算前往碗口村歷練的,個個都打了退堂鼓,長此以往,才有了當下這個傷人腦筋的現狀。如今,這種現狀隨著時光的不斷流逝,已然成為一種無名的痛,一抹永遠解不開的愁緒,一塊烙在內心、無法修復的疤痕。
  與自己猜測的一樣,打來電話的是羅鄉長。開始,他并未講明此次通話的真正意圖,而是賣個關子讓對方揣度。汪洋哪有這般能耐,猜來猜去,總不著邊際。羅鄉長聽了,只在電話里淡淡一笑。他是個有分寸的人,既然對方猜不出來,自己也不好去刻意為難,遂一本正經地告訴,前幾日,有位名叫陳芳的年輕女教師,主動申請到碗口村歷練,并且人已在路上,估計今天下午兩點即可到達龍巖站臺。
  起初,汪洋一度認為對方是在拿自己尋開心。面對這個境況,羅鄉長并沒有生氣,他十分清楚此番說辭會被質疑,便耐心、細致地解釋。隨著脈絡的漸漸清晰,汪洋的思緒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彎,在敲定的那一刻,內心禁不住一陣洶涌澎湃。
  是不是該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掛完電話,汪洋這樣思索著。十年來,碗口村一直沒有執教老師的前往,他心中總有幾絲揮之不去的陰影,故此,暗地里交待其他辦公人員,村辦公室的窗戶一扇都不能打開,除非現有的格局被徹底打破。面對這個不是命令的命令,大伙兒只好欣然接受,然而,他們內心何嘗不是飽受著同樣的痛苦煎熬。
  隨著幾聲“嘎吱”的響起,幾縷陽光不偏不倚從窗外伺機鉆了進來。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于汪洋而言,那一瞬所帶來的快感,仿佛整個世界煥然一新,新得讓人生出幾分對未來的憧憬和遐想。
  “是不是該準備一下,否則,一個大好的機會極有可能胎死腹中!”一盞茶的功夫過去,汪洋突然在心底盤算。
  覺得只身前往唯恐有些不妥,他索性扯開嗓門“小雨”、“小楊”的喊道。
  汪洋口中的兩位,一個負責村里財務這塊,另一個則負責計生工作。接連喊了幾聲,仍不見回音,恍然大悟后才想起,小雨今天家中有事已經告了假,小楊需更新計生工作數據,一大早忙去了。
  “怎么辦?該怎么辦?哎,對了,咱把妻子楊梅叫上!”思量之際,一道靈光閃過,他回到辦公桌前,把尚未寫完的月度總結報告弄好。看看時間,已臨近中午十二點,關好門窗,這才匆匆往家中趕去。
  西風沒玩完了地吹個不停,她就像一位沉迷于提升劍術境界的武者,招式時而柔和,時而剛勁。面對碗口村這個習以為常的境況,汪洋早已見怪不怪。目前,他的思緒,除了趕路,還是趕路。
  鄉間,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一位穿著十分樸素的中年人由此經過。此人正是汪洋,十年前通過民意選舉當上一村之長。由于碗口村地勢險要、土地貧瘠、山高林密、氣候較為惡劣,之前派來的村支書不是病倒,就是想盡辦法調離崗位,久而久之,成為上級領導的一塊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后來,實在沒有合適人選,上級領導考慮到汪洋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索性讓他一并兼任。
  碗口村,先輩們取下這個極其平淡的名字,是它遠遠望去像一只鑲著綠色花邊的大碗深嵌大地。村莊的海拔相對周遭要略高一點,且四面全是懸崖峭壁,唯獨一條向西延伸、自上而下的小路。這條小路與村莊的連接點,正好處在碗狀的邊緣地帶,細看像是哪位巨匠為了追求藝術完美,特意將大碗的某塊瓷片鑿出一個線條清晰的窟窿。面對大自然創造的鬼斧神工,先輩們萌生給村莊取個像樣的名字。思前想后,還是覺得碗口村這個名字即貼切、又實在。后來,一傳十、十傳百的喊開了。
  至于那條唯一能夠通往村莊的小路,名字更加簡單化了。由于它是蜿蜒盤旋的獨路,遠觀像一條睡意正酣的巨龍橫臥在崇山峻嶺,先輩給它取下一個響亮的名字:龍巖。
  路還是那條熟悉的路,汪洋經過一戶人家時,被幾個圍在一起嘮嗑的村民發現,見他一臉急匆匆的樣子,有位鄉親打趣地說,村支書,急急忙忙的,這是要忙著娶新媳婦嗎?
  汪洋見狀,則回了句,咱哪有這么大膽子,怕被媳婦兒打屁股呢!
  話音剛落,眾人大笑。
  “好了,不跟你們閑聊,我有事先走一步!”笑聲過后,汪洋認真說道。
  眾人不再言語,而是默默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們村將迎來一位年輕女教師,她不會像上次來的人一樣,呆不了幾天就當甩手掌柜。你放心,來碗口村是她主動申請的,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我專門派人去核實了一番。所以,我敢與你拍板,打包票!”一路行著,汪洋腦海里閃爍的,是之前羅鄉長的這番話。潛意識里,對方嘴里“你放心、拍板、打包票”這幾個字眼,讓他吃下定心丸的同時,仿佛一條希望之路近在咫尺。
  緊趕慢趕的,總算回至家中。看見妻子楊梅在灶房里忙個不停,汪洋看在眼里,記在心底,本欲脫口而出的話,被硬生生擋了回去。他索性與對方講,媳婦兒,有沒有啥下肚的,我急著趕時間,咱要去龍巖站臺接一位前來執教的女教師。
  楊梅先是一愣,但很快在對方眼里得到了答案,她清楚這話的份量,于是笑著說:“碗柜里有碗油辣椒,飯剛煮好,要不,你弄點腌制的咸菜湊合一下?”
  “行……”
  隨后,只見汪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待放下碗時,還忍不住打了幾個飽嗝。
  臨行前,妻子曾叮囑帶上雨衣,汪洋見藍天白云的,早將此事拋于腦后。怎料,走出碗口村不到兩里,風刻意加大力度的當口,蔚藍天空變戲法似的陰沉沉起來。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天空飄來豆大的雨點。幸虧,妻子硬塞了一把雨傘給他,若不然,見到那位城里來的女教師,指不定會鬧出啥笑話。
  盡管有雨傘的遮擋,雨在風的慫恿下,汪洋的兩褲腿和后背已漸漸濕透。最遭罪的,是溫度的驟降讓他不由得打了幾個寒顫,心里嘀咕的話語,要是聽了妻子的勸,也不至于那么狼狽!
  汪洋十分清楚此行的重要性,倘若羅鄉長的話得以驗證,碗口村將摘去那頂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的文盲帽子。聯想到碗口村將迎來一片前所未有的曙光,他三步并作兩步,恨不得立馬到達那個約定的站臺。
  龍巖站臺,一個極其簡陋的站臺,也是那位年輕女教師前往碗口村的最后一站。此刻,一輛于鄉間行駛、半新半舊的小客車正往這里疾馳而來。由于突降大雨,山野里飄起一陣淡淡的薄霧,為了安全起見,司機特意把速度降了下來。小客車右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位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孩,她右手襯著臉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此人正是陳芳,可從來沒有一個人真真正正喊過這個本名,二十多年里聽得最親切、最溫馨的話語,是大家一個勁兒地叫她——小芳。
  在鄉村的公路上七彎八拐了一陣,小客車終于到達龍巖站臺。下了車,陳芳拿上行李和背包,撐起雨傘焦急地等待著,身影立在雨中,像一朵綻放在山野里孤零零的花兒,讓人禁不住生出幾絲憐憫之心。等了片刻,依舊不見來人的蹤影,慢慢地,她變得有些騷動不安。這里畢竟是深山密林,陳芳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遇見不懷好意之人,處境會相當危險,甚至極有可能把年輕的生命葬送于此。
  不過,她的擔心略顯多余,站臺右側一條小路上,有人急匆匆朝這里趕來,一個勁兒招手的同時,嘴里還不忘大喊:“請問,是陳老師嗎?”
  “是的,您是哪位?”陳芳反問。
  “哦,我是村支書汪洋,是上級領導派咱接您前往碗口村的!”汪洋一五一十地回應。
  語畢,他已快步來到對方跟前,笑著補充:“陳老師,把你的行李交給我吧!”
  連續趕了近兩天的路,陳芳的確有些疲憊不堪,也不推辭,索性將行李遞了過去。隨即兩人一前一后、一顛一簸往碗口村的方向走去。
  另一頭,楊梅擔心汪洋應付不過來,下雨后,也急匆匆出了家門。沒過多久,便看見山路的拐角處有兩個模模糊糊、緩慢移動的身影,便試著搭話:“汪洋,可是你與陳老師?”
  “哎,你怎么來了!”汪洋一臉吃驚的樣子。
  天公不作美。雨越下越大,腳下一陣濕滑的同時,越往上走,陳芳覺得呼吸越加困難。不料,走著走著,在楊梅距離他們幾步之遙的位置,兩眼一黑,不知所云。
  楊梅見狀,立馬大喊:“咋暈過去了?”
  汪洋聞罷,轉過身來,扶住陳芳將要倒下的身姿。
  “陳老師就交給你了,我來拿行李!”這時,楊梅靠上前來一臉擔心地講。
  “又是該死的高原反應,好在,村衛生室距離這里不遠。走,咱們得加快步伐!”汪洋邊說,邊把陳芳背了起來。
  “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咱得出去瞧瞧!”有這思緒的是村衛生室小張,汪洋下山前,曾在此做過短暫停留。
  “是村支書嗎?”走出村衛生室后,小張找了個附近視野較高的位置,剛把目光探下去,雨中模模糊糊移動的身影映入眼簾,就忍不住大喊。
  “小張,快來幫個忙!”汪洋聞聲,隨即應道。
  毫不猶豫的,小張撐著雨傘沖了出去,不一會兒,就來到對方身旁。換下背負陳芳的汪洋后,他立馬邁開了步伐。即將到達村衛生室時,汪洋搶先一步推開房門,待其余兩人進入,他也緊隨其后。在楊梅的幫助下,陳芳被放在左側靠窗的那張病床上。
  “楊梅姐,麻煩你先將陳老師濕透的衣服換下!”這時,小張鄭重地講。
  “那你們得先回避一下!”楊梅提醒。
  “好!”汪洋說著,在小張肩膀上拍了拍,而后,一同走了出去。
  見門已關好,楊梅打開之前放在身旁的行李,找了身合適的衣服給陳芳換上,換下的則用一個塑料袋裝了起來。完了之后,一面給對方蓋好被子,一面笑著喊道:“可以進來了!”
  率先進入的是小張,看過病床上的陳芳后,便在呼吸機和病人之間倒騰起來。
  “陳老師的情況如何?”汪洋見狀,隨即問道。
  “還需觀察一段時間!”小張強調。
  “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汪洋噓了一口氣講。
  話音落下,病房內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唯一的音源,來自窗外嘈雜的雨聲和風聲。病房里,汪洋夫婦一直未曾離開,從焦急的眼神里可以看出,病床上躺著的陳芳,于他們而言有多重要。可小張已沒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再有幾天,鄉里將會派人接替他的工作。因為,前不久,小張發表了一篇醫學論文,引起某軍醫大負責人的高度重視。名符其實的,他成為醫學領域重點培養對象的同時,人生亦將迎來新的起點。
  一個半小時后,汪洋覺得腿腳有些酸軟,就移動著笨重的步伐來回踱著步。在病房里踱了幾圈,應是想到了什么,便來到妻子身旁。
  “外面的雨好像停了,你回去,將中午做的飯菜熱一下,順便招呼著孩子。我在這里守著陳老師,一會兒,把飯菜送來就好!”這時,楊梅開口說道。
  “想想也是,大男人的,守著一個女孩子家,確實有些不妥!”汪洋笑著講。
  “對了,你反正要回家,干脆把陳老師的行李和換下的衣物一道帶回去!”楊梅提醒。
  “行,那我一會兒再來!”
  “嗯……”
  拿上一應物品,汪洋直接出了病房,即將離開村衛生室時,小張迎了過來。對方想說什么,卻未開口,只在一旁傻笑著,撓了撓后腦勺。汪洋是經歷風雨的人,見對方這般模樣,必有所求,只好笑著說:“都男子漢了,咋扭扭捏捏的!”
  “咱生火做飯的爐子不知怎的,突然壞了,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小張不好意思地講。
  “哎,我還以為多大點事,走!”汪洋笑著回應。
  “那我卻之不恭了……”
  兩人走后,村衛生室只剩下楊梅,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望著躺在病床上的陳芳,她說不清,為何視線會在對方身上停留許久。大概,陳芳的到來本身就是一個迷,而這個未知的謎底,只有真正走進其內心的人才會懂得。這就好比一顆隨手扔出去的石子,在沒有掉落水中之前,無法猜測它會濺起幾片波光。
  漸漸的,楊梅對眼前這個素未蒙面的人產生了幾絲好奇,隨著熱度的不斷提升,一種不加任何修辭的敬佩之心開始油然而生。良久,一絲倦意猛然襲來,她迷迷糊糊趴在床邊,自顧自的,與周公談天說地去了。
  約摸兩小時,汪洋二人才返回村衛生室,推開房門的那一刻,心底一陣酸楚的他,將飯盒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脫下外衣搭于妻子的雙肩。
  睡夢中的楊梅,被這輕微的舉動驚醒,遂睜開有些惺忪的眼睛。
  “先把飯吃了吧!”汪洋見狀,遂關切地說。
  楊梅沒有說話,只揉了揉雙眼,笑了笑。
  小張則趁這當口,給陳芳簡單檢查了一遍,將呼吸機取下后,朝著藥房方向走去,也就幾分鐘的光景,又重新折返回來。
  “小張,陳老師情況咋樣?”這時,汪洋急切地問。
  “已無大礙!估計是路上趕的急,加上不怎么習慣這里的環境,才導致昏迷的發生!”小張解釋道。
  “她大概何時能夠醒來?”楊梅插上一句。
  “這個須因人而異,快的話估計就這會兒,慢的話還要再等兩三個小時!”小張強調。
  “既然這樣,能否先將陳老師移至我家?”汪洋征詢著講。
  “暫時還不能,至少得等陳老師醒來再說,畢竟,一路上會有顛簸,且村里的海拔要略高一些,我怕會出啥意外!”小張分析道。
  有了專業的解答,汪洋也不好再堅持。不過,傻呆呆地站著,確實有點無聊。他索性與小張打成一團,去看看對方壞掉的爐子,是否還有修好的可能。至于楊梅,自然又充當守護神的角色,她一面填飽肚子,一面望了望病床上的陳芳。誰知,快要吃完之際,耳邊響起斷斷續續的聲音:“水,我要喝水!”
  楊梅聽了,頓時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她起身倒了杯溫水,來到床前,輕聲喊道:“陳老師,水來了!”
  依稀的,陳芳睜開有些疲憊的眼睛,見有副陌生面孔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陳老師,你醒了!”楊梅見狀,笑著講。
  “我在哪里,你是誰?”陳芳兩手揉了揉太陽穴,緩緩說道。
  “這是村衛生室,我叫楊梅,是村支書的愛人!”楊梅解釋。
  “我睡了多久?”陳芳邊問,邊撐著床鋪坐了起來。
  “快六個小時了!”楊梅講完,把水遞了過去。
  兩人正說著,汪洋和小張推門走了進來。當他們看見這一幕時,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本來,汪洋想說點什么,不料,突然忘了詞兒。小張見狀,立馬湊上前去笑著說:“陳老師,你醒了,感覺還有哪里不舒服?”
  “沒有,就是頭還有點暈!”陳芳應道。
  “哦,這些都是正常現象,慢慢會有好轉!”小張強調。
  “陳老師,這是咱村衛生室的張醫生,之前,你暈倒了,是他替你解的圍!”汪洋介紹。
  “張醫生,謝謝你!“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將該問的問題問完,小張轉身離開了病房。臨行之際,他把緩解高原反應的藥物交給陳芳,還叮囑一定要適當地休息。
  “陳老師一定餓壞了吧,我先回去熬些姜湯,煮點稀飯,你們后面來就好!”病房的門剛關上,楊梅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嗯,這樣也好,先讓陳老師緩緩氣兒!”汪洋強調。
  楊梅走后,陳芳吃了藥,在床上稍微躺了一會兒,感覺好了許多,便起身下了床。其實,她本想多躺一下的,奈何,自己的肚子已嘟嘟叫了起來。另外,畢竟男女有別,雖然相信汪洋的人品,但時間久了卻感覺有點怪怪的,挺別扭。再者,汪洋好歹也是個領導,讓人家一直等著,于情于理有些過意不去。此刻,汪洋正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發愣,不知在思考什么。聽得幾聲響動,立馬回過神來,笑著講:“陳老師,咋不多躺會兒?”
  “已經好多了,我看咱們還是趕路要緊!”陳芳答道。
  “那行,咱們這就上路!”
  隨后,兩人出了村衛生室,與小張打了聲招呼,便漸漸消失在彎曲的路途上。
  又是一小時的光景過去。在灶房忙碌的楊梅,聽見院子里響起些許腳步聲,她猜測定是愛人和陳老師,就探出頭去。果不其然,隔著不遠的距離,看見有人打著手電在慢慢靠近。此時的小勇,也就是汪洋和楊梅的孩子,正在堂屋里盡情玩耍。楊梅見狀,連忙上前叮囑,先把手洗了,回頭將灶房里熬好的姜湯端到堂屋。
  湊巧,汪洋和陳芳走了進來。
  “陳老師,你先歇歇,喝碗姜湯潤潤喉嚨,稍后,我給你盛點稀飯,待明兒一定把好吃的飯菜補上!”楊梅笑著講。
  陳芳自然懂理,點了點頭。
  剛坐下,小勇將溫熱的姜湯端了進來。
  “村支書,這是你們的孩子吧,叫什么,幾歲了?”陳芳笑著問。
  “他叫小勇,快十歲了!”汪洋回應。
  “讀幾年級了?”陳芳又問。
  “這……”汪洋不知如何回答。
  “實在不好意思,剛才是我冒昧了!”陳芳一臉歉意道。
  “無妨……”
  說話間,楊梅端著溫熱的稀飯走了進來,嘴里還不忘說:“陳老師,先喝點姜湯,畢竟之前下了那么大的雨,可以預防一下!”
  “嗯,您是老師?”一旁,小勇的思緒突然被“老師”這兩個字眼牽扯進去,好奇地問。
  “是啊,小家伙,愿不愿意當老師的學生?”陳芳邊說,邊在對方肩上拍了拍。
  “此話當真?”
  “難道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一聽這話,小勇頓時高興得手舞足蹈,嘴里還一個勁地大喊:“耶,咱終于可以上學了!”
  他的舉動,自然引來一陣笑意。片刻,汪洋見小勇還沒消停的意思,頓了頓喉嚨說:“時間也不早了,孩子,你先去洗漱吧!”
  話音落下,只見小勇徑直往灶房走去。
  “你去看看小勇,我把側屋收拾出來,好讓陳老師有個歇息的地方!”隨后,楊梅笑著講。
  汪洋“嗯”了一聲,便跟了去。
  楊梅見狀,本欲說些什么,和陳芳眼神交匯的當口,卻被搶了先:“楊梅姐,你去忙吧,不必那么客氣!”
  “那好,我就去了!”楊梅說完,轉身離開。
  仨人走后,堂屋里只剩下陳芳一人,喝完姜湯,也不顧自己的形象,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怎料沒吃幾口,胃里立馬有了反應。她想吐,想著畢竟是別家,弄出洋相極為不好,硬把那種感覺壓了回去。陳芳實在不明白,為何會弄得如此尷尬,一時解不了困惑的她,突然在心底笑了笑。
  其間,汪洋和小勇經過堂屋,相互打了個照面,各自歇息去了。又過了一會兒,楊梅返回了這里。湊巧,陳芳剛吃完飯,她見狀,則笑著講:“陳老師,你歇息一下,待我將碗筷收拾干凈!”
  陳芳哪好意思麻煩別人,遂收拾碗筷開口說:“楊梅姐,你也夠累的,忙完了便去歇息,只需告訴我睡哪個房間即可!”
  “行,既然你那么說,我就勉為其難!”楊梅邊講,邊指了指。
  隨后,兩人一同來到灶房。誰知楊梅剛準備打水洗漱,內急卻來了,只好簡單交待幾句,往廁所而去。陳芳洗了碗筷,到房間拿了洗漱工具,洗漱后,也歇息去了。
  喔喔喔……不知誰家大公雞得到了上帝的暗示,還是它本身忍不住寂寞,為了博取異性的青睞,竟扯開嗓子大喊起來。隨后,某些不甘示弱的挑戰者也加入其中,成片的聲音,讓整個村莊淹沒在一陣宏偉壯觀、波瀾壯闊的音樂交響。
  時光仍然流水似的不肯停留,待到東方的天空泛起幾絲亮光,整個大地又活躍了起來。屋檐折射的亮光,提醒了酣睡的楊梅,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起身向灶房走去。只聽里面傳來一陣零碎的聲響,一縷濃濃的輕煙從屋頂逐漸蔓延開來。一些繚繞在屋頂的煙氣,像遠離故土的孩子,戀戀不舍地回望著這片養育眾人的沃土。
  灶房的聲響,引起汪洋的注意,起身穿好衣服后,便緩步走去。應是聽到什么聲響,楊梅扭頭望了望,見是熟悉的身影,就笑著說:“先洗漱吧,水都燒好了!一下,你去看看小勇,讓他幫忙做做家務!”
  “嗯!”汪洋點頭。
  “今早咱們就吃面條吧,一會兒,你有事先去忙!等陳老師醒來,有事的話,我再想辦法通知你!”楊梅強調。
  “我看不必,你看誰來了?”汪洋邊說,邊向院外指了指。
  出于好奇,楊梅也向院外望去,隨后扯著嗓子喊道:“三大爺,什么風兒把您給吹來了?”
  “哎,還不是為了咱們的下一代!”三大爺鄭重地講。
  “您老說得在理,咱們不能苦了下一代,如果這樣的狀況再持續下去,我們將成為碗口村的千古罪人,到時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下的先輩!”汪洋一面邁開腳步向院落走去,一面意味深長地說。
  “嗯,誰說不是!”三大爺說完,便在院子里停了下來。
  在他身后不足百米的地方,汪洋看見有鄉親們閃動的身影。昨晚,知曉陳芳來到碗口村消息的屈指可數,線索全部指向村衛生室的小張,他猜測定是對方趁著天剛蒙蒙亮,通過什么方式,將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告訴了大家。
  來者即是客,汪洋端了根板凳讓三大爺坐下,之后,又端來茶水和水杯。至于楊梅,見火候差不多了,便撤去爐子里的柴火。她自然不會撇下陳芳,招待鄉親們的任務就落到愛人身上。一下來了那么多人,汪洋未免有些招待不周,遂想起兒子小勇,剛準備轉身去喊,不想差點與對方碰了個滿懷。
  “你現在哪兒也別去,留下來和我一起招待大家!”汪洋見狀,隨即吩咐。
  小勇撇了撇小嘴,點頭示意。
  迷迷糊糊的,陳芳從睡夢中醒來。睜開惺忪的睡眼,她感覺頭暈的癥狀杳然全無,遂伸了伸懶腰。
  咚咚咚……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起。隨后,只聽楊梅,關切地喊:“陳老師,醒了嗎?”
  “楊梅姐,我已經醒了!”陳芳立馬回應。
  “對了,早飯煮的面條,如果不行的話,你看看想吃點什么,我再給你弄!”楊梅強調。
  “不用那么麻煩,就吃面條吧!”
  “那行,我先去忙了!”
  起身穿好衣服,陳芳這才下了床,經過堂屋時,看見院子或坐或站擠滿了許多人。帶著這個疑問,她快步來到灶房,希望能在忙碌的楊梅身上找到答案。結果,對方只是淺笑了一下,與自己打著啞迷。陳芳有些無語,猜想會不會與自己有關,她又怕那是自作多情,只好豎起耳朵悄悄地聽。
  慢慢的,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從他們眼中能夠看出幾分內心的喜悅和不安。雖然大伙兒把聲音壓得很低,但依稀可以聽見些許端倪。這時,已顧不上吃早飯的陳芳再也按捺不住,整了整行裝,徑直朝院子里走去。她的出現,引起大家的注意,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陳老師,大清早的,鬧成這樣,實在不好意思!”這時,人群里,忙著招待大伙兒的汪洋,一臉歉意地講。
  “無妨,反正已經醒了,再說,來都來了,總得與大家見見面!”陳芳回應。
  “各位父老鄉親,你們好,謝謝大家對我的關心!今天,給大家透個實底,既然來到碗口村,我絕不會半途而廢。所以,在往后的每一個日子里,還望你們給予我無私的幫助和支持!”話音剛落,她又語重心長地講。
  “鄉親們,剛才陳老師的話大家都聽見了,快回去吧,等鄉里的課本到位后,我會把孩子們的上課時間通知下去!”汪洋激動地說。
  “行,那咱們就靜候佳音!”人群里,三大爺笑著道。
  “既然三大爺發了話,那咱們都回去吧!”一個中年人迎合著講。
  “咱們也不能讓別人為難,都散了吧……”
  見眾人陸續離開,汪洋暗暗舒了一口氣,隨著鄉親們身影的不斷模糊,他目送的神情才漸漸收了回來。
  “村支書,麻煩你現在帶我去孩子們上課的教室好嗎?”突然,陳芳一臉認真地說。
  “陳老師,你才剛剛醒來,還是多休息一會兒吧!”汪洋聞罷,趕緊勸道,也就在這個當口,妻子來到身旁。
  “放心,我能挺得住!”陳芳強調。
  “再急,也要吃了早飯才去,陳老師,你現在可是咱們村的寶貝兒,萬一有所怠慢,咱可擔待不起!”楊梅打趣地講。
  “嗯,也對……”
  匆匆吃完早飯,正好過去一刻鐘。其間,楊梅問,要不要再添點,陳芳只搖搖頭回應。飯飽力足后,與楊梅說了聲,在汪洋的帶領下,這才出了門。臨行前,為了安全起見,汪洋叮囑陳芳,將小張給的藥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緩緩地,兩人一前一后邁開了腳步。途徑幾截羊腸小道,繞過一個不大山坡和幾道田坎,汪洋在一棵大樹下停了下來。他的這個舉動,令陳芳甚是不解,正欲問個明白,卻見對方在一棵大樹的某個角落里摸索著什么。汪洋倒是覺出她心頭的疑惑,笑著講:“陳老師不必見怪,我在拿進入教室的鑰匙!”
  “啊,你們把鑰匙放在這里!”陳芳一臉驚訝地說。
  “嗯,是的!你也知道,咱們碗口村許久沒有老師來,好多孩子的學業都給耽擱了。大家總是盼星星盼月亮的,可誰知那是何年何月,因此,就商量著把鑰匙放在這里,便于管理,還可以隨時來看!”汪洋無奈地講。
  “哦,原來是這樣!”
  “走吧,教室已經離這里不遠了!”
  仍是一前一后,兩人走至一個拐角。這時,一堵厚實的籬笆墻擋住了視野,墻上有一道陳舊的木門,門上有個鐵制的楔子和暗扣,被一把生銹的鎖死死連在一起,細細端看,它們像一對走過無數歲月的患難夫妻。
  “哐當”一聲,門開了,隨后汪洋笑著說:“陳老師,咱們進去看看吧!”
  “村支書,這就是你說的教室?”陳芳不解地問。
  “嗯!這是許奶奶生前留下的遺物,后來,覺得空著有點浪費,便將它用作教室!”汪洋嘆了一口氣說。
  進入教室,陳芳發現里面只是一個通間,猜測應是后來改造過的。有個細節讓她疑惑不解,這里無人居住,布置得確井井有條,教室也保持著整潔干凈?
  汪洋自然看出端倪,就笑著講:“這個教室的衛生是鄉親們自發組織的,三天輪流一次,從未間斷!”
  “哦,原來是這樣!”陳芳恍然大悟。
  剛說完,一陣眩暈的感覺爬上心頭。汪洋見了,則關切地問:“陳老師,你不要緊吧?”
  “暫無大礙!”陳芳隨即回應。
  “你這是高原反應,等過些時日就好了。對了,之前你拿的藥物,可以多少緩解一下!”汪洋提醒。
  隨后,只見陳芳小心翼翼拿出一個白色藥瓶,從里面取了幾粒藥丸放進嘴里,頭一揚就吞了下去。雖說一下有了藥效,但汪洋仍放心不下,就讓對方坐下來歇息。
  大概十來分鐘的樣子,陳芳已然起身,將步伐邁開。汪洋想問,最終還是忍住了。畢竟,陳芳給他的印象,并無城里人那般嬌貴。緊接著,他們在教室四周走走停停,覺得差不多了,遂回到折返的路上。沿著彎彎曲曲的路途繼續前行,途經一個岔路口時,陳芳看見前方的山坡上,三五孩童圍著一群牛兒轉悠,便好奇地問:“村支書,平時也是這樣的嗎?”
  “是的,他們讀書時,閑暇就去放牛,沒有讀書了,幾乎每天都這樣!”汪洋嘆著氣說。
  “也夠難為孩子們的!”陳芳無奈地講。
  “這不,你來了,孩子們又可以重返課堂!”汪洋強調。
  陳芳沒說什么,只在心底暗暗發誓,一定不能讓孩子們失望。
  又走了許久。一路上,陳芳除了跟地里忙活的村民打招呼,還不忘欣賞周遭怡人的風景,這一次,她感受頗深。
  快要到達汪洋家時,兩人看見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汪洋正準備喊叫,不料,對方已然轉過身來,用稚嫩的聲音喊道:“爸,陳老師,你們這是去哪了?”
  “我們走時,你不是也在?”汪洋反問。
  “好好回憶一下!”陳芳又說。
  “哦,想起來了,是去教室!”
  此話一出,汪洋和陳芳都豎起了大拇指,以示鼓勵。小勇見狀,便撓著頭笑了笑。而后,三人一行,向家的方向走去。恰巧,楊梅從灶房走了出來,看見汪洋一行,就笑著說:“我正尋思你們什么時候回來,既然這樣,洗個手準備吃飯吧!”
  汪洋會意,立馬到灶房端了盆水來到院子,而后,笑著講:“陳老師,你先洗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陳芳應道。
  將手洗凈,她率先進入堂屋,看著桌上香噴噴的飯菜,肚里的蛔蟲開始蠢蠢欲動。陳芳本想去幫忙端端飯菜,卻被楊梅止住,剛坐下,汪洋父子也走了進來。待大家坐定,四人陸續動起碗筷。席間,為了盡下地主之誼,汪洋一家自然說了些客氣的話。
  吃完飯,一臉疲憊的陳芳,進了房間,帶上門閂,便往床上躺去。不一會兒,整個狹小空間被靜悄悄的音符籠罩。她是被一陣清脆的敲門聲叫醒,醒時,整個房間漆黑一片。來人是楊梅,目的是喚陳芳吃飯。陳芳應了一聲,對方就返回了堂屋。一分鐘后,陳芳也進入堂屋,看見汪洋一家三口在等自己,心里有些過意不去,遂說了一番客氣的話。
  汪洋夫婦假意生氣,隨后,笑著讓對方坐了下來。緊接著,四人陸續動起碗筷。吃過晚飯,陳芳執意幫忙收拾,楊梅見拗不過對方,只好欣然應允。將碗筷洗凈,回至房間,她倚在床頭溫習起備課的教材。
  夜慢慢降臨。將近夜里十點,楊梅叮囑,洗漱的時間到了。陳芳會意,拿著洗漱工具來到灶房倒騰了一會兒,而后再次返回房間。覺得時間尚早,又拿上教材溫習起來。
  慢慢的,一陣困意來襲,陳芳打了個“哈”后,準備歇息。怎料,翻來覆去的,總是無法入睡。驀地,她腦海里冒出這樣的思緒:“莫非是戀床了?”
  漸漸的,陳芳回憶起上大學時的第一晚,由于一直無法入睡,第二天上課,老師見她一臉無精打采的,還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后來,班主任了解事情的經過后,并沒有責怪陳芳。恰恰相反,教訓她的那位老師,還主動向其道了歉。當那幅尷尬畫面縈繞在陳芳的腦海,她禁不住偷笑了起來。
  “該怎么辦,該怎么辦?”因一直無法入睡,陳芳有些心煩意亂。
  “咦,不是有楊梅姐嗎?”突然,她的思緒飄過這個想法。
  言出身隨,陳芳起身穿好衣物,來到汪洋夫婦房間的門外,邊敲門邊喊道:“楊梅姐,咱找你有事,能打擾一下嗎?”
  “行,我馬上出來!”當時,楊梅正靠在床頭編織尚未完成的毛衣,聽見喊聲,怕對方著急,便匆忙應下。
  在堂屋等了不到兩分鐘,陳芳便看見對方的身影,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楊梅姐,你能陪我一起睡嗎?晚上一個人,有點害怕!”
  面對這個不是請求的請求,楊梅顯得有些尷尬。但回頭一想,仍在情理之中,就微微點了點頭道:“你先回屋吧,我跟愛人說一聲就來!”
  “嗯,好的!”陳芳覺得有戲,心里暗笑。
  當晚,兩個女人鉆進暖和的被窩里,不知說了多少悄悄話。為了不吵醒汪洋父子,她們將聲音壓得很低。
  陳芳和楊梅聊了多久,她們也不清楚,唯一有點印象的,是兩眼皮不知不覺打起架來,各自與周公談天說地去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陳芳打算再去教室看看,苦于天降大雨,只好暫時打消前往的念頭。想著,總不能如此虛度時光,她索性全身心備起課來。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臨近中午,傾盆大雨似乎沒有一絲停歇的意思,這讓陳芳有些坐立不安。
  “希望下午這雨可以停下來!”她在心中不停地祈禱著。
  然而,老天像是有意與陳芳作對,偌大的雨始終下個不停。也是這個緣故,碗口村的氣溫開始驟降,幾乎達到冰的臨界點。更讓人捉摸不透的,是當晚陰沉沉的天空竟下起了冰雹,那冰雹打在房前屋后,像一陣緊促的鑼鼓聲,亦像一場驚世駭俗的刀光劍影。
  
  二
  次日清晨,天空終于放晴。雖是個大好的晴天,但依然有股徹骨的冷滯留在空氣中。下了床,穿上厚實的衣服,陳芳頓覺一陣暖融融的,她哈了幾口熱氣,搓了搓柔嫩的雙手,徑直向灶房走去。到了灶房,見楊梅正不停地忙碌,就笑著說:“楊梅姐,你起得真早,村支書遇見你這么一個勤快的人,前世一定休了不少的福!”
  “我哪有你說得那么好,在鄉下大家做的活都是這些,早已習以為常!”楊梅立馬應道。
  “說是那么說,反正我做不來!”陳芳接著講。
  “哪里的話!不過,我相信這也難不倒你!”楊梅強調。
  “昨晚冰雹來襲,也不知孩子們上學的教室是否安好?”陳芳突然調轉話題,一本正經地講。
  “真是說到心坎里去了!其實,我也十分擔心,自從許奶奶走后,那房屋一直沒有怎么修葺過!”湊巧,汪洋走過來,插上一話。
  “事不宜遲,咱們去瞧個究竟!”
  “走……”
  “你們不吃早飯嗎?”
  “不了……”
  仍是那條舊路,汪洋和陳芳馬不停蹄地朝著教室所在的方向趕去。一路上,他們都在不斷祈禱,希望孩子們的教室能夠逃過一劫。可事與愿違,當狼狽不堪的畫面映入眼簾,一陣隱隱的、莫名的痛漸漸爬上心坎。
  “完了,完了,沒想到這個教室那么不堪一擊!馬上就要開課了,真不知跟鄉親們如何交待?”汪洋見狀,甚是無奈地說。
  “沒事兒,只要房屋的結構還算完整,好好修葺一番即可!”陳芳強調。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汪洋嘆著氣講。
  “現在,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通知村里的能工巧匠,讓他們盡快抽時間過來一趟,畢竟人多力量大!”陳芳一五一十地說。
  “這個主意不錯!”汪洋附和。
  “只是用什么方法可以快速通知到大家?”
  “村辦公室……”
  事情已迫在眉睫,只聽汪洋沉聲說了個鏗鏘有力的“走”字,便調轉方向往另一條路途行去,陳芳則緊隨其后。兩人在林間小道中穿梭著,約摸半小時,可以隱約聽到細細的流水聲,兩人繼續向前走著,越走視野越空曠,行至河岸一個地勢較高的位置時,一座簡易的木質瓦房映入眼簾。
  “陳老師,這里便是村辦公室!你要與我一道進去嗎?”汪洋笑著說。
  “不了,我就在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陳芳暗想自己再怎么也是個外人,就找了個合適的理由,婉言謝絕。
  “那好,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來!”
  打開村辦公室的房門,汪洋進到用木板單獨隔成的小房間,隨后,喇叭里傳出這樣的聲音:“各位父老鄉親,大家好!昨晚下了一場冰雹,將教室的屋頂損壞需要好好修葺一番。為了讓孩子們早日重返課堂,還望大家伸出援助之手,以解燃眉之急!”
  如此語調重復了三遍,村辦公室才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陳芳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原本打算繼續欣賞四周美景的她,不得已收回留戀的目光。也就在這個當口,將村辦公室房門重新鎖上的汪洋朝這邊靠了過來,只聽他嘆著氣講:“走吧,咱們去找找有沒有可以暫時用作教室的地方!”
  “嗯,為今之計,也只有這般了!”陳芳無奈地說。
  “希望咱們能夠有所收獲!”汪洋在心底暗暗祈禱。
  想象往往是美好的,可有時老天總會給你開個小小的玩笑。令汪洋和陳芳無語的,是他們接連問了好幾個鄉親后,都吃上了十足的閉門羹。這樣的情形,讓汪洋一度陷入沉思,他越來越覺得,兩人現在的做法甚是不妥。畢竟,鄉親們都有自己的打算,要是執意讓某戶人家擠著或是搬出來,未免有些不盡人意。當這一念頭閃現而過,恍然大悟的汪洋,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村支書,你這是為何?”陳芳見狀,笑著說道。
  “陳老師,不瞞你說,我這個村支書太不稱職了,居然老想著讓鄉親們行個方便!”汪洋略有歉意地講。
  “哪里的話,你也是為了大家著想,這跟稱職不稱職沒有太大關系!”陳芳強調。
  “但愿如此,希望大家也這么想!”汪洋嘆著氣說。
  言語間,距離兩人不遠的地方,一座高聳、威嚴的建筑吸引了陳芳的眼球。她把目光停在上面,見所有的輪廓都是由堅硬巖石修葺而成,內心不由得涌起一探究竟的沖動。汪洋見狀,就笑著說:“陳老師,那是咱們碗口村祭祖的地方,它與村西那條蜿蜒盤旋的小路同名。”
  “真沒想到,這里還有一個年代久遠的祠堂!”陳芳饒有興致地講。
  “嗯,差不多有三四百年的歷史!”
  “我可以進去看一看嗎?”
  “這個無妨!”
  去往祠堂的路途,表面上看似很近,實則需要繞過一個不大的山崗,方可到達。一路上,陳芳都沒閑著,一系列的疑問全來自龍巖祠堂。汪洋倒是爽快,將自己知曉的一一告知。
  不知不覺間,腳步已踏進龍巖祠堂。在祠堂四下觀望了一陣,陳芳把目光停留在左側那個專供行人小歇的房間。她粗略估算了一下,這里至少可以容下二十多張課桌椅。主意打定,便一臉認真地說:“村支書,我有個想法?”
  “但說無妨!”汪洋笑著回應。
  “我覺得這里的環境挺不錯,咱們可以用它當孩子們的臨時教室!”陳芳也不打啞迷,索性把想法說了出來。
  “啊,用祠堂來當臨時教室!”汪洋一臉驚訝。
  “怎么,難道不行?”陳芳反問。
  “可是可以,但估計有些難度!”汪洋無奈地說。
  “為何?”
  “這個一言難盡!”
  “咕嘟咕嘟……”談話間,汪洋和陳芳的肚子竟不約而同發出渴望飯菜的信號,當他們聽到這個意外的聲響時,忍不住相視而笑。
  “走吧,咱們該回去了,等吃完飯,我帶你去見個人!”笑聲過后,汪洋鄭重地講。
  “村支書,你怎么突然變得神神秘秘的!”陳芳有些不明所以。
  “你猜猜?”汪洋打趣道。
  “咱才來碗口村沒幾天,怎么會猜到你帶我去見誰?”陳芳強調。
  “好了,我就不給你打馬虎了,咱們一會兒要去見碗口村目前年齡最大的三大爺!”
  “難道與龍巖祠堂有關?”
  “聰明!真是一點就透……”
  兩人緩緩走出龍巖祠堂,行至一山岔路口時,身后傳來楊梅氣喘吁吁的聲音:“等等我!”
  “媳婦兒,你這是做甚?”汪洋轉過身來,一臉疑惑地問。
  “哎,其實也沒什么!之前,你在廣播里說,孩子們的教室被冰雹打壞了,我怕大家會不小心忘了這事兒,就去通知村里的能工巧匠!”楊梅沉了一口氣講。
  “如此甚好!”汪洋說著,禁不住向對方豎起了大拇指。
  他的舉動,惹得一旁的陳芳,微微一笑。楊梅想說什么,卻又強忍著,只在腦海里嘀咕:“你們這是唱的哪出?”
  沒一會兒,三人便來到院子,零星聽見灶房有些聲響,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鬼事神差靠了過去。當畫面定格,原是小勇在有條不紊地弄著飯菜。這情景讓陳芳內心一震,驀地想起“窮人孩子早當家”的深刻內涵。
  “孩子,還是讓我來吧!你將弄好的飯菜端去堂屋,我再弄兩個菜給大家打打牙祭!”這時,楊梅笑著說道。
  “嗯……”小勇邊說,邊點了點頭。
  仍是一陣炒菜的聲音,只不過手法要比之前嫻熟許多。至于汪洋和陳芳,暫時沒有什么事情可做,洗完手,便在堂屋里靜坐著。就這樣干坐著,也不是辦法,陳芳索性把目光投向端來飯菜的小勇,她覺得眼前這個孩子,日后稍加磨練必成大器,就忍不住好奇地問:“想不想讀書?”
  “當然想!”小勇不加思索地說。
  “那你長大以后的志向是什么?”陳芳追問。
  “志向談不上,我想做一個對國家、對社會有用的人!”小勇挺著胸脯講。
  “真是個好孩子!”陳芳說著,忍不住摸了摸對方的小蘿卜頭。
  少頃,楊梅已將最后兩個菜炒好,趁著端上飯桌的空隙,小勇起身給大家添了飯。席間,大家有說有笑的,好不愜意。半小時后,桌上的飯菜所剩無幾。陳芳離開堂屋時,不由得伸了個懶腰。楊梅見了,便笑著說:“看把你累得,去休息一下吧,畢竟身體才是本錢!”
  “待會兒喊你便是!”汪洋也在一旁勸道。
  “行,那我先躺一下!”
  說是那么說,陳芳還是有分寸的,她擔心會睡過頭,便將擺在床頭柜上的小鬧鐘調了調。事與愿違,陳芳躺下之后,翻來覆去,依舊無法入睡。于是,索性拿起一本愛看的書籍,入神之際,鬧鐘響了起來。
  “還是正事兒要緊!”陳芳想著,便把看過的那一頁折了一角,作為標記。隨后,朝著堂屋走去。她前腳剛到,楊梅也走了進來,由于速度稍快,兩人撞了個滿懷。這情景被坐在堂屋里抽旱煙的汪洋看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過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便鄭重其事地講:“孩子他媽,我和陳老師要去三大爺那里一趟!”
  “去吧,把你們的正事兒忙完!”楊梅笑著說道。
  前往三大爺家的路,陳芳自然無以應對,碗口村于她而言,實在太過陌生。在汪洋的帶領下,兩人穿過幾道田坎,走過一截羊腸小道,翻越一個小山丘后,看見前方一塊一馬平川的地勢,有人在那里放牛。通過光影的色調,汪洋單從背影亦辯出幾分,隨著目光越來越近,陳芳腦海里閃爍的,是幾天前在院子里那位老者的模樣。思索間,汪洋突然喊道:“三大爺,那么大歲數了還放牛,真不愧是老當益壯啊!”
  “那是自然!”三大爺笑著講。
  “三大爺,您真牛!”陳芳邊說,邊豎起大拇指。
  “不對,你倆一唱一和的,肯定有啥子事!”三大爺捋了捋胡子,笑著說。
  “我們無事不登三寶殿,還真讓您給猜對了!”汪洋立馬回應。
  “莫要給我賣啥關子,有話直說!”三大爺強調。
  “這個……”汪洋很想將話一咕嚕倒騰完,可到了嘴邊竟沒了底氣。
  “三大爺,村支書不好講,還是我這個外人來與你講吧,咱們有言在先,您可不能生氣!”陳芳見狀,索性接過話來。
  “放心,我還不至于老糊涂呢!”三大爺強調。
  “情況是這樣的,昨晚下了一場冰雹,把教室的屋頂打碎了,需要好好修葺一番。如此一來,孩子們的課程便無法照常進行,我和村支書找您商量,能否把龍巖祠堂作為新教室的臨時落腳點?”陳芳鄭重地說。
  “啥,你們想打龍巖祠堂的主意,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門兒都沒有!”三大爺一臉怒意地講。
  他的舉動,著實把陳芳嚇了一跳。待回過神來,三大爺已趕著自家的幾頭牦牛匆匆離去。
  汪洋見狀,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看來這次沒得商量了?”陳芳臉上滿是無奈的音符。
  “決不能打退堂鼓,實在不行,咱們到三大爺家里去!”突然,她捏緊拳頭,狠狠補充道。
  “趁熱打鐵,我就不信今天拿不下這檔子事兒!”汪洋硬著頭皮,跟著磨拳擦掌起來。
  三大爺的家離放牧的地方不遠,繞過幾道彎兒的功夫,便可到達。進到院子,孫子小寶見了,立馬湊上來,笑著說:“爺爺,您今天咋回來得那么早?”
  “這個跟你講了,你也不懂!不說了,幫我把牦牛趕進圈里!”三大爺沉聲說道。
  “行!”小寶邊說,邊接過對方手里的鞭子。
  三大爺則坐在堂屋里燃起旱煙,少頃,一股淡淡的煙圈漸漸升騰起來。可沒抽上幾口,就聽見零碎的腳步聲,抬眼一望,竟是之前惹怒他的兩人。于是,三大爺干脆將門把嚴,熄滅了旱煙,躺在床上生著悶氣。院子里,小寶剛把牛兒趕進圈里,便看見汪洋和陳芳的身影。跟他們打了個照面后,原本打算進屋喝口水,卻發現門死活打不開。陳芳見狀,就試著敲了敲,依然沒有回音。
  “爺爺,有客人來了!”饒是小寶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大聲喊道。
  “你讓他們走,省得眼不見,心不煩!”三大爺沒好氣地講。
  “爺爺,您,您這是為何?”小寶甚是不解,反問道。
  “怎么,連爺爺的話都不聽了?”三大爺強調。
  “看樣子,人家并不歡迎咱們啊!”汪洋甚是無奈。
  “咱們被擋在門外,也并非無計可施!”陳芳沉了一口氣說。
  “陳老師,有何高見?”汪洋好奇地問。
  “三大爺,能讓我們進去好好談談嗎?”陳芳沒有回答,而是想尋求一個合適的突破口,故此發問。
  “三大爺,有什么話好好說,行嗎?”汪洋覺出對方的用意后,也幫起腔來。
  “你們在打龍巖祠堂的主意,我豈能茍合?”三大爺聽了,連忙吹胡子瞪眼說了一通。
  “三大爺,如您不同意的話,我就在院子里長跪不起!”陳芳鄭重地說。
  “哼,你們當我是被嚇大的嗎?告訴你們,休想!”三大爺怒氣沖沖地講。
  語畢,只見陳芳往后退了幾步,而后沒有任何征兆“咚”的一聲,硬生生跪了下來。汪洋見狀,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三大爺,陳老師已經給您跪下了,難道還要我這個村支書也給您跪著?”下意識里,汪洋絕不允許陳芳有任何閃失,遂用激將法喊了起來。
  “她想跪多久與我無關!”三大爺依舊沒好氣地說。
  “三大爺,您怎么就那么狠心!好,好,好,咱們就這樣僵著吧!”汪洋說完,跟著也跪倒在地。
  之前的敲門聲,引來少許附近一窺究竟的村民,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前往三大爺家“看戲”的人也越來越多。陳芳身體本就比較單薄,加上難纏的高原反應依稀在耳邊回響,更加糟糕的,是地下仍是濕漉漉的,很快傳來一陣刺骨的冷。隨著時間的不斷推移,這些感覺越來越深,就像有無數螞蟻在蠶食她瘦弱的身體,手足無措的同時,眩暈的感覺像大浪一般蜂擁襲來。
  “陳老師,您沒事兒吧!您快起來,大冷天的跪著,這是何苦!再這樣下去,小心以后會留下什么病根兒!”這時,湊熱鬧的胡嬸看見對方身體搖搖晃晃的,便主動上前攙扶,內心的憐憫讓她說了一通勸慰的話。
  “是啊,有話不能好好商量嗎?”其中一位村民立馬高聲附和。
  “三大爺,您難道真的不管陳老師的死活了?我在這里還把丑話說在前頭,若是陳老師真有個什么三長兩短,以后我啥都不管了,就讓咱們村一直窮下去,一直扣著文盲的帽子,一輩子受世人唾棄!”汪洋見有人幫襯著,索性將事情挑到明面兒上。
  “是啊,好不容易來了一位老師,咱們卻要給人家難堪,這要是傳出去的話,恐怕碗口村日后再無翻身的機會了!”語畢,攙扶陳芳的胡嬸重重丟下這通言語。
  “如果處理不好,自己極有可能引起公憤!”門外的情形,已經到了三大爺無法左右的局面,故在心底盤算。
  “不就是一個祠堂嘛,再說了只是暫借,希望列祖列宗能夠明白我的一片苦心!”三大爺在心里暗暗說道。
  “既然是為孩子們著想,我也沒有理由去阻止你們!”少頃,只聽他邊說,邊起身將門打開。
  陳芳見狀,像吃了一顆救命的解藥,渾身有著使不完的勁兒,起身走到三大爺跟前,忍不住緊握對方的手。
  “三大爺,您說話可要算數?”汪洋生怕對方變卦,起身反問。
  “放心,我一個黃土都埋了大半截的人,難道這點兒道理都不懂!”三大爺強調。
  “那就好,那就好!”陳芳在心里暗暗感嘆。
  “鄉親們,都散了吧!”汪洋見事情有了轉機,遂鄭重地說。
  “大家都回去吧!”三大爺附和。
  眾人離開后,三大爺自是說了一通歉意的話,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事,便勸汪洋和陳芳趕快回去換洗。他則站在院里,目送著兩人漸漸遠去的背影。
  “陳老師,待會兒,你在家休息就好,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咱不好跟上級領導交待啊!”繞過一個不大山崗時,汪洋心里有些擔憂,就如機關槍一般倒騰出來。
  “村支書,謝謝你的好意,我身體并無大礙!”陳芳強調。
  “你沒唬我吧?”汪洋反問。
  “哪里的話,咱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這就好……”
  一前一后的,兩人默默行著。到了院子,恰巧被楊梅看見,她準備問個所以然時,汪洋卻使了個眼色過來。對方會意,跟著進了臥室。多年的夫妻,也沒隱瞞的必要,汪洋到衣柜翻找替換的褲子時,笑著說了句:“楊梅大人,你先坐下!”
  “咋弄得神神秘秘的!”楊梅打趣地講。
  將弄臟、弄濕的褲子換下,汪洋見對方被吊起了胃口,就把剛才發生的事照葫蘆畫瓢說了一通。驚訝之余,楊梅對陳芳這個不速之客多了幾分深深地敬意。
  天色尚早,汪洋準備去舊教室看一下是否有人在那里修葺,他擔心大家的安全,所以有必要強調一下。另外,凡事都得有個主心骨,汪洋不可能事必躬親,當務之急,是選出一個干練之人頂起這個大梁。臨行前,他到灶房喝了口水,潤了潤喉嚨,隨后,急匆匆往舊教室的方向趕去。
  仍是那條熟悉的路途,穿過幾道梯坎,走過幾截山間小路,總算到達目的地。汪洋見大伙兒正不辭辛苦地忙碌著,心頭倍感一陣溫暖,便禁不住說道:“這次有勞大家了!”
  “哪里的話,都是分內之事!”人群里有聲音回應。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汪洋強調。
  “放心,我們會注意的!”
  正說著,身后傳來一陣緊促的腳步聲。汪洋回過頭來,
  見妻子背著背簍,里面裝著個茶壺和幾個瓷碗,遂一面接下對方肩上的物什,一面扯著嗓子喊道:“大伙兒先歇息一下,喝點茶水解解渴!”
  語畢,楊梅亦將茶壺和瓷碗放在身旁的一張桌子上。
  沒等對方提醒,汪洋立馬倒起茶水來,把每個瓷碗倒滿后,他又喊了一句:“大伙兒,下來歇息歇息!”
  “這是香煙,一會兒發給大家!”趁這空當,楊梅邊說,邊從衣兜里掏出來遞了過去。
  “干了那么久,還真有些渴了!”這時,房頂上有個身體魁梧、叫乾罡的漢子喊道。
  隨后,大家陸續停了下來,并借助兩頭房檐搭設的樓梯下到地面。大伙兒也不拘禮,挽起袖子,端上茶水大口喝著。汪洋自然不會忘記此行的目的,最終將眼神落到乾罡身上。兩相對視之下,已猜出一二,就笑著講:“村支書,有啥需要吩咐的,但說無妨!”
  “修葺房屋缺少一些材料,一會兒,你帶上幾個人挨家挨戶的收集,若有中意的都要一一記錄,回頭讓他們到我這里來領便是!”汪洋一臉認真地講。
  “瞧你說的,你這是為碗口村的將來著想,我相信大家一定會理解的!”乾罡強調。
  “那好,這事兒全憑你做主,但有一點必須保證,不許弄出什么幺蛾子來!”汪洋重申。
  “你就放十萬個心吧!”乾罡拍拍胸脯承諾。
  對方的保證,汪洋自然放心得下。盡管如此,他的思緒依然七上八下,似乎只有等到此事塵埃落定,才會有所改觀。
  為了能夠順利完成任務,乾罡挑選了四個勞力較好的鄉親,說明來由,交待了注意事項,帶著他們悄然離開。臨行之前,還讓留在現場一個叫順利的人,暫時負責。汪洋看到這一幕,內心禁不住點了點頭。
  將具體的人落到實處,汪洋此行也算完成了任務。但他可不那么認為,首先,舊教室需要修葺,課桌椅會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壞,若不盡快轉移,肯定會得不償失。而且,碗口村的天氣本來就沒有個準信,說不定,哪天就會來個傾盆大雨,一旦受潮,利用價值會大打折扣。所以,汪洋打算處理完此事,再去村辦公室拿購買木料的錢款。
  “沒什么事兒,我便回去了!”思索間,楊梅笑著說。
  “媳婦兒,我還有事情要麻煩你?”汪洋一臉鄭重地講。
  “都老夫老妻了,還那么客氣做啥!”楊梅回應。
  “那好,我就直說了!你能不能幫忙通知咱家附近的人,讓他們也出出勞力。之前,已和三大爺商量好,可以暫借龍巖祠堂用用,這里涉及到課桌椅的搬運問題,就目前修葺房屋的進度來看,我估摸著怎么也得一周,甚至更長時間。”汪洋振振有詞地說。
  “這沒什么難度!”
  “那行,此事就交予你了……”
  將任務一應安排,汪洋便馬不停蹄地往村辦公室的方向走去。半小時后,那個熟悉的影像映入眼簾。
  “村支書,這幾天你不是和陳老師一起張羅孩子們學習的事兒,咋今天有空前來?”隔著不遠的距離,正在村辦公室忙碌的小雨,聽見有稀松的腳步聲傳來,便走出屋外瞧個究竟,于是笑著說道。
  有些事情宜早不宜遲。在物色人選的問題上,汪洋打算觀察一段時間,再做決定。如今,有了陳芳的建議,他也不好再猶豫什么。于是,在兩日后的某個上午,鄉里的電話響了起來。接電話的,仍是羅鄉長。電話里,汪洋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通,本以為會被拒絕,不料,對方居然點頭答應。
  特殊的事,就得特殊處理。許多人都不愿去碗口村歷練,難道就不許自己發現和培養人才,這是羅鄉長的原話。三日后,羅鄉長親自來到碗口村,并將一紙任職的公文交到乾罡手里。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他有些手足無措,隨后撓了撓頭說,這個任職暫時無法答應,除非能夠通過民意選舉。
  既然這是乾罡的要求,羅鄉長也不好刻意為難。他倒是覺得能夠說出這番話的,往后必是一位以身作則的好干部。沒有任何懸念的,通過民意選舉乾罡最終以二十票的優勢,成功脫穎而出。自此,新一屆的領導班子誕生。而卸下村長一職的汪洋,有了這個得力的干將后,可謂如魚得水。
  這天,天空下起了漂泊大雨,由于無法進行施工作業,碗口村出奇的安靜。下午,雨終于停了下來。陳芳六人吃過晚飯,第一時間來到汪洋家中。她們的目的很明確,由于龍巖祠堂的面積受限,無法同時容納四個班的學生。因此,陳芳六人就商量,先將小木屋的第一層讓出,作為新教室的臨時點,那樣每個班都能同時上課。既提高了效率,又不至于擁擠。
  這種何樂而不為的“請愿”,汪洋自然能夠分辨得出,索性答應了下來。大家本欲就此散去,陳芳卻做出一個驚人的舉動。原來,這些天,她一直在思索,從龍巖站臺到達碗口村,只有一條不起眼的鄉間小路。平日里,人們來來往往倒是可以,一旦遇見大的事情,比如現在修建希望小學,那條鄉間小路就成了一只攔路虎,效率與付出完全形不成正比。因此,擴寬道路勢在必行,可修葺并非易事,所有的問題都歸結到一個點上,那便是錢。但這一點并難不倒陳芳,有了這個大膽的想法后,她決定拿出一百萬作為修路的費用。當汪洋捧著這筆巨額的“意外之財”時,嘴唇顫抖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而蕭然幾人,也差點驚得掉了下巴。
  有了這筆修路的費用,便可付諸行動。汪洋通過電話與羅鄉長取得聯系,很快,縣里就派了兩個實地勘察地形的專業人員。他們還算敬業,在龍巖站臺與碗口村之間整整折騰了三天,臨行之前,留下一張圖紙。汪洋拿到圖紙后,亦是一臉的激動,因為,上面把路長和寬度,哪里需要墊高,哪里需要平整等諸多問題標記得一清二楚。
  拿到圖紙的第一時間,汪洋決定將修路與修建學校的日期每隔三天進行一次輪換,除了必要的人員不動之外,其余的都要加入進來。決定采取這種方式,是由于修建學校的速度一直穩定在某個范圍內,而搬運組的量遠遠大于這個數值。所以,兩項工程錯開的方案完全可行。
  一星期后,村里來了位陌生人,但汪洋卻是有些印象,記得上次在鄉里開會時,曾經碰過一面。此人名叫溫開,是栗子村的村支書,他此次前來是有事相求。栗子村的情況實際上與碗口村所差無幾,目前,雖有兩位授課老師,但師資力量還遠遠不夠,這就造成許多孩子的學業荒廢下來,長此以往,不利于發展。再者,栗子村的教室亦是那種比較老舊的小木屋,盡管也曾翻新過,可終究治標不治本,萬一哪天出了事,誰也負不了這個責。
  顯而易見,溫開是奔陳芳而來。畢竟這段日子,碗口村弄出那么大的動靜,而且兩個村子也相距不遠,光是道聽途說,已經將對方徹底“神化”了。這不,在心底盤算好的溫開,只好厚起臉皮,一副風塵仆仆地來到碗口村。他的目的很明確,只要能夠說動陳芳為栗子村投來建校資金,便是大功一件。可想歸想,說歸說,溫開連對方長什么樣都不知道,故此,需要一位十足的引路人。聯想到這一層,他很快鎖定了汪洋,因為,人家好歹是村里的一把手,求對方幫忙的話,不是十拿九穩,也有七八層成功的幾率。
  為了確保此行不會落空,溫開手里拿著平日里好不容易攢下的幾斤豬肉和一筐雞蛋,徑直往汪洋的家中而去。見著對方一副熱情的模樣,汪洋也不好拒絕。作為同僚,兩人也不繞什么彎子,索性敞開話題。
  一陣細聊后,汪洋知道了對方的難言之隱。然而,這個問題實在棘手,畢竟他與陳芳毫無半點血緣關系,若是就此提及,極有可能增加兩人之間的誤會和隔閡。見汪洋沉思了一會兒,溫開的神經也禁不住緊張起來,他似乎意識到此事遠沒自己想得那么簡單。漸漸的,溫開開始后悔先前的冒失,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也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我只答應給你引路,至于有幾分把握,后續全靠你自己!”氣氛壓抑之時,汪洋突然開口說道。
  “行,只要見著陳老師,什么都好!”溫開連忙回應。
  兩人正說著,院子里傳來零碎的聲音,汪洋從堂屋探出頭來忍不住講,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溫開聞得,立馬也把頭探了出去。
  “村支書,家里來客人了,我沒打擾你們吧!”這時,陳芳笑著說道。
  “哪里的話,陳老師能來我這寒舍,蓬蓽生輝啊!”汪洋回應。
  “這位是?”陳芳笑著問。
  “哦,他是栗子村的溫支書!”汪洋答道。
  “真是巧了,我正好有件事情與你們細說!”進到堂屋的陳芳笑著講。
  “不知何事?”汪洋和溫開異口同聲地問。
  “事情是這樣的,我聽碗口村的一位老鄉說,栗子村實際上與碗口村相隔不遠,只是兩個村莊四周被懸崖峭壁所阻隔,原先不到兩里的路程,硬是要繞上近三十里地的路程才能到達,所以,我便尋思有沒有啥捷徑可走?”陳芳一五一十地講。
  “這……”聽完對方的話,汪洋和溫開都愣在那里。
  “怎么,難道有不妥之處?”陳芳追問。
  “不是,當然不是,只不過你這想法有點大膽,以前我們從未嘗試!”汪洋回過神來說道。
  “是啊,兩個村子之間全是懸崖峭壁,弄不好要死人的!”溫開提醒。
  “可如果不打破常規的話,兩個村子的往來將一直受限!”陳芳陳明利害地講。
  “那你準備怎么做?”汪洋好奇地問。
  “我的打算是請幾個大膽的人,在兩個村子中間找個合適的位置布下鋼絲繩,而大家則可以利用滑輪的優勢,自空中完成往來的目的和需要!”陳芳笑著講。
  “倘若能夠實現,兩個村子往來的時間豈不是提前了很多!”汪洋有所頓悟地講。
  “是啊,那樣的話,孩子們上學的事亦能手到擒來!”溫開激動地說道。
  “既然你們已經同意,那我也沒有什么好說的,錢的問題,我來出便是!”
  “好……”
  心動不如行動。有了陳芳大膽的諫言,汪洋和溫開似乎憋足了一股勁兒,他們找來幾個膽大的人,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這項利于后人的大工程在一片緊張、有序的呼聲中,漸漸步入正軌。終于,歷時半月后,碗口村與栗子村那段相距不遠的空中繩索架設完畢。從此,他們不再為了一點小事而跋涉幾十公里的路程,這項具有深遠意義的舉措,毫無懸念的,將被載入史冊。
  有付出就有回報。解決了行路難的問題,溫開感動于碗口村希望小學建成后,兩個村的孩子可以在一所學校里上課。所有的感恩,均來自于陳芳無微不至的奉獻。故此,欠下人情的溫開就尋思,自己能夠做下什么力所能及的事,來尋找內心的一絲慰籍。果不其然,在這些天的冥思苦想中,他想到學校的一個管理問題。
  這天,溫開專程去了一趟汪洋家中,目的是與對方商量,建校后,校長的就職該由誰來擔任?雖然這是一個敏感話題,但他們很快有了答案。推薦陳芳,是他們共同的心聲,從另一個細節考慮,對方尚未入黨,兩人理所當然成了介紹人。當一紙入黨申請書遞交到羅鄉長那里時,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拿起筆立馬做了批復。至于學校校長的任命,因超過了羅鄉長的權限,他得知后,立馬與縣城的任縣長取得聯系。對于陳芳,任縣長多少有些印象,就捐獻資金修建學校之事,他認為,不是誰都會做出這樣的義舉,所以,直接找來縣教育局的老余。老余是個直性子,聽聞陳芳的義舉后,也十分欣賞和敬佩,想也沒想,便爽快地答應下來。
  
  五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在大家期盼著路和學校早日建成的當口,在校長一職的任命書即將到達碗口村的當口,陳芳卻在一次事件中,永遠離開了人世。
  這天下午,陳芳正在上課,突然,班上的一個學生肚子疼得厲害。瞧著實在沒法,只好讓同學們自習,她則背著那名學生馬不停蹄地往村衛生室趕。到達村衛生室后,小穆幫忙檢查了一下,開了一些藥。雖然有點好轉,但陳芳仍不放心,索性背著那名學生朝對方的家中走去。同時,還語重心長地講,如果課程了耽誤太久,她可以給那名學生單獨補一補。
  許是累了,經過一個山坡時,陳芳打算停下來歇息。怎料,剛坐下不到一分鐘,山上滾下幾顆大小不一的石頭,正朝著那名學生的位置俯沖而來。情急之下,她想也沒想,起身一把推開了那名學生。至于陳芳,則沒有那么幸運,幾塊石頭落下之后,便沒了動靜。那名學生見狀,不由得擔心起來。直到看見地上的陳芳,被一攤血跡浸染,這才失聲大喊起來。
  周圍的人,聽到這泣血的呼喊,紛紛趕了過來。當他們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時,各個如失了靈魂的軀殼,瞬間沒了生氣。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這突來的變故,令碗口村的人們處于一場無休止的傷痛之中。然而,人死不能復生,生者唯一能夠做的便是讓死者早早安息。下葬的那一天,任縣長、縣教育局的老余、羅鄉長,以及碗口村和栗子村的人都來了。隨著棺木的一起一落,下葬儀式很快步入尾聲。當泥土緩緩覆蓋棺木時,已經出院許久的胡嬸,在梁勇軍的攙扶下,一家人跪了下來。隨后,是那位被陳芳救下的孩子家人和蕭然幾人也跟著跪了下來。汪洋見狀,突然含著淚大聲喊道,碗口村的老少爺們,還等著什么,難道陳老師與大家沒有恩情?說完,汪洋率先跪了下來,之后,就有村民紛紛照做。
  場面開始一度“失控”。待碗口村的人全部跪下后,栗子村的溫開也忍不住含淚喊道,鄉親們,咱們與陳老師相處的日子雖短,但她卻做了幾件令大家受益匪淺的大事,難道咱們不應表示一下?只聽一個擲地有聲的“跪”字在空氣中回響,栗子村的人們也紛紛跪了下來。
  如此,現場不分男女老少,只有任縣長,教育局的老余和羅鄉長還站在那里,他們見狀也跟著跪了下來。可這樣的做法未免有些過于牽強,任縣長只好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于是只聽一個聲音響起,各位父老鄉親,大家就這樣跪著也不是辦法,我覺得陳老師在天之靈也不愿受此大禮,我建議大家先起來,若是有心的話,請聽我號令。
  “一鞠躬,起,二鞠躬,起,三鞠躬……”隨著音色的落定,隨著那塊刻有“陳芳之墓”的碑文立在那里,整個葬禮才算結束。陳芳的墓地,在一個不大且向陽的山崗。第二天,她的墳頭開出了幾朵艷麗的山花。后來,有人前來這里祭拜,那些山花開得更加鮮艷了。他們也說不清,這是為何,只知道,那些山花依舊爛漫不減。
  陳芳走后的第四天,碗口村的人們自發舉行了一個儀式,經過商定,由年齡最大的三大爺領著大家前往龍巖祠堂,將對方的牌位放置在那里。此次事件,蕭然幾人也參加了,而對于她們的觸動更不在話下。隨后,蕭然幾人做了一個重要決定,將自己姓氏后面的字,全部改為“芳”字。她們堅信,有了前人至死不渝的堅守,一定會有更多像陳芳那樣的人來到這里,而碗口村和栗子村的未來終將迎來新的起點,新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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