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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活

1
  王淑雅從商場走出來,一手提著新買來的大衣,一手提著小吃,匆匆忙忙地趕往電梯口,準備乘電梯下去。
  這家商場是家大型商場,從衣服內衣、床上用品、日常用品以及蔬菜,饅頭小吃,肯德基,家用電器等,幾乎要什么有什么。
  今天是個星期天,前來購物的人熙熙攘攘,幾乎一個挨一個,整個商場在人聲鼎沸里;在腳步聲里;也在吵鬧中;給人的感覺像是一鍋煮沸的水,很快就要溢出,流到地上。
  電梯上已經站滿人,隨著電梯徐徐降落,人們緩緩而下。有的人手里都提著東西,大包小包,給這個星期天增添不少喜氣。有的人買到好吃的;有的人買到盼望已久的新衣。也許,有人買到項鏈,買到戒子……
  王淑雅怎么也擠不到電梯跟前,跟著人往電梯口挪動。她已經接到電話了,有個人在家等她,她得趕快回去。
  她知道沒有什么重要事,內心卻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也有一種無可名狀的快樂。她和這個人到底是情還是交易,自己也不知道。到了這個時候,不只是感激,也有一份愛夾雜在里面。還有一種絲絲縷縷的情依稀展現在內心世界里。
  雖然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卻踏出人生的一條小路,踩過人生的花叢;走過一段銘記在心的惆悵。她得趕快回去,好多日都沒見到他,不知他在忙什么,這么長時間才來看她,心兒早就飛出商場。
  她接過電話,將手機裝進兜里,盡快提起腳下的衣服袋,怕別人踢踩壞衣服,還得盡快跟隨人往前走,去電梯口。忽然,她感覺后面有人蹭了她一下,回頭看見那人對她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人太多。”
  她看了那個人一眼,什么都沒說,回過頭來依然往前走。王淑雅擦了一下汗水,聞到一股股難聞的味道,再加上汗的臭味,想抬手捂住鼻子,卻沒有手。手都忙所買的東西,還想側身擠過去。
  她的前邊有個兩個胖女人,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說:“老王頭給自己雇了一個小保姆,年紀比自己女兒還小,真不是個東西。”
  另一個說:“別說王老頭不是東西,那個農村媳婦也很賤,怎么能看上一個老頭?還不是為了錢……”
  這兩個胖女人像兩輛半掛車一樣堵在前面,王淑雅怎么也繞不過去,只能跟在她們的后面,聞著難聞味。她望著女人的腦勺,看到高聳的發髻,以及粗脖子上的黃金項鏈,如同小狗的鐵繩一般。衣著臃腫而不得體,看上去有五十歲,卻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吸盡所有眼球的樣子。王淑雅覺得很惡心,兩個不詳的妖精,還唾沫星亂飛。
  當王淑雅走到電梯口,繞過眼前兩個胖女人,有個男人走到她的身邊說:“你的手機被人偷走了,我看的真真切切。”
  王淑雅順手摸了一下衣兜,里面空空如也,手機不翼而飛。她的衣兜本來就不是很深,一般不會裝手機,自己的小包是專業裝手機和零錢的,都因為匆忙,那個電話,導致手機被賊偷走。
  她一下子慌了神,向后看了看。眼睛跟本看不過去,如同走進森林,灌木和樹木茂密地擋住她的視線,她一下子氣得來到一個角落就坐在地上,回憶蹭她的人。
  電梯口不遠有空地,人都圍著電梯準備下去,只有她繞開人,在一個角落里就蹲下來,眼前放著剛才買來的東西。她氣憤地看著自己的東西,怎么會今天出來,遇上這么倒霉的事,哪一天不能買東西?又一想,賊什么時候出現誰知道,要是被賊盯上,總有一天會丟的。她站了起來,看著電梯慢慢地下去,心里很慌,好像賊就在電梯上,說不定那顆頭顱就是賊。她無奈地隨著電梯下到一樓,盡快走出商場,急忙去找公用電話。
  手機能值多少錢?不是丟不起,主要原因是手機上有很多東西,這些東西像密電碼一樣,怎么能叫她放心?
  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水泥街道上的流水不是很急,到處濕濕的,能聞見一絲絲臭味,也能聞見泥土味,更能聞見潮濕的氣流。王淑雅走得很急,在街上尋找公用電話。公用電話在今天成為稀有東西,人都有手機,誰還去用那玩意?再說,公用電話沒人打,不掙錢就沒有安裝了。
  王淑雅來到另外一條街上,好不容易在一家小賣部找到公用電話,急急地打過去,電話里出現一個男中音說:“丟了就丟了,再買一個不是完了?”
  她聽到這扣上電話,慢慢地走出來,踏著細雨向回走。街上幾乎到處都是雨傘,只有王淑雅提著東西,慢悠悠地走,細雨淋濕了她的頭發,衣服,她全然不顧,依然向前走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機在瞬間不翼而飛,也不相信那個對她笑的男人到底是真的碰到了她,還是為了偷手機?還有那個對她說賊偷手機的人,為什么當時不喊一聲?好多的疑問在腦海里漂浮,他們是不是一伙的?現在的賊膽子大呀。她想到這里,轉身向后看了看,是不是有賊跟著她。
  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感覺身后有人,當她轉身,看見的都是很平常,也是平靜走動的人,沒有覺得異常,卻老感覺害怕,無端地恐懼,到底怎么了?是自己沒有睡好還是別的原因?她不知道。可能是感覺出現問題。
  王淑雅的家在農村,一個叫扁擔彎的地方。這個地方四面環山,中間有一條小溪,溪水很細,像一條銀線,穿過山高月小,穿過四季蔥蘢,穿過蹉跎歲月,一直流向遠方。王淑雅就出生在這里,從小就看山,看不大的太陽繞著山邊轉一圈就草草收場,去干別的事,從不將這里當回事。月亮更小了,小得像一枚銅錢,渾圓里能看見純凈,純凈里能看到清淺。她從小就愛看月亮,愛坐在門前的半截碌碡上,聽小溪流動的咕咕聲,看云彩飄來飄去,使月亮明了暗了,以及萬籟寂靜的心跳聲。
  從記事起,就知道大哥放羊從山崖摔下,整個人已經失去正常人生活軌跡,到處亂跑,干一些小孩子干的事,還津津有味。大腦嚴重受損,導致二十幾歲變成幾歲的孩子,被父母哄著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二哥是小兒麻痹,一個永遠長不大,手腳變形且彎曲的人,頭扭脖背,樣子十分嚇人。兩個哥哥幾乎將父母的油榨干,也將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榨去,像水吹過一樣,絲毫看不到一點生機。附近所有醫院都有父母的足跡,西安大醫院也有父母和兩個哥哥的足跡,神醫,神婆,法師,只要有一線希望父母都求拜過,初一十五山嘴上的觀音廟,是母親常去的地方,還虔誠地忌諱蔥蒜,酒肉。王淑雅感覺母親像尼姑,是個沒有出家的俗家弟子。
  二哥已經沒有希望,二老將希望寄托于大哥,一直想給他找對象,卻一直未能如愿。媽媽的大腦已經丟失了很多東西,取笤帚掃地,走到笤帚面前站了好久,才回憶起自己該干什么。好像是一個方程式,算著算著沒有根了,只能尋找另外一種解法。但是,她沒有尋找到,只能去填滿家豬,家禽的肚子,然后填滿我們的肚子,用干活抵消愁怨,用干活麻痹自己的神經。
  王淑雅算是家里唯一年輕,充滿活力的人,可惜是個女的。女孩子在這個山彎是留不住的山鳥,別看整天在山上鳴叫,說不定一會就飛往另外一個山頭。這個山彎看不到姑娘,連媳婦也很少。只有光棍遍地都是,老的小的,清一色住在土窯洞里,遇到閑暇時節,不是打麻將就玩牌九,導致日子越來越窮。
  這個山彎走出去,上山到了塬上才能看到大路。進山二十多里就是子午嶺,扁擔一樣山貌和溝渠,構成這個獨特的水土個性,沒錢脾氣大,火氣也大,動不動就打架,為了幾塊錢,或者是一張野豬皮。或者是地畔子……
  這里的水土不怎么養女人,生活的艱苦以及交通閉塞,是一些無望的女人早早逝去,喝藥上吊,加上出去不回來,平時很難看到女人。王淑雅的小名叫丫丫,上過初中以后的她,就將名字改為淑雅,是這個山彎有名的漂亮女子,從小就很懂事,乖巧,父親咬牙供她上學,勉強上到初中,隨著二哥病情的嚴重,不得不退學回家。
  初級中學在塬上,距這里有二十多里。王淑雅在鎮子上上了三年學,看到了差別,看到了時代氣息,知道自己的山彎為什么那么窮,清楚窮的背后就是懦弱,自卑,止步不前。只靠政府的低保,僅僅能維持基本生活,靠那幾畝薄田難以養家糊口。她回到家里待了幾個月,每天能聽見喝酒吆喝聲,麻將聲以及羊的叫聲,除了這些聲音之外,就是山瘦的聲音,水細的聲音,以及風的呼呼聲。
  父親——王志義永遠是羊的頭人,每個成員都聽他的,一聲吶喊,一聲鞭響,都代表一個意思,就像帶兵打仗的指揮官,帶領著十幾個兵,一會攻占這個山頭,一會埋伏在山洼的草叢,一會在山澗水邊,趕走山雞的鳴叫,驚起兔子,連小鳥都在枝頭叫罵。
  他一直沉默不語,兩個孩子生病已消耗他所有精力,也丟掉人的意志,覺得自己就是只羊,一只頭羊,不斷地為家里輸入自己的血液。如果不是他不斷地輸液,家里每個成員會衰竭而死,這家早就不存在了,王淑雅更不能上學。
  他是頭羊,也是羊的父母,知道哪只羊感冒,怎么治療。那只羊脹了肚子,需要炒鹽,動不動就給羊打針,罐草藥,遇到羊生孩子,整夜守候在羊的身邊。
  家里墻上掛著蛇皮,掛著甘草,茵陳以及地骨皮之類的草藥,不管是人還是羊,誰得小病他都能治療,唯一治不了的是小兒麻痹,大哥的大腦受傷。他對誰都很好,總覺得自己上輩子欠人太多,今生一定要還清,別讓孩子受苦,受累。但是,他越這樣想,家里事越多,香燒得再好,神沒有一點眷顧他的意思,接連二三地出問題,導致他沒了神情,沒了話語,甚至覺得自己不是人,是頭牛,來到世上還債的……
  王淑雅在家里呆了多半年,看著父母的辛苦,看著兩位哥哥一個童年沒畢業,一個上病校,媽媽是絕代保姆,永遠地,沒完沒了地伺候著他們就心急。看著父親這頭老黃牛拉著家庭這輛破車,喘著粗氣慢慢地往前走,自己心里難受極了,不知道怎么幫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該干什么。
  十八歲的她心急,自己已經懂得父母,懂得去呵護父母,一心想掙錢,為父母排憂解難。她開始幫助母親,家里家外能干的活盡快去干,閑了幫助父親放羊。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和考慮,她覺得這樣不行,永遠改變不了現狀,要想徹底改變家里的面貌,不至于死去,必須另外尋找一條道路。自己不但年輕,也長得漂亮,這樣下去,用不了多長時間,說媒的就會蜂擁而至,將自己嫁出去,脫離苦海,將艱難歲月留給父母。
  
  2
  絕對不能這樣,要走出去,去城里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去尋找自己的發展方向,尋找人生的目標,尋找自己的平臺。母親一直不讓她離開,自從初中畢業到第二年四月,王淑雅幾乎沒有離開過家,就是趕集都早早回來,媽媽覺得女兒大了,外面的世界很亂,既然是自己的女兒,她有權讓兒女保鮮,讓女兒純正,就是窮死,也不想讓女兒為這個家背包袱。
  王淑雅不止一次地做母親的思想工作,也做父親的工作。父親疼愛地笑著說:“女兒呀!如今你長大了,有了思想,你想干什么?”
  “我還沒有考慮好干什么,就像種地,到底麥子好還是高粱?我得去外面看看,看看人家哪樣東西收成好,我回來再種。一直待在家,不知道種什么?哪樣東西適合種在我們的土地上……”
  父親笑了,覺得她說得對,自己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山,只知道放羊,覺得羊的利潤大,從沒想過別的。女兒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說話一套一套地,很有理,自己怎么能不支持?
  父親已經默認了,母親卻依然堅持著。隨著天氣變暖,柳葉伸展,扁擔彎山清水秀,聽著布谷鳥的叫聲,王淑雅一下子急了,再也坐不住了。就在這時,塬上的一個同學——劉玉紅來看她,叫她一起去城里打工。多半年不見這位女同學,很黑很瘦了,不知她怎么了,問她,她什么也不說。只說自己得病了,在城里打工有一段時間,幾乎沒有在家待過,不是上縣城,就是去市里。她在飯館端過飯,在酒店站過門迎,還在客房當過服務員,發過小報……
  她說一會,手機就開始叮咚響,劉玉紅盡快掏出來,用指頭飛快地壓著,并微微帶著笑意,好像有個東西進入她的心坎。或者,有塊糖從手機里飛出來,飛進她的嘴巴,即甜了嘴巴,面部表情也被甜得鮮活無比,猶如好多阿拉伯數字在她的臉上飛舞。
  王淑雅聽過后羨慕得要死,一個班花,一個像花朵一樣的美女,惹得班上好多男孩子像蜜蜂一樣圍著轉的人,如今什么都干,自己一直待在家里,有什么意義?
  同學劉玉紅個頭不高,薄薄的眼皮下,有一對轉動飛快的眼球,給人的感覺那不是眼球,是一直滾動著的玻璃蛋,幾乎沒有靜止的時候。眼睛不是很大,清澈里帶著蔥蘢,帶著誰也看不透的深沉。要是第一眼看她,會覺得嘴沒有多大的用處,話都讓眼睛給說了。
  她的臉不大,鼻子和眼睛以及嘴,很緊湊地、合理地分布在上邊,像一小盤炒菜。臉沒有別致之處,卻有分明、可愛的地方。特別是笑,眼睛里充滿蜜汁,像兩只手一樣,隨著笑聲將你的魂勾走。
  最為得意的是下巴,那上面有個凹槽,不是很深,卻像畫龍點睛一樣,將全臉的美麗勾勒出來,是嘴唇變小,促使嘴也小。因為個頭不高,身材相應地端正,腳步和嘴一樣快。她上初中就和一個同學很要好,據說在談戀愛,形影不離。就因為這個沒有考上高中,家里也沒人責備她,只有媽媽一直嘮叨。他是父親的老生女兒,快五十生了這個寶貝,前面的三個哥哥都大了,大哥的孩子都四五歲,一家人經營著兩輛班車,一輛從自己的老家到市區,每天一趟,生意十分紅火。另外一輛是發往新疆的省際班車,是臥鋪,生意更加紅火了,家里什么都不缺,她卻不愿意去售票,不去跟車,更不愿意在家待。1
  王淑雅從商場走出來,一手提著新買來的大衣,一手提著小吃,匆匆忙忙地趕往電梯口,準備乘電梯下去。
  這家商場是家大型商場,從衣服內衣、床上用品、日常用品以及蔬菜,饅頭小吃,肯德基,家用電器等,幾乎要什么有什么。
  今天是個星期天,前來購物的人熙熙攘攘,幾乎一個挨一個,整個商場在人聲鼎沸里;在腳步聲里;也在吵鬧中;給人的感覺像是一鍋煮沸的水,很快就要溢出,流到地上。
  電梯上已經站滿人,隨著電梯徐徐降落,人們緩緩而下。有的人手里都提著東西,大包小包,給這個星期天增添不少喜氣。有的人買到好吃的;有的人買到盼望已久的新衣。也許,有人買到項鏈,買到戒子……
  王淑雅怎么也擠不到電梯跟前,跟著人往電梯口挪動。她已經接到電話了,有個人在家等她,她得趕快回去。
  她知道沒有什么重要事,內心卻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也有一種無可名狀的快樂。她和這個人到底是情還是交易,自己也不知道。到了這個時候,不只是感激,也有一份愛夾雜在里面。還有一種絲絲縷縷的情依稀展現在內心世界里。
  雖然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卻踏出人生的一條小路,踩過人生的花叢;走過一段銘記在心的惆悵。她得趕快回去,好多日都沒見到他,不知他在忙什么,這么長時間才來看她,心兒早就飛出商場。
  她接過電話,將手機裝進兜里,盡快提起腳下的衣服袋,怕別人踢踩壞衣服,還得盡快跟隨人往前走,去電梯口。忽然,她感覺后面有人蹭了她一下,回頭看見那人對她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人太多。”
  她看了那個人一眼,什么都沒說,回過頭來依然往前走。王淑雅擦了一下汗水,聞到一股股難聞的味道,再加上汗的臭味,想抬手捂住鼻子,卻沒有手。手都忙所買的東西,還想側身擠過去。
  她的前邊有個兩個胖女人,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說:“老王頭給自己雇了一個小保姆,年紀比自己女兒還小,真不是個東西。”
  另一個說:“別說王老頭不是東西,那個農村媳婦也很賤,怎么能看上一個老頭?還不是為了錢……”
  這兩個胖女人像兩輛半掛車一樣堵在前面,王淑雅怎么也繞不過去,只能跟在她們的后面,聞著難聞味。她望著女人的腦勺,看到高聳的發髻,以及粗脖子上的黃金項鏈,如同小狗的鐵繩一般。衣著臃腫而不得體,看上去有五十歲,卻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吸盡所有眼球的樣子。王淑雅覺得很惡心,兩個不詳的妖精,還唾沫星亂飛。
  當王淑雅走到電梯口,繞過眼前兩個胖女人,有個男人走到她的身邊說:“你的手機被人偷走了,我看的真真切切。”
  王淑雅順手摸了一下衣兜,里面空空如也,手機不翼而飛。她的衣兜本來就不是很深,一般不會裝手機,自己的小包是專業裝手機和零錢的,都因為匆忙,那個電話,導致手機被賊偷走。
  她一下子慌了神,向后看了看。眼睛跟本看不過去,如同走進森林,灌木和樹木茂密地擋住她的視線,她一下子氣得來到一個角落就坐在地上,回憶蹭她的人。
  電梯口不遠有空地,人都圍著電梯準備下去,只有她繞開人,在一個角落里就蹲下來,眼前放著剛才買來的東西。她氣憤地看著自己的東西,怎么會今天出來,遇上這么倒霉的事,哪一天不能買東西?又一想,賊什么時候出現誰知道,要是被賊盯上,總有一天會丟的。她站了起來,看著電梯慢慢地下去,心里很慌,好像賊就在電梯上,說不定那顆頭顱就是賊。她無奈地隨著電梯下到一樓,盡快走出商場,急忙去找公用電話。
  手機能值多少錢?不是丟不起,主要原因是手機上有很多東西,這些東西像密電碼一樣,怎么能叫她放心?
  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水泥街道上的流水不是很急,到處濕濕的,能聞見一絲絲臭味,也能聞見泥土味,更能聞見潮濕的氣流。王淑雅走得很急,在街上尋找公用電話。公用電話在今天成為稀有東西,人都有手機,誰還去用那玩意?再說,公用電話沒人打,不掙錢就沒有安裝了。
  王淑雅來到另外一條街上,好不容易在一家小賣部找到公用電話,急急地打過去,電話里出現一個男中音說:“丟了就丟了,再買一個不是完了?”
  她聽到這扣上電話,慢慢地走出來,踏著細雨向回走。街上幾乎到處都是雨傘,只有王淑雅提著東西,慢悠悠地走,細雨淋濕了她的頭發,衣服,她全然不顧,依然向前走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機在瞬間不翼而飛,也不相信那個對她笑的男人到底是真的碰到了她,還是為了偷手機?還有那個對她說賊偷手機的人,為什么當時不喊一聲?好多的疑問在腦海里漂浮,他們是不是一伙的?現在的賊膽子大呀。她想到這里,轉身向后看了看,是不是有賊跟著她。
  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感覺身后有人,當她轉身,看見的都是很平常,也是平靜走動的人,沒有覺得異常,卻老感覺害怕,無端地恐懼,到底怎么了?是自己沒有睡好還是別的原因?她不知道。可能是感覺出現問題。
  王淑雅的家在農村,一個叫扁擔彎的地方。這個地方四面環山,中間有一條小溪,溪水很細,像一條銀線,穿過山高月小,穿過四季蔥蘢,穿過蹉跎歲月,一直流向遠方。王淑雅就出生在這里,從小就看山,看不大的太陽繞著山邊轉一圈就草草收場,去干別的事,從不將這里當回事。月亮更小了,小得像一枚銅錢,渾圓里能看見純凈,純凈里能看到清淺。她從小就愛看月亮,愛坐在門前的半截碌碡上,聽小溪流動的咕咕聲,看云彩飄來飄去,使月亮明了暗了,以及萬籟寂靜的心跳聲。
  從記事起,就知道大哥放羊從山崖摔下,整個人已經失去正常人生活軌跡,到處亂跑,干一些小孩子干的事,還津津有味。大腦嚴重受損,導致二十幾歲變成幾歲的孩子,被父母哄著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二哥是小兒麻痹,一個永遠長不大,手腳變形且彎曲的人,頭扭脖背,樣子十分嚇人。兩個哥哥幾乎將父母的油榨干,也將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榨去,像水吹過一樣,絲毫看不到一點生機。附近所有醫院都有父母的足跡,西安大醫院也有父母和兩個哥哥的足跡,神醫,神婆,法師,只要有一線希望父母都求拜過,初一十五山嘴上的觀音廟,是母親常去的地方,還虔誠地忌諱蔥蒜,酒肉。王淑雅感覺母親像尼姑,是個沒有出家的俗家弟子。
  二哥已經沒有希望,二老將希望寄托于大哥,一直想給他找對象,卻一直未能如愿。媽媽的大腦已經丟失了很多東西,取笤帚掃地,走到笤帚面前站了好久,才回憶起自己該干什么。好像是一個方程式,算著算著沒有根了,只能尋找另外一種解法。但是,她沒有尋找到,只能去填滿家豬,家禽的肚子,然后填滿我們的肚子,用干活抵消愁怨,用干活麻痹自己的神經。
  王淑雅算是家里唯一年輕,充滿活力的人,可惜是個女的。女孩子在這個山彎是留不住的山鳥,別看整天在山上鳴叫,說不定一會就飛往另外一個山頭。這個山彎看不到姑娘,連媳婦也很少。只有光棍遍地都是,老的小的,清一色住在土窯洞里,遇到閑暇時節,不是打麻將就玩牌九,導致日子越來越窮。
  這個山彎走出去,上山到了塬上才能看到大路。進山二十多里就是子午嶺,扁擔一樣山貌和溝渠,構成這個獨特的水土個性,沒錢脾氣大,火氣也大,動不動就打架,為了幾塊錢,或者是一張野豬皮。或者是地畔子……
  這里的水土不怎么養女人,生活的艱苦以及交通閉塞,是一些無望的女人早早逝去,喝藥上吊,加上出去不回來,平時很難看到女人。王淑雅的小名叫丫丫,上過初中以后的她,就將名字改為淑雅,是這個山彎有名的漂亮女子,從小就很懂事,乖巧,父親咬牙供她上學,勉強上到初中,隨著二哥病情的嚴重,不得不退學回家。
  初級中學在塬上,距這里有二十多里。王淑雅在鎮子上上了三年學,看到了差別,看到了時代氣息,知道自己的山彎為什么那么窮,清楚窮的背后就是懦弱,自卑,止步不前。只靠政府的低保,僅僅能維持基本生活,靠那幾畝薄田難以養家糊口。她回到家里待了幾個月,每天能聽見喝酒吆喝聲,麻將聲以及羊的叫聲,除了這些聲音之外,就是山瘦的聲音,水細的聲音,以及風的呼呼聲。
  父親——王志義永遠是羊的頭人,每個成員都聽他的,一聲吶喊,一聲鞭響,都代表一個意思,就像帶兵打仗的指揮官,帶領著十幾個兵,一會攻占這個山頭,一會埋伏在山洼的草叢,一會在山澗水邊,趕走山雞的鳴叫,驚起兔子,連小鳥都在枝頭叫罵。
  他一直沉默不語,兩個孩子生病已消耗他所有精力,也丟掉人的意志,覺得自己就是只羊,一只頭羊,不斷地為家里輸入自己的血液。如果不是他不斷地輸液,家里每個成員會衰竭而死,這家早就不存在了,王淑雅更不能上學。
  他是頭羊,也是羊的父母,知道哪只羊感冒,怎么治療。那只羊脹了肚子,需要炒鹽,動不動就給羊打針,罐草藥,遇到羊生孩子,整夜守候在羊的身邊。
  家里墻上掛著蛇皮,掛著甘草,茵陳以及地骨皮之類的草藥,不管是人還是羊,誰得小病他都能治療,唯一治不了的是小兒麻痹,大哥的大腦受傷。他對誰都很好,總覺得自己上輩子欠人太多,今生一定要還清,別讓孩子受苦,受累。但是,他越這樣想,家里事越多,香燒得再好,神沒有一點眷顧他的意思,接連二三地出問題,導致他沒了神情,沒了話語,甚至覺得自己不是人,是頭牛,來到世上還債的……
  王淑雅在家里呆了多半年,看著父母的辛苦,看著兩位哥哥一個童年沒畢業,一個上病校,媽媽是絕代保姆,永遠地,沒完沒了地伺候著他們就心急。看著父親這頭老黃牛拉著家庭這輛破車,喘著粗氣慢慢地往前走,自己心里難受極了,不知道怎么幫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該干什么。
  十八歲的她心急,自己已經懂得父母,懂得去呵護父母,一心想掙錢,為父母排憂解難。她開始幫助母親,家里家外能干的活盡快去干,閑了幫助父親放羊。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和考慮,她覺得這樣不行,永遠改變不了現狀,要想徹底改變家里的面貌,不至于死去,必須另外尋找一條道路。自己不但年輕,也長得漂亮,這樣下去,用不了多長時間,說媒的就會蜂擁而至,將自己嫁出去,脫離苦海,將艱難歲月留給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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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對不能這樣,要走出去,去城里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去尋找自己的發展方向,尋找人生的目標,尋找自己的平臺。母親一直不讓她離開,自從初中畢業到第二年四月,王淑雅幾乎沒有離開過家,就是趕集都早早回來,媽媽覺得女兒大了,外面的世界很亂,既然是自己的女兒,她有權讓兒女保鮮,讓女兒純正,就是窮死,也不想讓女兒為這個家背包袱。
  王淑雅不止一次地做母親的思想工作,也做父親的工作。父親疼愛地笑著說:“女兒呀!如今你長大了,有了思想,你想干什么?”
  “我還沒有考慮好干什么,就像種地,到底麥子好還是高粱?我得去外面看看,看看人家哪樣東西收成好,我回來再種。一直待在家,不知道種什么?哪樣東西適合種在我們的土地上……”
  父親笑了,覺得她說得對,自己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山,只知道放羊,覺得羊的利潤大,從沒想過別的。女兒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說話一套一套地,很有理,自己怎么能不支持?
  父親已經默認了,母親卻依然堅持著。隨著天氣變暖,柳葉伸展,扁擔彎山清水秀,聽著布谷鳥的叫聲,王淑雅一下子急了,再也坐不住了。就在這時,塬上的一個同學——劉玉紅來看她,叫她一起去城里打工。多半年不見這位女同學,很黑很瘦了,不知她怎么了,問她,她什么也不說。只說自己得病了,在城里打工有一段時間,幾乎沒有在家待過,不是上縣城,就是去市里。她在飯館端過飯,在酒店站過門迎,還在客房當過服務員,發過小報……
  她說一會,手機就開始叮咚響,劉玉紅盡快掏出來,用指頭飛快地壓著,并微微帶著笑意,好像有個東西進入她的心坎。或者,有塊糖從手機里飛出來,飛進她的嘴巴,即甜了嘴巴,面部表情也被甜得鮮活無比,猶如好多阿拉伯數字在她的臉上飛舞。
  王淑雅聽過后羨慕得要死,一個班花,一個像花朵一樣的美女,惹得班上好多男孩子像蜜蜂一樣圍著轉的人,如今什么都干,自己一直待在家里,有什么意義?
  同學劉玉紅個頭不高,薄薄的眼皮下,有一對轉動飛快的眼球,給人的感覺那不是眼球,是一直滾動著的玻璃蛋,幾乎沒有靜止的時候。眼睛不是很大,清澈里帶著蔥蘢,帶著誰也看不透的深沉。要是第一眼看她,會覺得嘴沒有多大的用處,話都讓眼睛給說了。
  她的臉不大,鼻子和眼睛以及嘴,很緊湊地、合理地分布在上邊,像一小盤炒菜。臉沒有別致之處,卻有分明、可愛的地方。特別是笑,眼睛里充滿蜜汁,像兩只手一樣,隨著笑聲將你的魂勾走。
  最為得意的是下巴,那上面有個凹槽,不是很深,卻像畫龍點睛一樣,將全臉的美麗勾勒出來,是嘴唇變小,促使嘴也小。因為個頭不高,身材相應地端正,腳步和嘴一樣快。她上初中就和一個同學很要好,據說在談戀愛,形影不離。就因為這個沒有考上高中,家里也沒人責備她,只有媽媽一直嘮叨。他是父親的老生女兒,快五十生了這個寶貝,前面的三個哥哥都大了,大哥的孩子都四五歲,一家人經營著兩輛班車,一輛從自己的老家到市區,每天一趟,生意十分紅火。另外一輛是發往新疆的省際班車,是臥鋪,生意更加紅火了,家里什么都不缺,她卻不愿意去售票,不去跟車,更不愿意在家待。
  她的父親原來就是政府單位開車的,懂車,懂得經營汽車,也有關系,從而跟著汽車發家,在家鄉這塊土地上是個屈指可數的人物。劉玉紅的父親劉暢洲六十幾歲了,依然是一副干部的模樣,誰見了他都讓三分,只有在這個女兒面前,好像低三分一樣,總是笑著說話,看著女兒的臉色,只要她生氣,父親笑著給她錢,像哄小孩子一樣低聲下氣。
  當然,聽了劉玉紅的話,不管是真是假,總和自己志同道合,有了同路人。一起出去,行走不寂寞不說,路上還是個伴,相互也有個照應。她和劉玉紅說了多半天,還將她留了下來,晚上兩個人住在一起,決定和她一起走,走出這個扁擔彎,去看外面的世界。
  倔強的王淑雅告別父母,告別家鄉,和劉玉紅走出扁擔彎來到塬上,走進玉紅的家,準備明天坐上她家的汽車去市里。
  同學劉玉紅的家是兩層小洋樓,窗明幾凈,不大的院子擺放著幾盆花,水泥地面非常潔凈,柵欄圍墻,小汽車庫房,半圓形柵欄大門和圍墻都是用黑油漆刷過,在陽光里泛著光彩。大門外的水泥地上有根鐵桿,是太陽能路燈,不難想象晚上的明亮程度。
  王淑雅看到這些,覺得不是農家,像一個很小的政府機構,就連房間里的陳設,也不同于農村。她從來沒有走進這樣的農家,更沒有看到這樣的家具,除了稀奇,更多的是震撼,同在藍天下,在一個鄉鎮,人家是天上人家,自己家在地獄角落。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看到劉玉紅的父親,笑著走進來,低聲下氣地問寒問暖,劉玉紅站了起來。
  劉玉紅總沒有笑,一副不理不采的樣子,父親看了倆個,然后走了出去。劉玉紅一直在看手機,壓手機。王淑雅沒有手機,沒用過手機,也不知道手機的用途,更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劉玉紅媽媽沒進門就說:“你這個死丫頭,不聲不響地走,不聲不響地回來,這里是旅店?”
  “媽——你又來了。”
  “我說的不對嗎?”
  她走進來看到王淑雅笑著問:“這是誰家的姑娘?長得這么漂亮!”
  “我的同學,她叫王淑雅。”
  “同學來了也不說一聲,我趕緊做飯去。”
  劉玉紅的媽媽笑了笑走了出去,劉玉紅對王淑雅說了一聲也走了,沒有多久,能聽到刀子和搟面杖的聲音。
  晚上,劉玉紅說:“我已經給媽媽說好,咱們倆一塊走。”
  王淑雅說:“你有必要出去嗎?家里這么好。”
  “好嗎?我沒覺得,也不知好在那兒?”
  王淑雅再也沒有說什么,如果自己有這么個家,絕對不會出去,幫父母打理家。在家呆膩了,就跟哥哥跑車,去新疆看看,看沿途的風景,這是多么好的一個家,多么好的親人,什么都不用愁……
  王淑雅想了很多,自己的家那么多災難,那么多事,為什么災難都落在她家?是父母的事,還是孩子的事?她怎么也想不通,更不敢相信一個接一個的災難向她家撲來,也落在她的肩上,迫使她走出去,尋找辦法讓家復活……
  她和劉玉紅來到市里的時候,已經是早晨九點多的樣子,車站上的行人很多,出去進來地擁擠著,像趕廟會一樣。她背著一個不大的包和劉玉紅走出車站,眼前是林立的樓房,來回飛奔的汽車像螞蟻一樣,有序地行駛著。紅綠燈像眼睛一樣看著車輛。有時綠得泛著幽暗的光。紅的時候,滿眼冒火,怒著讓汽車停下。
  太陽從云縫里出來,照亮了大地,照亮了樓房,也照亮了來回行駛的汽車。霎那間,城市披上金色的外衣,如同金屬殼一樣,將城市裝扮起來,看上去像個金甲衛士。王淑雅一邊走一邊看,要多新奇有多新奇,看不到一點泥土,只有高大的樹木在街道的兩旁,守護城市的綠色,凈化人的心靈。樹木都一樣大,嫩綠的小葉在風里輕輕地搖晃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向前行,卻始終沒有走出去。
  劉玉紅看見她好奇的樣子笑著說:“別看了!以后咱們就住在這座城市,你閑了好好看,會讓你看夠的!”
  王淑雅笑了笑,看著不遠處的灑水汽車噴著大霧,一股股新鮮空氣飄過來,城市濕漉漉地,像個出浴少女。王淑雅已經和劉玉紅說好,就去她原來干過的酒店,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服務員。如果不需要,那就得另找出路。就在這時,劉玉紅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笑著說:“快來接姐姐,我已經到市里了,出車站不遠,在華東路邊上。”
  她站住了,抬手讓王淑雅也站住,嘻嘻哈哈地和一個男人聊著。王淑雅站在街道邊上,看一會劉玉紅,又看遠處的高樓,聽著吵雜聲,覺得城市是聚集人的地方,也是聚集吵雜聲的地方,更是體現衣著打扮的地方,如同一條大河,各個小溪都匯入,不管水清與水濁。她想起自己的老家,扁擔一樣川道,兩面山上都住著人,上下都困難,像大地裂開一條縫子一樣。她正想著,一輛黑色的汽車開過來,停在她倆不遠的地方,搖下玻璃,探出一顆禿頂的頭顱。
  劉玉紅裝上手機跑了過去,笑著對王淑雅說:“過來,咱們走。”
  
  3
  劉玉紅拉開車門坐在前邊,用手拍打著他的肩膀,兩個人相互打罵著。王淑雅看到這個場面質疑了一下,慢慢地拉開汽車后門,極不情愿地坐了上去。
  “你這狗東西,不早來接姐姐,讓姐姐等了好半天。”
  那個男人笑著說:“別鬧了,后邊坐的那個是誰?”
  “我的同學王淑雅。”
  “名字漂亮,人比名字更漂亮。”
  劉玉紅瞪著他說:“看你那色鬼樣,別打我同學的主意,老娘跟你混了那么長時間,你給老娘回報什么了?”
  王淑雅滿身都不舒服,看著開車男人的腦袋,像個吹脹的豬尿脬,隨汽車行駛在漂浮。并且,是個不很成型的豬尿脬,膘肥體壯的豬,尿脬根本不是他的那樣。劉小紅在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王淑雅,覺得她的臉色不好,就靜了下來,那個男人搖頭晃腦地開著車,動不動在后視鏡里看一眼王淑雅,覺得陰云密布,也靜了下來。
  汽車轉了一個彎,那個禿頂男人問:“你們去哪兒?”
  “香飄酒樓。”
  “你們去哪干什么?住賓館嗎?”
  劉玉紅笑著點了點頭。那個男人偏頭看著劉玉紅問:“去我們公司吧!吃住一條龍。”
  “你那破公司只知道炒瓜子,聽起來隊伍龐大,貸款幾千萬,效益你我都清楚。”
  “你管我公司的效益干什么?不欠你吃的,喝的,也不欠員工工資,至于別的,我這條命絕對能堵上……”
  王淑雅說:“咱們就去香飄酒樓,先住下在說。”
  劉玉紅本來想跟他去,因為他在那里干過,也和這個賈聚財經理關系不錯,還領她去過原始森林農莊,釣魚等。但是,她覺得王淑雅不太喜歡這個人,口氣那么強硬,就沒有說什么。
  汽車開到酒店門口,王淑雅迫不及待地走下車,連招呼都沒打就向酒店走去。劉玉紅急步趕上她,卻看見她反身走了出來。劉玉紅笑著說:“我就說嗎,現在住店有點早,才十點。”
  王淑雅問:“你怎么認識這種人,他是干什么?一臉的淫邪相。”
  “我原來在他那兒干過活,他天生就這副德行,對女人很好,舍得花錢。我剛來那會,他領我到處逛,玩,和我的脾氣。后來才發現,他只要將你弄到手,就舍不得給你買一塊泡泡糖。”
  “你缺錢嗎?和他在一起能是純正的朋友關系?”
  “唉!現在哪有純正的朋友,他拉著我到處逛,為的就是……”
  “你們發生過關系?”
  “看你眼睛睜得老大,那又算得了什么?男人和女人在一塊不就是干那事?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都覺得自己在玩女人,女人何嘗不是在玩男人?出錢又出力,還低三下四。有的男人像龜孫子一樣,別看他穿的人模狗樣,到了那個時候,獸性一下子就出來了,簡直豬狗不如……”
  王淑雅吃驚地看著她,覺得這個同學已經落入風塵,自己同她一道來,絕對不能像她,得趕緊找活干。王淑雅問:“你在這里呆的時間長,有沒有熟人,打電話問問,給咱們介紹個工作。”
  “有,就怕你看見另外一個男人和那個禿驢一樣。現在的男人都一個德行,特別是有點錢的男人,眼神總會撥開你的衣服看。或者,眼睛里能長出手來,不是摸你臉蛋,就是胸脯。”
  王淑雅笑了起來,指著她說:“你呀!真看不出來,比喻的那么形象,那我們該怎么辦?”
  “要我說,還是叫人介紹,你的臉皮薄,一家一家挨著問,怕你受你了。”
  王淑雅覺得有些餓,就拉著劉玉紅尋找早餐店。劉玉紅說:“那邊有一家店鋪,包子很好吃,我領你去。”
  她說完和王淑雅往前走,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王淑雅和劉玉紅吃完早餐,剛站在路邊,一輛銀灰色小轎車開過來,停在她倆個眼前,從車上走下一個四十左右的男人,笑著問:“劉玉紅,幾時來的。”
  “來一會兒,想找個工作,請牛大經理介紹一下。”
  “這位是?”
  “我的同學,一起來的。”
  “這樣呀!你們要什么樣的工作?”
  “初來乍到,只要能掙錢就行。”
  “你還缺錢?誰不知道你的父親和哥哥,錢都被你家掙完了。”
  “他是他,我是我,不能靠他們養活。”
  “那好!跟我走。”
  王淑雅看著她和牛經理對話,覺得這個男人還有點人樣,最少從表情和話語看不出獸跡。她看見劉玉紅上車,就拉開車門坐到后邊。
  牛天元在市區皇城大道邊上開了一家酒店,名字叫皇城明珠大酒店,一共六層,一層是酒店大廳,專門接待結婚迎娶,滿月以及生日宴會,二層是包廂,供客人吃飯用,還有幾間暗室。三四五是標準客房,六層有會議室,高級客房,專門接待貴賓,出差的官員,有錢人以及高級消費的人,棋牌麻將,咖啡廳……
  這是一家豪華酒店,也是這是市比較好的,有檔次的酒店,據說是股份制,剛開起來的時候,小廣告,電視廣告以及宣傳都很到位,惹得好多人羨慕不已。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新鮮氣慢慢地降了下來,越來越多的豪華酒店遍布整個城市,皇城明珠就被淹沒在浩渺的塵埃里。但是,客人還是很多,這里距離市中心比較遠,停放車輛,門前的空地以及不遠處的花園,都是吸引客人的重要因素,再加上距離市區較遠,是個清凈的、外部壞境特好的去處。
  王淑雅和劉玉紅走進酒店,牛天元叫劉玉紅領著王淑雅到處看了看,王淑雅覺得,這是人間天堂,要什么有什么,自己能在這里工作,可以說是脫胎換骨,只要人家要,干什么都行。劉玉紅對這里很熟悉,還在頂層住過,洗澡按摩,幾乎能享受的都享受了,她從不管自己這個女兒身,更不想保留一個女子應有的貞潔。她想,為誰保留?給誰留自己的處女地?她對于錢的認識,就像看見廢紙一樣,有多少花多少,身上的衣服看不來牌子,卻將自己打扮地怪里怪氣,和高雅、氣質無關。
  王淑雅雖然穿的很平常,衣服怎么也裹不住青春的張揚,就像紙包不住火一樣。她和劉玉紅回到牛經理的辦公室,牛經理看著她倆問:“還滿意這里的壞境嗎?要是滿意就在這里工作。”
  劉玉紅說:“牛經理,你打算叫我們干什么?”
  “你愿意干什么?是當前臺服員人員,還是客房?”
  “我覺得客房舒服一些,前臺服務人員要上菜,端水收拾碗筷……”
  牛經理哈哈大笑起來說:“你這個鬼精靈,我在路上就給你們想好,叫你的同學上六樓,你到五樓,你的個子矮一些。你這個同學是少有的美女,應該和貴客打交道。”
  劉玉紅的身體哆嗦了一下,好像哪兒不舒服。她看著牛經理問:“那我們的工資……”
  “試用期三個月,每月一千五,期滿以后一千八,第二年兩千,工作服和鞋我會叫人帶你們去領。如果在我這里干的很好,客人滿意,有優秀獎,有的客人也給小費……”
  劉玉紅覺得這個牛經理不夠意思,自己怎么了?不就是個頭矮了一點嗎?怎么就和王淑雅走不到一起?她幾次都想詢問,最終沒有開口。又一想,都在一個樓上,那么近有什么?至于工資,她從來都沒有往那兒想,別看自己這樣胡鬧,放縱,為的是能在城里找到對象。她的目標并不是一般有工作的人,也不是平常過日子的人,她要找到大款,比哥哥要強的人,像父親那樣,有城府、有修養的男人。她覺得,年齡大一點的男人心細,照顧人周到,知冷知熱,好多事都知道,并有經歷。她總以為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很成熟,有一股包子蒸熟的香氣,更有打開茅臺酒蓋飄上來的氣味,這種氣味能讓她醉生夢死,也讓她的留戀不夠。家里為她找了不少對象,有教書的,也有職員,還有農村毛頭小伙,她一個也沒有看上,身上都缺少一種叫她難忘,叫她驚心的東西。
  她感覺自己著了魔,鬼怪附體,總想一些常人難以理解的東西,常人難以置信的事。她在好幾個成熟男人身上看到一些人看不到的東西,也聞到小瓜成熟的味道,這種的男人都有幸福的家,也有可愛的兒女,就算你纏上一個,不久都會分手,他的心在在妻子兒女那里。但是,她不服氣,怎么都想給自己纏一個良家男人,和自己結婚生子。
  她不想信好男人都死絕了?更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一個,是男人總會有弱點,都逃不過女人這一關,英雄愛美人,自己年輕漂亮,再加上使點小性子,哪一件不夠得到一個成功男人?
  王淑雅換上工作服,一副職業女性的樣子,走上六樓,七八個女孩都撲上來問她是從哪來的……她一一地回答以后,領班的叫她打掃衛生,收拾茶幾等。
  她仔細地看著這些房間,浴池,廁所。當她打掃衛生間,看到大大小小的瓶子以及避孕套時,不由得臉紅了起來,將門關上,細心地看了看說明書,心跳的像敲邊鼓一樣。壯陽藥,女人增強劑……
  她輕輕地拽上門,狂跳的心像要飛出腹腔,下意識地用手壓住心口。她從沒有見過這樣華麗的客房,也沒有見過這些物品,更沒有體會在這里工作的滋味,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忽然開了一條口子,慢慢地從這條口子長出一顆小樹來。這棵小樹不同于老家的杏樹桃樹,更不是洋槐和白楊,也不是松樹柏樹,到底是什么樹,她也叫不上名字,卻看到這棵小樹鮮嫩無比,枝葉茂盛。
  
  4
  也許,這是長在內心深處的樹,是自己開始經營的一顆樹,長這么大,自己根本沒有動手栽過什么樹。今天,她要為自己在上一棵樹,要將這棵樹經營地桿粗葉茂,將全家人籠罩在樹冠下,讓他們幸福地生活。她一個人正想著,忽然門打開了,一個人沖進來趴在她的背上,嘻嘻哈哈地笑著。她被嚇了一跳,聽到笑聲才知道是劉玉紅,反身轉過來,看見劉玉紅穿著一身藍西裝,打著紅色領帶,顯得更加楚楚動人。她們倆個來到衛生間的鏡子前,看著個自己的風采笑了。劉玉紅說:“沒有發現,你穿上這身衣服那么漂亮,小心我將你賣了。”
  “你也一樣。能給五十萬你就賣了我,給我大哥娶媳婦,給二哥買藥,再將家里修建一下。”
  “你是為家人活著?”
  “他們都是我至親至愛的人,也是我的親人,只有我一個健全而年輕,不為他們做點事能行嗎?”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些,他們做什么是自己的責任,也是自己的義務,不做不行。”
  “那你的責任是什么?義務又是什么?”
  “這個,這個我還沒有想好。也許是以后的生兒育女。也許是以后贍養老人……”
  “對了,這都是自己責任和義務。我們是一粒沙,是媽媽心靈的巧手將沙粒聚攏,用身體溫暖孵化,經過很長時間才分娩,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像一只小雞一樣慢慢長大,你說她們為我們而活,難道我們不應該為他們做點什么?”
  “你咋知道的那么多?”
  “我看過《媽媽心經》,也看過《活著》”
  劉玉紅沉默了,好久沒有說話,像似在思考自己到底是為誰活。
  “劉玉紅,有客人要走,趕快去清點房子的物品。”
  劉玉紅答應了一聲跑出門去。
  王淑雅無所事事地從這間房里出來,又走進那間房子,看那不整潔,應該整理就盡快整理、拖地,像干自己家的活一樣。這些貴賓房昂貴的費用使一些普通客人望而止步,多半都住在下面。三十幾間客房住了三個客人,服務人員幾乎都閑著,沒事就聚集在辦公室,有的玩手機,有的在嬉鬧。客房部女經理叫于希賢,三十出頭的樣子,豐滿的胸脯,粗而豐盈的腰圍,不長的粗腿,整個身體像歐洲,看上去富得流油。頭和臉卻像亞洲,泥脂一樣的皮膚,紅紅的小口,眉眼分明,臉面白皙。假若你朝后面看于希賢,你絕對會扭頭而走。當你看到她的臉,你會驚呆,怎么也想不通,這樣的身材上卻長出這么漂亮的臉蛋來,是不是頭顱安錯了地方。
  于希賢穿著藍色西裝,紅領帶,頭上帶著藍色的空姐帽,不高不矮的個頭,看上去要多舒服有多舒服。衣服鞋帽好像是量身制定的。她沒有架子,隨和地笑著問:“王淑雅,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歲。”
  “看上去沒有十九,頂多十七歲,你的家人就叫你出來掙錢,太小了。”
  “沒有考上高中,不出來打工不行,長期待在家會悶死的。”
  她嘆了一口氣,愛憐地走過來摸了摸王淑雅的頭說:“好好干,以后叫姐姐,有什么難事就對我說。”
  王淑雅激動地不知說什么好,看著她叫了一聲姐姐,她笑著答應了一下。其他的女孩都笑了,一個姑娘說:“于姐是個好人,我們幾個都得到她的幫助,還不要回報……”
  王淑雅很高興,也很感激,幾人嘰嘰喳喳地聊開了。
  旁晚時分,六樓來了四位客人,都住進王淑雅所管理的房間,王淑雅領著他們走進房間,拉開燈,安排他們住下。其中一位客人說:“小妹妹貴姓?今年多大了?”
  “免貴姓王。十九歲。”
  另一個說:“真是個美人坯子,可惜走錯了地方。”
  原來問王淑雅的那個男人又問:“你是新來的吧!我們怎么沒見過你?”
  “我是從下面上來的,這里缺少服務員。”
  他們一個個脫掉外衣,一個喊叫著要洗澡,叫王淑雅給他放水。王淑雅問道:“你們是在房間里洗澡還是去洗澡池?”
  那個三十左右的男人不耐煩地說:“去澡池你給我搓操嗎?那樣的話我就去。”
  王淑雅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沒有搭理他的問話,轉身走進廁所,取下淋浴器上的浴頭,唰唰地往那個只能容一個人洗澡的浴盆放熱水,一邊打開龍頭,摻和涼水。于姐交代過,安排好客人就可以走了,晚上有人值班。所以,她盡快放好水準備走。那個喊叫的最兇的男人已經脫去衣服,穿著褲衩拉著拖鞋往廁所走,去洗澡。王淑雅趕快轉過身去,拉開門準備出去,最先問她的那個男人說:“小妹妹,別走,晚上給我們端茶倒水,賣香煙,我們準備打麻將,一會還來幾個人。”
  王淑雅站在門口,不知道出去還是進來,猶豫著,是不是客房有這樣的規定。后來,她想起于姐的話,回過頭來說:“我已經下班了!”
  “下班了怕什么?我們給你二百。”
  “我下班了,明天還要上班,熬夜明天上班會打瞌睡的。”
  “真是個傻姑娘,還沒有嘗到我們的甜頭,看見你長得漂亮,是農村來的老實姑娘,才叫你留下。要不有錢哪里找不到姑娘端茶倒水?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王淑雅說:“我出去問問領班,回來在回答你。”
  王淑雅來到柜臺上,看見翟曉慧在玩手機,走到她面前悄悄問:“客人叫我留下端茶倒水,你說能行嗎?”
  翟曉慧偏過頭嘻嘻地笑著說:“那是好事,一個晚上三至五百,這是小費,他們玩,你可以睡覺,叫你再去。不過,原來的那個女孩半年多的時間就被一個有錢人包了去,和你一樣漂亮。好事是好事,就看你怎么做。”
  她一下子懂了,卻慢慢地往客房走,思想在矛盾中。忽然,她停住腳步,反身朝樓下而去。走到樓梯口停住了腳步,父親母親以及全家人一天能掙多少?一個月能掙多少?想到這她慢慢地往回走,違心地,極不情愿地走進客房,滿臉的不愿意。
  那個男人看見她走進來說:“不會吃了你,現在是法治社會,樓道四處是監控,你怕什么?”
  王淑雅怯生生地,用微小的聲音說:“二百是不是太少?”
  那個男人哈哈大笑說,我就知道有人給你出主意,是不是那個翟曉慧?她陪過我們多少次,面目太熟,看你生澀的像個青杏一樣。那好,給你五百,我負責給你收。”
  王淑雅不知道他怎么收,去哪兒收這五百,第一次,也沒有說什么,給多少是多少,總比白天掙得多。她按照那個男人說的,來到柜臺去來棋牌室的鑰匙,打開門,打開熱水器,去沖洗茶杯以及有些用具。
  棋牌室里有麻將桌,象棋撲克,電腦以及咖啡,旁邊還有一個小臥室。這里有頂燈,也有吊得很低的,距離桌子只有一米高的吊燈,帶著很深的罩子,像射燈一樣,只要打開它,亮如白晝。這燈打開,將窗簾拉上,外面看上去一片漆黑。王淑雅一下子明白過來,知道這叫聚眾賭博。她盡快拉上窗簾,開啟抽煙機擺好茶具,等待他們。
  王淑雅沒事干,看了一會電腦,看過房間里的陳設,走出來在樓道轉了幾圈,就是等不到他們過來。她沒事就來到翟曉慧跟前,看著她玩手機,發現她的手比劉玉紅歡快,飛速地壓著手機鍵盤。她一會笑,一會緊張地張著嘴巴,并將身子扭動,像要跳躍似的。王淑雅爬過去看她玩什么,只聽翟曉慧“唉!”地一聲,一只手拍了一下桌子說:“又掉下去了,這一關怎么玩不過去?”
  “這是什么?”
  “游戲,QQ飛車,人都在玩。”
  就在這時,電梯里走出四個人,看見她兩個就喊著問:“趙行長來了嗎?”
  王淑雅不知道誰是趙行長,看著他們。翟曉慧看見他們笑嘻嘻地說:“他們來了,在等你們。”
  “小慧,今晚陪我們吧!”
  “有人陪你,我人老珠黃了,你們哪看得上我。”
  那個高個子男人走過來抬手準備摸翟曉慧的臉,她極速地閃過,又開始玩她的游戲。那幾個人走進燈亮的房間,王淑雅沒有跟過去,她覺得這些人太放肆,沒一個好東西。可是,是好東西的男人掙不來錢,只有這些禽獸能掙到錢,有錢……
  沒有多久,他們一個個走了出來,八個人登記了兩個房間,一個棋牌室,王淑雅不知道怎么收費,也不知道他們怎么休息。當他們走到柜臺面前,那個叫王淑雅的男人說:“走,小妹妹,給我們當服務員去。”
  身后幾個人笑著說:“領導就是有眼光,這么清純的妹妹為我們服務,都沒心事玩了。”
  “媽的,你不是領導?手下兵多將廣,只要你皺皺眉頭,還缺少美女?”
  “別提了,她們都是公園里的花,被人修剪,被人摸、被人玩弄,哪有鄉村的洋槐花的味道?”
  “你這人就是不知道滿足,那個林霞你……”
  “你怎么老揭我的短處,你們那個沒有?”
  王淑雅跟在他們的后邊,默默地跟著他們走進棋牌室。有個人走進去一看,不由得驚嘆道:“這個小妹妹是個好手,會伺候人,以后就是她了,你看這杯子洗的,窗簾拉的,多像一個家庭主婦……”
  有的要茶,有的要是咖啡,有的要白開水,王淑雅一一地給他們倒上。有人不斷地看她,也有人要她坐在自己的身邊,說自己身邊有美女,絕對會贏……
  王淑雅第一次上班遇到這種情況,除了驚喜,余下的是后怕,她能現象的來這些人熟悉以后的行為和動作,像她這種即缺錢又老實的農村女孩,像走進沼澤一樣,隨時都會陷下去。她已經從劉玉紅身上看到一個女孩的外衣,也從翟曉慧身上看到一個女孩的心經,她已經一個晚上沒有睡覺,也不敢在他們玩的房間睡,只能坐在床上,聽他們玩賭。她不想知道她們玩的是什么,也不想看他們玩時的表情,以及輸了的哀怨,贏了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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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送走這些人天已經快要亮了,能聽見汽車的喇叭聲,也有人的跑步聲,看著他們一個個拖著沉重的腳步,打著哈欠,散懶地走向電梯,盡快收拾房間,盡量使房間干凈整潔。
  她將棋牌室收拾干凈以后,來到客房以最快的速度擦洗著,倒掉煙灰缸,倒掉垃圾,拖地,讓客房窗明幾凈,然后去刷牙洗臉。就在這時,劉玉紅跑了上來,驚奇地看著王淑雅問:“你昨夜干什么去了?我在宿舍等你,你一晚上沒有回來,是不是陪……”
  “陪什么?有人玩麻將要我端茶倒水,我走不了,只能那樣。”
  “我以為你遇到大款,陪人家過夜了。”
  “看你想到哪去了?我是那樣的人嗎?”
  “這你就不明白了,要是有人每晚給你兩萬,要你陪他,你愿意嗎?”
  “不愿意。”
  “你現在嘴硬,看見了錢嘴就軟了,腿也軟了,世上沒有金錢拿不下來的事,除非生命,除非時光。有人給你兩萬不行,五萬行嗎?我這幾年在外,見得多了,慢慢地就會知道。有的人放個屁,都有人分析,化驗,是不是含有稀有氣體。咳嗽一聲,眼前的人像小鬼一樣飛跑著,鞍前馬后的伺候。你看看現在的八卦新聞,那個明星又跟了誰,兩人在一起,誰誰身邊有個孩子,說是自己的弟弟,已經亂了輩分……”
  王淑雅實在瞌睡的不行了,梳洗完倒頭睡在床上說:“我的眼皮重得像山,讓我睡一會吧!”
  劉玉紅看她疲乏的不行,話語咕噥著,就悄悄地退出來,將門帶上。
  劉玉紅知道晚上陪這些人收入不菲,她沒有陪過,卻聽說過收入情況,覺得自己叫王淑雅出來,來這里是對的,她家里實在困難,王淑雅也是個好女孩,兩個人同窗多年,臉皮都沒紅過。經理暗暗地問過她,同事也問過她,她只是說和自己在一個村子,別的什么也沒說,要替她保密,每個人的心理都有秘密,她要為王淑雅堅守這個秘密。她是個坐不住的人,打掃了十幾間客房就很累了,一下子將自己的身體平平地甩上床躺下,看著天花板和頂燈。
  樓道隱約有腳步聲,也有吵雜聲,王淑雅醒過來,翻了一下身又睡過去。就在這時,于希賢悄悄地走進來,看到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就悄悄地退出去,拉上門。每個房間都檢查完了,這是她一天的工作,帶領著十幾個女孩,上百間客房,以及棋牌室,從衛生到設施,以及這些女孩的安全,糾紛等等。有時候,經理有棘手的事要她出面,她不得不去解決,還有專業洗床單被套的,幾乎每天都要來拿臟的,送來干凈的,都要她負責。
  有時候,遇到突擊檢查,她就得半夜過來,得和警察打交道。要不是董事會有官方的人,這里可能成了警察經常光顧的地方。也許,早就關門了,什么棋牌室,客房,正八經的人誰整天住店?中午來住店的男女,幾乎都是野鴛鴦,老的小的,兩個小時一百,是夫妻誰舍得花這冤枉錢?她走遍整個客房以后,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想著自己心事。
  于希賢的丈夫早都離她而去了,丟了。那年去非洲開車,經過中介公司去的,每月一萬,就是豐厚的工資吸引著他。于希賢死活不讓他去,他覺得工資可以就去了,在家一直跑車,總沒有掙到錢,日子過得緊巴巴地。她的丈夫叫周成書,二十幾歲學開車,自己買車,跑長途販運,只要掙到錢就有事,不是車壞就是撞人,沒有辦法就將車賣了,跑長途貨車,累死累活,還要看老板的臉色。
  在于希賢的心里,她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也是司機中少有的人,不嫖不賭,也不喝酒,抽的煙也是一般,每次回來,總會將掙到的錢掏出來給妻子,抱起女兒高興地在地上跳。他相貌堂堂,中等身材,是黃土高原上比較典型的男子,衣領干凈,皮鞋锃亮,車上經常放著一桿笛子,閑了就吹。人都說司機沒一個好的,于希賢認為,世上沒有絕對的東西,自己的丈夫就是司機中最好的一個,手藝好不說,總是怪里怪氣,是個很幽默的男人。可惜他丟了,丟在非洲,具體地方她也不知道。于希賢想去非洲處理事,娘家婆家人都不讓她去,只有周成書的哥哥和弟弟去了,拿了十幾萬回來,就將周成書全部買斷,使他永遠地成為一個謎。于希賢想,也許他還活著,在非洲那個部落,被幾個女人搶走。也許,他已經死了,沒有走出非洲,死在荒野的沙漠中。
  她的女兒今年六歲了,走時女兒才三歲,丈夫就永遠地離開了她,留下母女兩孤苦伶仃。在她的人生史上,這是最大的悲哀,也是具有毀滅性的打擊,致使她多少個日日夜夜精神恍惚,只要瞇上眼睛就能看見丈夫向她走來。到現在,她依然認為丈夫沒死,再往回趕,說不定哪一天會回來,突然之間站在她的面前。好多人都叫她改嫁,也有人找上門來自己推薦。她發現,有過婚姻的人都思想復雜了,思維方式也不單純,老惦記自己家的人員以及個人的得失。去年,經過介紹,他認識了一個在城管工作的人,總是吆三喝四,像在趕一個擺地攤的人,在一起一個禮拜就拜拜了,還問于希賢怎么了。他的工資卡從不給她看,還像防賊一樣看待她母女。
  于希賢經過這次,她已經死心了,覺得世上再也沒有自己丈夫那號男人了。再加上這里的男人,幾乎看不到一個干事,干正事的男人,話語中離不開女人,離不開錢,也離不開往上爬,拍馬溜須……
  就在這時,從門外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里,她知道有一對男女來了。能進入六層的男女,非官即商,農工沒有這資本,不像四五樓。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她們走過去才出來向她們張望了一眼,看上去像兩個影子,輕輕地飄進一進客房,盡快關上門,像做賊一樣。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這里不知是因為天熱還是別的原因,到了晚上,進入棋牌室的人很多,四間房子都是人,王淑雅和幾個姐妹都在伺候這些人。
  一個晚上,六七個男人領著兩個女孩走進來,領頭的頭禿得的跟二百萬燈泡一樣,脖子上的金項鏈跟狗鐵繩一樣,拴住油膩粗短的脖子,隨著走動,狗鐵繩擺動著,像要尋栓他的樁子。他穿著圓領汗衫,半截褲,走路像鴨子,看上去像個臘月二十三將要挨刀的豬。
  他沒有走到柜臺就喊叫著說:“快給我們開門,熱死老子了。”
  身邊傍他胳膊的女人用手在他額頭擦了一下,妖氣地說?:“看把我的哥哥熱得一身嗅汗。”
  禿頭瞪了一眼她說:“閑嗅就別跟我。媽的,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還嫌老子嗅。”
  那個女的扭動了一下身子說:“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想叫他們盡快打開門,里面有空調。”
  身后一個男人說:“先去陪你哥哥洗個鴛鴦澡,”
  這個女人看了他一眼,那個男人笑了笑。王淑雅盡快拿起鑰匙給他們開門,他們在后面跟著,她感覺自己身后有一群狼,不由得走快了點。有個男人看她走得快,緊跟在她的身后,用手在王淑雅屁股上摸了一把,王淑雅驚得“哎喲!”了一聲,有一個人笑著問:“妹子怎么了,狼咬住你的屁股蛋了?”
  王淑雅生氣地轉過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反身走了。那個人笑了笑說:“別給我裝清純,來到這里的哪個不是雞?”
  王淑雅生氣地緊繃著臉,打開門轉身就走。誰知有個人將她堵住問:“你去哪里?不給老子沏茶倒水,開空調就這樣走嗎?”
  她想躲過那個男人,卻被他拽住,怎么也脫不了身。她氣憤極了,怒吼著說:“我要打110。”
  一個男人走過來說:“放開她,遍地都是雞,何必將頭伸進雞窩尋找,不怕被雞啄了眼睛?”
  王淑雅哭了,一下子跑到于希賢的辦公室,進門就大哭起來。于希賢很快起身來到王淑雅面問:“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王淑雅一邊哭一邊說:“就是剛才走進來的那幫人,對我動手動腳不說,還罵我是雞。”
  “好了好了,別哭,不去伺候那幫人不就得了?你看看那幫人,仗著有兩個臭錢,張狂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一邊勸王淑雅,一邊走出門,對著柜臺喊:“吳秀云,你去收拾他們。”
  吳秀云喜滋滋地走過來說:“這幫驢就是放肆些,出手很大方,別哭了王淑雅,咱們就是來掙錢的,罵了你不生氣,又不缺少什么,也不疼……”
  她說完一陣風似的走了。于希賢拉起王淑雅說:“我剛來也看不慣這些龜孫子,慢慢就習慣了,我們是弱勢群體,也需要錢,讓他罵去吧!干什么有這的收入?你不想想。像咱們這伙人,沒有技術,沒有文憑,更沒有關系,只要掙到錢就走,誰還伺候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
  王淑雅慢慢地不哭了,于姐說的有道理,經過這么長時間,她已經認識到這里能掙錢,每月少說也有六七千,干上兩個月是她全家全年的收入,雖然工資不高,這些孫子有錢,只要他們高興。她覺得這里不是久留之地,最多干到年底就不干了,一月給一萬都不干,這哪是女孩子呆的地方?白天能聽見叫床聲,晚上和豬狗不如得東西為伍,不學壞不由你。她想到這對于希賢說:“謝謝姐姐,我今天下班,想回宿舍睡覺。”
  “那好,再有客人我替你,你走吧!”
  王淑雅回到宿舍,梳洗了一下準備上床睡覺,劉玉紅從門里走進來說:“王淑雅,難得回來這么早,咱們聊聊。”
  王淑雅滿肚子委屈沒出倒,聽見劉玉紅要和她聊,就坐在床上,倆個人聊了起來。她原原本本地說了自己的遭遇,劉玉紅笑了起來,看到她氣的鐵青的臉說:“那有什么?有的顧客不是人,嘴上愛占便宜,心里倒沒有什么。有的客人嘴上不說,不注意就將手伸進你的胸。還有一種男人,及其有風度,不出手不說,只要出手你絕對逃不了。還有一種男人,騙術很高,經過哄騙將你弄到手,還不怎么給錢,會讓你給他錢花。”
  王淑雅驚奇地看著劉玉紅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畢業就來這里,什么人沒見過?男人想的無非是和你睡覺,得到了也就不稀奇了,這是男人的通病。作為女人,他媽的你就在各種男人中穿梭,要像泥鰍一樣,不喜歡就溜,想要錢就跟他,有什么?他厭煩的時候,我們已經弄到錢,想買什么買什么……”
  王淑雅聽著想著,自己絕對不能這樣下去,要為自己尋找一條路,給理想長上翅膀,讓理想自由地飛翔,別整天和這些豬狗在一起。劉玉紅認為,王淑雅經常夜不歸宿,有時半夜回宿舍,已經被人顛覆了,就像一條小溪,經過洪水的沖刷,河道早都變的寬闊了,已經不是才來的王淑雅。她對本分這個詞語已經淡化,對女孩子守身如玉這個詞遺忘,這是什么時代?是被錢顛覆,被利益玩弄了的時代,更是道德缺失的時代……
  
  6
  王淑雅和劉玉紅說了一會,覺得她和自己是兩個道上的人,雖然關系好,那是關系,個人的想法不同,本質上就有了區別。就像日本,他們給孩子指著地圖看,只有那么大,長大不去掠奪,不去強搶,他們的民簇最終會餓死,也會被水淹死,種族就會滅亡。而我們中國,三從四德從上古流傳下來,奠定了牢固的文化修養和精神文明。雖然看到一些豬狗不如的人,那是人渣,大多數老百姓是很好的,大多數人是好的,依然頌揚說華夏文明,引導著社會向前發展。這就是質的區別,也是一個民簇的血統。
  她睡在被窩里,怎么也睡不著,好像已經習慣遲睡,也習慣城市的生活,亮如白晝,車水馬龍,最讓她留戀的是城市人的口音,聽不到一點粗俗的土話,更看不到不雅行為,只要在大街上,人們都穿著時髦,特別是女的,老小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沒有一個像家鄉的女人。
  她從小就看家鄉的月亮,看山,總想在故鄉干點事,卻不知道一個女孩子到底能干什么?她絕對不能離開父母,離開生她養她的地方,必須把家撐起來。兩個哥哥不行,難道我王淑雅也不行?她暗暗地咬著牙,想起家鄉光禿禿的山,覺得種樹行不行?養雞養豬行不行?她還沒有這方面的書可看,也沒有和人商量過這事,必須從故鄉著手,開始整理自己的人生,修繕自己的道路。她不能往家里寄錢,父母知道了要問錢的來路。更不能讓家里人知道自己干這種工作,只能先干著,干完這一年回家,和父母商量過后再做打算。
  她越想越越睡不著,想起七八個人圍著長形桌,于姐給他們發牌,有跟的,將一摞錢扔進去,不跟的悄悄地獎牌扔掉。想起扎金花,圍了一圈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悄悄地將牌拿起,掃一眼就扔錢。有的根本不看,隨手將錢扔進去,連句話都沒。贏了錢的人隨手抽出一張來,叫她拿錢,笑著說:“喜歡哥哥嗎?再給你一張……”
  自動麻將桌聽上去像攪拌機,攪動著人心,攪動著烏煙瘴氣里的沉沉死氣,怎么也激不活輸錢人的喜氣,只有狠狠地摸牌聲,像要將麻將捏碎似的。有的人因為三張口沒胡,讓別人的夾張炸了而感嘆,臉上的表情,比死了親娘還難看。后來,王淑雅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將一踏錢塞進她衣領里,笑著說:“小妹妹看上去純真無邪,是不是處女?陪哥哥一晚。”
  她向后退了幾步,將錢掏出來給他,怯生生地說:“我不會干這事的,你看錯人了。”
  那人一下撲過來將她按到在床,她驚叫起來,一下子把自己嚇醒,滿身是汗,才知道是夢。她第一次做這樣的夢,夢醒了思緒開始游離。后半夜的月亮被誰啃了,像只西瓜皮,不太明亮地從窗紗里透進來,朦朦朧朧的。一陣轟鳴的雷聲滾過來,聽上去很遠,卻將夜弄得很恐怖。
  她翻了一下身,聽到姐妹們勻稱的鼾聲,知道她們已經睡熟。這個房間一共住了八個人,其中三個床是空的,她們都干什么去了,王淑雅不知道。也許和她一樣在工作。也許人家已經有對象,和親愛的人同床共枕。她的大腦開始升空漂浮的時候,思維從遠方跑回來,靜靜地待在腦子里,所有東西開始模糊,開始走進一種睡意朦朧的狀態。
  接連幾場暴雨洗凈了天,洗凈城市,也洗凈王淑雅雜亂無章的心。明凈的街道上,到處濕漉漉地,清新的空氣里彌漫著城市的味道,也彌漫著樹木花草的味道。街上的行人很多,都走在陰郁的天氣里,感受著清爽,感受著清涼,火熱的城市霎那間降下溫來。
  這個城市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節日,就有節日的氣氛,什么民俗節,國家規定的節假日,都迎來城市的紛雜,熱鬧,也迎來賓客的爆滿。從而,皇城明珠大酒店也忙了起來,一波波地人涌進來。六樓有新來的,也有老顧客,每晚燈火輝煌,服務人員幾乎都很忙,連于姐也不能回家,伺候著這些對賭特有興致的人。
  王淑雅幾乎忙得沒有出去看民俗節的樣子,也沒能走出去購買來自各個地方兜售自己的手工產品,只能站在樓上,看著樓下來回走動的人,以及慢慢移動的汽車。她看見別的女孩都有手機,自己也想買一部,卻沒時間。她要走進現代生活里去,要和這些姐妹融為一體,這樣才能適應這個社會。有時候,她的思緒矛盾著,徘徊著,到底融入她們還是獨自走自己的路?要想實現自己的理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可能要違心去做自己從未做過的事……
  有時候,她對自己的信誓旦旦產生懷疑。有時候,她覺得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底線,那是紅線,決不能超越半步。可是,她對錢充滿渴望,家里太缺錢了,哥哥都快三十歲了,連個媳婦都沒,還要看病吃藥,還有二哥。父母已經未老先衰了,風濕加上一些老年病都出現了,依然咬著牙拉著家庭的這兩破車慢慢地、吃力地往前走……
  民俗節只有十五天,迎來的時候喜氣洋洋,落下帷幕的時候就悄無聲息,前來兜售生意的人都走了,街上慢慢地恢復原來的平靜。皇城明珠大酒店也降下溫來,依然走上原來的道路。不知道為什么,今年的生意特別紅火,從一樓到六樓,每天能看到前來吃飯的顧客,也能看到住店的顧客。六樓經常迎來一些陌生人,神神秘秘地,有的還要隱蔽一點的地方,于姐就將會議室門打開,走進去打開另外一道門,里面是個及其豪華的套房,老男少女走了進去。
  怎么會這樣?王淑雅暗暗地自問著。那個少女和自己的年齡差不多,怎么就看上一個老男人,為的是什么?過了一會,她終于想到了錢。不過這個男人看上去五十左右,相貌堂堂,一句話都不說,身邊還有一個夾著皮包的人,在為他安排一切。
  媽媽在電話的另一頭說:“女兒,你哪來那么多錢?”
  “這你就別問了,是我貸的款,還想申請貸無息款,如果成了,我就要開始運作……”
  媽媽嘆了一口氣說:“我的乖女兒,你那么點年紀,就讓你挑起那么重的擔子。”
  “別怕媽媽,既然敢干這事,還怕重擔?你放心,一切會好起來的。”
  她回到房子里,將內外收拾了一番,看到這個家,就想起他來,不知道他現在在干什么,想不想我王淑雅?她一個人想了一會心事,有點困,就倒頭睡去。
  天慢慢地涼了下來,她決定給自己買幾件秋衣,沒有等到他回來,一個人沒事干,就走下樓,向一家商場而去。
  就在她買到衣服和一些化妝品,提著走出商場的時候,手機丟了,這就是開篇的那一幕。她冒著雨趕回來,衣服都濕透了,滿身滿臉都是水,進門趕快走進洗漱間,用毛巾擦臉上的雨水。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站在她的身邊,笑看著鏡子,兩個臉龐出現在鏡面上。
  王淑雅冷得顫抖著,他拉著她走出洗漱間,來到臥室,給她尋找衣服。王淑雅淡淡地笑了一下說我來,你不知道是哪件。她走過來盡快取出衣服,拿起內衣讓他轉過身去。
  他并沒轉身,笑看著她那泥脂一樣、雪白的皮膚,輕輕地走過來,將王淑雅抱住……
  窗外的雨大了,樓上的水順著鐵皮水管落下,有著很大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王淑雅清醒過來,看著窗外的雨,想起自己的手機,用手搖了搖身邊的他。他醒過來,看著王淑雅問:“你是不是餓了?雨那么大,該沒感冒吧!”
  王淑雅搖了搖頭說:“我的手機丟了。”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我給你錢,再買一部好的,這叫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樂呵呵地,王淑雅怎么也樂呵不起來,心疼自己的手機。他慢慢地起身穿上衣服,從枕頭下摸出一沓錢來遞給王淑雅說:“拿去買手機,買部蘋果,最好屏最大的,像小筆記本一樣的手機,可以上網。”
  王淑雅說:“那個手機上有好多電話號碼?也有你的號碼,還有咱們的難看照片,現在丟了,被人看見怎么辦?以后咱們怎么聯系?”
  他笑了笑說:“以后就不再聯系了,你該干自己的事,我不能一直這樣耗著你,已經對不起你了,不能一錯再錯。”
  他說完從床下的抽屜拿出一個很乖巧的小包,放在王淑雅的眼前說:“這是十萬,我知道你需要錢。”
  王淑雅吃驚地看著他說:“不是余五萬了?就是五萬還沒到一年,才六個多月,這時給錢,是不是想趕我走?”
  “你的心愿達到了,希望也實現了,還有留下來的必要嗎?”
  “那不行,我不能拿沒有說法的錢,就按六個月計算,算多少給多少。”
  他看到王淑雅倔強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一把將她拉進自己的懷里,心疼地說:“我多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將這所房子封閉起來,和你長相廝守。”
  他說完這些話后,神情一下子落到低谷,像某個部位疼痛一樣,身體扭曲著。過了好大一會,他才慢慢地放開王淑雅,王淑雅用手摸著他得臉說:“那你就娶了我,我伺候你一輩子。”
  “你真是個傻姑娘,我都一把年紀了,我的女兒比你大,怎么可能?看到你我就覺得對不住你,一直有著贖罪心里,如果現在不趕緊離開你,我怕這輩子都難以還清這份孽債。”
  他慢慢地起身,在地上走了一圈,回身在王淑雅的嘴上親了一下說:“你忘了我,就當什么也沒發生過,也別對任何人提起這事,不論在在什么情況下,都別說咱兩個的事。”
  王淑雅哭了,流著淚說:“我記住了,永遠地記住你。你在我的湖里采走第一朵荷花,還將我湖水拌合的難以寧靜,你叫我怎么忘去了你?我的荷花長了二十年,遇見的第一個人是你……”
  她越說哭得越厲害,身子也在抖動。他走過來抱住王淑雅也哭了,轉過身擦去自己的淚水,仰起頭說:“我要走了,走出你的視線,我們相互祝福平安,有什么事去找縣委書記,我們是同學,他會幫你,好好干……”
  他慢慢地走向門,回頭說:“將你的東西收拾完,鑰匙交給于希賢,會有人來去。”
  他說完向王淑雅揮了揮手,扭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13
  王淑雅的手機到了他手里,他看了看上面兩人的激情照片,他的照片以及記錄著自己所攢的錢數,收入情況等。好多照片都是他拍的,想不到這個傻女孩還留著,多虧自己想到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設想。他仔細地看著,回味著……然后將一張倩照傳到他的QQ相冊里,將手卡取出弄成兩半扔掉,再將電池取出扔掉,然后將手機使勁摔在地上,拾起裝上,準備扔到很遠的路上。
  王淑雅回到家里,呆了幾天,和家人商量著準備叫誰領導這些栽樹的人。后來,她去了舅舅家一趟,讓舅舅帶領大家栽樹。她又去了縣委,林業局,以及縣婦聯。她爭取到六萬元的無息貸款,也將自己的荒山畝數申報給林業局,每年退耕還林國家會補貼。
  林業局的人看著王淑雅說:“看上去你年齡不大,卻有這樣的能耐,承包了兩千二百畝荒山,按照國家的政策,每畝補貼五十元,一年就是十萬。”
  王淑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吃驚地看著他問:“有這樣的事?”
  “當然了。你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林業局的人笑了笑,覺得她在裝,不知道承包那玩意干什么?她詢問了樹苗,從蘋果到核桃樹,以及松樹的價格。她還詢問了松子育苗的一些情況。她走出林業局,感覺自己肩上擔子壓得使她喘不過起來,家鄉沒有路,不論什么都運不進來。扁擔彎只有一個羊腸小道,里面沒電,怎么干?要想將水引到半山腰的那個平臺上,供雞羊飲用,人的生活用水,必須通電。為此,她又來到縣委辦公室。
  書記開會去了,給她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道:“我知道路不通,需要水電,我已經指令交通局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將毛坯路推開,供你使用。電力局等路通了以后栽桿架線,一直通到山上。至于水,你叫人將你們溝的小溪堵上,再用潛水泵抽上山,在山上修建水池,既可以灌溉,也可以飲用。”
  她拿著這張紙條邊走邊看,覺得他真是人民的官,也是替老百姓辦事的官,替自己把什么都想到了。她往回走的路上,看見好幾臺裝載機在去扁擔彎山上推路,吼聲震動了整個山彎。
  王淑雅打電話叫舅舅去市里,看看彩鋼瓦房子的價格,以及當前所需要的產品,想叫舅舅給他當臨時指揮官,表兄跑腿。
  三年后,養雞場里有三千只雞,在一個山頭上亂跑,邊緣用柵欄圍著,蘋果已經出售了,雖然數量有限,總看見回頭錢了。核桃樹上也掛了果,八個山頭,三個山頭已經一派青綠了,生機勃勃的樹木下,能看到兔子山雞,以及狐貍的蹤跡。扁擔彎的人都在王淑雅的農場里勞作,生活,養羊,養雞,栽樹護林,這些人還不夠,還從外面叫來一些人。
  扁擔彎的小溪已經斷流,縣上組織人在壓大壩,將原來王淑雅的小壩壓在底下,道路變成水泥路面,一直通過向山腰的平臺。這里有十幾間彩鋼瓦房子,門前除了停放車輛的平臺,別的都種著蔬菜,樹木,旁邊是一洼的桃樹,到了春暖花開,隨風能聞到花香。另外一邊是一溝渠的杏樹,桃花粉,杏花紅,成為燦爛世界。羊舍就在對面山頭的平臺上,上千只羊在通風,沐浴著陽光的羊舍里散歡,奔跑。
  這里通班車了,每天一趟。這輛班車是劉玉紅家發往市里的另外一趟車,由劉玉紅小兩口經營。劉玉紅懷了孩子,來到王淑雅這里,坐在山邊看著滿山的青綠,吸著新鮮空氣,看王淑雅。王淑雅閑了,兩個人情同姐妹一樣閑聊,打鬧,說著姐妹在一起往事。
  于希賢找到一個有工作的男人,兩口子關系并不好。這都是劉玉紅說的。還有,皇城明珠酒店關閉了,姐妹們都像鳥兒一樣飛了,有的找了對象,有的去外面打工,干什么的都有。王淑雅始終沒有找到對象。在她的眼里,似乎沒有一個像那個男人的人,更沒有找到一個陽剛之氣的男人,經過這幾年的拼打,她成熟了,一些女人看不到的東西她都能看到。
  扁擔彎開始修建新農村,好多人都交了錢,等待二層小樓的竣工,盡快搬進去。以前搬走的人家也陸續回來,聽說這里地下有煤。正當人們歡天喜地看新農村的時候,這里來了好多人,在測繪,查看土質,說是要修一條通往陜西到臨汾的高速路,人們一下子覺得這里不但復活了,也步入時代的前列。
  王淑雅學會開車,也給自己買了一輛汽車。按照她的設想,將扁擔彎兩岸,都栽上桃樹杏樹,那座大壩可以養魚,開辟山莊,上農家菜系,是自己的公司走上正規化道路……
  王淑雅的大哥娶回一個啞巴,人長得不錯,腦子很好,父母高興壞了,疼愛著這個媳婦,一副像要抱孫子的樣子。
  王淑雅又要看對象去了,這一次不知行不行。多少次男孩子都來看她,有的看見她的產業就退縮了。有的眼睛一亮,卻被她淘汰了……
  2017.4.17于西峰1
  王淑雅從商場走出來,一手提著新買來的大衣,一手提著小吃,匆匆忙忙地趕往電梯口,準備乘電梯下去。
  這家商場是家大型商場,從衣服內衣、床上用品、日常用品以及蔬菜,饅頭小吃,肯德基,家用電器等,幾乎要什么有什么。
  今天是個星期天,前來購物的人熙熙攘攘,幾乎一個挨一個,整個商場在人聲鼎沸里;在腳步聲里;也在吵鬧中;給人的感覺像是一鍋煮沸的水,很快就要溢出,流到地上。
  電梯上已經站滿人,隨著電梯徐徐降落,人們緩緩而下。有的人手里都提著東西,大包小包,給這個星期天增添不少喜氣。有的人買到好吃的;有的人買到盼望已久的新衣。也許,有人買到項鏈,買到戒子……
  王淑雅怎么也擠不到電梯跟前,跟著人往電梯口挪動。她已經接到電話了,有個人在家等她,她得趕快回去。
  她知道沒有什么重要事,內心卻有一種難以抑制的喜悅;也有一種無可名狀的快樂。她和這個人到底是情還是交易,自己也不知道。到了這個時候,不只是感激,也有一份愛夾雜在里面。還有一種絲絲縷縷的情依稀展現在內心世界里。
  雖然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并不多,卻踏出人生的一條小路,踩過人生的花叢;走過一段銘記在心的惆悵。她得趕快回去,好多日都沒見到他,不知他在忙什么,這么長時間才來看她,心兒早就飛出商場。
  她接過電話,將手機裝進兜里,盡快提起腳下的衣服袋,怕別人踢踩壞衣服,還得盡快跟隨人往前走,去電梯口。忽然,她感覺后面有人蹭了她一下,回頭看見那人對她笑了一下說:“不好意思,人太多。”
  她看了那個人一眼,什么都沒說,回過頭來依然往前走。王淑雅擦了一下汗水,聞到一股股難聞的味道,再加上汗的臭味,想抬手捂住鼻子,卻沒有手。手都忙所買的東西,還想側身擠過去。
  她的前邊有個兩個胖女人,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說:“老王頭給自己雇了一個小保姆,年紀比自己女兒還小,真不是個東西。”
  另一個說:“別說王老頭不是東西,那個農村媳婦也很賤,怎么能看上一個老頭?還不是為了錢……”
  這兩個胖女人像兩輛半掛車一樣堵在前面,王淑雅怎么也繞不過去,只能跟在她們的后面,聞著難聞味。她望著女人的腦勺,看到高聳的發髻,以及粗脖子上的黃金項鏈,如同小狗的鐵繩一般。衣著臃腫而不得體,看上去有五十歲,卻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吸盡所有眼球的樣子。王淑雅覺得很惡心,兩個不詳的妖精,還唾沫星亂飛。
  當王淑雅走到電梯口,繞過眼前兩個胖女人,有個男人走到她的身邊說:“你的手機被人偷走了,我看的真真切切。”
  王淑雅順手摸了一下衣兜,里面空空如也,手機不翼而飛。她的衣兜本來就不是很深,一般不會裝手機,自己的小包是專業裝手機和零錢的,都因為匆忙,那個電話,導致手機被賊偷走。
  她一下子慌了神,向后看了看。眼睛跟本看不過去,如同走進森林,灌木和樹木茂密地擋住她的視線,她一下子氣得來到一個角落就坐在地上,回憶蹭她的人。
  電梯口不遠有空地,人都圍著電梯準備下去,只有她繞開人,在一個角落里就蹲下來,眼前放著剛才買來的東西。她氣憤地看著自己的東西,怎么會今天出來,遇上這么倒霉的事,哪一天不能買東西?又一想,賊什么時候出現誰知道,要是被賊盯上,總有一天會丟的。她站了起來,看著電梯慢慢地下去,心里很慌,好像賊就在電梯上,說不定那顆頭顱就是賊。她無奈地隨著電梯下到一樓,盡快走出商場,急忙去找公用電話。
  手機能值多少錢?不是丟不起,主要原因是手機上有很多東西,這些東西像密電碼一樣,怎么能叫她放心?
  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水泥街道上的流水不是很急,到處濕濕的,能聞見一絲絲臭味,也能聞見泥土味,更能聞見潮濕的氣流。王淑雅走得很急,在街上尋找公用電話。公用電話在今天成為稀有東西,人都有手機,誰還去用那玩意?再說,公用電話沒人打,不掙錢就沒有安裝了。
  王淑雅來到另外一條街上,好不容易在一家小賣部找到公用電話,急急地打過去,電話里出現一個男中音說:“丟了就丟了,再買一個不是完了?”
  她聽到這扣上電話,慢慢地走出來,踏著細雨向回走。街上幾乎到處都是雨傘,只有王淑雅提著東西,慢悠悠地走,細雨淋濕了她的頭發,衣服,她全然不顧,依然向前走去。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手機在瞬間不翼而飛,也不相信那個對她笑的男人到底是真的碰到了她,還是為了偷手機?還有那個對她說賊偷手機的人,為什么當時不喊一聲?好多的疑問在腦海里漂浮,他們是不是一伙的?現在的賊膽子大呀。她想到這里,轉身向后看了看,是不是有賊跟著她。
  最近一段時間,她一直感覺身后有人,當她轉身,看見的都是很平常,也是平靜走動的人,沒有覺得異常,卻老感覺害怕,無端地恐懼,到底怎么了?是自己沒有睡好還是別的原因?她不知道。可能是感覺出現問題。
  王淑雅的家在農村,一個叫扁擔彎的地方。這個地方四面環山,中間有一條小溪,溪水很細,像一條銀線,穿過山高月小,穿過四季蔥蘢,穿過蹉跎歲月,一直流向遠方。王淑雅就出生在這里,從小就看山,看不大的太陽繞著山邊轉一圈就草草收場,去干別的事,從不將這里當回事。月亮更小了,小得像一枚銅錢,渾圓里能看見純凈,純凈里能看到清淺。她從小就愛看月亮,愛坐在門前的半截碌碡上,聽小溪流動的咕咕聲,看云彩飄來飄去,使月亮明了暗了,以及萬籟寂靜的心跳聲。
  從記事起,就知道大哥放羊從山崖摔下,整個人已經失去正常人生活軌跡,到處亂跑,干一些小孩子干的事,還津津有味。大腦嚴重受損,導致二十幾歲變成幾歲的孩子,被父母哄著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二哥是小兒麻痹,一個永遠長不大,手腳變形且彎曲的人,頭扭脖背,樣子十分嚇人。兩個哥哥幾乎將父母的油榨干,也將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榨去,像水吹過一樣,絲毫看不到一點生機。附近所有醫院都有父母的足跡,西安大醫院也有父母和兩個哥哥的足跡,神醫,神婆,法師,只要有一線希望父母都求拜過,初一十五山嘴上的觀音廟,是母親常去的地方,還虔誠地忌諱蔥蒜,酒肉。王淑雅感覺母親像尼姑,是個沒有出家的俗家弟子。
  二哥已經沒有希望,二老將希望寄托于大哥,一直想給他找對象,卻一直未能如愿。媽媽的大腦已經丟失了很多東西,取笤帚掃地,走到笤帚面前站了好久,才回憶起自己該干什么。好像是一個方程式,算著算著沒有根了,只能尋找另外一種解法。但是,她沒有尋找到,只能去填滿家豬,家禽的肚子,然后填滿我們的肚子,用干活抵消愁怨,用干活麻痹自己的神經。
  王淑雅算是家里唯一年輕,充滿活力的人,可惜是個女的。女孩子在這個山彎是留不住的山鳥,別看整天在山上鳴叫,說不定一會就飛往另外一個山頭。這個山彎看不到姑娘,連媳婦也很少。只有光棍遍地都是,老的小的,清一色住在土窯洞里,遇到閑暇時節,不是打麻將就玩牌九,導致日子越來越窮。
  這個山彎走出去,上山到了塬上才能看到大路。進山二十多里就是子午嶺,扁擔一樣山貌和溝渠,構成這個獨特的水土個性,沒錢脾氣大,火氣也大,動不動就打架,為了幾塊錢,或者是一張野豬皮。或者是地畔子……
  這里的水土不怎么養女人,生活的艱苦以及交通閉塞,是一些無望的女人早早逝去,喝藥上吊,加上出去不回來,平時很難看到女人。王淑雅的小名叫丫丫,上過初中以后的她,就將名字改為淑雅,是這個山彎有名的漂亮女子,從小就很懂事,乖巧,父親咬牙供她上學,勉強上到初中,隨著二哥病情的嚴重,不得不退學回家。
  初級中學在塬上,距這里有二十多里。王淑雅在鎮子上上了三年學,看到了差別,看到了時代氣息,知道自己的山彎為什么那么窮,清楚窮的背后就是懦弱,自卑,止步不前。只靠政府的低保,僅僅能維持基本生活,靠那幾畝薄田難以養家糊口。她回到家里待了幾個月,每天能聽見喝酒吆喝聲,麻將聲以及羊的叫聲,除了這些聲音之外,就是山瘦的聲音,水細的聲音,以及風的呼呼聲。
  父親——王志義永遠是羊的頭人,每個成員都聽他的,一聲吶喊,一聲鞭響,都代表一個意思,就像帶兵打仗的指揮官,帶領著十幾個兵,一會攻占這個山頭,一會埋伏在山洼的草叢,一會在山澗水邊,趕走山雞的鳴叫,驚起兔子,連小鳥都在枝頭叫罵。
  他一直沉默不語,兩個孩子生病已消耗他所有精力,也丟掉人的意志,覺得自己就是只羊,一只頭羊,不斷地為家里輸入自己的血液。如果不是他不斷地輸液,家里每個成員會衰竭而死,這家早就不存在了,王淑雅更不能上學。
  他是頭羊,也是羊的父母,知道哪只羊感冒,怎么治療。那只羊脹了肚子,需要炒鹽,動不動就給羊打針,罐草藥,遇到羊生孩子,整夜守候在羊的身邊。
  家里墻上掛著蛇皮,掛著甘草,茵陳以及地骨皮之類的草藥,不管是人還是羊,誰得小病他都能治療,唯一治不了的是小兒麻痹,大哥的大腦受傷。他對誰都很好,總覺得自己上輩子欠人太多,今生一定要還清,別讓孩子受苦,受累。但是,他越這樣想,家里事越多,香燒得再好,神沒有一點眷顧他的意思,接連二三地出問題,導致他沒了神情,沒了話語,甚至覺得自己不是人,是頭牛,來到世上還債的……
  王淑雅在家里呆了多半年,看著父母的辛苦,看著兩位哥哥一個童年沒畢業,一個上病校,媽媽是絕代保姆,永遠地,沒完沒了地伺候著他們就心急。看著父親這頭老黃牛拉著家庭這輛破車,喘著粗氣慢慢地往前走,自己心里難受極了,不知道怎么幫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該干什么。
  十八歲的她心急,自己已經懂得父母,懂得去呵護父母,一心想掙錢,為父母排憂解難。她開始幫助母親,家里家外能干的活盡快去干,閑了幫助父親放羊。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和考慮,她覺得這樣不行,永遠改變不了現狀,要想徹底改變家里的面貌,不至于死去,必須另外尋找一條道路。自己不但年輕,也長得漂亮,這樣下去,用不了多長時間,說媒的就會蜂擁而至,將自己嫁出去,脫離苦海,將艱難歲月留給父母。
  
  2
  絕對不能這樣,要走出去,去城里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去尋找自己的發展方向,尋找人生的目標,尋找自己的平臺。母親一直不讓她離開,自從初中畢業到第二年四月,王淑雅幾乎沒有離開過家,就是趕集都早早回來,媽媽覺得女兒大了,外面的世界很亂,既然是自己的女兒,她有權讓兒女保鮮,讓女兒純正,就是窮死,也不想讓女兒為這個家背包袱。
  王淑雅不止一次地做母親的思想工作,也做父親的工作。父親疼愛地笑著說:“女兒呀!如今你長大了,有了思想,你想干什么?”
  “我還沒有考慮好干什么,就像種地,到底麥子好還是高粱?我得去外面看看,看看人家哪樣東西收成好,我回來再種。一直待在家,不知道種什么?哪樣東西適合種在我們的土地上……”
  父親笑了,覺得她說得對,自己一輩子沒有走出過山,只知道放羊,覺得羊的利潤大,從沒想過別的。女兒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說話一套一套地,很有理,自己怎么能不支持?
  父親已經默認了,母親卻依然堅持著。隨著天氣變暖,柳葉伸展,扁擔彎山清水秀,聽著布谷鳥的叫聲,王淑雅一下子急了,再也坐不住了。就在這時,塬上的一個同學——劉玉紅來看她,叫她一起去城里打工。多半年不見這位女同學,很黑很瘦了,不知她怎么了,問她,她什么也不說。只說自己得病了,在城里打工有一段時間,幾乎沒有在家待過,不是上縣城,就是去市里。她在飯館端過飯,在酒店站過門迎,還在客房當過服務員,發過小報……
  她說一會,手機就開始叮咚響,劉玉紅盡快掏出來,用指頭飛快地壓著,并微微帶著笑意,好像有個東西進入她的心坎。或者,有塊糖從手機里飛出來,飛進她的嘴巴,即甜了嘴巴,面部表情也被甜得鮮活無比,猶如好多阿拉伯數字在她的臉上飛舞。
  王淑雅聽過后羨慕得要死,一個班花,一個像花朵一樣的美女,惹得班上好多男孩子像蜜蜂一樣圍著轉的人,如今什么都干,自己一直待在家里,有什么意義?
  同學劉玉紅個頭不高,薄薄的眼皮下,有一對轉動飛快的眼球,給人的感覺那不是眼球,是一直滾動著的玻璃蛋,幾乎沒有靜止的時候。眼睛不是很大,清澈里帶著蔥蘢,帶著誰也看不透的深沉。要是第一眼看她,會覺得嘴沒有多大的用處,話都讓眼睛給說了。
  她的臉不大,鼻子和眼睛以及嘴,很緊湊地、合理地分布在上邊,像一小盤炒菜。臉沒有別致之處,卻有分明、可愛的地方。特別是笑,眼睛里充滿蜜汁,像兩只手一樣,隨著笑聲將你的魂勾走。
  最為得意的是下巴,那上面有個凹槽,不是很深,卻像畫龍點睛一樣,將全臉的美麗勾勒出來,是嘴唇變小,促使嘴也小。因為個頭不高,身材相應地端正,腳步和嘴一樣快。她上初中就和一個同學很要好,據說在談戀愛,形影不離。就因為這個沒有考上高中,家里也沒人責備她,只有媽媽一直嘮叨。他是父親的老生女兒,快五十生了這個寶貝,前面的三個哥哥都大了,大哥的孩子都四五歲,一家人經營著兩輛班車,一輛從自己的老家到市區,每天一趟,生意十分紅火。另外一輛是發往新疆的省際班車,是臥鋪,生意更加紅火了,家里什么都不缺,她卻不愿意去售票,不去跟車,更不愿意在家待。
  她的父親原來就是政府單位開車的,懂車,懂得經營汽車,也有關系,從而跟著汽車發家,在家鄉這塊土地上是個屈指可數的人物。劉玉紅的父親劉暢洲六十幾歲了,依然是一副干部的模樣,誰見了他都讓三分,只有在這個女兒面前,好像低三分一樣,總是笑著說話,看著女兒的臉色,只要她生氣,父親笑著給她錢,像哄小孩子一樣低聲下氣。
  當然,聽了劉玉紅的話,不管是真是假,總和自己志同道合,有了同路人。一起出去,行走不寂寞不說,路上還是個伴,相互也有個照應。她和劉玉紅說了多半天,還將她留了下來,晚上兩個人住在一起,決定和她一起走,走出這個扁擔彎,去看外面的世界。
  倔強的王淑雅告別父母,告別家鄉,和劉玉紅走出扁擔彎來到塬上,走進玉紅的家,準備明天坐上她家的汽車去市里。
  同學劉玉紅的家是兩層小洋樓,窗明幾凈,不大的院子擺放著幾盆花,水泥地面非常潔凈,柵欄圍墻,小汽車庫房,半圓形柵欄大門和圍墻都是用黑油漆刷過,在陽光里泛著光彩。大門外的水泥地上有根鐵桿,是太陽能路燈,不難想象晚上的明亮程度。
  王淑雅看到這些,覺得不是農家,像一個很小的政府機構,就連房間里的陳設,也不同于農村。她從來沒有走進這樣的農家,更沒有看到這樣的家具,除了稀奇,更多的是震撼,同在藍天下,在一個鄉鎮,人家是天上人家,自己家在地獄角落。她輕輕地嘆息了一聲,看到劉玉紅的父親,笑著走進來,低聲下氣地問寒問暖,劉玉紅站了起來。
  劉玉紅總沒有笑,一副不理不采的樣子,父親看了倆個,然后走了出去。劉玉紅一直在看手機,壓手機。王淑雅沒有手機,沒用過手機,也不知道手機的用途,更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劉玉紅媽媽沒進門就說:“你這個死丫頭,不聲不響地走,不聲不響地回來,這里是旅店?”
  “媽——你又來了。”
  “我說的不對嗎?”
  她走進來看到王淑雅笑著問:“這是誰家的姑娘?長得這么漂亮!”
  “我的同學,她叫王淑雅。”
  “同學來了也不說一聲,我趕緊做飯去。”
  劉玉紅的媽媽笑了笑走了出去,劉玉紅對王淑雅說了一聲也走了,沒有多久,能聽到刀子和搟面杖的聲音。
  晚上,劉玉紅說:“我已經給媽媽說好,咱們倆一塊走。”
  王淑雅說:“你有必要出去嗎?家里這么好。”
  “好嗎?我沒覺得,也不知好在那兒?”
  王淑雅再也沒有說什么,如果自己有這么個家,絕對不會出去,幫父母打理家。在家呆膩了,就跟哥哥跑車,去新疆看看,看沿途的風景,這是多么好的一個家,多么好的親人,什么都不用愁……
  王淑雅想了很多,自己的家那么多災難,那么多事,為什么災難都落在她家?是父母的事,還是孩子的事?她怎么也想不通,更不敢相信一個接一個的災難向她家撲來,也落在她的肩上,迫使她走出去,尋找辦法讓家復活……
  她和劉玉紅來到市里的時候,已經是早晨九點多的樣子,車站上的行人很多,出去進來地擁擠著,像趕廟會一樣。她背著一個不大的包和劉玉紅走出車站,眼前是林立的樓房,來回飛奔的汽車像螞蟻一樣,有序地行駛著。紅綠燈像眼睛一樣看著車輛。有時綠得泛著幽暗的光。紅的時候,滿眼冒火,怒著讓汽車停下。
  太陽從云縫里出來,照亮了大地,照亮了樓房,也照亮了來回行駛的汽車。霎那間,城市披上金色的外衣,如同金屬殼一樣,將城市裝扮起來,看上去像個金甲衛士。王淑雅一邊走一邊看,要多新奇有多新奇,看不到一點泥土,只有高大的樹木在街道的兩旁,守護城市的綠色,凈化人的心靈。樹木都一樣大,嫩綠的小葉在風里輕輕地搖晃著,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向前行,卻始終沒有走出去。
  劉玉紅看見她好奇的樣子笑著說:“別看了!以后咱們就住在這座城市,你閑了好好看,會讓你看夠的!”
  王淑雅笑了笑,看著不遠處的灑水汽車噴著大霧,一股股新鮮空氣飄過來,城市濕漉漉地,像個出浴少女。王淑雅已經和劉玉紅說好,就去她原來干過的酒店,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服務員。如果不需要,那就得另找出路。就在這時,劉玉紅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笑著說:“快來接姐姐,我已經到市里了,出車站不遠,在華東路邊上。”
  她站住了,抬手讓王淑雅也站住,嘻嘻哈哈地和一個男人聊著。王淑雅站在街道邊上,看一會劉玉紅,又看遠處的高樓,聽著吵雜聲,覺得城市是聚集人的地方,也是聚集吵雜聲的地方,更是體現衣著打扮的地方,如同一條大河,各個小溪都匯入,不管水清與水濁。她想起自己的老家,扁擔一樣川道,兩面山上都住著人,上下都困難,像大地裂開一條縫子一樣。她正想著,一輛黑色的汽車開過來,停在她倆不遠的地方,搖下玻璃,探出一顆禿頂的頭顱。
  劉玉紅裝上手機跑了過去,笑著對王淑雅說:“過來,咱們走。”
  
  3
  劉玉紅拉開車門坐在前邊,用手拍打著他的肩膀,兩個人相互打罵著。王淑雅看到這個場面質疑了一下,慢慢地拉開汽車后門,極不情愿地坐了上去。
  “你這狗東西,不早來接姐姐,讓姐姐等了好半天。”
  那個男人笑著說:“別鬧了,后邊坐的那個是誰?”
  “我的同學王淑雅。”
  “名字漂亮,人比名字更漂亮。”
  劉玉紅瞪著他說:“看你那色鬼樣,別打我同學的主意,老娘跟你混了那么長時間,你給老娘回報什么了?”
  王淑雅滿身都不舒服,看著開車男人的腦袋,像個吹脹的豬尿脬,隨汽車行駛在漂浮。并且,是個不很成型的豬尿脬,膘肥體壯的豬,尿脬根本不是他的那樣。劉小紅在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王淑雅,覺得她的臉色不好,就靜了下來,那個男人搖頭晃腦地開著車,動不動在后視鏡里看一眼王淑雅,覺得陰云密布,也靜了下來。
  汽車轉了一個彎,那個禿頂男人問:“你們去哪兒?”
  “香飄酒樓。”
  “你們去哪干什么?住賓館嗎?”
  劉玉紅笑著點了點頭。那個男人偏頭看著劉玉紅問:“去我們公司吧!吃住一條龍。”
  “你那破公司只知道炒瓜子,聽起來隊伍龐大,貸款幾千萬,效益你我都清楚。”
  “你管我公司的效益干什么?不欠你吃的,喝的,也不欠員工工資,至于別的,我這條命絕對能堵上……”
  王淑雅說:“咱們就去香飄酒樓,先住下在說。”
  劉玉紅本來想跟他去,因為他在那里干過,也和這個賈聚財經理關系不錯,還領她去過原始森林農莊,釣魚等。但是,她覺得王淑雅不太喜歡這個人,口氣那么強硬,就沒有說什么。
  汽車開到酒店門口,王淑雅迫不及待地走下車,連招呼都沒打就向酒店走去。劉玉紅急步趕上她,卻看見她反身走了出來。劉玉紅笑著說:“我就說嗎,現在住店有點早,才十點。”
  王淑雅問:“你怎么認識這種人,他是干什么?一臉的淫邪相。”
  “我原來在他那兒干過活,他天生就這副德行,對女人很好,舍得花錢。我剛來那會,他領我到處逛,玩,和我的脾氣。后來才發現,他只要將你弄到手,就舍不得給你買一塊泡泡糖。”
  “你缺錢嗎?和他在一起能是純正的朋友關系?”
  “唉!現在哪有純正的朋友,他拉著我到處逛,為的就是……”
  “你們發生過關系?”
  “看你眼睛睜得老大,那又算得了什么?男人和女人在一塊不就是干那事?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都覺得自己在玩女人,女人何嘗不是在玩男人?出錢又出力,還低三下四。有的男人像龜孫子一樣,別看他穿的人模狗樣,到了那個時候,獸性一下子就出來了,簡直豬狗不如……”
  王淑雅吃驚地看著她,覺得這個同學已經落入風塵,自己同她一道來,絕對不能像她,得趕緊找活干。王淑雅問:“你在這里呆的時間長,有沒有熟人,打電話問問,給咱們介紹個工作。”
  “有,就怕你看見另外一個男人和那個禿驢一樣。現在的男人都一個德行,特別是有點錢的男人,眼神總會撥開你的衣服看。或者,眼睛里能長出手來,不是摸你臉蛋,就是胸脯。”
  王淑雅笑了起來,指著她說:“你呀!真看不出來,比喻的那么形象,那我們該怎么辦?”
  “要我說,還是叫人介紹,你的臉皮薄,一家一家挨著問,怕你受你了。”
  王淑雅覺得有些餓,就拉著劉玉紅尋找早餐店。劉玉紅說:“那邊有一家店鋪,包子很好吃,我領你去。”
  她說完和王淑雅往前走,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王淑雅和劉玉紅吃完早餐,剛站在路邊,一輛銀灰色小轎車開過來,停在她倆個眼前,從車上走下一個四十左右的男人,笑著問:“劉玉紅,幾時來的。”
  “來一會兒,想找個工作,請牛大經理介紹一下。”
  “這位是?”
  “我的同學,一起來的。”
  “這樣呀!你們要什么樣的工作?”
  “初來乍到,只要能掙錢就行。”
  “你還缺錢?誰不知道你的父親和哥哥,錢都被你家掙完了。”
  “他是他,我是我,不能靠他們養活。”
  “那好!跟我走。”
  王淑雅看著她和牛經理對話,覺得這個男人還有點人樣,最少從表情和話語看不出獸跡。她看見劉玉紅上車,就拉開車門坐到后邊。
  牛天元在市區皇城大道邊上開了一家酒店,名字叫皇城明珠大酒店,一共六層,一層是酒店大廳,專門接待結婚迎娶,滿月以及生日宴會,二層是包廂,供客人吃飯用,還有幾間暗室。三四五是標準客房,六層有會議室,高級客房,專門接待貴賓,出差的官員,有錢人以及高級消費的人,棋牌麻將,咖啡廳……
  這是一家豪華酒店,也是這是市比較好的,有檔次的酒店,據說是股份制,剛開起來的時候,小廣告,電視廣告以及宣傳都很到位,惹得好多人羨慕不已。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新鮮氣慢慢地降了下來,越來越多的豪華酒店遍布整個城市,皇城明珠就被淹沒在浩渺的塵埃里。但是,客人還是很多,這里距離市中心比較遠,停放車輛,門前的空地以及不遠處的花園,都是吸引客人的重要因素,再加上距離市區較遠,是個清凈的、外部壞境特好的去處。
  王淑雅和劉玉紅走進酒店,牛天元叫劉玉紅領著王淑雅到處看了看,王淑雅覺得,這是人間天堂,要什么有什么,自己能在這里工作,可以說是脫胎換骨,只要人家要,干什么都行。劉玉紅對這里很熟悉,還在頂層住過,洗澡按摩,幾乎能享受的都享受了,她從不管自己這個女兒身,更不想保留一個女子應有的貞潔。她想,為誰保留?給誰留自己的處女地?她對于錢的認識,就像看見廢紙一樣,有多少花多少,身上的衣服看不來牌子,卻將自己打扮地怪里怪氣,和高雅、氣質無關。
  王淑雅雖然穿的很平常,衣服怎么也裹不住青春的張揚,就像紙包不住火一樣。她和劉玉紅回到牛經理的辦公室,牛經理看著她倆問:“還滿意這里的壞境嗎?要是滿意就在這里工作。”
  劉玉紅說:“牛經理,你打算叫我們干什么?”
  “你愿意干什么?是當前臺服員人員,還是客房?”
  “我覺得客房舒服一些,前臺服務人員要上菜,端水收拾碗筷……”
  牛經理哈哈大笑起來說:“你這個鬼精靈,我在路上就給你們想好,叫你的同學上六樓,你到五樓,你的個子矮一些。你這個同學是少有的美女,應該和貴客打交道。”
  劉玉紅的身體哆嗦了一下,好像哪兒不舒服。她看著牛經理問:“那我們的工資……”
  “試用期三個月,每月一千五,期滿以后一千八,第二年兩千,工作服和鞋我會叫人帶你們去領。如果在我這里干的很好,客人滿意,有優秀獎,有的客人也給小費……”
  劉玉紅覺得這個牛經理不夠意思,自己怎么了?不就是個頭矮了一點嗎?怎么就和王淑雅走不到一起?她幾次都想詢問,最終沒有開口。又一想,都在一個樓上,那么近有什么?至于工資,她從來都沒有往那兒想,別看自己這樣胡鬧,放縱,為的是能在城里找到對象。她的目標并不是一般有工作的人,也不是平常過日子的人,她要找到大款,比哥哥要強的人,像父親那樣,有城府、有修養的男人。她覺得,年齡大一點的男人心細,照顧人周到,知冷知熱,好多事都知道,并有經歷。她總以為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很成熟,有一股包子蒸熟的香氣,更有打開茅臺酒蓋飄上來的氣味,這種氣味能讓她醉生夢死,也讓她的留戀不夠。家里為她找了不少對象,有教書的,也有職員,還有農村毛頭小伙,她一個也沒有看上,身上都缺少一種叫她難忘,叫她驚心的東西。
  她感覺自己著了魔,鬼怪附體,總想一些常人難以理解的東西,常人難以置信的事。她在好幾個成熟男人身上看到一些人看不到的東西,也聞到小瓜成熟的味道,這種的男人都有幸福的家,也有可愛的兒女,就算你纏上一個,不久都會分手,他的心在在妻子兒女那里。但是,她不服氣,怎么都想給自己纏一個良家男人,和自己結婚生子。
  她不想信好男人都死絕了?更不相信自己找不到一個,是男人總會有弱點,都逃不過女人這一關,英雄愛美人,自己年輕漂亮,再加上使點小性子,哪一件不夠得到一個成功男人?
  王淑雅換上工作服,一副職業女性的樣子,走上六樓,七八個女孩都撲上來問她是從哪來的……她一一地回答以后,領班的叫她打掃衛生,收拾茶幾等。
  她仔細地看著這些房間,浴池,廁所。當她打掃衛生間,看到大大小小的瓶子以及避孕套時,不由得臉紅了起來,將門關上,細心地看了看說明書,心跳的像敲邊鼓一樣。壯陽藥,女人增強劑……
  她輕輕地拽上門,狂跳的心像要飛出腹腔,下意識地用手壓住心口。她從沒有見過這樣華麗的客房,也沒有見過這些物品,更沒有體會在這里工作的滋味,感覺自己的內心深處忽然開了一條口子,慢慢地從這條口子長出一顆小樹來。這棵小樹不同于老家的杏樹桃樹,更不是洋槐和白楊,也不是松樹柏樹,到底是什么樹,她也叫不上名字,卻看到這棵小樹鮮嫩無比,枝葉茂盛。
  
  4
  也許,這是長在內心深處的樹,是自己開始經營的一顆樹,長這么大,自己根本沒有動手栽過什么樹。今天,她要為自己在上一棵樹,要將這棵樹經營地桿粗葉茂,將全家人籠罩在樹冠下,讓他們幸福地生活。她一個人正想著,忽然門打開了,一個人沖進來趴在她的背上,嘻嘻哈哈地笑著。她被嚇了一跳,聽到笑聲才知道是劉玉紅,反身轉過來,看見劉玉紅穿著一身藍西裝,打著紅色領帶,顯得更加楚楚動人。她們倆個來到衛生間的鏡子前,看著個自己的風采笑了。劉玉紅說:“沒有發現,你穿上這身衣服那么漂亮,小心我將你賣了。”
  “你也一樣。能給五十萬你就賣了我,給我大哥娶媳婦,給二哥買藥,再將家里修建一下。”
  “你是為家人活著?”
  “他們都是我至親至愛的人,也是我的親人,只有我一個健全而年輕,不為他們做點事能行嗎?”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些,他們做什么是自己的責任,也是自己的義務,不做不行。”
  “那你的責任是什么?義務又是什么?”
  “這個,這個我還沒有想好。也許是以后的生兒育女。也許是以后贍養老人……”
  “對了,這都是自己責任和義務。我們是一粒沙,是媽媽心靈的巧手將沙粒聚攏,用身體溫暖孵化,經過很長時間才分娩,帶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像一只小雞一樣慢慢長大,你說她們為我們而活,難道我們不應該為他們做點什么?”
  “你咋知道的那么多?”
  “我看過《媽媽心經》,也看過《活著》”
  劉玉紅沉默了,好久沒有說話,像似在思考自己到底是為誰活。
  “劉玉紅,有客人要走,趕快去清點房子的物品。”
  劉玉紅答應了一聲跑出門去。
  王淑雅無所事事地從這間房里出來,又走進那間房子,看那不整潔,應該整理就盡快整理、拖地,像干自己家的活一樣。這些貴賓房昂貴的費用使一些普通客人望而止步,多半都住在下面。三十幾間客房住了三個客人,服務人員幾乎都閑著,沒事就聚集在辦公室,有的玩手機,有的在嬉鬧。客房部女經理叫于希賢,三十出頭的樣子,豐滿的胸脯,粗而豐盈的腰圍,不長的粗腿,整個身體像歐洲,看上去富得流油。頭和臉卻像亞洲,泥脂一樣的皮膚,紅紅的小口,眉眼分明,臉面白皙。假若你朝后面看于希賢,你絕對會扭頭而走。當你看到她的臉,你會驚呆,怎么也想不通,這樣的身材上卻長出這么漂亮的臉蛋來,是不是頭顱安錯了地方。
  于希賢穿著藍色西裝,紅領帶,頭上帶著藍色的空姐帽,不高不矮的個頭,看上去要多舒服有多舒服。衣服鞋帽好像是量身制定的。她沒有架子,隨和地笑著問:“王淑雅,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歲。”
  “看上去沒有十九,頂多十七歲,你的家人就叫你出來掙錢,太小了。”
  “沒有考上高中,不出來打工不行,長期待在家會悶死的。”
  她嘆了一口氣,愛憐地走過來摸了摸王淑雅的頭說:“好好干,以后叫姐姐,有什么難事就對我說。”
  王淑雅激動地不知說什么好,看著她叫了一聲姐姐,她笑著答應了一下。其他的女孩都笑了,一個姑娘說:“于姐是個好人,我們幾個都得到她的幫助,還不要回報……”
  王淑雅很高興,也很感激,幾人嘰嘰喳喳地聊開了。
  旁晚時分,六樓來了四位客人,都住進王淑雅所管理的房間,王淑雅領著他們走進房間,拉開燈,安排他們住下。其中一位客人說:“小妹妹貴姓?今年多大了?”
  “免貴姓王。十九歲。”
  另一個說:“真是個美人坯子,可惜走錯了地方。”
  原來問王淑雅的那個男人又問:“你是新來的吧!我們怎么沒見過你?”
  “我是從下面上來的,這里缺少服務員。”
  他們一個個脫掉外衣,一個喊叫著要洗澡,叫王淑雅給他放水。王淑雅問道:“你們是在房間里洗澡還是去洗澡池?”
  那個三十左右的男人不耐煩地說:“去澡池你給我搓操嗎?那樣的話我就去。”
  王淑雅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沒有搭理他的問話,轉身走進廁所,取下淋浴器上的浴頭,唰唰地往那個只能容一個人洗澡的浴盆放熱水,一邊打開龍頭,摻和涼水。于姐交代過,安排好客人就可以走了,晚上有人值班。所以,她盡快放好水準備走。那個喊叫的最兇的男人已經脫去衣服,穿著褲衩拉著拖鞋往廁所走,去洗澡。王淑雅趕快轉過身去,拉開門準備出去,最先問她的那個男人說:“小妹妹,別走,晚上給我們端茶倒水,賣香煙,我們準備打麻將,一會還來幾個人。”
  王淑雅站在門口,不知道出去還是進來,猶豫著,是不是客房有這樣的規定。后來,她想起于姐的話,回過頭來說:“我已經下班了!”
  “下班了怕什么?我們給你二百。”
  “我下班了,明天還要上班,熬夜明天上班會打瞌睡的。”
  “真是個傻姑娘,還沒有嘗到我們的甜頭,看見你長得漂亮,是農村來的老實姑娘,才叫你留下。要不有錢哪里找不到姑娘端茶倒水?一個電話就搞定了……”
  王淑雅說:“我出去問問領班,回來在回答你。”
  王淑雅來到柜臺上,看見翟曉慧在玩手機,走到她面前悄悄問:“客人叫我留下端茶倒水,你說能行嗎?”
  翟曉慧偏過頭嘻嘻地笑著說:“那是好事,一個晚上三至五百,這是小費,他們玩,你可以睡覺,叫你再去。不過,原來的那個女孩半年多的時間就被一個有錢人包了去,和你一樣漂亮。好事是好事,就看你怎么做。”
  她一下子懂了,卻慢慢地往客房走,思想在矛盾中。忽然,她停住腳步,反身朝樓下而去。走到樓梯口停住了腳步,父親母親以及全家人一天能掙多少?一個月能掙多少?想到這她慢慢地往回走,違心地,極不情愿地走進客房,滿臉的不愿意。
  那個男人看見她走進來說:“不會吃了你,現在是法治社會,樓道四處是監控,你怕什么?”
  王淑雅怯生生地,用微小的聲音說:“二百是不是太少?”
  那個男人哈哈大笑說,我就知道有人給你出主意,是不是那個翟曉慧?她陪過我們多少次,面目太熟,看你生澀的像個青杏一樣。那好,給你五百,我負責給你收。”
  王淑雅不知道他怎么收,去哪兒收這五百,第一次,也沒有說什么,給多少是多少,總比白天掙得多。她按照那個男人說的,來到柜臺去來棋牌室的鑰匙,打開門,打開熱水器,去沖洗茶杯以及有些用具。
  棋牌室里有麻將桌,象棋撲克,電腦以及咖啡,旁邊還有一個小臥室。這里有頂燈,也有吊得很低的,距離桌子只有一米高的吊燈,帶著很深的罩子,像射燈一樣,只要打開它,亮如白晝。這燈打開,將窗簾拉上,外面看上去一片漆黑。王淑雅一下子明白過來,知道這叫聚眾賭博。她盡快拉上窗簾,開啟抽煙機擺好茶具,等待他們。
  王淑雅沒事干,看了一會電腦,看過房間里的陳設,走出來在樓道轉了幾圈,就是等不到他們過來。她沒事就來到翟曉慧跟前,看著她玩手機,發現她的手比劉玉紅歡快,飛速地壓著手機鍵盤。她一會笑,一會緊張地張著嘴巴,并將身子扭動,像要跳躍似的。王淑雅爬過去看她玩什么,只聽翟曉慧“唉!”地一聲,一只手拍了一下桌子說:“又掉下去了,這一關怎么玩不過去?”
  “這是什么?”
  “游戲,QQ飛車,人都在玩。”
  就在這時,電梯里走出四個人,看見她兩個就喊著問:“趙行長來了嗎?”
  王淑雅不知道誰是趙行長,看著他們。翟曉慧看見他們笑嘻嘻地說:“他們來了,在等你們。”
  “小慧,今晚陪我們吧!”
  “有人陪你,我人老珠黃了,你們哪看得上我。”
  那個高個子男人走過來抬手準備摸翟曉慧的臉,她極速地閃過,又開始玩她的游戲。那幾個人走進燈亮的房間,王淑雅沒有跟過去,她覺得這些人太放肆,沒一個好東西。可是,是好東西的男人掙不來錢,只有這些禽獸能掙到錢,有錢……
  沒有多久,他們一個個走了出來,八個人登記了兩個房間,一個棋牌室,王淑雅不知道怎么收費,也不知道他們怎么休息。當他們走到柜臺面前,那個叫王淑雅的男人說:“走,小妹妹,給我們當服務員去。”
  身后幾個人笑著說:“領導就是有眼光,這么清純的妹妹為我們服務,都沒心事玩了。”
  “媽的,你不是領導?手下兵多將廣,只要你皺皺眉頭,還缺少美女?”
  “別提了,她們都是公園里的花,被人修剪,被人摸、被人玩弄,哪有鄉村的洋槐花的味道?”
  “你這人就是不知道滿足,那個林霞你……”
  “你怎么老揭我的短處,你們那個沒有?”
  王淑雅跟在他們的后邊,默默地跟著他們走進棋牌室。有個人走進去一看,不由得驚嘆道:“這個小妹妹是個好手,會伺候人,以后就是她了,你看這杯子洗的,窗簾拉的,多像一個家庭主婦……”
  有的要茶,有的要是咖啡,有的要白開水,王淑雅一一地給他們倒上。有人不斷地看她,也有人要她坐在自己的身邊,說自己身邊有美女,絕對會贏……
  王淑雅第一次上班遇到這種情況,除了驚喜,余下的是后怕,她能現象的來這些人熟悉以后的行為和動作,像她這種即缺錢又老實的農村女孩,像走進沼澤一樣,隨時都會陷下去。她已經從劉玉紅身上看到一個女孩的外衣,也從翟曉慧身上看到一個女孩的心經,她已經一個晚上沒有睡覺,也不敢在他們玩的房間睡,只能坐在床上,聽他們玩賭。她不想知道她們玩的是什么,也不想看他們玩時的表情,以及輸了的哀怨,贏了快活。
  
  5
  她送走這些人天已經快要亮了,能聽見汽車的喇叭聲,也有人的跑步聲,看著他們一個個拖著沉重的腳步,打著哈欠,散懶地走向電梯,盡快收拾房間,盡量使房間干凈整潔。
  她將棋牌室收拾干凈以后,來到客房以最快的速度擦洗著,倒掉煙灰缸,倒掉垃圾,拖地,讓客房窗明幾凈,然后去刷牙洗臉。就在這時,劉玉紅跑了上來,驚奇地看著王淑雅問:“你昨夜干什么去了?我在宿舍等你,你一晚上沒有回來,是不是陪……”
  “陪什么?有人玩麻將要我端茶倒水,我走不了,只能那樣。”
  “我以為你遇到大款,陪人家過夜了。”
  “看你想到哪去了?我是那樣的人嗎?”
  “這你就不明白了,要是有人每晚給你兩萬,要你陪他,你愿意嗎?”
  “不愿意。”
  “你現在嘴硬,看見了錢嘴就軟了,腿也軟了,世上沒有金錢拿不下來的事,除非生命,除非時光。有人給你兩萬不行,五萬行嗎?我這幾年在外,見得多了,慢慢地就會知道。有的人放個屁,都有人分析,化驗,是不是含有稀有氣體。咳嗽一聲,眼前的人像小鬼一樣飛跑著,鞍前馬后的伺候。你看看現在的八卦新聞,那個明星又跟了誰,兩人在一起,誰誰身邊有個孩子,說是自己的弟弟,已經亂了輩分……”
  王淑雅實在瞌睡的不行了,梳洗完倒頭睡在床上說:“我的眼皮重得像山,讓我睡一會吧!”
  劉玉紅看她疲乏的不行,話語咕噥著,就悄悄地退出來,將門帶上。
  劉玉紅知道晚上陪這些人收入不菲,她沒有陪過,卻聽說過收入情況,覺得自己叫王淑雅出來,來這里是對的,她家里實在困難,王淑雅也是個好女孩,兩個人同窗多年,臉皮都沒紅過。經理暗暗地問過她,同事也問過她,她只是說和自己在一個村子,別的什么也沒說,要替她保密,每個人的心理都有秘密,她要為王淑雅堅守這個秘密。她是個坐不住的人,打掃了十幾間客房就很累了,一下子將自己的身體平平地甩上床躺下,看著天花板和頂燈。
  樓道隱約有腳步聲,也有吵雜聲,王淑雅醒過來,翻了一下身又睡過去。就在這時,于希賢悄悄地走進來,看到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就悄悄地退出去,拉上門。每個房間都檢查完了,這是她一天的工作,帶領著十幾個女孩,上百間客房,以及棋牌室,從衛生到設施,以及這些女孩的安全,糾紛等等。有時候,經理有棘手的事要她出面,她不得不去解決,還有專業洗床單被套的,幾乎每天都要來拿臟的,送來干凈的,都要她負責。
  有時候,遇到突擊檢查,她就得半夜過來,得和警察打交道。要不是董事會有官方的人,這里可能成了警察經常光顧的地方。也許,早就關門了,什么棋牌室,客房,正八經的人誰整天住店?中午來住店的男女,幾乎都是野鴛鴦,老的小的,兩個小時一百,是夫妻誰舍得花這冤枉錢?她走遍整個客房以后,來到自己的辦公室,想著自己心事。
  于希賢的丈夫早都離她而去了,丟了。那年去非洲開車,經過中介公司去的,每月一萬,就是豐厚的工資吸引著他。于希賢死活不讓他去,他覺得工資可以就去了,在家一直跑車,總沒有掙到錢,日子過得緊巴巴地。她的丈夫叫周成書,二十幾歲學開車,自己買車,跑長途販運,只要掙到錢就有事,不是車壞就是撞人,沒有辦法就將車賣了,跑長途貨車,累死累活,還要看老板的臉色。
  在于希賢的心里,她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也是司機中少有的人,不嫖不賭,也不喝酒,抽的煙也是一般,每次回來,總會將掙到的錢掏出來給妻子,抱起女兒高興地在地上跳。他相貌堂堂,中等身材,是黃土高原上比較典型的男子,衣領干凈,皮鞋锃亮,車上經常放著一桿笛子,閑了就吹。人都說司機沒一個好的,于希賢認為,世上沒有絕對的東西,自己的丈夫就是司機中最好的一個,手藝好不說,總是怪里怪氣,是個很幽默的男人。可惜他丟了,丟在非洲,具體地方她也不知道。于希賢想去非洲處理事,娘家婆家人都不讓她去,只有周成書的哥哥和弟弟去了,拿了十幾萬回來,就將周成書全部買斷,使他永遠地成為一個謎。于希賢想,也許他還活著,在非洲那個部落,被幾個女人搶走。也許,他已經死了,沒有走出非洲,死在荒野的沙漠中。
  她的女兒今年六歲了,走時女兒才三歲,丈夫就永遠地離開了她,留下母女兩孤苦伶仃。在她的人生史上,這是最大的悲哀,也是具有毀滅性的打擊,致使她多少個日日夜夜精神恍惚,只要瞇上眼睛就能看見丈夫向她走來。到現在,她依然認為丈夫沒死,再往回趕,說不定哪一天會回來,突然之間站在她的面前。好多人都叫她改嫁,也有人找上門來自己推薦。她發現,有過婚姻的人都思想復雜了,思維方式也不單純,老惦記自己家的人員以及個人的得失。去年,經過介紹,他認識了一個在城管工作的人,總是吆三喝四,像在趕一個擺地攤的人,在一起一個禮拜就拜拜了,還問于希賢怎么了。他的工資卡從不給她看,還像防賊一樣看待她母女。
  于希賢經過這次,她已經死心了,覺得世上再也沒有自己丈夫那號男人了。再加上這里的男人,幾乎看不到一個干事,干正事的男人,話語中離不開女人,離不開錢,也離不開往上爬,拍馬溜須……
  就在這時,從門外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里,她知道有一對男女來了。能進入六層的男女,非官即商,農工沒有這資本,不像四五樓。她靜靜地聽了一會,她們走過去才出來向她們張望了一眼,看上去像兩個影子,輕輕地飄進一進客房,盡快關上門,像做賊一樣。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這里不知是因為天熱還是別的原因,到了晚上,進入棋牌室的人很多,四間房子都是人,王淑雅和幾個姐妹都在伺候這些人。
  一個晚上,六七個男人領著兩個女孩走進來,領頭的頭禿得的跟二百萬燈泡一樣,脖子上的金項鏈跟狗鐵繩一樣,拴住油膩粗短的脖子,隨著走動,狗鐵繩擺動著,像要尋栓他的樁子。他穿著圓領汗衫,半截褲,走路像鴨子,看上去像個臘月二十三將要挨刀的豬。
  他沒有走到柜臺就喊叫著說:“快給我們開門,熱死老子了。”
  身邊傍他胳膊的女人用手在他額頭擦了一下,妖氣地說?:“看把我的哥哥熱得一身嗅汗。”
  禿頭瞪了一眼她說:“閑嗅就別跟我。媽的,吃我的,穿我的,花我的還嫌老子嗅。”
  那個女的扭動了一下身子說:“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想叫他們盡快打開門,里面有空調。”
  身后一個男人說:“先去陪你哥哥洗個鴛鴦澡,”
  這個女人看了他一眼,那個男人笑了笑。王淑雅盡快拿起鑰匙給他們開門,他們在后面跟著,她感覺自己身后有一群狼,不由得走快了點。有個男人看她走得快,緊跟在她的身后,用手在王淑雅屁股上摸了一把,王淑雅驚得“哎喲!”了一聲,有一個人笑著問:“妹子怎么了,狼咬住你的屁股蛋了?”
  王淑雅生氣地轉過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反身走了。那個人笑了笑說:“別給我裝清純,來到這里的哪個不是雞?”
  王淑雅生氣地緊繃著臉,打開門轉身就走。誰知有個人將她堵住問:“你去哪里?不給老子沏茶倒水,開空調就這樣走嗎?”
  她想躲過那個男人,卻被他拽住,怎么也脫不了身。她氣憤極了,怒吼著說:“我要打110。”
  一個男人走過來說:“放開她,遍地都是雞,何必將頭伸進雞窩尋找,不怕被雞啄了眼睛?”
  王淑雅哭了,一下子跑到于希賢的辦公室,進門就大哭起來。于希賢很快起身來到王淑雅面問:“怎么了?誰欺負你了?”
  王淑雅一邊哭一邊說:“就是剛才走進來的那幫人,對我動手動腳不說,還罵我是雞。”
  “好了好了,別哭,不去伺候那幫人不就得了?你看看那幫人,仗著有兩個臭錢,張狂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一邊勸王淑雅,一邊走出門,對著柜臺喊:“吳秀云,你去收拾他們。”
  吳秀云喜滋滋地走過來說:“這幫驢就是放肆些,出手很大方,別哭了王淑雅,咱們就是來掙錢的,罵了你不生氣,又不缺少什么,也不疼……”
  她說完一陣風似的走了。于希賢拉起王淑雅說:“我剛來也看不慣這些龜孫子,慢慢就習慣了,我們是弱勢群體,也需要錢,讓他罵去吧!干什么有這的收入?你不想想。像咱們這伙人,沒有技術,沒有文憑,更沒有關系,只要掙到錢就走,誰還伺候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
  王淑雅慢慢地不哭了,于姐說的有道理,經過這么長時間,她已經認識到這里能掙錢,每月少說也有六七千,干上兩個月是她全家全年的收入,雖然工資不高,這些孫子有錢,只要他們高興。她覺得這里不是久留之地,最多干到年底就不干了,一月給一萬都不干,這哪是女孩子呆的地方?白天能聽見叫床聲,晚上和豬狗不如得東西為伍,不學壞不由你。她想到這對于希賢說:“謝謝姐姐,我今天下班,想回宿舍睡覺。”
  “那好,再有客人我替你,你走吧!”
  王淑雅回到宿舍,梳洗了一下準備上床睡覺,劉玉紅從門里走進來說:“王淑雅,難得回來這么早,咱們聊聊。”
  王淑雅滿肚子委屈沒出倒,聽見劉玉紅要和她聊,就坐在床上,倆個人聊了起來。她原原本本地說了自己的遭遇,劉玉紅笑了起來,看到她氣的鐵青的臉說:“那有什么?有的顧客不是人,嘴上愛占便宜,心里倒沒有什么。有的客人嘴上不說,不注意就將手伸進你的胸。還有一種男人,及其有風度,不出手不說,只要出手你絕對逃不了。還有一種男人,騙術很高,經過哄騙將你弄到手,還不怎么給錢,會讓你給他錢花。”
  王淑雅驚奇地看著劉玉紅問:“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一畢業就來這里,什么人沒見過?男人想的無非是和你睡覺,得到了也就不稀奇了,這是男人的通病。作為女人,他媽的你就在各種男人中穿梭,要像泥鰍一樣,不喜歡就溜,想要錢就跟他,有什么?他厭煩的時候,我們已經弄到錢,想買什么買什么……”
  王淑雅聽著想著,自己絕對不能這樣下去,要為自己尋找一條路,給理想長上翅膀,讓理想自由地飛翔,別整天和這些豬狗在一起。劉玉紅認為,王淑雅經常夜不歸宿,有時半夜回宿舍,已經被人顛覆了,就像一條小溪,經過洪水的沖刷,河道早都變的寬闊了,已經不是才來的王淑雅。她對本分這個詞語已經淡化,對女孩子守身如玉這個詞遺忘,這是什么時代?是被錢顛覆,被利益玩弄了的時代,更是道德缺失的時代……
  
  6
  王淑雅和劉玉紅說了一會,覺得她和自己是兩個道上的人,雖然關系好,那是關系,個人的想法不同,本質上就有了區別。就像日本,他們給孩子指著地圖看,只有那么大,長大不去掠奪,不去強搶,他們的民簇最終會餓死,也會被水淹死,種族就會滅亡。而我們中國,三從四德從上古流傳下來,奠定了牢固的文化修養和精神文明。雖然看到一些豬狗不如的人,那是人渣,大多數老百姓是很好的,大多數人是好的,依然頌揚說華夏文明,引導著社會向前發展。這就是質的區別,也是一個民簇的血統。
  她睡在被窩里,怎么也睡不著,好像已經習慣遲睡,也習慣城市的生活,亮如白晝,車水馬龍,最讓她留戀的是城市人的口音,聽不到一點粗俗的土話,更看不到不雅行為,只要在大街上,人們都穿著時髦,特別是女的,老小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沒有一個像家鄉的女人。
  她從小就看家鄉的月亮,看山,總想在故鄉干點事,卻不知道一個女孩子到底能干什么?她絕對不能離開父母,離開生她養她的地方,必須把家撐起來。兩個哥哥不行,難道我王淑雅也不行?她暗暗地咬著牙,想起家鄉光禿禿的山,覺得種樹行不行?養雞養豬行不行?她還沒有這方面的書可看,也沒有和人商量過這事,必須從故鄉著手,開始整理自己的人生,修繕自己的道路。她不能往家里寄錢,父母知道了要問錢的來路。更不能讓家里人知道自己干這種工作,只能先干著,干完這一年回家,和父母商量過后再做打算。
  她越想越越睡不著,想起七八個人圍著長形桌,于姐給他們發牌,有跟的,將一摞錢扔進去,不跟的悄悄地獎牌扔掉。想起扎金花,圍了一圈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悄悄地將牌拿起,掃一眼就扔錢。有的根本不看,隨手將錢扔進去,連句話都沒。贏了錢的人隨手抽出一張來,叫她拿錢,笑著說:“喜歡哥哥嗎?再給你一張……”
  自動麻將桌聽上去像攪拌機,攪動著人心,攪動著烏煙瘴氣里的沉沉死氣,怎么也激不活輸錢人的喜氣,只有狠狠地摸牌聲,像要將麻將捏碎似的。有的人因為三張口沒胡,讓別人的夾張炸了而感嘆,臉上的表情,比死了親娘還難看。后來,王淑雅迷迷糊糊地感覺有人將一踏錢塞進她衣領里,笑著說:“小妹妹看上去純真無邪,是不是處女?陪哥哥一晚。”
  她向后退了幾步,將錢掏出來給他,怯生生地說:“我不會干這事的,你看錯人了。”
  那人一下撲過來將她按到在床,她驚叫起來,一下子把自己嚇醒,滿身是汗,才知道是夢。她第一次做這樣的夢,夢醒了思緒開始游離。后半夜的月亮被誰啃了,像只西瓜皮,不太明亮地從窗紗里透進來,朦朦朧朧的。一陣轟鳴的雷聲滾過來,聽上去很遠,卻將夜弄得很恐怖。
  她翻了一下身,聽到姐妹們勻稱的鼾聲,知道她們已經睡熟。這個房間一共住了八個人,其中三個床是空的,她們都干什么去了,王淑雅不知道。也許和她一樣在工作。也許人家已經有對象,和親愛的人同床共枕。她的大腦開始升空漂浮的時候,思維從遠方跑回來,靜靜地待在腦子里,所有東西開始模糊,開始走進一種睡意朦朧的狀態。
  接連幾場暴雨洗凈了天,洗凈城市,也洗凈王淑雅雜亂無章的心。明凈的街道上,到處濕漉漉地,清新的空氣里彌漫著城市的味道,也彌漫著樹木花草的味道。街上的行人很多,都走在陰郁的天氣里,感受著清爽,感受著清涼,火熱的城市霎那間降下溫來。
  這個城市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節日,就有節日的氣氛,什么民俗節,國家規定的節假日,都迎來城市的紛雜,熱鬧,也迎來賓客的爆滿。從而,皇城明珠大酒店也忙了起來,一波波地人涌進來。六樓有新來的,也有老顧客,每晚燈火輝煌,服務人員幾乎都很忙,連于姐也不能回家,伺候著這些對賭特有興致的人。
  王淑雅幾乎忙得沒有出去看民俗節的樣子,也沒能走出去購買來自各個地方兜售自己的手工產品,只能站在樓上,看著樓下來回走動的人,以及慢慢移動的汽車。她看見別的女孩都有手機,自己也想買一部,卻沒時間。她要走進現代生活里去,要和這些姐妹融為一體,這樣才能適應這個社會。有時候,她的思緒矛盾著,徘徊著,到底融入她們還是獨自走自己的路?要想實現自己的理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可能要違心去做自己從未做過的事……
  有時候,她對自己的信誓旦旦產生懷疑。有時候,她覺得一定要保住自己的底線,那是紅線,決不能超越半步。可是,她對錢充滿渴望,家里太缺錢了,哥哥都快三十歲了,連個媳婦都沒,還要看病吃藥,還有二哥。父母已經未老先衰了,風濕加上一些老年病都出現了,依然咬著牙拉著家庭的這兩破車慢慢地、吃力地往前走……
  民俗節只有十五天,迎來的時候喜氣洋洋,落下帷幕的時候就悄無聲息,前來兜售生意的人都走了,街上慢慢地恢復原來的平靜。皇城明珠大酒店也降下溫來,依然走上原來的道路。不知道為什么,今年的生意特別紅火,從一樓到六樓,每天能看到前來吃飯的顧客,也能看到住店的顧客。六樓經常迎來一些陌生人,神神秘秘地,有的還要隱蔽一點的地方,于姐就將會議室門打開,走進去打開另外一道門,里面是個及其豪華的套房,老男少女走了進去。
  怎么會這樣?王淑雅暗暗地自問著。那個少女和自己的年齡差不多,怎么就看上一個老男人,為的是什么?過了一會,她終于想到了錢。不過這個男人看上去五十左右,相貌堂堂,一句話都不說,身邊還有一個夾著皮包的人,在為他安排一切。
  媽媽在電話的另一頭說:“女兒,你哪來那么多錢?”
  “這你就別問了,是我貸的款,還想申請貸無息款,如果成了,我就要開始運作……”
  媽媽嘆了一口氣說:“我的乖女兒,你那么點年紀,就讓你挑起那么重的擔子。”
  “別怕媽媽,既然敢干這事,還怕重擔?你放心,一切會好起來的。”
  她回到房子里,將內外收拾了一番,看到這個家,就想起他來,不知道他現在在干什么,想不想我王淑雅?她一個人想了一會心事,有點困,就倒頭睡去。
  天慢慢地涼了下來,她決定給自己買幾件秋衣,沒有等到他回來,一個人沒事干,就走下樓,向一家商場而去。
  就在她買到衣服和一些化妝品,提著走出商場的時候,手機丟了,這就是開篇的那一幕。她冒著雨趕回來,衣服都濕透了,滿身滿臉都是水,進門趕快走進洗漱間,用毛巾擦臉上的雨水。就在這時,一個男人站在她的身邊,笑看著鏡子,兩個臉龐出現在鏡面上。
  王淑雅冷得顫抖著,他拉著她走出洗漱間,來到臥室,給她尋找衣服。王淑雅淡淡地笑了一下說我來,你不知道是哪件。她走過來盡快取出衣服,拿起內衣讓他轉過身去。
  他并沒轉身,笑看著她那泥脂一樣、雪白的皮膚,輕輕地走過來,將王淑雅抱住……
  窗外的雨大了,樓上的水順著鐵皮水管落下,有著很大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王淑雅清醒過來,看著窗外的雨,想起自己的手機,用手搖了搖身邊的他。他醒過來,看著王淑雅問:“你是不是餓了?雨那么大,該沒感冒吧!”
  王淑雅搖了搖頭說:“我的手機丟了。”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我給你錢,再買一部好的,這叫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樂呵呵地,王淑雅怎么也樂呵不起來,心疼自己的手機。他慢慢地起身穿上衣服,從枕頭下摸出一沓錢來遞給王淑雅說:“拿去買手機,買部蘋果,最好屏最大的,像小筆記本一樣的手機,可以上網。”
  王淑雅說:“那個手機上有好多電話號碼?也有你的號碼,還有咱們的難看照片,現在丟了,被人看見怎么辦?以后咱們怎么聯系?”
  他笑了笑說:“以后就不再聯系了,你該干自己的事,我不能一直這樣耗著你,已經對不起你了,不能一錯再錯。”
  他說完從床下的抽屜拿出一個很乖巧的小包,放在王淑雅的眼前說:“這是十萬,我知道你需要錢。”
  王淑雅吃驚地看著他說:“不是余五萬了?就是五萬還沒到一年,才六個多月,這時給錢,是不是想趕我走?”
  “你的心愿達到了,希望也實現了,還有留下來的必要嗎?”
  “那不行,我不能拿沒有說法的錢,就按六個月計算,算多少給多少。”
  他看到王淑雅倔強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一把將她拉進自己的懷里,心疼地說:“我多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將這所房子封閉起來,和你長相廝守。”
  他說完這些話后,神情一下子落到低谷,像某個部位疼痛一樣,身體扭曲著。過了好大一會,他才慢慢地放開王淑雅,王淑雅用手摸著他得臉說:“那你就娶了我,我伺候你一輩子。”
  “你真是個傻姑娘,我都一把年紀了,我的女兒比你大,怎么可能?看到你我就覺得對不住你,一直有著贖罪心里,如果現在不趕緊離開你,我怕這輩子都難以還清這份孽債。”
  他慢慢地起身,在地上走了一圈,回身在王淑雅的嘴上親了一下說:“你忘了我,就當什么也沒發生過,也別對任何人提起這事,不論在在什么情況下,都別說咱兩個的事。”
  王淑雅哭了,流著淚說:“我記住了,永遠地記住你。你在我的湖里采走第一朵荷花,還將我湖水拌合的難以寧靜,你叫我怎么忘去了你?我的荷花長了二十年,遇見的第一個人是你……”
  她越說哭得越厲害,身子也在抖動。他走過來抱住王淑雅也哭了,轉過身擦去自己的淚水,仰起頭說:“我要走了,走出你的視線,我們相互祝福平安,有什么事去找縣委書記,我們是同學,他會幫你,好好干……”
  他慢慢地走向門,回頭說:“將你的東西收拾完,鑰匙交給于希賢,會有人來去。”
  他說完向王淑雅揮了揮手,扭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13
  王淑雅的手機到了他手里,他看了看上面兩人的激情照片,他的照片以及記錄著自己所攢的錢數,收入情況等。好多照片都是他拍的,想不到這個傻女孩還留著,多虧自己想到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設想。他仔細地看著,回味著……然后將一張倩照傳到他的QQ相冊里,將手卡取出弄成兩半扔掉,再將電池取出扔掉,然后將手機使勁摔在地上,拾起裝上,準備扔到很遠的路上。
  王淑雅回到家里,呆了幾天,和家人商量著準備叫誰領導這些栽樹的人。后來,她去了舅舅家一趟,讓舅舅帶領大家栽樹。她又去了縣委,林業局,以及縣婦聯。她爭取到六萬元的無息貸款,也將自己的荒山畝數申報給林業局,每年退耕還林國家會補貼。
  林業局的人看著王淑雅說:“看上去你年齡不大,卻有這樣的能耐,承包了兩千二百畝荒山,按照國家的政策,每畝補貼五十元,一年就是十萬。”
  王淑雅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吃驚地看著他問:“有這樣的事?”
  “當然了。你不知道?”
  她搖了搖頭。林業局的人笑了笑,覺得她在裝,不知道承包那玩意干什么?她詢問了樹苗,從蘋果到核桃樹,以及松樹的價格。她還詢問了松子育苗的一些情況。她走出林業局,感覺自己肩上擔子壓得使她喘不過起來,家鄉沒有路,不論什么都運不進來。扁擔彎只有一個羊腸小道,里面沒電,怎么干?要想將水引到半山腰的那個平臺上,供雞羊飲用,人的生活用水,必須通電。為此,她又來到縣委辦公室。
  書記開會去了,給她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道:“我知道路不通,需要水電,我已經指令交通局在一個月的時間里將毛坯路推開,供你使用。電力局等路通了以后栽桿架線,一直通到山上。至于水,你叫人將你們溝的小溪堵上,再用潛水泵抽上山,在山上修建水池,既可以灌溉,也可以飲用。”
  她拿著這張紙條邊走邊看,覺得他真是人民的官,也是替老百姓辦事的官,替自己把什么都想到了。她往回走的路上,看見好幾臺裝載機在去扁擔彎山上推路,吼聲震動了整個山彎。
  王淑雅打電話叫舅舅去市里,看看彩鋼瓦房子的價格,以及當前所需要的產品,想叫舅舅給他當臨時指揮官,表兄跑腿。
  三年后,養雞場里有三千只雞,在一個山頭上亂跑,邊緣用柵欄圍著,蘋果已經出售了,雖然數量有限,總看見回頭錢了。核桃樹上也掛了果,八個山頭,三個山頭已經一派青綠了,生機勃勃的樹木下,能看到兔子山雞,以及狐貍的蹤跡。扁擔彎的人都在王淑雅的農場里勞作,生活,養羊,養雞,栽樹護林,這些人還不夠,還從外面叫來一些人。
  扁擔彎的小溪已經斷流,縣上組織人在壓大壩,將原來王淑雅的小壩壓在底下,道路變成水泥路面,一直通過向山腰的平臺。這里有十幾間彩鋼瓦房子,門前除了停放車輛的平臺,別的都種著蔬菜,樹木,旁邊是一洼的桃樹,到了春暖花開,隨風能聞到花香。另外一邊是一溝渠的杏樹,桃花粉,杏花紅,成為燦爛世界。羊舍就在對面山頭的平臺上,上千只羊在通風,沐浴著陽光的羊舍里散歡,奔跑。
  這里通班車了,每天一趟。這輛班車是劉玉紅家發往市里的另外一趟車,由劉玉紅小兩口經營。劉玉紅懷了孩子,來到王淑雅這里,坐在山邊看著滿山的青綠,吸著新鮮空氣,看王淑雅。王淑雅閑了,兩個人情同姐妹一樣閑聊,打鬧,說著姐妹在一起往事。
  于希賢找到一個有工作的男人,兩口子關系并不好。這都是劉玉紅說的。還有,皇城明珠酒店關閉了,姐妹們都像鳥兒一樣飛了,有的找了對象,有的去外面打工,干什么的都有。王淑雅始終沒有找到對象。在她的眼里,似乎沒有一個像那個男人的人,更沒有找到一個陽剛之氣的男人,經過這幾年的拼打,她成熟了,一些女人看不到的東西她都能看到。
  扁擔彎開始修建新農村,好多人都交了錢,等待二層小樓的竣工,盡快搬進去。以前搬走的人家也陸續回來,聽說這里地下有煤。正當人們歡天喜地看新農村的時候,這里來了好多人,在測繪,查看土質,說是要修一條通往陜西到臨汾的高速路,人們一下子覺得這里不但復活了,也步入時代的前列。
  王淑雅學會開車,也給自己買了一輛汽車。按照她的設想,將扁擔彎兩岸,都栽上桃樹杏樹,那座大壩可以養魚,開辟山莊,上農家菜系,是自己的公司走上正規化道路……
  王淑雅的大哥娶回一個啞巴,人長得不錯,腦子很好,父母高興壞了,疼愛著這個媳婦,一副像要抱孫子的樣子。
  王淑雅又要看對象去了,這一次不知行不行。多少次男孩子都來看她,有的看見她的產業就退縮了。有的眼睛一亮,卻被她淘汰了……
  2017.4.17于西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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