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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紅

土炕,窗下土坯搭兩頁木板,就當書桌了。終于有了自己獨居的窩,林子很是愜意,有事沒事就貓在里頭,這兒看看那兒摸摸,然后坐在桌前發呆,思緒像春天的麥苗子,瘋長。
  一個人的世界,這感覺真是奇妙,不顧及別人的眼神,也不在乎腦子里翻騰的是什么貨色,資產階級思想呢還是無產階級思想。林子想起珍珍了。那么多人爭著吃飯,又都是張揚、潑辣的宣傳隊的主兒。林子坐在人背后的角落里尋思,啥時能打發清,是不是還能輪到自己。亂嘈嘈的人群中,珍珍第一個領了飯菜出來。林子伸長脖子,想看看是啥吃貨,人卻擋來擋去,到是珍珍在樹林似的人群叢中穿來穿去越來越近,直向他走來,然后把碗筷遞給了他。林子下意識地接了,珍珍一笑,轉過身走了。林子低頭看著手里,一碗白菜煎豆腐,筷子上架著一角子鍋盔。林子臉燒呼呼的:她咋這么大膽呢。他偷偷瞅瞅左右,沒人在意這兒,都爭的吃不到自己嘴里。這頓饃、菜真是好吃。
  珍珍是林子的初中同學,人水靈,歌聲特好,那年被縣劇團挑了去,卻因為個兒高挑,合不了群,又送了回來。那年月都是集體節目,不興突出個人,還沒有一個人臺上扭扭唱唱臺下揮手起哄這式子。珍珍沒上高中,卻成了村上宣傳隊的臺柱子。林子高中畢業,到躲躲摸摸的跟村人總隔了一層,只因能拉小提琴,就被宣傳隊借來了。
  農村唱個老戲啥的,一把小提琴其實派不上大用場。板一打,板胡凌厲的尖音起頭,二胡潤色,小提琴自大拽個后音,就像貧協主席發了言,隊長說這話在理,會計要溜就是哦。但物以稀為貴,小提琴稀罕,正好作擺設當看樣。原來黑娃二胡伴奏,珍珍演唱的《延安人民熱愛×××》讓林子試,果然好聽,洋氣啊。再說了,少男少女一對兒,美氣么,黑娃么,老了些,不般配。林子心里漲滿了潮,琴聲格外深情,他的琴聲是給珍珍的,別人呢,暴殄天物。林子只有提起小提琴,隔膜、自卑才會退去,琴聲中心里滿是柔軟。
  在宣傳隊排練大隊要給計工分的,不可能每天都去,但林子珍珍總想在一起。
  “我們得抽時間練,林子,不敢丟人哦。”
  “就是,我也是這樣想的。”
  “就是沒地方啊。”
  “等會兒到我家來吧,院子大,清凈。”
  林子的“窩”收拾過了,土地面不平整,但掃得干凈。撐起那種下面能推的“開窗子”,太陽光柔柔地照了進來。打開的琴盒放在土坯支撐的架板上,琴上還還蓋著一塊柔軟的料子,有圖案的很藝術的那種。林子看看疊好的被子整齊地擺在土炕中間,順手把枕頭放了上去,又覺著炕頭空蕩蕩的,枕頭又放回了原處,想了想,把一本藍皮的克萊采爾的書放在枕頭旁邊。
  “叮——當”,門鏈子敲門的聲響,林子出廂房,珍珍就進樓門了。院子不寬,卻深。珍珍往上房看去,那是新蓋的土房。“你媽在家嗎?”“出去了。快進來吧。”
  珍珍跟林子進了廂房。珍珍穿著粉色上衣,房子一下子就光亮起來。珍珍坐在架板桌前的椅子上,隨手拿起旁邊的小提琴肩墊。“拉琴用的嗎?”“是,肩墊。”“哎喲,像個小枕頭。”她手就在上面撫摸著,還用頭枕的試試。珍珍不說練唱,林子也不提,就說話,說不完的題目。“弓子是這拿么?”林子就做了示范。“你手真白。”
  珍珍坐在椅子上,林子站在她身旁。珍珍小聲說:“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你啦。”“夢見我干啥?”珍珍兩手捂住臉,噗嗤噗嗤地笑,眼圈就泛紅了,胸口活蹦亂跳的,腳踩在椅杠上使挺起的大腿也抖抖的,黑色的裙擺退去,白嫩的大腿,細細的血管都能看見。林子心跳得厲害,卻手搖著椅背虛張聲勢:“說,說!”珍珍腿就晃蕩,林子穿著短褲的腿就一點一點的靠近,像醉漢一樣,迷蒙,急切,卻像隔著千山萬水一樣無助、緩慢……
  “林子——你們有事院子里說嘛,局蹐在小房里嘁促啥哩!”院子里母親的聲音。
  他們一下子都定在那里,蒙了。母親啥時回來的,他們全然不知。他們出來到了院子,珍珍說你回來了,姨。母親趕緊取凳子,倒水。珍珍接過凳子,林子就坐在錘布石上,然而卻只是尷尬,說了幾句前言不搭后語的話,珍珍就回去了。
  這是個悶騷的夜,林子渾身汗津津的,翻來又覆去,旮旯窩里摸摸,手就有了特重的味兒,滿腦子盡是珍珍……“千年紅”,對,就是它。林子想起了初中的事兒。
  流水嘩嘩繞過山根,水邊是刀削一樣的大小不一的黑色崖石片,叢叢灌木就從石片里冒出,一人多高,枝繁葉茂,綠得深了,呈墨綠色,風過處,紅褐色小枝上會有紅果一現,不大,卻極鮮。學工學農課帶隊的老農說這是“千年紅”,只能看不能吃,有毒,吃了打擺子。同學還是偷偷摘那果子,珍珍把一顆放在林子手心里。他掐開皮兒,肉一樣的白潤,細細紅絲,點心餡兒似的。有人嘗過,甜得誘人,聽說不咬籽兒就沒事。林子后悔那時沒嘗嘗滋味,這時很想連果帶籽兒都吃,不管毒不毒,打擺子就打擺子吧。
  林子只要一回到自己的小房子,就會想那種氣氛,整個世界都忘了。不過,那種氣氛再也回不來了。珍珍見林子還是朗然的,卻說不了幾句就打岔走開了。他們再沒人提練習的話,一直到了演出的那天晚上。
  演出是在學校的院子里。舞臺掛了好幾個大電燈泡,通明。收拾舞臺的跑前跑后,演員換衣服進進出出,樂隊文班的還沒落坐,武班的早敲打起來了,叫作“嘈臺”——板打得激烈,像炒爆米花似的,老半天了,打一聲鑼,镲子隨聲附和,然后越來越緊,越來越急,這意味著,演出就要開始了。
  臺下早擠滿了人。午飯后就家家搬長凳、占座位,這個時辰,是尋著往一起湊了。滿場子粗聲細語嘈雜一片,喊著自己的家人找位子的,凳子四腳朝天頂在頭上尋機會加塞的,還有給家人帶了衣服卻擠不到位的,就空中扔了過去。滿家齊營是肯定的,鄰村四鄉八嶺的親戚早報信了,能夠著的都趕來了。
  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樂隊旁的林子有些怯場,手在衣兜里攥著,手心汗津津的。珍珍從幕后出來,站到林子旁邊。珍珍已化妝了,真好看。林子心一下子踏實了,還有珍珍哩,不怕。
  “到外邊練會兒吧,開演還得一會兒。”珍珍建議。“行,咱節目排在中間呢。”林子取了琴,他們從側面下臺,出了操場又拐個彎,到了后排教室前,哦,真清凈,嘈雜聲全消失了。
  珍珍穿陜北秧歌服,紅襖綠褲子,月光下款款走出想象中的舞臺,林子跟隨,很甜蜜,一點兒不緊張。珍珍在身邊,琴像有了靈魂,聲音綢緞似的柔,河水樣的淌,應和著甜美的女高音。他倆走一次臺合一遍唱,自己把自己感動了,眼睛對眼睛,水汪汪的,互相叮囑,推拉著位置,一遍遍沒有夠數。
  “哎呀,該到咱演出了吧?”珍珍突然說。“快走!”
  他們一路小跑,轉過彎就聽到大喇叭在吼了:“林子、珍珍,林子、珍珍,你們到哪里去了,到哪里去了!趕快到舞臺上來,趕快到舞臺上來!”上了舞臺,宣傳隊隊長迎頭就訓:“干啥去了?快準備出場!”
  后臺亂亂的,演員照鏡子的,換衣服的,滿是脂粉氣。林子貼著幕布,跟在珍珍身后。珍珍回過頭一笑:“沒事,嗷,朗朗然然的。”“嗯,嗯。”林子應著只是點頭,卻是真就沒事了,練習的熱乎勁兒還在,表現的欲望就像小兔子在胸口沖動。
  他們出場了。珍珍一點兒沒亂,身姿婀娜,滿面春風。林子也放開手腳,小提琴上肩,弓子搭弦,猛烈一抽,琴弦上升騰起一股白色的松香煙霧。演唱進行著,臺下靜得出奇,歌聲琴聲融合在一起震顫,林子感覺他和珍珍已經合為一體,他揮動琴弓,正指揮著上千人心跳的速率。
  演出非常成功。他倆已經謝幕,臺前觀眾張開的嘴還不合上,安靜持續了老一會,才有嘖嘖之聲。村人沒有鼓掌的習慣,卻有議論的嗜好,他們議論開了,像一大環鍋的水開了似的。
  “你倆干啥去了,叫大喇叭那樣喊,幾個村的人都聽!”沒有夸獎,沒有鼓勵,林子的張狂就像一粒豆蹦到了尿窖子,泡都沒泛一個。母親的責備中,他清楚地意識到:丟人了,丟大人了。
  他害怕出門,不想見人。偶爾出門,小孩見了說拉“咪咪”,做個拉琴的樣子,他不知可否地笑笑,大人見了說這娃能拉“下巴琴”,他臉就紅了,立即意識到人家想的是:那晚這娃和那女子到不見人處去了。
  演出結束,宣傳隊就不在聚了。珍珍在另一個生產隊,見不上面。林子到珍珍家門口照過幾回,及怕遇見外人,都作匆匆過路的樣子一晃就走,當然是影兒都沒有的。
  林子家門前的大路,是村人進城必須走的。珍珍什么時候進城呢?不知道,也無從問起。宣傳隊時,珍珍時不時會偷偷給林子口袋里塞顆洋糖,林子也想給珍珍好吃的,但他沒有。林子家院子里有桃樹,毛桃,特大、裂口的那種,熟透了是軟的。林子偷著搖樹,掉一個,忙塞進口袋里,在大路旁溜上溜下,回來時桃稀軟,口袋全濕了。生日時母親給林子煮個雞蛋,他藏到房子里。生產隊每天要勞動的,傍晚收工后,半黑不明的,那才是林子可以支配的時間。林子裝了雞蛋去大路溜達,雞蛋握得汗津津的,終是沒有珍珍的影兒。
  日子就這樣過去,勞動一天,散了架似的,單調、乏味。林子不能提“珍珍”,也不能打聽她的消息,不然別人會咋想呢?后來聽說珍珍訂婚了,是商村的。到商村是不走大路的,過村西的河就到了。再后來說她結婚了,林子很失落,沒魂兒了似的。結婚就到人家那兒去了,見的機會更少了,但是年來節到會回娘家吧,回娘家會碰到吧,碰到會跟我拉話吧,還像原來一樣,朗朗然然,說不完的話題。然而,林子的想法錯了,夢境不能再續,那樣的日子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林子到底沒再見到珍珍。
  林子在失落中煎熬的日子里,村子發生了一樁大事,使他一下子陷入了至暗的地獄——黑子和村里一個女子自盡了。在村后冠山洞里服的農藥,人們發現時,他們是緊緊抱在一起的。他們相好有一段歷史了,好的不能分開,結婚絕不可能,何家村就一個姓,怎么結呢。老年人說,要放在解放前,摸摸碰碰都是死罪,還別說結婚,男女扒光了吊在祠堂里用刺條子抽,不準吃不準喝。結果黑蛋被家人打瘸了腳,女的被家人剪光了頭。
  他們捂得嚴嚴的被人抬下山,擔架頭綁了白公雞,下著細雨,無比凄涼。作孽呀,不可理喻,村人議論紛紛,多不說好話。林子感覺人們在指桑罵槐,轉過身,就有人戳他的脊梁骨,騷動的心一下子跌入了冰窟里。
  多年以后,林子在集市上偶然遇上了珍珍,她在給人修鞋。
  “珍珍!”
  “哦,老同學,還好吧?”
  “……”林子無語。
  “你妻子在這隔壁小學里教書,我認識。需要修鞋就拿過來吧。”
  “好,好。”
  還是那么爽朗,風風火火的。她系上個長圍裙,胳膊套了袖筒,忙不迭的,一邊說話,營生不停。林子尋思過去的影子,心里亂亂的,倉促告別了。
  林子給妻子說他見到珍珍啦,妻子說我認識,你們是同學嘛。“把咱的鞋子修修吧,趁集日。”妻子走了,林子卻不去,他怕去了拘謹,沒話說,不去又翻江倒海的。
  珍珍還是那模樣兒,老成多了。村里時就穿戴鮮亮,集市上穿的衣服是金黃色的,雖然圍裙、套袖遮了大部分,仍然十分顯眼,集市多鄉村人的灰黑色,她是一景。街頭巷尾常有鞋匠,那多是上了年紀的男人,邋邋遢遢的,跟前就坐了小女子,少婦,高跟鞋退了,絲襪裹著纖細的髁部小巧的腳,挑在那兒,隨意而安逸地啾啾說笑不止。可珍珍這兒,卻是另外一番風景。
  妻子回來了,提著一袋鞋子。“修好了?”“好了。”“這么快。收錢了么?”“咋能不收?”“沒少收一些?”“為啥呀?”林子怪怪的,不是滋味,笑笑,趕緊出門,手掌又汗津津的,伸進兜兒里,把一團衛生紙使勁的揉了又揉,掏出來看看,已成絮狀,狠狠丟向路邊。這不是他的習慣,撿起來呢還是不撿,這是一個問題,反正現在也沒人,已經放學了,誰也不知道誰扔的。他繼續走著,老遠了回頭看看,干凈的青磚鋪就的小路繞過花園,那團白色衛生紙格外刺眼,討人嫌。林子還是折回去撿了起來,扔進垃圾箱。
  出了校門穿過村子就是碧水盈盈的州河,石崖收縮的地方就窄了,急了,兩岸放開的地方就寬了,緩了,都作一起,沒有逸出,偶然泛起浪花,也還回復水中,像一條整體的活物蕩漾起伏——它也有心么?它也會循著自己的羞恥、歡悅、自責、向往而一路前往么?
  這以后,反倒輕松自然了,林子沒有負擔,妻子提起珍珍,家長里短的,比林子知道得多了。雖然有時還會想起過去,美妙而又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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