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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診斷證明

劉良開著大力神前四后八翻斗車不敢有絲毫懈怠,車上面承載著一家六口的日月。
  爸七十四歲,除肺上有點毛病外,身體還算硬朗。媽比爸小三歲,身體胖,摔了一跤后就再沒真正站起來,多半時間在床上躺著,一雙拐杖靜靜地候在床邊,看著媽的樣子一起發呆。爸不得不照顧媽的一日三餐,并協助媽處理她自己的事務。翻身擦背都由夏梅完成。媽躺在床上身體沒有消瘦性情卻大變,飯菜不順心要不一口不動,要不將碗推在地上,嘴里罵著:“你們良心瞎了,欺負我不能動,嫌棄我是拖累,成了你們的包袱!”每每此時,家人大氣不敢出,生怕撞了她脆弱的神經。當然,媽也有清醒的時候,她心疼兒子兒媳的不易,自責不能幫忙還添亂,便要老伴攙著用拐杖支撐起發軟不聽指揮的身體,艱難地學站立學走路。
  
  媳婦夏梅除了忙一對上學的兒女、照顧年老的父母,還得抽時間外出做鐘點,就這樣,一家人日子還是過得捉襟見肘。
  劉良不敢停歇,晝夜不停地在烏鎮的各個煤礦穿梭。車多得如螞蟻行軍列隊卻慢得和蝸牛爬桿差不多,終于到了華宇煤礦,又是取號排隊等待裝煤上磅。這些年他處處陪著小心,給哪怕是煤礦的一條狗也奉獻著笑臉,卑微到了塵埃。唉,為了活下去,他不敢說尊嚴。尊嚴太高貴了,咱這賤人不配擁有。
  “師傅,我的票。”他先遞了一支煙給磅房那個白白凈凈看起來很斯文的小伙,并笑著討要自己的出廠票。這可不敢含糊,沒有出廠票根本卸不了煤,那哪來運費用什么養家糊口。
  “等哈,我忙著哩!”這個叫史德的小伙不耐煩的吼了一聲,離開座位去飲水機處倒了水并站在其邊上抽起煙來。
  劉良等了大概十分鐘。天沉得越來越重,烏壓壓地罩在上空,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站在窗口處急得跺腳。
  “兄弟,行行好,我趕時間哩,能不能幫忙快一點。”劉良給窗口里塞了一盒芙蓉王,這是他這些年摸索出來的,萬不得已時拿出來應急。摸摸自己口袋里五塊錢的軟延安,他苦澀地搖了搖頭。
  “叫爺都不頂事了。電腦壞了,出不了票。”那個白凈的史德笑得邪性。
  “那得等多久?”劉良看看天灰蒙蒙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雪。風吹得人腦仁疼。
  “最少兩個小時吧。”史德不冷不熱地回答。
  劉良坐回車里,拿包方便面啃著,暖壺里沒水了。他不知道下午飯在哪,更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到山西。原計劃跑完了這趟就停車,陪媳婦娃娃買過年衣服,家里怎么也得打掃打掃。說話間年又到了。
  這時候他看見有另外的司機從票房處拿著票走了過來。劉良有些奇怪的打問卻沒有人告訴他怎么回事。
  又等了一會,他看見一個熟人也拿著票過來了,便上前問怎么回事,“你不懂吧?是不是第一次來這個礦,你沒給那小伙錢?”
  “還要給錢?排隊給錢、鏟車司機給錢、這還要錢,雁過拔毛啊,咱已經沒有利潤了,哪有錢給?給多少么?”劉良用力的拉長脖子,硬把方便面吞進肚子里。
  “最少得五十,么辦法,潛規則,不然你怎么沒走?咱耽擱不起!”那個人嘆著氣走了,留下劉良獨自在風里凌亂。
  他僵硬地捏著那張五十元大鈔,心里一萬個舍不得,這是媳婦兩個小時爬高就低的報酬啊,是兒子三天的生活費,他就這么給人了?
  天陰得更重了,零星的雪花飄飄搖搖地從云里落下,再不敢等了,萬一下雪這年就難過了。
  他狠狠地跺了跺腳,將煙蒂吐在地上并用力地碾了碾,看著它們在自己腳下碎成一堆細渣,才悻悻地又來到出票口。他沉著臉將那揉皺了的五十元遞進去,報了車號。那個史德把放在旁邊的票甩出來,劉良忙乎乎地接住,嘴里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這世道滿沒王法了。”突然,他感覺手里一空,票已經被史德奪了回去。
  史德抖動著手里的票冷笑道:“我就是王法!”
  “兄弟,口誤,口誤。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我收回說的話。票給我行不行?”劉良觍著臉陪著笑。
  “就么見過你這樣的貨。求人辦事還敢皮干。爺就不信這邪了,治不了個你?”史德陰著臉,指著劉良破口大罵。
  “師傅,咱有事說事,不敢罵人。”劉良最見不得人罵人,說臟話,尤其罵比自己年長者,“你看你碎碎個娃么,我這年齡當不了你爸你總該把我叫叔,都是一個地方的人,以后的路還長著哩……”
  “咋,你還敢威脅老子?老子今天就專門治你這種皮干貨哩!”史德罵人時嘴上都鼓著勁,仿佛一用力就會將人咬爛嚼碎咽進肚里。
  “娃,你以為你是黑社會?也不看看這是啥世道,找你領導來,我不信你還能翻了天。”劉良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再也忍不住也大聲吼起來。
  “你不用找領導,今這事,老子說了算!”史德說著便開了磅房的門,“來來來,有本事你進來說。”
  此時劉良的怒氣已沖出了天靈蓋,他忘了思考,“進就進,你還能吃人不成。”
  一條腿剛邁進門,一陣疼痛立即沖擊全身,猝不及防的拳頭從左右太陽穴處砸過來。劉良借著身高的優勢,抱住史德的脖子。史德像條瘋狗,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用膝蓋狠狠地頂他的肚子。劉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重重地磕在墻角沙發的扶手上,前后的痛使他一時跌坐在地。
  這時窗口又有司機過來了,史德像沒事人一樣拍拍手收錢開票。那人透過窗戶看了看劉良,問:“咋不走呢?下雪了。”
  劉良艱難地抬起頭:“我有點不舒服,在這歇會。”
  看著那人離開,史德回過頭來呵斥劉良:“滾出去!”
  劉良猛然抬頭,看見這磅房里居然安了攝像頭,便對史德說:“有監控你還敢打我,就不怕我報警嗎?”
  “呵呵,就是因為有監控我才打你。老子說過,老子就是王法!不服氣你報警啊!”史德看著緊閉的房門,一臉鄙夷。
  看著史德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劉良當著他的面撥打了110報警電話。聽完電話,史德走過來,用胳膊夾起劉良的頭,一邊拖他出房間,一邊極其厭惡地罵道:“滾出去!滾出去!少臟了老子的地方。”說話間,劉良被一把摔在門外的地上。
  這時的地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地面冰得刺骨。
  劉良艱難地爬起來靠著門上緩緩,心想今天運氣真不好,竟然遇到了瘋子,也后悔沒忍住不該發脾氣。一會警察來只要能幫他要到票挨打的事也就不再追究了,自認倒霉唄。這個年齡被人打傳出去丟人,息事寧人算了,免得家人擔心。誰知史德猛地拉開門,劉良又一次摔進房里。史德走過來在他的腰部狠狠地踹上幾腳,連拉帶扯將劉良摔出去。這一次摔倒劉良再也爬不起來。
  他的眼鏡不見了,手機甩在不遠處,他吃力地夠到手機,幸好手機還能打通,便第二次撥打了報警電話。
  地上的劉良引來幾多看客。他們猜不出這么冷的天這人為什么躺在地上,史德譏諷說:“裝的唄,碰瓷的。”說完在大家的哄笑里走進房門,將一切隔在門外。
  有人過去問劉良原因,見他不說話又不敢扶生怕被訛染上官司。有人又小聲嘀咕,“可能是因為錢吧,沒意思,錢是個啥,不就是用來消費用來買舒心的嘛要就給啊何苦呢?”
  “咦,我記得上個月一個外地司機也被打了,后頭還不是不了了之了…”人群里有人小聲說。
  “別胡說,小心人聽見找你事。”他旁邊的同伴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襟,警告他。
  “都是為了錢唄,何苦呢?”有個人像是在自言自語。“大家都明里暗里地給,都一樣的不服氣,又能咋?”
  人群一陣沉默。
  “大家都默認的事靠一兩個人還能改變什么,徒增悲傷。”不知道誰又說了一句。有個看似有些文化年齡大點的人嘆息:“話說的沒錯,世人都在為碎銀奔波,都知談錢俗氣,可誰不是為了那些碎銀年末歲尾還在掙命,諸位誰又不是?地上這人大概和我差不多有五十了,如果容易何必年跟前了還在奔波?”大家一陣沉默,只有雪花輕飄飄地從天而降……
  
  警察來了。大的四十來歲,微胖,小的三十出頭,瘦子。他們沉著臉從人群的夾道中氣勢軒昂般走過。胖警察掃了一眼地上的人,問能不能起來,起來說說事情的原因。劉良試了試,腰部撕裂般的疼痛使他無法起身。
  胖警察說:“那你就躺在那聽我問。”
  史德立刻開門出來,手里拿著剛拆開的一盒中華煙,挨個發給警察和周圍的人。然后謙卑地站在警察面前。
  “你叫啥?干啥的?為啥打架?”胖警察問,瘦警察展開隨身帶的本子做記錄。
  “警察叔叔,我叫史德,是這磅房的工作人員。事情是這樣的,電腦出現問題,出票慢了些,他嘴里不干不凈罵罵咧咧,我解釋他不聽。也怪我沒忍住說話聲音大了些,態度也不好,人家二話沒說沖進房子就打我臉,幸虧我躲得快才打在脖子上,不然我這臉不是毀了?我還沒有媳婦呢,你們看,我脖子上是不是有傷,火辣辣的疼呢。”史德扯著衣領給大家看,果然脖子上有一道抓痕。
  “那為什么他報警?他為啥躺在地上?你們這有監控,我們要證據。”胖警察先問史德,又環顧四周,發現房子有攝像頭。
  “警察叔叔,那人明顯是惡人先告狀碰瓷訛錢的嘛,你們一定要為我主持公道啊。我一個打工的,每月工資不到三千塊錢,我可沒啥賠他。調監控調監控!”他狡黠地看了看房子的攝像頭,配合警察打開監控記錄。
  房內的監控竟然是壞的!他們只看到史德在門口是踢人的畫面。
  
  一輛出租車在人群的右邊停下來。從車里下來一位衣著普通、滿臉疲憊的女人。她是劉良的妻子夏梅。
  夏梅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她不相信自己老實巴交的丈夫會和人打架,那個有氣無力的電話著實把她嚇得夠嗆。她來不及細問丟下正在洗的鍋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當看見地上的劉良時眼淚瞬間涌出眼眶。她一個沒經過世面膽小怕事的家庭婦女,哪知道該咋辦?她心疼自己的男人卻幫不上一點忙。她蹲下來,伸出手卻不知道該扶哪里,丈夫的臉色蒼白,脖子、下顎處一片片淤青十分醒目,沒有血跡,身上落了不多的雪,黑色衣服有些濕。
  她憐惜地試圖扶起自己的男人。手剛觸到地面那瘆人骨髓的冰冷立刻襲擊全身。可憐的丈夫是躺了多久啊?她凄慘地小聲哭。旁邊有人讓她打120叫救護車。她著急忙慌地撥打電話,語無倫次地說自己的請求,對方卻說周六司機不在來不了。她懇求周圍的人幫忙把丈夫扶進出租車里,她怕那冰冷的地面使丈夫原本受傷怕冷的腿雪上加霜。
  夏梅扶著劉良,輕輕地讓他躺在后座上,那個胖警察走過來對夏梅說:“問問你家人,能不能現在處理?”
  夏梅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夏梅對胖警察搖搖頭,胖警察說:“既然現在當事人不能現場處理,你們就去醫院,費用呢,你們自己先墊付著。打架這事就是這樣,我們不能事先給誰要錢,等調查清楚后過錯方才可能支付醫藥費。”夏梅顧不了那么多,她只要自己的男人好好的,家里的爛攤子還得靠他支撐著。
  醫院不遠卻感覺走了很久。門診部的人看見有病人出現,立即小跑著推來小車,快速地將劉良挪在小床上躺著,由護士推著去做了各項檢查。前前后后不到一小時,各項檢查就花了小兩千。慶幸的是劉良沒有受到大的傷害,身上多處軟組織受損、肺部外力擊打性腫大,有些許滲出,需要住院治療。夏梅帶的兩千塊錢剛夠門診的費用。打架住院不能報農村合作醫療,夏梅有些熬煎,住院的話一切又得從頭開始。
  姐姐夏琳接到電話后送來兩千塊錢交了住院費。“梅梅,你不要著急,也不用擔心錢不夠,先看病,有事咱們一起想辦法。”她說著又往夏梅口袋里塞了三千塊錢。夏梅低著頭不敢讓姐姐看見她在流淚。
  醫生開了五瓶吊針。夏梅讓姐姐先待在醫院照顧劉良,自己匆匆回家。
  
  家里燈亮著,上初三的兒子子興在燈下做作業竟然沒發現她回來。兩位老人已經睡了。她邊收拾衣物邊安頓兒子,“晚上要注意爺爺奶奶的動靜。有事趕緊打電話告訴我。”
  “媽,我爸咋了要住院?”兒子放下手中的筆問。
  “醫生說你爸太累了,吊幾天針就沒事了,你好好學習,你爸的事你不用操心。”
  “媽,看你說的,你和我爸我都不操心了,你要我這兒子干嘛呢?我會好好學習,更會關心你們的!”
  “你這娃,媽知道的……”夏梅實在不知道再說什么,聲音有些哽咽。
  “媽,你去照顧我爸吧,今晚家里有我哩,明天白天我來換你。”劉子興像個大人那樣安慰無助的夏梅。
  “都說了醫院里不用你管!你看好你爺你奶,實在不行明天給你姑姑打電話讓先來家里幫幾天忙。你學習一定不能落下,要像姐姐那樣考個985的好大學,將來做有用的人。”夏梅不想讓兒子知道劉良住院的真相,更不想兒子心里有仇恨的種子。
  安頓好家里,夏梅又匆匆去了醫院。
  劉良已經醒了。
  他木然地看著病房那白色屋頂的拐角處有一個小小的蜘蛛網,上面粘著一只小飛蟲的尸體,那尸體輕飄飄的幾乎和網融在一起。他想自己就是那無力反抗的小飛蟲,他掙不脫那只巨大的天羅地網。劉良開著大力神前四后八翻斗車不敢有絲毫懈怠,車上面承載著一家六口的日月。
  爸七十四歲,除肺上有點毛病外,身體還算硬朗。媽比爸小三歲,身體胖,摔了一跤后就再沒真正站起來,多半時間在床上躺著,一雙拐杖靜靜地候在床邊,看著媽的樣子一起發呆。爸不得不照顧媽的一日三餐,并協助媽處理她自己的事務。翻身擦背都由夏梅完成。媽躺在床上身體沒有消瘦性情卻大變,飯菜不順心要不一口不動,要不將碗推在地上,嘴里罵著:“你們良心瞎了,欺負我不能動,嫌棄我是拖累,成了你們的包袱!”每每此時,家人大氣不敢出,生怕撞了她脆弱的神經。當然,媽也有清醒的時候,她心疼兒子兒媳的不易,自責不能幫忙還添亂,便要老伴攙著用拐杖支撐起發軟不聽指揮的身體,艱難地學站立學走路。
  
  媳婦夏梅除了忙一對上學的兒女、照顧年老的父母,還得抽時間外出做鐘點,就這樣,一家人日子還是過得捉襟見肘。
  劉良不敢停歇,晝夜不停地在烏鎮的各個煤礦穿梭。車多得如螞蟻行軍列隊卻慢得和蝸牛爬桿差不多,終于到了華宇煤礦,又是取號排隊等待裝煤上磅。這些年他處處陪著小心,給哪怕是煤礦的一條狗也奉獻著笑臉,卑微到了塵埃。唉,為了活下去,他不敢說尊嚴。尊嚴太高貴了,咱這賤人不配擁有。
  “師傅,我的票。”他先遞了一支煙給磅房那個白白凈凈看起來很斯文的小伙,并笑著討要自己的出廠票。這可不敢含糊,沒有出廠票根本卸不了煤,那哪來運費用什么養家糊口。
  “等哈,我忙著哩!”這個叫史德的小伙不耐煩的吼了一聲,離開座位去飲水機處倒了水并站在其邊上抽起煙來。
  劉良等了大概十分鐘。天沉得越來越重,烏壓壓地罩在上空,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站在窗口處急得跺腳。
  “兄弟,行行好,我趕時間哩,能不能幫忙快一點。”劉良給窗口里塞了一盒芙蓉王,這是他這些年摸索出來的,萬不得已時拿出來應急。摸摸自己口袋里五塊錢的軟延安,他苦澀地搖了搖頭。
  “叫爺都不頂事了。電腦壞了,出不了票。”那個白凈的史德笑得邪性。
  “那得等多久?”劉良看看天灰蒙蒙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雪。風吹得人腦仁疼。
  “最少兩個小時吧。”史德不冷不熱地回答。
  劉良坐回車里,拿包方便面啃著,暖壺里沒水了。他不知道下午飯在哪,更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到山西。原計劃跑完了這趟就停車,陪媳婦娃娃買過年衣服,家里怎么也得打掃打掃。說話間年又到了。
  這時候他看見有另外的司機從票房處拿著票走了過來。劉良有些奇怪的打問卻沒有人告訴他怎么回事。
  又等了一會,他看見一個熟人也拿著票過來了,便上前問怎么回事,“你不懂吧?是不是第一次來這個礦,你沒給那小伙錢?”
  “還要給錢?排隊給錢、鏟車司機給錢、這還要錢,雁過拔毛啊,咱已經沒有利潤了,哪有錢給?給多少么?”劉良用力的拉長脖子,硬把方便面吞進肚子里。
  “最少得五十,么辦法,潛規則,不然你怎么沒走?咱耽擱不起!”那個人嘆著氣走了,留下劉良獨自在風里凌亂。
  他僵硬地捏著那張五十元大鈔,心里一萬個舍不得,這是媳婦兩個小時爬高就低的報酬啊,是兒子三天的生活費,他就這么給人了?
  天陰得更重了,零星的雪花飄飄搖搖地從云里落下,再不敢等了,萬一下雪這年就難過了。
  他狠狠地跺了跺腳,將煙蒂吐在地上并用力地碾了碾,看著它們在自己腳下碎成一堆細渣,才悻悻地又來到出票口。他沉著臉將那揉皺了的五十元遞進去,報了車號。那個史德把放在旁邊的票甩出來,劉良忙乎乎地接住,嘴里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這世道滿沒王法了。”突然,他感覺手里一空,票已經被史德奪了回去。
  史德抖動著手里的票冷笑道:“我就是王法!”
  “兄弟,口誤,口誤。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我收回說的話。票給我行不行?”劉良觍著臉陪著笑。
  “就么見過你這樣的貨。求人辦事還敢皮干。爺就不信這邪了,治不了個你?”史德陰著臉,指著劉良破口大罵。
  “師傅,咱有事說事,不敢罵人。”劉良最見不得人罵人,說臟話,尤其罵比自己年長者,“你看你碎碎個娃么,我這年齡當不了你爸你總該把我叫叔,都是一個地方的人,以后的路還長著哩……”
  “咋,你還敢威脅老子?老子今天就專門治你這種皮干貨哩!”史德罵人時嘴上都鼓著勁,仿佛一用力就會將人咬爛嚼碎咽進肚里。
  “娃,你以為你是黑社會?也不看看這是啥世道,找你領導來,我不信你還能翻了天。”劉良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再也忍不住也大聲吼起來。
  “你不用找領導,今這事,老子說了算!”史德說著便開了磅房的門,“來來來,有本事你進來說。”
  此時劉良的怒氣已沖出了天靈蓋,他忘了思考,“進就進,你還能吃人不成。”
  一條腿剛邁進門,一陣疼痛立即沖擊全身,猝不及防的拳頭從左右太陽穴處砸過來。劉良借著身高的優勢,抱住史德的脖子。史德像條瘋狗,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用膝蓋狠狠地頂他的肚子。劉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重重地磕在墻角沙發的扶手上,前后的痛使他一時跌坐在地。
  這時窗口又有司機過來了,史德像沒事人一樣拍拍手收錢開票。那人透過窗戶看了看劉良,問:“咋不走呢?下雪了。”
  劉良艱難地抬起頭:“我有點不舒服,在這歇會。”
  看著那人離開,史德回過頭來呵斥劉良:“滾出去!”
  劉良猛然抬頭,看見這磅房里居然安了攝像頭,便對史德說:“有監控你還敢打我,就不怕我報警嗎?”
  “呵呵,就是因為有監控我才打你。老子說過,老子就是王法!不服氣你報警啊!”史德看著緊閉的房門,一臉鄙夷。
  看著史德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劉良當著他的面撥打了110報警電話。聽完電話,史德走過來,用胳膊夾起劉良的頭,一邊拖他出房間,一邊極其厭惡地罵道:“滾出去!滾出去!少臟了老子的地方。”說話間,劉良被一把摔在門外的地上。
  這時的地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地面冰得刺骨。
  劉良艱難地爬起來靠著門上緩緩,心想今天運氣真不好,竟然遇到了瘋子,也后悔沒忍住不該發脾氣。一會警察來只要能幫他要到票挨打的事也就不再追究了,自認倒霉唄。這個年齡被人打傳出去丟人,息事寧人算了,免得家人擔心。誰知史德猛地拉開門,劉良又一次摔進房里。史德走過來在他的腰部狠狠地踹上幾腳,連拉帶扯將劉良摔出去。這一次摔倒劉良再也爬不起來。
  他的眼鏡不見了,手機甩在不遠處,他吃力地夠到手機,幸好手機還能打通,便第二次撥打了報警電話。
  地上的劉良引來幾多看客。他們猜不出這么冷的天這人為什么躺在地上,史德譏諷說:“裝的唄,碰瓷的。”說完在大家的哄笑里走進房門,將一切隔在門外。
  有人過去問劉良原因,見他不說話又不敢扶生怕被訛染上官司。有人又小聲嘀咕,“可能是因為錢吧,沒意思,錢是個啥,不就是用來消費用來買舒心的嘛要就給啊何苦呢?”
  “咦,我記得上個月一個外地司機也被打了,后頭還不是不了了之了…”人群里有人小聲說。
  “別胡說,小心人聽見找你事。”他旁邊的同伴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襟,警告他。
  “都是為了錢唄,何苦呢?”有個人像是在自言自語。“大家都明里暗里地給,都一樣的不服氣,又能咋?”
  人群一陣沉默。
  “大家都默認的事靠一兩個人還能改變什么,徒增悲傷。”不知道誰又說了一句。有個看似有些文化年齡大點的人嘆息:“話說的沒錯,世人都在為碎銀奔波,都知談錢俗氣,可誰不是為了那些碎銀年末歲尾還在掙命,諸位誰又不是?地上這人大概和我差不多有五十了,如果容易何必年跟前了還在奔波?”大家一陣沉默,只有雪花輕飄飄地從天而降……
  
  警察來了。大的四十來歲,微胖,小的三十出頭,瘦子。他們沉著臉從人群的夾道中氣勢軒昂般走過。胖警察掃了一眼地上的人,問能不能起來,起來說說事情的原因。劉良試了試,腰部撕裂般的疼痛使他無法起身。
  胖警察說:“那你就躺在那聽我問。”
  史德立刻開門出來,手里拿著剛拆開的一盒中華煙,挨個發給警察和周圍的人。然后謙卑地站在警察面前。
  “你叫啥?干啥的?為啥打架?”胖警察問,瘦警察展開隨身帶的本子做記錄。
  “警察叔叔,我叫史德,是這磅房的工作人員。事情是這樣的,電腦出現問題,出票慢了些,他嘴里不干不凈罵罵咧咧,我解釋他不聽。也怪我沒忍住說話聲音大了些,態度也不好,人家二話沒說沖進房子就打我臉,幸虧我躲得快才打在脖子上,不然我這臉不是毀了?我還沒有媳婦呢,你們看,我脖子上是不是有傷,火辣辣的疼呢。”史德扯著衣領給大家看,果然脖子上有一道抓痕。
  “那為什么他報警?他為啥躺在地上?你們這有監控,我們要證據。”胖警察先問史德,又環顧四周,發現房子有攝像頭。
  “警察叔叔,那人明顯是惡人先告狀碰瓷訛錢的嘛,你們一定要為我主持公道啊。我一個打工的,每月工資不到三千塊錢,我可沒啥賠他。調監控調監控!”他狡黠地看了看房子的攝像頭,配合警察打開監控記錄。
  房內的監控竟然是壞的!他們只看到史德在門口是踢人的畫面。
  
  一輛出租車在人群的右邊停下來。從車里下來一位衣著普通、滿臉疲憊的女人。她是劉良的妻子夏梅。
  夏梅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她不相信自己老實巴交的丈夫會和人打架,那個有氣無力的電話著實把她嚇得夠嗆。她來不及細問丟下正在洗的鍋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當看見地上的劉良時眼淚瞬間涌出眼眶。她一個沒經過世面膽小怕事的家庭婦女,哪知道該咋辦?她心疼自己的男人卻幫不上一點忙。她蹲下來,伸出手卻不知道該扶哪里,丈夫的臉色蒼白,脖子、下顎處一片片淤青十分醒目,沒有血跡,身上落了不多的雪,黑色衣服有些濕。
  她憐惜地試圖扶起自己的男人。手剛觸到地面那瘆人骨髓的冰冷立刻襲擊全身。可憐的丈夫是躺了多久啊?她凄慘地小聲哭。旁邊有人讓她打120叫救護車。她著急忙慌地撥打電話,語無倫次地說自己的請求,對方卻說周六司機不在來不了。她懇求周圍的人幫忙把丈夫扶進出租車里,她怕那冰冷的地面使丈夫原本受傷怕冷的腿雪上加霜。
  夏梅扶著劉良,輕輕地讓他躺在后座上,那個胖警察走過來對夏梅說:“問問你家人,能不能現在處理?”
  夏梅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夏梅對胖警察搖搖頭,胖警察說:“既然現在當事人不能現場處理,你們就去醫院,費用呢,你們自己先墊付著。打架這事就是這樣,我們不能事先給誰要錢,等調查清楚后過錯方才可能支付醫藥費。”夏梅顧不了那么多,她只要自己的男人好好的,家里的爛攤子還得靠他支撐著。
  醫院不遠卻感覺走了很久。門診部的人看見有病人出現,立即小跑著推來小車,快速地將劉良挪在小床上躺著,由護士推著去做了各項檢查。前前后后不到一小時,各項檢查就花了小兩千。慶幸的是劉良沒有受到大的傷害,身上多處軟組織受損、肺部外力擊打性腫大,有些許滲出,需要住院治療。夏梅帶的兩千塊錢剛夠門診的費用。打架住院不能報農村合作醫療,夏梅有些熬煎,住院的話一切又得從頭開始。
  姐姐夏琳接到電話后送來兩千塊錢交了住院費。“梅梅,你不要著急,也不用擔心錢不夠,先看病,有事咱們一起想辦法。”她說著又往夏梅口袋里塞了三千塊錢。夏梅低著頭不敢讓姐姐看見她在流淚。
  醫生開了五瓶吊針。夏梅讓姐姐先待在醫院照顧劉良,自己匆匆回家。
  
  家里燈亮著,上初三的兒子子興在燈下做作業竟然沒發現她回來。兩位老人已經睡了。她邊收拾衣物邊安頓兒子,“晚上要注意爺爺奶奶的動靜。有事趕緊打電話告訴我。”
  “媽,我爸咋了要住院?”兒子放下手中的筆問。
  “醫生說你爸太累了,吊幾天針就沒事了,你好好學習,你爸的事你不用操心。”
  “媽,看你說的,你和我爸我都不操心了,你要我這兒子干嘛呢?我會好好學習,更會關心你們的!”
  “你這娃,媽知道的……”夏梅實在不知道再說什么,聲音有些哽咽。
  “媽,你去照顧我爸吧,今晚家里有我哩,明天白天我來換你。”劉子興像個大人那樣安慰無助的夏梅。
  “都說了醫院里不用你管!你看好你爺你奶,實在不行明天給你姑姑打電話讓先來家里幫幾天忙。你學習一定不能落下,要像姐姐那樣考個985的好大學,將來做有用的人。”夏梅不想讓兒子知道劉良住院的真相,更不想兒子心里有仇恨的種子。
  安頓好家里,夏梅又匆匆去了醫院。
  劉良已經醒了。
  他木然地看著病房那白色屋頂的拐角處有一個小小的蜘蛛網,上面粘著一只小飛蟲的尸體,那尸體輕飄飄的幾乎和網融在一起。他想自己就是那無力反抗的小飛蟲,他掙不脫那只巨大的天羅地網。
  經營車這些年自己已經夠卑微了,在礦上只要有個喘氣的他都畢恭畢敬低頭哈腰說好話,該塞錢就塞錢,該發煙就發煙,人家說東他從不說西,人家說等他就乖乖站著,人家說煤是白的他也附和說著瞎話,他知道惹不起,他誰都惹不起。
  在路上他從來都是當孫子的,一波波的交警擋車說沒蓋好篷布,私自加了水箱,路上有拋灑,輪胎與出廠不符,誰讓你加了高幫,剛才超速駕駛了,進城誰讓你鳴笛?林林總總不勝枚舉,他又是遞煙又是說好話完了還少不了罰錢,他都乖乖地認了。不認能咋?車扣上一兩天,賒銷的車款不講理,父母的醫藥費不講理,兩孩子的生活費更是不講理……他只能勒緊褲腰帶委屈自己。忍、忍、忍、實在忍不住了偶爾給媳婦發個脾氣,可憐的媳婦啥都受了,她沒胡鬧過,更沒提過任何無理要求。可憐的女人!我劉良欠你的今輩子還不上了。劉良這么想著便轉過身去,對著外科病房藍色的墻面偷偷地流眼淚。
  
  八年前的那個八月八號,橘紅色的前四后八自卸翻斗車回來了,一起回來的還有滿滿的一車白沙。車進小城的出租屋時,父母親專門從鄉下老家趕來同夏梅及一雙兒女一起用一萬響的紅地毯鞭炮迎接他們,笑聲和著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欲要炸開幸福的大門。沙買了一千六百八十塊錢,這沙是順路捎回來的,除去成本,剛好夠從車廠到小城的各種費用,沒貼錢就是好事。劉良及家人對未來充滿希望。
  剛開始的貨源是妻姐夏琳托人聯系好的。在一段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近距離盤煤。一個月一結賬,平時加油錢修理費啥的可以借款,不存在周轉不開的局面。
  劉良按揭的是新車,車況好跑得快車不耍麻達,一天下來毛利潤就是一千大幾。劉良拿了專門的本子記住,哪哪拉了多少車,一趟運費結多少,又從老板手里借了多錢,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一個月毛利潤居然是四五萬,樂得一家人聚在一起計劃著未來的日子,除去每月一萬三千多的車款,還去緊要的賬務還有幾千塊的余錢,手捧著這沉甸甸的真金白銀全家人樂得合不攏嘴,便想著啥時候買房買小車棄了溫飽奔上小康的日子。
  車這東西就是一只十二條腿在路上跑的老虎,你不知道它啥時候獸性大發會耍性子發脾氣。
  在大家憧憬美好未來的那天早上,跑了一夜車的劉良凌晨時被司機換下來,自己在臥鋪上睡著了。他夢見媳婦在綠源小區買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兒子劉子興和他姐劉子媛一樣都考上了雙一流的名牌大學。親戚和同村人都聚在他家吃飯慶祝。父母跑前跑后地忙活著,母親高興地給來人說著兒子的出息。劉良心里有些小得意嘴上卻嫌老母親這么顯擺招人討厭,便拉著母親往邊上人少的地方走。誰知,他們眼前的地面突然裂開一條大縫,眼瞅著這條縫隙越來越寬,母親來不及后退便跌了下去。劉良緊張地大喊,連忙伸手去夠卻怎么也夠不著。母親就被深不見底的黑暗瞬間吞噬,他大叫一聲驚醒,身上汗津津的。與此同時,車身猛地一顛,緊接著就向右邊傾斜,劉良第一感覺就是出事了。
  果然。
  司機說清晨路上沒車,車就開得有些快,自己打了個盹,轉彎時沒拇住車輪跌進水壕出不來,車就翻了。劉良氣得牙癢癢還是忍住了,必定人都安全著。三十多噸滿車的石子倒在地里,車的四個輪胎爆了,大梁還有損傷,側門、后門都裂開了。保險公司工作人員很快來了。不住地拍照、詢問。地的主人要賠償,說石子倒在地里影響明年莊稼收成,滿車兩千多塊錢的石子賠了人家。石頭砌成的水渠有十一米受損,路政工作人員測量后要求維修。車被修理廠的拖車拉走,各項損失算了七萬多。好在賒銷車出廠時就買了三萬多的全額保險,多少算是安慰,可修車耽擱的時間耗不起啊!
  一次事故就將全家的幸福憧憬打到解放前。
  劉良天天去修理廠催,幫著工人們干活,但修理進度依然很慢。一次性發不完需要的所有零件,有時寄回來的零件型號對不上,技工去了事故現場沒回來,需要噴漆時又下了連陰雨,曳曳落落耽擱二十多天時間。車終于再次啟動,劉良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一上車整個人就提高警惕全神貫注,握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幾乎不和他人說話,幾天下來整個人感覺都是腫脹的。
  盤煤的活計是很好,但不是天天有,跑長途太累人。劉良幾乎天天守在車上,趁回來吃飯時見縫插針般洗澡換衣服,頭發長了也沒時間理,人也很快消瘦了一大截,胡子卻長得出奇快,一天不刮就黑渣渣地示威似的囂張跋扈,人滄桑了很多,滿臉沒有三十多歲男人的精氣神。
  
  夏梅從家里來了。
  她勉強地給劉良換衣服,脫下衣服的那一瞬間,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劉良的胸前、背部、腿上有多處淤青,形成一個沒有規則的圖案。她難過地用去摸,手剛一觸到,劉良就立刻躲閃。他們都不說話,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溢滿了悲傷。
  夏梅把臟衣服泡在水里,清水立刻變成黑色,她倒一盆又換上一盆,重復了無數遍,水不那么臟時才放了洗衣粉放在旁邊。她去醫辦室領來暖壺,去水房打了熱水,兌好后給自己的男人洗臉,擦身體,洗腳。她默默地做著一切,劉良也一聲不吭,她知道他心里難受,也知道他肩上的擔子重,她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分擔,躲在醫院的衛生間里悄悄抹眼淚。
  醫院一天的費用就得一千多塊。那個叫李麗的護士幾乎一天就來催一次交費,也許是催得不好意思,她進門對夏梅說:“姨,你們這是自費治療,費錢,一回就多交些,免得沒錢拿不上藥影響治療。”
  夏梅拿著醫院交費一日清單問指著那嚇人的費用問:“這是干啥了么,第一天咋就用了三千多?”
  “姨,門診部檢查過的住院部還得重新查一遍,所以開始兩天就特別費錢,再說了,醫院就是燒錢的地方么,誰要咱得病呢,您說是不?”小護士態度溫和說話細聲細氣的聽起來很舒服意思卻很扎心,夏梅看見她就緊張。住院一次,得是我多少天的工資啊!
  夏梅是一個叫愛家保潔公司的機動員工。過年、過節、周末活多的時候公司老板會打電話叫去干活。夏梅話不多,干活細心,不怕吃苦,臟的累的她從來不挑,關鍵是不講價。不然老板也不會對她網開一面,這么些年她誤了人家不少次事,放過人家幾回鴿子,老板依然還要她這個機動員工。夏梅算過,出去一次掙一百或一百二,一年累計掙不了三個月,最好的時候工資都沒上過萬。不過她也知足著,家里啥都沒耽擱,好歹幫了點忙,心里很是感激老板。可這醫院,明明就是個吞錢獸么,自己的那點工資都不夠這巨獸塞牙縫哩。難怪那么多人看不起病,窮人啊,最好不要得病。夏梅憐惜自己也憐惜和自己一樣的窮人。
  華宇煤礦的一個小領導來了。他看著吊針的劉良說先好好看病,史德那個壞種年輕不懂事,不要太計較,沒有大事就出院。我記得去年他還打折了一個外地司機的一條腿。唉,那是個年輕光棍,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狗,那貨屁股一抬,跑了。咱還得養活一家人你說是不?劉良和夏梅都聽出了他的話外音,雖心里憤憤不平但覺得人家說得沒錯。
  自己耗不起。
  “我能下床了就出院。”劉良心急如焚,家里那么多張嘴等著自己呢。
  第三天,星期一。那個瘦刑警打電話來說要錄口供了解事情的真實過程。問劉良什么時候能來交警隊,正在吊針的劉良艱難地回復:“我現在渾身沒勁下不了床,能等等不?”
  “又不是什么大事,你這么拖著也不是個事,那你看,啥時候你覺得合適咱再處理,刑警隊不可能天天等你!”
  ……劉良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電話里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劉良看了看媳婦,媳婦一臉緊張,“劉良,是不是警察不管咱了?”
  “不會的,我想警察會調查,會給弱者說話的。”其實劉良心里沒底,他不知道結局會是什么,但他不想讓這個可憐的女人心驚膽戰。
  
  車這物什掙錢是很容易,花錢更是如流水般順暢。
  坑坑洼洼的盤煤路上,車跌跌撞撞顛簸得厲害。稍有不慎,不是輪胎爆了就是某根鋼板斷了。那天張東方的車壞了,修車的師傅一時半會趕不上來,不寬的石子路上堵滿了車,急得人只跺腳。好不容易路開了,又逢上下雨,淅淅瀝瀝的雨滴從天而降,路上泥濘不堪,開車人愈加小心,技術差的遇到會車根本不敢動,前面沒法進,后面又排著長龍無處可退。天黑路滑,雙方誰都不敢掉以輕心,大家不得不在車里等天亮。苦啊!可誰又不是艱難地往前走著?
  慢慢地車舊了,舊了的車就和生病的人一樣得花錢修理。月底劉良給賒銷公司打了車款就不剩多少。
  一家人花費更不容小覷。
  農民出身的父母一刻也不歇著,趁著身體硬朗,自己在家里種點地,春天播種,除草、施肥、打藥有心經營。秋天收獲希望,再務弄個菜園子,有糧有菜,多余的賣了夠自己吃穿用度。偶爾給點錢讓他們零花,父母還舍不得都存起來,娃們回家了,他們又有多么少地給了孫子們。
  提起女兒,劉良總會自覺地嘴角上揚,“唉,我是不是有些偏心?”劉良自言自語問自己。劉子媛在初中住校,娃學習成績優異,為人誠懇,是老師的好幫手,是同學們的好朋友。娃成績優異為人熱情,自然深得老師同學喜歡,時不時要在大會上發言,不能讓娃太寒酸。女孩子不能富養也不能讓娃眼睛淺得只羨慕別人。劉良總是想盡辦法滿足女兒,誰要這娃這么招人稀罕呢?
  “媽,我回來了,今天吃啥飯?”不用說,肯定是兒子子興回來了。他就在家里不遠處的地方上小學,蹦蹦跳跳地沒一點煩惱。小男生么,一天沒個正型,腳上不踢個東西就不會走路似的,鞋沒幾天就脫皮壞掉,為這不少唉批評。人家一句話:“我是學校足球運動員,是班里體育委員,我老師說,男孩好動得穿好鞋!”劉良和夏梅便面面相覷不做聲了。子興每天按時回家吃飯。娃五年級了,小學的關鍵時期,學習不容忽視,資料學校有家里都有,沒報什么興趣班,花費不多,這娃也懂事,不和同學攀比吃穿,學習不讓人操心。
  想起兩個孩子,劉良是滿心的歡喜。孩子們在長身體,吃的用的不能太差。比起原來,生活質量有所提高,可大家都在進步,咱也不能拉國家的后腿不是?人情門戶更是日益見長。現在的人真奇怪,剛見過幾面,有沒有交情門戶來了都給你說,搬家啦,父母合木啦,娃過滿月啦,老人去世啦,兒女結婚啦,多不枚舉。
  苦哈哈的日子看不到盡頭。
  一家子緊巴巴地過日子。常言說,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劉良拿錢回來,夏梅總是把它們分成幾部分,無論多緊,車款從沒間斷。就這樣,用了僅僅十六個月,車款就提前八個月還完了。車終于是自己的了,掙得錢也不用再給別人,這么想著心里就高興。此時的劉良認識了不少司機朋友,在熟人的引薦下進入車隊盤煤,全家的日子有了盼頭。
  秋風吹紅了楓樹的葉子,吹開了菊花的笑臉,那片片紅葉如同燃燒的火把,那一束束一株株一片片的菊花,迎著秋日的陽光,開得熱鬧而喜慶。滿山遍野的秋色似一幅幅壯麗的五彩畫卷。風里裹著香氣向你撞來。天藍得愈加透亮,湖水般輕輕流動,云白得如洗過一般。當劉良把第一季度的運費款交給夏梅時,夏梅愣是半天沒說話。這么些年,她是第一次一下子拿到五萬多的現金,沉甸甸的真實!老天終于開眼,我們的日子能看到希望了。
  周末的晚上,餐桌上擺放著時令水果。子興局促又興奮得東瞅瞅西瞅瞅,他明白這么鄭重其事地圍坐在一起一定是父親有什么重大決定要宣布。果然,劉良開口:“我和你們媽媽商量了,咱們一直租房子住也不是個事。現在車款已經還完了,咱家多少有點余錢,用這些錢先買個小房子住,這樣就不用擔心房主逐年漲房費和要回房子時讓人措手不及的事發生。你們說說自己的想法?”
  “我一百個同意,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不用怕房東說媽媽洗衣服多用水了,也沒誰說我跳得太兇了。”子興興奮地拿起一個蘋果,從座位上下來,高興地拉起媽媽的手轉圈圈。
  “你就是太好動了,樓上才不能踢球啥的,不然樓下的住戶比房東厲害多了!”夏梅拉住兒子,警告他說。
  “爸,媽,這肯定是好事啊,我早就想要有自己的獨立房間了,子興真的太吵了!”
  “可是爸媽,咱家錢夠嗎?”女孩子還是心細,她擔心錢不夠怎么辦。“這些年我攢了八百塊就算給買房子出點力了。”說著她在抽屜底層書的夾層里拿出平展展的八百塊錢遞給媽媽。
  “媛,你留著自己用,爸媽不能要你的錢。”夏梅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兒,“你這孩子,爸媽給你錢本身就沒多少,你干嘛不好好吃飯,攢錢干啥么?”
  “媽,你看我都比你高了,肯定沒餓著。你和我爸每次都多給我幾塊,我把不用的攢下來備用,你放心吧。買房子是大事,我多少添點,住著也高興。”劉子媛硬將錢塞外夏梅手里。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倆個目前要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了掙大錢給爸媽換大房子。”夏梅疼愛地看著一雙兒女說。
  “爸,你給我借兩百塊錢,算我也給咱家買房出力了,將來我掙錢了給你還兩萬,行不行?”子興看姐姐這樣,沖著爸爸喊。
  “好,我兒有志氣,媽給你借。媽等著你將來還多的呢!”夏梅欣慰地摸著兒子的頭說。
  隨后,他們東拼西借,湊了十三萬八在新城區買了一間78平米頂層最廉價的單元房,告別了租房住的歷史。
  近距離盤煤只掙運費。一個季度結一次賬,平時的花費得自己添,這就跟農村養豬差不多,算得上是零存整取的理財方式。可這平時的花銷也不是個小數目,一季度結賬,看起來挺多,減去零星投資,能真正存下來的也是寥寥無幾。盡管這樣,活還不是天天有,有時候限噸位,有時候卡時間,弄得人一天天都在車上,吃不好睡不好。
  車隊里沒活時,劉良和車友們偶爾會聯系到一半次的長途活計。長途累人,煤的運費剛好包住油錢,好在小城這段時間修建多,回來的沙子石子不愁賣,一趟下來能有七八百的盈利,并且是現錢,有這點現錢又能夠三兩天盤煤的開銷,就這么計算者,累著,日子過得也算太平,家人在城里有一間小窩棚就是劉良最大的欣慰。
  劉良夫婦時時記得別人的好。手頭一有點錢就存起來,湊個整數便還給借錢的親友。大家誰有個事,劉良夫婦不遺余力的幫助,都是下苦人,下苦人不惜的就是力氣,在他們住的附近,人們提起劉良夫婦,沒人不豎大拇指的。
  “嗨,絕對好人,話少,為人實誠。”
  “教育的娃懂事,學習還好。”
  的確,說起兩個孩子,劉良夫婦滿臉都是甜蜜的笑。女兒在法學院是屈指可數的優等生,近期又入了黨,全系唯一的名額,多好的事啊。按兒子目前的學習狀況一定能考上本市最好的高中。孩子不就是希望嗎?
  劉良家的希望更是肉眼可及的。
  
  誰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個先來。
  一段時間,劉良收入頗豐,小房子欠的賬都還完了。為此,一家人在飯店吃飯慶祝。慶祝有了房子也慶祝孩子們的爭氣。
  沒過幾天,劉良拉著滿滿的一車沙子往回走,音樂在耳邊縈繞,劉良合著音樂一起飛翔。一個小時后就能回家,怎能不高興?一刻鐘后,車要下一個緩坡,緩坡的盡頭一邊是農人開墾的田地,地里種的玉米已經收過,只留下長長短短的玉米茬,玉米桿一堆一堆地躺在地里,毫無章法。一邊是一個深溝,離溝沿幾米的地方還有刷了紅白反光漆的桿子擋著,時刻提示司機朋友重視。劉良對這段路很熟悉,但他仍不能大意。他關了音樂,全神貫注地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不敢有絲毫懈怠。緩坡已經過了三分之二,前面沒有任何阻擋,劉良心里舒了一口氣。
  突然,車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快了。劉良驚了一身冷汗,自己的腳明明就在剎車上啊,怎么回事?時間不允許自己思考,他立刻再踩剎車,沒反應!剎車失靈了!他第一反應完了,今天命就留在這了!本能地他打了一把方向,車搖搖晃晃憋停在了收完玉米的地里。
  劉良被鉆心的疼叫醒。
  他打量自己的處境,確定還活著。他冷靜下來,找到疼是從右腿上傳來的,試著挪了挪,動不了!右腿小半部分夾在車身與座位之間不能動,他彎下腰用手摸了摸,黏糊糊的,流血了。腿肯定骨折了!他打了兩個電話,分別給保險公司和夏梅。他說了自己的位子,確定保險公司一個小時內準到,又讓夏梅拿上衣服,包括內褲來醫院,辦好住院手續,就在醫院等著。
  一個多小時,劉良被擔架抬進醫院。他衣服臟兮兮的,右腿褲子沾在腿上,血還在往外滲。夏梅忍住沒哭。醫生會診,拍片子,腳踝粉碎性骨折,需緊急手術,家屬填字。
  夏梅在手術室在焦急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室的燈依舊亮著。
  “劉良一定沒事的,一定!”夏梅不停地安慰自己,雙手合十,碎碎念:“劉良是好人,他沒做壞事,老天看得見,一定看得見!保佑他沒事!保佑劉良沒事!”
  終于,手術室的燈滅了,護士出來喊:“陪人把病人推回病房。手術很成功!”
  噙在眼里淚珠在這一刻掉了下來。夏梅趕緊接過護士手里的小推床,輕輕地將還在昏迷中的劉良推進病房。
  醫生在劉良右腿腳踝內打了鋼針,叮囑病人得休息至少百日,期間還得適當運動。麻藥過后,劉良疼得厲害,他強忍著疼痛努力不吭聲,頭上不住地冒汗。十天后拆線回家靜養。
  劉良哪能安心躺著?家里那么多張嘴等他買米下鍋吃飯,但他又不得不躺著,心里亂成一團麻。朋友們勸他,“車款打完了,房子有了,平時舍不得休息,這次權當給自己放了假。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劉良就等得享福吧。”
  劉良感謝大家,也感謝國家的好政策,農村合作醫療幫你自己解決了住院的大多費用,車上還有強制保險,這么想著也安心了許多。當然,他也后怕,出事那天,萬一車溜向溝的那邊,這世上哪還有我劉良?
  不到兩個月,劉良已經撐著拐杖在練習走路了。右腿不吃力著急時他就跳著走,打聽將肇事車賣了不到一萬塊錢,幾十萬的車啊,劉良心疼,肝疼,身上哪哪都疼。他實在不想經營車了,可自己除了開車又能干嘛?
  受傷的劉良陷入沉思。
  
  劉良在醫院住了五天。盡管夏梅再三要求藥減量,費用也超過他們的預算,眼看花費要上萬了,他急得一刻也待不住。
  這五天里他沒有一分鐘是安心的,家里一攤子不容他躺在這里。上次車毀人傷已經欠了不少錢,重新買的二手車才跑了不到兩年,剛還完賬又出了這檔事,難不成是上天對我的考驗還不夠?這世上還有什么公理,錢都流向不缺錢的人,愛都給了不缺愛的人,而苦難又都向苦難人伸出魔手。劉良膽怯了,害怕了,他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催夏梅讓自己出院。他告訴處理事故的警察自己可以活動了。瘦警察接的電話,他讓劉良自己來派出所,他還說得給史德打電話,不知道人家有沒有空,他說:“你來派出所時要拿上賬務清單和醫院的診斷證明,兩者缺一不可!”
  夏梅去辦出院手續時被醫生訓了一頓:“傷還沒好完全就要出院,你們真是要錢不要命啊!”
  “我們沒錢出醫藥費了,沒錢你們還會給劉良用藥嗎?”
  醫生一下被噎住了。她打量著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普通婦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那你先去病房等會,寫病歷需要一段時間。要不,我開些藥你帶回去給你掌柜的吃,他還得在家養著,消炎藥得吃著!”她說著看醫辦室沒有人,便小聲說:“我開個藥單你去外邊買,便宜不少呢。我知道你們這次花費合療不給報銷。”夏梅感激地點點頭,眼角有淚溢出,她趕緊轉過身,悄悄出了醫辦室。
  夏梅扶著劉良出了醫院。他們在醫院門口都站住了,這里太熟悉了,熟悉的不想再來。
  出租車來了,為了省錢,他們沒有回家,帶著醫院里為數不多的日用品和衣物一起去烏鎮的派出所。
  坐在車里劉良的腰仍然不舒服,夏梅讓他斜躺在后座上,四十多里地劉良不知道翻轉了多少次,夏梅無助又心疼,他們一言不發。
  四十里地不遠,他們感覺走了很久。年近,年貨大賣,人聲鼎沸,很熱鬧的烏鎮,紅通通的喜慶,這些與他們無關。
  劉良在派出所門口打了電話,:“警官,我來了,去哪個房間找你?”到現在為止,劉良不知道怎么稱呼出警的胖瘦警察,他心里只有對警察的敬畏,不敢多問一句。夏梅更是如此。
  “三號辦案室。你等會,我聯系史德。”還是瘦警察的聲音。冷冷的,像這冬天的風。
  三十分鐘的樣子,史德和兩個警察一起來了,史德坐在辦案桌跟前的椅子上,沒有表情。
  劉良夫婦坐在進門處的沙發上。
  “劉良你先說說吧,怎么回事?越詳細越好!”瘦警察開口用筆指了指劉良,并說這位是我們組的組長,他指了指辦案桌對面的胖警察,叫某某,我是記錄員,姓李,叫某某。人家說得不快,緊張過度的劉良根本沒記住兩位警察的名字,只記得記錄員姓李。
  劉良講那天的經歷,瘦警察時不時地打斷并詢問身邊的史德,那個胖胖的,一臉肥肉的打人者。夏梅聽著眼淚不住地流,腦海里全是自己丈夫被打的畫面,她心疼地不敢抬頭看劉良。
  史德也在反駁,“我怎么知道監控是壞的?你不要血口噴人!你沒打我,我脖子的傷哪來的?”
  “你那么高,我能打過你?”史德眼里能噴出火來。
  “你看你把人打成啥了,在派出所還這么兇?”夏梅實在聽不下去了指著史德說。
  “你閉嘴,輪不到你說話!”瘦警察對夏梅大吼一聲,夏梅臉漲紅,眼淚倏然滾落,嚇得不敢再說話。
  “劉良,你說說,你有什么要求?”瘦警察吼完夏梅后也許覺得不妥,他聲音柔和了不少。
  “我這么大年紀了,和年輕人打架也不是光彩事,誤工啥都不說了,讓他把醫藥費給我就行!”
  “手續你都帶了?拿來我看看!”
  “你這是啥診斷證明么?心率不齊,肋骨發育不全都是人家打的?”瘦警察一臉的輕視,他將那張診斷證明寄給對面的胖警察,鄙夷地看了看低處的劉良兩口。
  劉良還沒明白怎么回事,胖警察又是一臉嫌棄,“你這還想讓人家出醫藥費?”
  “我又不是傻子,拿我的錢給你治病?”史德也接過那張診斷書,不失時機地添了一句。
  “第三條說的是軟組織損傷,體內有撞擊性積液,醫生治的是這一條。”劉良被他們臉上的表情傷著了,為自己辯解。
  “誰知道你到底看啥病了,我最多認一半費用,你看得辦吧!”史德說了一句就出去了。
  辦案室一陣沉默。兩位警察看著劉良,眼神里全是警告。
  “警官,你們不信可以去醫院調查,我們走的時候醫院說只要有公安部門出的證明,人家讓你們看病歷呢!”夏梅想起主治大夫悄悄給她安頓的話:“你們太老實,小心對方耍花招,煤礦上人財大氣粗,說不準早都安頓好一切了,你得想好說辭應對,我們遇過這種事。”
  “你以為這是你家,只給你們辦事?眼看過年了,就你們這點破事還需要我們跑一趟縣城醫院?街上都是置年貨的,警察就不是人了,沒有家人沒有假期?”瘦警察一臉憤怒。
  “叫我看,劉良,你就認了吧,我給史德說說,給你五千塊錢。你也看見了,外就是個蛇皮二流子,萬一走了不在礦上干了,人找不到,你連一分錢都拿不上對不對?見好就收,不敢把油端成水了哦!”胖警察溫柔地安慰劉良。“你若同意我出去給他說說,唉,不知道外娃還在不在派出所院里。眼看過年了,把你們這事了了,我們也就能結案,上頭不停地催呢。將心比心,誰都想過年么!”劉良看出來了,這一胖一瘦的警察在唱雙簧哩,一個白臉一個紅臉,可自己又能有什么選擇,見好就收,哪有什么好?自己白挨打就算了,受罪就算了,耽誤送煤也就算了,可…可挨打還得花錢就說不過去了……
  “我們同意,不過史德得向劉良道歉!”夏梅有點書呆子氣,她覺得道歉就是還回自己男人的尊嚴,錢可以少點,男人的尊嚴必須在,“就在你們面前道歉,寫幾句話,表達誠意!”
  “不可能!打架是雙方的,他咋沒打別人?咋可能寫幾句話?”瘦警察又是橫眉冷對地大吼。
  夏梅不再說話,看著身邊的劉良,他眼里紅紅的,在狠狠地瞪著自己,眼里有淚,屈辱的淚。她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口頭道歉我想是可以的,我去試試!”胖警察又在圓成。
  幾分鐘后,史德進來了,他微笑地握了握劉良的手,叫了聲:“叔!”劉良將眼里的淚生生地憋了回去。
  后面的事就好辦了。瘦警察寫完材料,先后交給劉良和史德看,確定證明無誤,雙方簽字蓋指紋。結案。各自離開。
  
  烏鎮派出所在他們背后一點點變小。她攙扶著他走,誰都不說話。
  起風了,北風里夾著若有若無的雪粒,貼著臉吹來,濕濕的,如同此時兩人的心情。過了很久,夏梅問劉良,“你心里咋想的都不給我說,我怕人家不管咱了。”
  “算了,管不管都這樣了。人家有后臺哩,咱不妄想打贏官司,認了吧,這都是命。就像我大種在地里的花生,被人吃了,花生能說啥,被榨成油了,花生能說啥,被當成種子花生能說啥,被遺忘在泥土里,凍死,成了肥料花生又能說啥,咱是窮人么,就按窮人的命活著。”夏梅看見劉良老了,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再說了,你聽過哪個案件警察不調查就能結案的?在醫院這么些天,你見過這一胖一瘦的警察來過醫院?我的病歷他們看過?”停了一陣,劉良又說,“關于診斷證明的事,醫院說過,只要是檢查出來的病都會出現在病歷上,它將成為該患者再醫治時的依據。這些對于常年處理案件的警察怎可能不知道?他們無非是看咱兩個鄉巴佬什么也不懂,在言語上先發制人,唬住咱們而已。”他沒有停止腳步,臉上是看淡一切的無限悲傷。
  “走,咱們找他們說理去!”夏梅聽劉良這么一說,立刻站住,拉著他想去問個究竟。
  “你這回去,人家還不把你趕出來?證據都在那放著了,人家認你是個誰?回吧,窮人打官司從來就沒有公理的!”
  夏梅想起瘦警察吼她時的語氣和樣子,不由得心里打顫,便也不再爭取。
  又是一陣沉默。
  “過年了,多少得買些年貨,媛媛一邊上學一邊當家教不太要咱管,娃懂事咱也不能虧了娃不是,給娃買件像樣的衣服。老人不容易,也得買。”夏梅計劃著,“興興是男孩子,那么多的校服輪著穿,那就給娃貴貴的買雙鞋,娃愛打球,費鞋!”
  “給你也買件羽絨服吧,這么多年了……唉,都怪我沒本事。”劉良哽咽著。“說的啥活么,我好著哩,我姐給了我好幾套衣服,你天天在外頭跑,得穿好穿暖些,咱那么一大家人都得希望你哩。”夏梅扶著劉良在市場轉著看著。
  “幾點了?”夏梅問。
  劉良慢吞吞地從衣服里層掏出手機,“哦,都四點多了!呀,媛媛打了十幾個電話,這街上太吵都沒聽見。”
  他們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撥通劉子媛的電話,“爸,我給全家人買了衣服,我這邊顯示快遞今天就到了。你,我爺,我奶,我媽,還有興興娃都有呢,你們注意查收哦。還有,這個寒假我不回來了,我們宿舍幾個同學都找到工作了,短期工,能邊工作邊學習的,論小時收費,一天能掙好幾百呢。你們照顧好自己,不要舍不得。我畢業就回咱們城里,專門替窮人打官司,再沒有人欺負你們了!”
  “娃,我們都好著哩,不要操心家里,也不要老想著掙錢,照顧好自己,也好好學習,錢的事有爸哩,你只負責把學業搞好。”劉良突然覺得自己不那么難過了,聲音也大了不少。
  “媛,你咋不回來么,不回來過年,媽想你!”夏梅搶過手機,對著手機哽咽著,聲音有些沙啞。
  “媽,媽,我好著哩,也想你們,可寒假這里需要一對一輔導的學生多,你不是說要抓住機會么,我聽你的呢!”在外學習幾年,劉子媛活潑了許多,她笑著開導夏梅,“媽,你說的,經濟決定上層建筑。媽,你知不知道你是個哲人,因為我經濟老師也是這么說的。咱家有錢了,我給你們換大房子,帶我爺我奶去大醫院看病,我爸也不那么辛苦,對不對?我把你們接到我身邊是不是天天都能見面了?”夏梅被電話那頭的女兒感染了,她額頭那團擰著的疙瘩舒展開來,“那你別太累,記得給家里隨時打電話。”
  “好,好,好,媽,我掛了哦,我同學叫我了!”
  夏梅對著“嘟嘟嘟”忙音的手機笑著,眼角卻掛著淚。
  回家的步子輕快許多。當兒子劉子興把全校第一名的獎狀,數學、物理、化學、英語滿分的卷子擺在餐桌上時,劉良覺得一切都是美好的,那所有的不快隨著新年鐘聲敲響,都翻篇了!
劉良開著大力神前四后八翻斗車不敢有絲毫懈怠,車上面承載著一家六口的日月。
  爸七十四歲,除肺上有點毛病外,身體還算硬朗。媽比爸小三歲,身體胖,摔了一跤后就再沒真正站起來,多半時間在床上躺著,一雙拐杖靜靜地候在床邊,看著媽的樣子一起發呆。爸不得不照顧媽的一日三餐,并協助媽處理她自己的事務。翻身擦背都由夏梅完成。媽躺在床上身體沒有消瘦性情卻大變,飯菜不順心要不一口不動,要不將碗推在地上,嘴里罵著:“你們良心瞎了,欺負我不能動,嫌棄我是拖累,成了你們的包袱!”每每此時,家人大氣不敢出,生怕撞了她脆弱的神經。當然,媽也有清醒的時候,她心疼兒子兒媳的不易,自責不能幫忙還添亂,便要老伴攙著用拐杖支撐起發軟不聽指揮的身體,艱難地學站立學走路。
  
  媳婦夏梅除了忙一對上學的兒女、照顧年老的父母,還得抽時間外出做鐘點,就這樣,一家人日子還是過得捉襟見肘。
  劉良不敢停歇,晝夜不停地在烏鎮的各個煤礦穿梭。車多得如螞蟻行軍列隊卻慢得和蝸牛爬桿差不多,終于到了華宇煤礦,又是取號排隊等待裝煤上磅。這些年他處處陪著小心,給哪怕是煤礦的一條狗也奉獻著笑臉,卑微到了塵埃。唉,為了活下去,他不敢說尊嚴。尊嚴太高貴了,咱這賤人不配擁有。
  “師傅,我的票。”他先遞了一支煙給磅房那個白白凈凈看起來很斯文的小伙,并笑著討要自己的出廠票。這可不敢含糊,沒有出廠票根本卸不了煤,那哪來運費用什么養家糊口。
  “等哈,我忙著哩!”這個叫史德的小伙不耐煩的吼了一聲,離開座位去飲水機處倒了水并站在其邊上抽起煙來。
  劉良等了大概十分鐘。天沉得越來越重,烏壓壓地罩在上空,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站在窗口處急得跺腳。
  “兄弟,行行好,我趕時間哩,能不能幫忙快一點。”劉良給窗口里塞了一盒芙蓉王,這是他這些年摸索出來的,萬不得已時拿出來應急。摸摸自己口袋里五塊錢的軟延安,他苦澀地搖了搖頭。
  “叫爺都不頂事了。電腦壞了,出不了票。”那個白凈的史德笑得邪性。
  “那得等多久?”劉良看看天灰蒙蒙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雪。風吹得人腦仁疼。
  “最少兩個小時吧。”史德不冷不熱地回答。
  劉良坐回車里,拿包方便面啃著,暖壺里沒水了。他不知道下午飯在哪,更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到山西。原計劃跑完了這趟就停車,陪媳婦娃娃買過年衣服,家里怎么也得打掃打掃。說話間年又到了。
  這時候他看見有另外的司機從票房處拿著票走了過來。劉良有些奇怪的打問卻沒有人告訴他怎么回事。
  又等了一會,他看見一個熟人也拿著票過來了,便上前問怎么回事,“你不懂吧?是不是第一次來這個礦,你沒給那小伙錢?”
  “還要給錢?排隊給錢、鏟車司機給錢、這還要錢,雁過拔毛啊,咱已經沒有利潤了,哪有錢給?給多少么?”劉良用力的拉長脖子,硬把方便面吞進肚子里。
  “最少得五十,么辦法,潛規則,不然你怎么沒走?咱耽擱不起!”那個人嘆著氣走了,留下劉良獨自在風里凌亂。
  他僵硬地捏著那張五十元大鈔,心里一萬個舍不得,這是媳婦兩個小時爬高就低的報酬啊,是兒子三天的生活費,他就這么給人了?
  天陰得更重了,零星的雪花飄飄搖搖地從云里落下,再不敢等了,萬一下雪這年就難過了。
  他狠狠地跺了跺腳,將煙蒂吐在地上并用力地碾了碾,看著它們在自己腳下碎成一堆細渣,才悻悻地又來到出票口。他沉著臉將那揉皺了的五十元遞進去,報了車號。那個史德把放在旁邊的票甩出來,劉良忙乎乎地接住,嘴里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這世道滿沒王法了。”突然,他感覺手里一空,票已經被史德奪了回去。
  史德抖動著手里的票冷笑道:“我就是王法!”
  “兄弟,口誤,口誤。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我收回說的話。票給我行不行?”劉良觍著臉陪著笑。
  “就么見過你這樣的貨。求人辦事還敢皮干。爺就不信這邪了,治不了個你?”史德陰著臉,指著劉良破口大罵。
  “師傅,咱有事說事,不敢罵人。”劉良最見不得人罵人,說臟話,尤其罵比自己年長者,“你看你碎碎個娃么,我這年齡當不了你爸你總該把我叫叔,都是一個地方的人,以后的路還長著哩……”
  “咋,你還敢威脅老子?老子今天就專門治你這種皮干貨哩!”史德罵人時嘴上都鼓著勁,仿佛一用力就會將人咬爛嚼碎咽進肚里。
  “娃,你以為你是黑社會?也不看看這是啥世道,找你領導來,我不信你還能翻了天。”劉良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再也忍不住也大聲吼起來。
  “你不用找領導,今這事,老子說了算!”史德說著便開了磅房的門,“來來來,有本事你進來說。”
  此時劉良的怒氣已沖出了天靈蓋,他忘了思考,“進就進,你還能吃人不成。”
  一條腿剛邁進門,一陣疼痛立即沖擊全身,猝不及防的拳頭從左右太陽穴處砸過來。劉良借著身高的優勢,抱住史德的脖子。史德像條瘋狗,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用膝蓋狠狠地頂他的肚子。劉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重重地磕在墻角沙發的扶手上,前后的痛使他一時跌坐在地。
  這時窗口又有司機過來了,史德像沒事人一樣拍拍手收錢開票。那人透過窗戶看了看劉良,問:“咋不走呢?下雪了。”
  劉良艱難地抬起頭:“我有點不舒服,在這歇會。”
  看著那人離開,史德回過頭來呵斥劉良:“滾出去!”
  劉良猛然抬頭,看見這磅房里居然安了攝像頭,便對史德說:“有監控你還敢打我,就不怕我報警嗎?”
  “呵呵,就是因為有監控我才打你。老子說過,老子就是王法!不服氣你報警啊!”史德看著緊閉的房門,一臉鄙夷。
  看著史德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劉良當著他的面撥打了110報警電話。聽完電話,史德走過來,用胳膊夾起劉良的頭,一邊拖他出房間,一邊極其厭惡地罵道:“滾出去!滾出去!少臟了老子的地方。”說話間,劉良被一把摔在門外的地上。
  這時的地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地面冰得刺骨。
  劉良艱難地爬起來靠著門上緩緩,心想今天運氣真不好,竟然遇到了瘋子,也后悔沒忍住不該發脾氣。一會警察來只要能幫他要到票挨打的事也就不再追究了,自認倒霉唄。這個年齡被人打傳出去丟人,息事寧人算了,免得家人擔心。誰知史德猛地拉開門,劉良又一次摔進房里。史德走過來在他的腰部狠狠地踹上幾腳,連拉帶扯將劉良摔出去。這一次摔倒劉良再也爬不起來。
  他的眼鏡不見了,手機甩在不遠處,他吃力地夠到手機,幸好手機還能打通,便第二次撥打了報警電話。
  地上的劉良引來幾多看客。他們猜不出這么冷的天這人為什么躺在地上,史德譏諷說:“裝的唄,碰瓷的。”說完在大家的哄笑里走進房門,將一切隔在門外。
  有人過去問劉良原因,見他不說話又不敢扶生怕被訛染上官司。有人又小聲嘀咕,“可能是因為錢吧,沒意思,錢是個啥,不就是用來消費用來買舒心的嘛要就給啊何苦呢?”
  “咦,我記得上個月一個外地司機也被打了,后頭還不是不了了之了…”人群里有人小聲說。
  “別胡說,小心人聽見找你事。”他旁邊的同伴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襟,警告他。
  “都是為了錢唄,何苦呢?”有個人像是在自言自語。“大家都明里暗里地給,都一樣的不服氣,又能咋?”
  人群一陣沉默。
  “大家都默認的事靠一兩個人還能改變什么,徒增悲傷。”不知道誰又說了一句。有個看似有些文化年齡大點的人嘆息:“話說的沒錯,世人都在為碎銀奔波,都知談錢俗氣,可誰不是為了那些碎銀年末歲尾還在掙命,諸位誰又不是?地上這人大概和我差不多有五十了,如果容易何必年跟前了還在奔波?”大家一陣沉默,只有雪花輕飄飄地從天而降……
  
  警察來了。大的四十來歲,微胖,小的三十出頭,瘦子。他們沉著臉從人群的夾道中氣勢軒昂般走過。胖警察掃了一眼地上的人,問能不能起來,起來說說事情的原因。劉良試了試,腰部撕裂般的疼痛使他無法起身。
  胖警察說:“那你就躺在那聽我問。”
  史德立刻開門出來,手里拿著剛拆開的一盒中華煙,挨個發給警察和周圍的人。然后謙卑地站在警察面前。
  “你叫啥?干啥的?為啥打架?”胖警察問,瘦警察展開隨身帶的本子做記錄。
  “警察叔叔,我叫史德,是這磅房的工作人員。事情是這樣的,電腦出現問題,出票慢了些,他嘴里不干不凈罵罵咧咧,我解釋他不聽。也怪我沒忍住說話聲音大了些,態度也不好,人家二話沒說沖進房子就打我臉,幸虧我躲得快才打在脖子上,不然我這臉不是毀了?我還沒有媳婦呢,你們看,我脖子上是不是有傷,火辣辣的疼呢。”史德扯著衣領給大家看,果然脖子上有一道抓痕。
  “那為什么他報警?他為啥躺在地上?你們這有監控,我們要證據。”胖警察先問史德,又環顧四周,發現房子有攝像頭。
  “警察叔叔,那人明顯是惡人先告狀碰瓷訛錢的嘛,你們一定要為我主持公道啊。我一個打工的,每月工資不到三千塊錢,我可沒啥賠他。調監控調監控!”他狡黠地看了看房子的攝像頭,配合警察打開監控記錄。
  房內的監控竟然是壞的!他們只看到史德在門口是踢人的畫面。
  
  一輛出租車在人群的右邊停下來。從車里下來一位衣著普通、滿臉疲憊的女人。她是劉良的妻子夏梅。
  夏梅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她不相信自己老實巴交的丈夫會和人打架,那個有氣無力的電話著實把她嚇得夠嗆。她來不及細問丟下正在洗的鍋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當看見地上的劉良時眼淚瞬間涌出眼眶。她一個沒經過世面膽小怕事的家庭婦女,哪知道該咋辦?她心疼自己的男人卻幫不上一點忙。她蹲下來,伸出手卻不知道該扶哪里,丈夫的臉色蒼白,脖子、下顎處一片片淤青十分醒目,沒有血跡,身上落了不多的雪,黑色衣服有些濕。
  她憐惜地試圖扶起自己的男人。手剛觸到地面那瘆人骨髓的冰冷立刻襲擊全身。可憐的丈夫是躺了多久啊?她凄慘地小聲哭。旁邊有人讓她打120叫救護車。她著急忙慌地撥打電話,語無倫次地說自己的請求,對方卻說周六司機不在來不了。她懇求周圍的人幫忙把丈夫扶進出租車里,她怕那冰冷的地面使丈夫原本受傷怕冷的腿雪上加霜。
  夏梅扶著劉良,輕輕地讓他躺在后座上,那個胖警察走過來對夏梅說:“問問你家人,能不能現在處理?”
  夏梅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夏梅對胖警察搖搖頭,胖警察說:“既然現在當事人不能現場處理,你們就去醫院,費用呢,你們自己先墊付著。打架這事就是這樣,我們不能事先給誰要錢,等調查清楚后過錯方才可能支付醫藥費。”夏梅顧不了那么多,她只要自己的男人好好的,家里的爛攤子還得靠他支撐著。
  醫院不遠卻感覺走了很久。門診部的人看見有病人出現,立即小跑著推來小車,快速地將劉良挪在小床上躺著,由護士推著去做了各項檢查。前前后后不到一小時,各項檢查就花了小兩千。慶幸的是劉良沒有受到大的傷害,身上多處軟組織受損、肺部外力擊打性腫大,有些許滲出,需要住院治療。夏梅帶的兩千塊錢剛夠門診的費用。打架住院不能報農村合作醫療,夏梅有些熬煎,住院的話一切又得從頭開始。
  姐姐夏琳接到電話后送來兩千塊錢交了住院費。“梅梅,你不要著急,也不用擔心錢不夠,先看病,有事咱們一起想辦法。”她說著又往夏梅口袋里塞了三千塊錢。夏梅低著頭不敢讓姐姐看見她在流淚。
  醫生開了五瓶吊針。夏梅讓姐姐先待在醫院照顧劉良,自己匆匆回家。
  
  家里燈亮著,上初三的兒子子興在燈下做作業竟然沒發現她回來。兩位老人已經睡了。她邊收拾衣物邊安頓兒子,“晚上要注意爺爺奶奶的動靜。有事趕緊打電話告訴我。”
  “媽,我爸咋了要住院?”兒子放下手中的筆問。
  “醫生說你爸太累了,吊幾天針就沒事了,你好好學習,你爸的事你不用操心。”
  “媽,看你說的,你和我爸我都不操心了,你要我這兒子干嘛呢?我會好好學習,更會關心你們的!”
  “你這娃,媽知道的……”夏梅實在不知道再說什么,聲音有些哽咽。
  “媽,你去照顧我爸吧,今晚家里有我哩,明天白天我來換你。”劉子興像個大人那樣安慰無助的夏梅。
  “都說了醫院里不用你管!你看好你爺你奶,實在不行明天給你姑姑打電話讓先來家里幫幾天忙。你學習一定不能落下,要像姐姐那樣考個985的好大學,將來做有用的人。”夏梅不想讓兒子知道劉良住院的真相,更不想兒子心里有仇恨的種子。
  安頓好家里,夏梅又匆匆去了醫院。
  劉良已經醒了。
  他木然地看著病房那白色屋頂的拐角處有一個小小的蜘蛛網,上面粘著一只小飛蟲的尸體,那尸體輕飄飄的幾乎和網融在一起。他想自己就是那無力反抗的小飛蟲,他掙不脫那只巨大的天羅地網。
  經營車這些年自己已經夠卑微了,在礦上只要有個喘氣的他都畢恭畢敬低頭哈腰說好話,該塞錢就塞錢,該發煙就發煙,人家說東他從不說西,人家說等他就乖乖站著,人家說煤是白的他也附和說著瞎話,他知道惹不起,他誰都惹不起。
  在路上他從來都是當孫子的,一波波的交警擋車說沒蓋好篷布,私自加了水箱,路上有拋灑,輪胎與出廠不符,誰讓你加了高幫,剛才超速駕駛了,進城誰讓你鳴笛?林林總總不勝枚舉,他又是遞煙又是說好話完了還少不了罰錢,他都乖乖地認了。不認能咋?車扣上一兩天,賒銷的車款不講理,父母的醫藥費不講理,兩孩子的生活費更是不講理……他只能勒緊褲腰帶委屈自己。忍、忍、忍、實在忍不住了偶爾給媳婦發個脾氣,可憐的媳婦啥都受了,她沒胡鬧過,更沒提過任何無理要求。可憐的女人!我劉良欠你的今輩子還不上了。劉良這么想著便轉過身去,對著外科病房藍色的墻面偷偷地流眼淚。
  
  八年前的那個八月八號,橘紅色的前四后八自卸翻斗車回來了,一起回來的還有滿滿的一車白沙。車進小城的出租屋時,父母親專門從鄉下老家趕來同夏梅及一雙兒女一起用一萬響的紅地毯鞭炮迎接他們,笑聲和著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欲要炸開幸福的大門。沙買了一千六百八十塊錢,這沙是順路捎回來的,除去成本,剛好夠從車廠到小城的各種費用,沒貼錢就是好事。劉良及家人對未來充滿希望。
  剛開始的貨源是妻姐夏琳托人聯系好的。在一段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近距離盤煤。一個月一結賬,平時加油錢修理費啥的可以借款,不存在周轉不開的局面。
  劉良按揭的是新車,車況好跑得快車不耍麻達,一天下來毛利潤就是一千大幾。劉良拿了專門的本子記住,哪哪拉了多少車,一趟運費結多少,又從老板手里借了多錢,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一個月毛利潤居然是四五萬,樂得一家人聚在一起計劃著未來的日子,除去每月一萬三千多的車款,還去緊要的賬務還有幾千塊的余錢,手捧著這沉甸甸的真金白銀全家人樂得合不攏嘴,便想著啥時候買房買小車棄了溫飽奔上小康的日子。
  車這東西就是一只十二條腿在路上跑的老虎,你不知道它啥時候獸性大發會耍性子發脾氣。
  在大家憧憬美好未來的那天早上,跑了一夜車的劉良凌晨時被司機換下來,自己在臥鋪上睡著了。他夢見媳婦在綠源小區買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兒子劉子興和他姐劉子媛一樣都考上了雙一流的名牌大學。親戚和同村人都聚在他家吃飯慶祝。父母跑前跑后地忙活著,母親高興地給來人說著兒子的出息。劉良心里有些小得意嘴上卻嫌老母親這么顯擺招人討厭,便拉著母親往邊上人少的地方走。誰知,他們眼前的地面突然裂開一條大縫,眼瞅著這條縫隙越來越寬,母親來不及后退便跌了下去。劉良緊張地大喊,連忙伸手去夠卻怎么也夠不著。母親就被深不見底的黑暗瞬間吞噬,他大叫一聲驚醒,身上汗津津的。與此同時,車身猛地一顛,緊接著就向右邊傾斜,劉良第一感覺就是出事了。
  果然。
  司機說清晨路上沒車,車就開得有些快,自己打了個盹,轉彎時沒拇住車輪跌進水壕出不來,車就翻了。劉良氣得牙癢癢還是忍住了,必定人都安全著。三十多噸滿車的石子倒在地里,車的四個輪胎爆了,大梁還有損傷,側門、后門都裂開了。保險公司工作人員很快來了。不住地拍照、詢問。地的主人要賠償,說石子倒在地里影響明年莊稼收成,滿車兩千多塊錢的石子賠了人家。石頭砌成的水渠有十一米受損,路政工作人員測量后要求維修。車被修理廠的拖車拉走,各項損失算了七萬多。好在賒銷車出廠時就買了三萬多的全額保險,多少算是安慰,可修車耽擱的時間耗不起啊!
  一次事故就將全家的幸福憧憬打到解放前。
  劉良天天去修理廠催,幫著工人們干活,但修理進度依然很慢。一次性發不完需要的所有零件,有時寄回來的零件型號對不上,技工去了事故現場沒回來,需要噴漆時又下了連陰雨,曳曳落落耽擱二十多天時間。車終于再次啟動,劉良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一上車整個人就提高警惕全神貫注,握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幾乎不和他人說話,幾天下來整個人感覺都是腫脹的。
  盤煤的活計是很好,但不是天天有,跑長途太累人。劉良幾乎天天守在車上,趁回來吃飯時見縫插針般洗澡換衣服,頭發長了也沒時間理,人也很快消瘦了一大截,胡子卻長得出奇快,一天不刮就黑渣渣地示威似的囂張跋扈,人滄桑了很多,滿臉沒有三十多歲男人的精氣神。
  
  夏梅從家里來了。
  她勉強地給劉良換衣服,脫下衣服的那一瞬間,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劉良的胸前、背部、腿上有多處淤青,形成一個沒有規則的圖案。她難過地用去摸,手剛一觸到,劉良就立刻躲閃。他們都不說話,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溢滿了悲傷。
  夏梅把臟衣服泡在水里,清水立刻變成黑色,她倒一盆又換上一盆,重復了無數遍,水不那么臟時才放了洗衣粉放在旁邊。她去醫辦室領來暖壺,去水房打了熱水,兌好后給自己的男人洗臉,擦身體,洗腳。她默默地做著一切,劉良也一聲不吭,她知道他心里難受,也知道他肩上的擔子重,她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分擔,躲在醫院的衛生間里悄悄抹眼淚。
  醫院一天的費用就得一千多塊。那個叫李麗的護士幾乎一天就來催一次交費,也許是催得不好意思,她進門對夏梅說:“姨,你們這是自費治療,費錢,一回就多交些,免得沒錢拿不上藥影響治療。”
  夏梅拿著醫院交費一日清單問指著那嚇人的費用問:“這是干啥了么,第一天咋就用了三千多?”
  “姨,門診部檢查過的住院部還得重新查一遍,所以開始兩天就特別費錢,再說了,醫院就是燒錢的地方么,誰要咱得病呢,您說是不?”小護士態度溫和說話細聲細氣的聽起來很舒服意思卻很扎心,夏梅看見她就緊張。住院一次,得是我多少天的工資啊!
  夏梅是一個叫愛家保潔公司的機動員工。過年、過節、周末活多的時候公司老板會打電話叫去干活。夏梅話不多,干活細心,不怕吃苦,臟的累的她從來不挑,關鍵是不講價。不然老板也不會對她網開一面,這么些年她誤了人家不少次事,放過人家幾回鴿子,老板依然還要她這個機動員工。夏梅算過,出去一次掙一百或一百二,一年累計掙不了三個月,最好的時候工資都沒上過萬。不過她也知足著,家里啥都沒耽擱,好歹幫了點忙,心里很是感激老板。可這醫院,明明就是個吞錢獸么,自己的那點工資都不夠這巨獸塞牙縫哩。難怪那么多人看不起病,窮人啊,最好不要得病。夏梅憐惜自己也憐惜和自己一樣的窮人。
  華宇煤礦的一個小領導來了。他看著吊針的劉良說先好好看病,史德那個壞種年輕不懂事,不要太計較,沒有大事就出院。我記得去年他還打折了一個外地司機的一條腿。唉,那是個年輕光棍,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狗,那貨屁股一抬,跑了。咱還得養活一家人你說是不?劉良和夏梅都聽出了他的話外音,雖心里憤憤不平但覺得人家說得沒錯。
  自己耗不起。
  “我能下床了就出院。”劉良心急如焚,家里那么多張嘴等著自己呢。
  第三天,星期一。那個瘦刑警打電話來說要錄口供了解事情的真實過程。問劉良什么時候能來交警隊,正在吊針的劉良艱難地回復:“我現在渾身沒勁下不了床,能等等不?”
  “又不是什么大事,你這么拖著也不是個事,那你看,啥時候你覺得合適咱再處理,刑警隊不可能天天等你!”
  ……劉良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電話里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劉良看了看媳婦,媳婦一臉緊張,“劉良,是不是警察不管咱了?”
  “不會的,我想警察會調查,會給弱者說話的。”其實劉良心里沒底,他不知道結局會是什么,但他不想讓這個可憐的女人心驚膽戰。
  
  車這物什掙錢是很容易,花錢更是如流水般順暢。
  坑坑洼洼的盤煤路上,車跌跌撞撞顛簸得厲害。稍有不慎,不是輪胎爆了就是某根鋼板斷了。那天張東方的車壞了,修車的師傅一時半會趕不上來,不寬的石子路上堵滿了車,急得人只跺腳。好不容易路開了,又逢上下雨,淅淅瀝瀝的雨滴從天而降,路上泥濘不堪,開車人愈加小心,技術差的遇到會車根本不敢動,前面沒法進,后面又排著長龍無處可退。天黑路滑,雙方誰都不敢掉以輕心,大家不得不在車里等天亮。苦啊!可誰又不是艱難地往前走著?
  慢慢地車舊了,舊了的車就和生病的人一樣得花錢修理。月底劉良給賒銷公司打了車款就不剩多少。
  一家人花費更不容小覷。
  農民出身的父母一刻也不歇著,趁著身體硬朗,自己在家里種點地,春天播種,除草、施肥、打藥有心經營。秋天收獲希望,再務弄個菜園子,有糧有菜,多余的賣了夠自己吃穿用度。偶爾給點錢讓他們零花,父母還舍不得都存起來,娃們回家了,他們又有多么少地給了孫子們。
  提起女兒,劉良總會自覺地嘴角上揚,“唉,我是不是有些偏心?”劉良自言自語問自己。劉子媛在初中住校,娃學習成績優異,為人誠懇,是老師的好幫手,是同學們的好朋友。娃成績優異為人熱情,自然深得老師同學喜歡,時不時要在大會上發言,不能讓娃太寒酸。女孩子不能富養也不能讓娃眼睛淺得只羨慕別人。劉良總是想盡辦法滿足女兒,誰要這娃這么招人稀罕呢?
  “媽,我回來了,今天吃啥飯?”不用說,肯定是兒子子興回來了。他就在家里不遠處的地方上小學,蹦蹦跳跳地沒一點煩惱。小男生么,一天沒個正型,腳上不踢個東西就不會走路似的,鞋沒幾天就脫皮壞掉,為這不少唉批評。人家一句話:“我是學校足球運動員,是班里體育委員,我老師說,男孩好動得穿好鞋!”劉良和夏梅便面面相覷不做聲了。子興每天按時回家吃飯。娃五年級了,小學的關鍵時期,學習不容忽視,資料學校有家里都有,沒報什么興趣班,花費不多,這娃也懂事,不和同學攀比吃穿,學習不讓人操心。
  想起兩個孩子,劉良是滿心的歡喜。孩子們在長身體,吃的用的不能太差。比起原來,生活質量有所提高,可大家都在進步,咱也不能拉國家的后腿不是?人情門戶更是日益見長。現在的人真奇怪,剛見過幾面,有沒有交情門戶來了都給你說,搬家啦,父母合木啦,娃過滿月啦,老人去世啦,兒女結婚啦,多不枚舉。
  苦哈哈的日子看不到盡頭。
  一家子緊巴巴地過日子。常言說,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劉良拿錢回來,夏梅總是把它們分成幾部分,無論多緊,車款從沒間斷。就這樣,用了僅僅十六個月,車款就提前八個月還完了。車終于是自己的了,掙得錢也不用再給別人,這么想著心里就高興。此時的劉良認識了不少司機朋友,在熟人的引薦下進入車隊盤煤,全家的日子有了盼頭。
  秋風吹紅了楓樹的葉子,吹開了菊花的笑臉,那片片紅葉如同燃燒的火把,那一束束一株株一片片的菊花,迎著秋日的陽光,開得熱鬧而喜慶。滿山遍野的秋色似一幅幅壯麗的五彩畫卷。風里裹著香氣向你撞來。天藍得愈加透亮,湖水般輕輕流動,云白得如洗過一般。當劉良把第一季度的運費款交給夏梅時,夏梅愣是半天沒說話。這么些年,她是第一次一下子拿到五萬多的現金,沉甸甸的真實!老天終于開眼,我們的日子能看到希望了。
  周末的晚上,餐桌上擺放著時令水果。子興局促又興奮得東瞅瞅西瞅瞅,他明白這么鄭重其事地圍坐在一起一定是父親有什么重大決定要宣布。果然,劉良開口:“我和你們媽媽商量了,咱們一直租房子住也不是個事。現在車款已經還完了,咱家多少有點余錢,用這些錢先買個小房子住,這樣就不用擔心房主逐年漲房費和要回房子時讓人措手不及的事發生。你們說說自己的想法?”
  “我一百個同意,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不用怕房東說媽媽洗衣服多用水了,也沒誰說我跳得太兇了。”子興興奮地拿起一個蘋果,從座位上下來,高興地拉起媽媽的手轉圈圈。
  “你就是太好動了,樓上才不能踢球啥的,不然樓下的住戶比房東厲害多了!”夏梅拉住兒子,警告他說。
  “爸,媽,這肯定是好事啊,我早就想要有自己的獨立房間了,子興真的太吵了!”
  “可是爸媽,咱家錢夠嗎?”女孩子還是心細,她擔心錢不夠怎么辦。“這些年我攢了八百塊就算給買房子出點力了。”說著她在抽屜底層書的夾層里拿出平展展的八百塊錢遞給媽媽。
  “媛,你留著自己用,爸媽不能要你的錢。”夏梅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兒,“你這孩子,爸媽給你錢本身就沒多少,你干嘛不好好吃飯,攢錢干啥么?”
  “媽,你看我都比你高了,肯定沒餓著。你和我爸每次都多給我幾塊,我把不用的攢下來備用,你放心吧。買房子是大事,我多少添點,住著也高興。”劉子媛硬將錢塞外夏梅手里。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倆個目前要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了掙大錢給爸媽換大房子。”夏梅疼愛地看著一雙兒女說。
  “爸,你給我借兩百塊錢,算我也給咱家買房出力了,將來我掙錢了給你還兩萬,行不行?”子興看姐姐這樣,沖著爸爸喊。
  “好,我兒有志氣,媽給你借。媽等著你將來還多的呢!”夏梅欣慰地摸著兒子的頭說。
  隨后,他們東拼西借,湊了十三萬八在新城區買了一間78平米頂層最廉價的單元房,告別了租房住的歷史。
  近距離盤煤只掙運費。一個季度結一次賬,平時的花費得自己添,這就跟農村養豬差不多,算得上是零存整取的理財方式。可這平時的花銷也不是個小數目,一季度結賬,看起來挺多,減去零星投資,能真正存下來的也是寥寥無幾。盡管這樣,活還不是天天有,有時候限噸位,有時候卡時間,弄得人一天天都在車上,吃不好睡不好。
  車隊里沒活時,劉良和車友們偶爾會聯系到一半次的長途活計。長途累人,煤的運費剛好包住油錢,好在小城這段時間修建多,回來的沙子石子不愁賣,一趟下來能有七八百的盈利,并且是現錢,有這點現錢又能夠三兩天盤煤的開銷,就這么計算者,累著,日子過得也算太平,家人在城里有一間小窩棚就是劉良最大的欣慰。
  劉良夫婦時時記得別人的好。手頭一有點錢就存起來,湊個整數便還給借錢的親友。大家誰有個事,劉良夫婦不遺余力的幫助,都是下苦人,下苦人不惜的就是力氣,在他們住的附近,人們提起劉良夫婦,沒人不豎大拇指的。
  “嗨,絕對好人,話少,為人實誠。”
  “教育的娃懂事,學習還好。”
  的確,說起兩個孩子,劉良夫婦滿臉都是甜蜜的笑。女兒在法學院是屈指可數的優等生,近期又入了黨,全系唯一的名額,多好的事啊。按兒子目前的學習狀況一定能考上本市最好的高中。孩子不就是希望嗎?
  劉良家的希望更是肉眼可及的。
  
  誰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個先來。
  一段時間,劉良收入頗豐,小房子欠的賬都還完了。為此,一家人在飯店吃飯慶祝。慶祝有了房子也慶祝孩子們的爭氣。
  沒過幾天,劉良拉著滿滿的一車沙子往回走,音樂在耳邊縈繞,劉良合著音樂一起飛翔。一個小時后就能回家,怎能不高興?一刻鐘后,車要下一個緩坡,緩坡的盡頭一邊是農人開墾的田地,地里種的玉米已經收過,只留下長長短短的玉米茬,玉米桿一堆一堆地躺在地里,毫無章法。一邊是一個深溝,離溝沿幾米的地方還有刷了紅白反光漆的桿子擋著,時刻提示司機朋友重視。劉良對這段路很熟悉,但他仍不能大意。他關了音樂,全神貫注地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不敢有絲毫懈怠。緩坡已經過了三分之二,前面沒有任何阻擋,劉良心里舒了一口氣。
  突然,車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快了。劉良驚了一身冷汗,自己的腳明明就在剎車上啊,怎么回事?時間不允許自己思考,他立刻再踩剎車,沒反應!剎車失靈了!他第一反應完了,今天命就留在這了!本能地他打了一把方向,車搖搖晃晃憋停在了收完玉米的地里。
  劉良被鉆心的疼叫醒。
  他打量自己的處境,確定還活著。他冷靜下來,找到疼是從右腿上傳來的,試著挪了挪,動不了!右腿小半部分夾在車身與座位之間不能動,他彎下腰用手摸了摸,黏糊糊的,流血了。腿肯定骨折了!他打了兩個電話,分別給保險公司和夏梅。他說了自己的位子,確定保險公司一個小時內準到,又讓夏梅拿上衣服,包括內褲來醫院,辦好住院手續,就在醫院等著。
  一個多小時,劉良被擔架抬進醫院。他衣服臟兮兮的,右腿褲子沾在腿上,血還在往外滲。夏梅忍住沒哭。醫生會診,拍片子,腳踝粉碎性骨折,需緊急手術,家屬填字。
  夏梅在手術室在焦急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術室的燈依舊亮著。
  “劉良一定沒事的,一定!”夏梅不停地安慰自己,雙手合十,碎碎念:“劉良是好人,他沒做壞事,老天看得見,一定看得見!保佑他沒事!保佑劉良沒事!”
  終于,手術室的燈滅了,護士出來喊:“陪人把病人推回病房。手術很成功!”
  噙在眼里淚珠在這一刻掉了下來。夏梅趕緊接過護士手里的小推床,輕輕地將還在昏迷中的劉良推進病房。
  醫生在劉良右腿腳踝內打了鋼針,叮囑病人得休息至少百日,期間還得適當運動。麻藥過后,劉良疼得厲害,他強忍著疼痛努力不吭聲,頭上不住地冒汗。十天后拆線回家靜養。
  劉良哪能安心躺著?家里那么多張嘴等他買米下鍋吃飯,但他又不得不躺著,心里亂成一團麻。朋友們勸他,“車款打完了,房子有了,平時舍不得休息,這次權當給自己放了假。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劉良就等得享福吧。”
  劉良感謝大家,也感謝國家的好政策,農村合作醫療幫你自己解決了住院的大多費用,車上還有強制保險,這么想著也安心了許多。當然,他也后怕,出事那天,萬一車溜向溝的那邊,這世上哪還有我劉良?
  不到兩個月,劉良已經撐著拐杖在練習走路了。右腿不吃力著急時他就跳著走,打聽將肇事車賣了不到一萬塊錢,幾十萬的車啊,劉良心疼,肝疼,身上哪哪都疼。他實在不想經營車了,可自己除了開車又能干嘛?
  受傷的劉良陷入沉思。
  
  劉良在醫院住了五天。盡管夏梅再三要求藥減量,費用也超過他們的預算,眼看花費要上萬了,他急得一刻也待不住。
  這五天里他沒有一分鐘是安心的,家里一攤子不容他躺在這里。上次車毀人傷已經欠了不少錢,重新買的二手車才跑了不到兩年,剛還完賬又出了這檔事,難不成是上天對我的考驗還不夠?這世上還有什么公理,錢都流向不缺錢的人,愛都給了不缺愛的人,而苦難又都向苦難人伸出魔手。劉良膽怯了,害怕了,他不知道何去何從。
  他催夏梅讓自己出院。他告訴處理事故的警察自己可以活動了。瘦警察接的電話,他讓劉良自己來派出所,他還說得給史德打電話,不知道人家有沒有空,他說:“你來派出所時要拿上賬務清單和醫院的診斷證明,兩者缺一不可!”
  夏梅去辦出院手續時被醫生訓了一頓:“傷還沒好完全就要出院,你們真是要錢不要命啊!”
  “我們沒錢出醫藥費了,沒錢你們還會給劉良用藥嗎?”
  醫生一下被噎住了。她打量著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普通婦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那你先去病房等會,寫病歷需要一段時間。要不,我開些藥你帶回去給你掌柜的吃,他還得在家養著,消炎藥得吃著!”她說著看醫辦室沒有人,便小聲說:“我開個藥單你去外邊買,便宜不少呢。我知道你們這次花費合療不給報銷。”夏梅感激地點點頭,眼角有淚溢出,她趕緊轉過身,悄悄出了醫辦室。
  夏梅扶著劉良出了醫院。他們在醫院門口都站住了,這里太熟悉了,熟悉的不想再來。
  出租車來了,為了省錢,他們沒有回家,帶著醫院里為數不多的日用品和衣物一起去烏鎮的派出所。
  坐在車里劉良的腰仍然不舒服,夏梅讓他斜躺在后座上,四十多里地劉良不知道翻轉了多少次,夏梅無助又心疼,他們一言不發。
  四十里地不遠,他們感覺走了很久。年近,年貨大賣,人聲鼎沸,很熱鬧的烏鎮,紅通通的喜慶,這些與他們無關。
  劉良在派出所門口打了電話,:“警官,我來了,去哪個房間找你?”到現在為止,劉良不知道怎么稱呼出警的胖瘦警察,他心里只有對警察的敬畏,不敢多問一句。夏梅更是如此。
  “三號辦案室。你等會,我聯系史德。”還是瘦警察的聲音。冷冷的,像這冬天的風。
  三十分鐘的樣子,史德和兩個警察一起來了,史德坐在辦案桌跟前的椅子上,沒有表情。
  劉良夫婦坐在進門處的沙發上。
  “劉良你先說說吧,怎么回事?越詳細越好!”瘦警察開口用筆指了指劉良,并說這位是我們組的組長,他指了指辦案桌對面的胖警察,叫某某,我是記錄員,姓李,叫某某。人家說得不快,緊張過度的劉良根本沒記住兩位警察的名字,只記得記錄員姓李。
  劉良講那天的經歷,瘦警察時不時地打斷并詢問身邊的史德,那個胖胖的,一臉肥肉的打人者。夏梅聽著眼淚不住地流,腦海里全是自己丈夫被打的畫面,她心疼地不敢抬頭看劉良。
  史德也在反駁,“我怎么知道監控是壞的?你不要血口噴人!你沒打我,我脖子的傷哪來的?”
  “你那么高,我能打過你?”史德眼里能噴出火來。
  “你看你把人打成啥了,在派出所還這么兇?”夏梅實在聽不下去了指著史德說。
  “你閉嘴,輪不到你說話!”瘦警察對夏梅大吼一聲,夏梅臉漲紅,眼淚倏然滾落,嚇得不敢再說話。
  “劉良,你說說,你有什么要求?”瘦警察吼完夏梅后也許覺得不妥,他聲音柔和了不少。
  “我這么大年紀了,和年輕人打架也不是光彩事,誤工啥都不說了,讓他把醫藥費給我就行!”
  “手續你都帶了?拿來我看看!”
  “你這是啥診斷證明么?心率不齊,肋骨發育不全都是人家打的?”瘦警察一臉的輕視,他將那張診斷證明寄給對面的胖警察,鄙夷地看了看低處的劉良兩口。
  劉良還沒明白怎么回事,胖警察又是一臉嫌棄,“你這還想讓人家出醫藥費?”
  “我又不是傻子,拿我的錢給你治病?”史德也接過那張診斷書,不失時機地添了一句。
  “第三條說的是軟組織損傷,體內有撞擊性積液,醫生治的是這一條。”劉良被他們臉上的表情傷著了,為自己辯解。
  “誰知道你到底看啥病了,我最多認一半費用,你看得辦吧!”史德說了一句就出去了。
  辦案室一陣沉默。兩位警察看著劉良,眼神里全是警告。
  “警官,你們不信可以去醫院調查,我們走的時候醫院說只要有公安部門出的證明,人家讓你們看病歷呢!”夏梅想起主治大夫悄悄給她安頓的話:“你們太老實,小心對方耍花招,煤礦上人財大氣粗,說不準早都安頓好一切了,你得想好說辭應對,我們遇過這種事。”
  “你以為這是你家,只給你們辦事?眼看過年了,就你們這點破事還需要我們跑一趟縣城醫院?街上都是置年貨的,警察就不是人了,沒有家人沒有假期?”瘦警察一臉憤怒。
  “叫我看,劉良,你就認了吧,我給史德說說,給你五千塊錢。你也看見了,外就是個蛇皮二流子,萬一走了不在礦上干了,人找不到,你連一分錢都拿不上對不對?見好就收,不敢把油端成水了哦!”胖警察溫柔地安慰劉良。“你若同意我出去給他說說,唉,不知道外娃還在不在派出所院里。眼看過年了,把你們這事了了,我們也就能結案,上頭不停地催呢。將心比心,誰都想過年么!”劉良看出來了,這一胖一瘦的警察在唱雙簧哩,一個白臉一個紅臉,可自己又能有什么選擇,見好就收,哪有什么好?自己白挨打就算了,受罪就算了,耽誤送煤也就算了,可…可挨打還得花錢就說不過去了……
  “我們同意,不過史德得向劉良道歉!”夏梅有點書呆子氣,她覺得道歉就是還回自己男人的尊嚴,錢可以少點,男人的尊嚴必須在,“就在你們面前道歉,寫幾句話,表達誠意!”
  “不可能!打架是雙方的,他咋沒打別人?咋可能寫幾句話?”瘦警察又是橫眉冷對地大吼。
  夏梅不再說話,看著身邊的劉良,他眼里紅紅的,在狠狠地瞪著自己,眼里有淚,屈辱的淚。她有些后悔自己多嘴。
  “口頭道歉我想是可以的,我去試試!”胖警察又在圓成。
  幾分鐘后,史德進來了,他微笑地握了握劉良的手,叫了聲:“叔!”劉良將眼里的淚生生地憋了回去。
  后面的事就好辦了。瘦警察寫完材料,先后交給劉良和史德看,確定證明無誤,雙方簽字蓋指紋。結案。各自離開。
  
  烏鎮派出所在他們背后一點點變小。她攙扶著他走,誰都不說話。
  起風了,北風里夾著若有若無的雪粒,貼著臉吹來,濕濕的,如同此時兩人的心情。過了很久,夏梅問劉良,“你心里咋想的都不給我說,我怕人家不管咱了。”
  “算了,管不管都這樣了。人家有后臺哩,咱不妄想打贏官司,認了吧,這都是命。就像我大種在地里的花生,被人吃了,花生能說啥,被榨成油了,花生能說啥,被當成種子花生能說啥,被遺忘在泥土里,凍死,成了肥料花生又能說啥,咱是窮人么,就按窮人的命活著。”夏梅看見劉良老了,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再說了,你聽過哪個案件警察不調查就能結案的?在醫院這么些天,你見過這一胖一瘦的警察來過醫院?我的病歷他們看過?”停了一陣,劉良又說,“關于診斷證明的事,醫院說過,只要是檢查出來的病都會出現在病歷上,它將成為該患者再醫治時的依據。這些對于常年處理案件的警察怎可能不知道?他們無非是看咱兩個鄉巴佬什么也不懂,在言語上先發制人,唬住咱們而已。”他沒有停止腳步,臉上是看淡一切的無限悲傷。
  “走,咱們找他們說理去!”夏梅聽劉良這么一說,立刻站住,拉著他想去問個究竟。
  “你這回去,人家還不把你趕出來?證據都在那放著了,人家認你是個誰?回吧,窮人打官司從來就沒有公理的!”
  夏梅想起瘦警察吼她時的語氣和樣子,不由得心里打顫,便也不再爭取。
  又是一陣沉默。
  “過年了,多少得買些年貨,媛媛一邊上學一邊當家教不太要咱管,娃懂事咱也不能虧了娃不是,給娃買件像樣的衣服。老人不容易,也得買。”夏梅計劃著,“興興是男孩子,那么多的校服輪著穿,那就給娃貴貴的買雙鞋,娃愛打球,費鞋!”
  “給你也買件羽絨服吧,這么多年了……唉,都怪我沒本事。”劉良哽咽著。“說的啥活么,我好著哩,我姐給了我好幾套衣服,你天天在外頭跑,得穿好穿暖些,咱那么一大家人都得希望你哩。”夏梅扶著劉良在市場轉著看著。
  “幾點了?”夏梅問。
  劉良慢吞吞地從衣服里層掏出手機,“哦,都四點多了!呀,媛媛打了十幾個電話,這街上太吵都沒聽見。”
  他們找了個人少的地方撥通劉子媛的電話,“爸,我給全家人買了衣服,我這邊顯示快遞今天就到了。你,我爺,我奶,我媽,還有興興娃都有呢,你們注意查收哦。還有,這個寒假我不回來了,我們宿舍幾個同學都找到工作了,短期工,能邊工作邊學習的,論小時收費,一天能掙好幾百呢。你們照顧好自己,不要舍不得。我畢業就回咱們城里,專門替窮人打官司,再沒有人欺負你們了!”
  “娃,我們都好著哩,不要操心家里,也不要老想著掙錢,照顧好自己,也好好學習,錢的事有爸哩,你只負責把學業搞好。”劉良突然覺得自己不那么難過了,聲音也大了不少。
  “媛,你咋不回來么,不回來過年,媽想你!”夏梅搶過手機,對著手機哽咽著,聲音有些沙啞。
  “媽,媽,我好著哩,也想你們,可寒假這里需要一對一輔導的學生多,你不是說要抓住機會么,我聽你的呢!”在外學習幾年,劉子媛活潑了許多,她笑著開導夏梅,“媽,你說的,經濟決定上層建筑。媽,你知不知道你是個哲人,因為我經濟老師也是這么說的。咱家有錢了,我給你們換大房子,帶我爺我奶去大醫院看病,我爸也不那么辛苦,對不對?我把你們接到我身邊是不是天天都能見面了?”夏梅被電話那頭的女兒感染了,她額頭那團擰著的疙瘩舒展開來,“那你別太累,記得給家里隨時打電話。”
  “好,好,好,媽,我掛了哦,我同學叫我了!”
  夏梅對著“嘟嘟嘟”忙音的手機笑著,眼角卻掛著淚。
  回家的步子輕快許多。當兒子劉子興把全校第一名的獎狀,數學、物理、化學、英語滿分的卷子擺在餐桌上時,劉良覺得一切都是美好的,那所有的不快隨著新年鐘聲敲響,都翻篇了!
劉良開著大力神前四后八翻斗車不敢有絲毫懈怠,車上面承載著一家六口的日月。
  爸七十四歲,除肺上有點毛病外,身體還算硬朗。媽比爸小三歲,身體胖,摔了一跤后就再沒真正站起來,多半時間在床上躺著,一雙拐杖靜靜地候在床邊,看著媽的樣子一起發呆。爸不得不照顧媽的一日三餐,并協助媽處理她自己的事務。翻身擦背都由夏梅完成。媽躺在床上身體沒有消瘦性情卻大變,飯菜不順心要不一口不動,要不將碗推在地上,嘴里罵著:“你們良心瞎了,欺負我不能動,嫌棄我是拖累,成了你們的包袱!”每每此時,家人大氣不敢出,生怕撞了她脆弱的神經。當然,媽也有清醒的時候,她心疼兒子兒媳的不易,自責不能幫忙還添亂,便要老伴攙著用拐杖支撐起發軟不聽指揮的身體,艱難地學站立學走路。
  
  媳婦夏梅除了忙一對上學的兒女、照顧年老的父母,還得抽時間外出做鐘點,就這樣,一家人日子還是過得捉襟見肘。
  劉良不敢停歇,晝夜不停地在烏鎮的各個煤礦穿梭。車多得如螞蟻行軍列隊卻慢得和蝸牛爬桿差不多,終于到了華宇煤礦,又是取號排隊等待裝煤上磅。這些年他處處陪著小心,給哪怕是煤礦的一條狗也奉獻著笑臉,卑微到了塵埃。唉,為了活下去,他不敢說尊嚴。尊嚴太高貴了,咱這賤人不配擁有。
  “師傅,我的票。”他先遞了一支煙給磅房那個白白凈凈看起來很斯文的小伙,并笑著討要自己的出廠票。這可不敢含糊,沒有出廠票根本卸不了煤,那哪來運費用什么養家糊口。
  “等哈,我忙著哩!”這個叫史德的小伙不耐煩的吼了一聲,離開座位去飲水機處倒了水并站在其邊上抽起煙來。
  劉良等了大概十分鐘。天沉得越來越重,烏壓壓地罩在上空,讓人喘不過氣來。他站在窗口處急得跺腳。
  “兄弟,行行好,我趕時間哩,能不能幫忙快一點。”劉良給窗口里塞了一盒芙蓉王,這是他這些年摸索出來的,萬不得已時拿出來應急。摸摸自己口袋里五塊錢的軟延安,他苦澀地搖了搖頭。
  “叫爺都不頂事了。電腦壞了,出不了票。”那個白凈的史德笑得邪性。
  “那得等多久?”劉良看看天灰蒙蒙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雪。風吹得人腦仁疼。
  “最少兩個小時吧。”史德不冷不熱地回答。
  劉良坐回車里,拿包方便面啃著,暖壺里沒水了。他不知道下午飯在哪,更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到山西。原計劃跑完了這趟就停車,陪媳婦娃娃買過年衣服,家里怎么也得打掃打掃。說話間年又到了。
  這時候他看見有另外的司機從票房處拿著票走了過來。劉良有些奇怪的打問卻沒有人告訴他怎么回事。
  又等了一會,他看見一個熟人也拿著票過來了,便上前問怎么回事,“你不懂吧?是不是第一次來這個礦,你沒給那小伙錢?”
  “還要給錢?排隊給錢、鏟車司機給錢、這還要錢,雁過拔毛啊,咱已經沒有利潤了,哪有錢給?給多少么?”劉良用力的拉長脖子,硬把方便面吞進肚子里。
  “最少得五十,么辦法,潛規則,不然你怎么沒走?咱耽擱不起!”那個人嘆著氣走了,留下劉良獨自在風里凌亂。
  他僵硬地捏著那張五十元大鈔,心里一萬個舍不得,這是媳婦兩個小時爬高就低的報酬啊,是兒子三天的生活費,他就這么給人了?
  天陰得更重了,零星的雪花飄飄搖搖地從云里落下,再不敢等了,萬一下雪這年就難過了。
  他狠狠地跺了跺腳,將煙蒂吐在地上并用力地碾了碾,看著它們在自己腳下碎成一堆細渣,才悻悻地又來到出票口。他沉著臉將那揉皺了的五十元遞進去,報了車號。那個史德把放在旁邊的票甩出來,劉良忙乎乎地接住,嘴里鬼使神差地蹦出一句:“這世道滿沒王法了。”突然,他感覺手里一空,票已經被史德奪了回去。
  史德抖動著手里的票冷笑道:“我就是王法!”
  “兄弟,口誤,口誤。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我收回說的話。票給我行不行?”劉良觍著臉陪著笑。
  “就么見過你這樣的貨。求人辦事還敢皮干。爺就不信這邪了,治不了個你?”史德陰著臉,指著劉良破口大罵。
  “師傅,咱有事說事,不敢罵人。”劉良最見不得人罵人,說臟話,尤其罵比自己年長者,“你看你碎碎個娃么,我這年齡當不了你爸你總該把我叫叔,都是一個地方的人,以后的路還長著哩……”
  “咋,你還敢威脅老子?老子今天就專門治你這種皮干貨哩!”史德罵人時嘴上都鼓著勁,仿佛一用力就會將人咬爛嚼碎咽進肚里。
  “娃,你以為你是黑社會?也不看看這是啥世道,找你領導來,我不信你還能翻了天。”劉良早就憋了一肚子氣,再也忍不住也大聲吼起來。
  “你不用找領導,今這事,老子說了算!”史德說著便開了磅房的門,“來來來,有本事你進來說。”
  此時劉良的怒氣已沖出了天靈蓋,他忘了思考,“進就進,你還能吃人不成。”
  一條腿剛邁進門,一陣疼痛立即沖擊全身,猝不及防的拳頭從左右太陽穴處砸過來。劉良借著身高的優勢,抱住史德的脖子。史德像條瘋狗,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用膝蓋狠狠地頂他的肚子。劉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重重地磕在墻角沙發的扶手上,前后的痛使他一時跌坐在地。
  這時窗口又有司機過來了,史德像沒事人一樣拍拍手收錢開票。那人透過窗戶看了看劉良,問:“咋不走呢?下雪了。”
  劉良艱難地抬起頭:“我有點不舒服,在這歇會。”
  看著那人離開,史德回過頭來呵斥劉良:“滾出去!”
  劉良猛然抬頭,看見這磅房里居然安了攝像頭,便對史德說:“有監控你還敢打我,就不怕我報警嗎?”
  “呵呵,就是因為有監控我才打你。老子說過,老子就是王法!不服氣你報警啊!”史德看著緊閉的房門,一臉鄙夷。
  看著史德那不可一世的樣子,劉良當著他的面撥打了110報警電話。聽完電話,史德走過來,用胳膊夾起劉良的頭,一邊拖他出房間,一邊極其厭惡地罵道:“滾出去!滾出去!少臟了老子的地方。”說話間,劉良被一把摔在門外的地上。
  這時的地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地面冰得刺骨。
  劉良艱難地爬起來靠著門上緩緩,心想今天運氣真不好,竟然遇到了瘋子,也后悔沒忍住不該發脾氣。一會警察來只要能幫他要到票挨打的事也就不再追究了,自認倒霉唄。這個年齡被人打傳出去丟人,息事寧人算了,免得家人擔心。誰知史德猛地拉開門,劉良又一次摔進房里。史德走過來在他的腰部狠狠地踹上幾腳,連拉帶扯將劉良摔出去。這一次摔倒劉良再也爬不起來。
  他的眼鏡不見了,手機甩在不遠處,他吃力地夠到手機,幸好手機還能打通,便第二次撥打了報警電話。
  地上的劉良引來幾多看客。他們猜不出這么冷的天這人為什么躺在地上,史德譏諷說:“裝的唄,碰瓷的。”說完在大家的哄笑里走進房門,將一切隔在門外。
  有人過去問劉良原因,見他不說話又不敢扶生怕被訛染上官司。有人又小聲嘀咕,“可能是因為錢吧,沒意思,錢是個啥,不就是用來消費用來買舒心的嘛要就給啊何苦呢?”
  “咦,我記得上個月一個外地司機也被打了,后頭還不是不了了之了…”人群里有人小聲說。
  “別胡說,小心人聽見找你事。”他旁邊的同伴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襟,警告他。
  “都是為了錢唄,何苦呢?”有個人像是在自言自語。“大家都明里暗里地給,都一樣的不服氣,又能咋?”
  人群一陣沉默。
  “大家都默認的事靠一兩個人還能改變什么,徒增悲傷。”不知道誰又說了一句。有個看似有些文化年齡大點的人嘆息:“話說的沒錯,世人都在為碎銀奔波,都知談錢俗氣,可誰不是為了那些碎銀年末歲尾還在掙命,諸位誰又不是?地上這人大概和我差不多有五十了,如果容易何必年跟前了還在奔波?”大家一陣沉默,只有雪花輕飄飄地從天而降……
  
  警察來了。大的四十來歲,微胖,小的三十出頭,瘦子。他們沉著臉從人群的夾道中氣勢軒昂般走過。胖警察掃了一眼地上的人,問能不能起來,起來說說事情的原因。劉良試了試,腰部撕裂般的疼痛使他無法起身。
  胖警察說:“那你就躺在那聽我問。”
  史德立刻開門出來,手里拿著剛拆開的一盒中華煙,挨個發給警察和周圍的人。然后謙卑地站在警察面前。
  “你叫啥?干啥的?為啥打架?”胖警察問,瘦警察展開隨身帶的本子做記錄。
  “警察叔叔,我叫史德,是這磅房的工作人員。事情是這樣的,電腦出現問題,出票慢了些,他嘴里不干不凈罵罵咧咧,我解釋他不聽。也怪我沒忍住說話聲音大了些,態度也不好,人家二話沒說沖進房子就打我臉,幸虧我躲得快才打在脖子上,不然我這臉不是毀了?我還沒有媳婦呢,你們看,我脖子上是不是有傷,火辣辣的疼呢。”史德扯著衣領給大家看,果然脖子上有一道抓痕。
  “那為什么他報警?他為啥躺在地上?你們這有監控,我們要證據。”胖警察先問史德,又環顧四周,發現房子有攝像頭。
  “警察叔叔,那人明顯是惡人先告狀碰瓷訛錢的嘛,你們一定要為我主持公道啊。我一個打工的,每月工資不到三千塊錢,我可沒啥賠他。調監控調監控!”他狡黠地看了看房子的攝像頭,配合警察打開監控記錄。
  房內的監控竟然是壞的!他們只看到史德在門口是踢人的畫面。
  
  一輛出租車在人群的右邊停下來。從車里下來一位衣著普通、滿臉疲憊的女人。她是劉良的妻子夏梅。
  夏梅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她不相信自己老實巴交的丈夫會和人打架,那個有氣無力的電話著實把她嚇得夠嗆。她來不及細問丟下正在洗的鍋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當看見地上的劉良時眼淚瞬間涌出眼眶。她一個沒經過世面膽小怕事的家庭婦女,哪知道該咋辦?她心疼自己的男人卻幫不上一點忙。她蹲下來,伸出手卻不知道該扶哪里,丈夫的臉色蒼白,脖子、下顎處一片片淤青十分醒目,沒有血跡,身上落了不多的雪,黑色衣服有些濕。
  她憐惜地試圖扶起自己的男人。手剛觸到地面那瘆人骨髓的冰冷立刻襲擊全身。可憐的丈夫是躺了多久啊?她凄慘地小聲哭。旁邊有人讓她打120叫救護車。她著急忙慌地撥打電話,語無倫次地說自己的請求,對方卻說周六司機不在來不了。她懇求周圍的人幫忙把丈夫扶進出租車里,她怕那冰冷的地面使丈夫原本受傷怕冷的腿雪上加霜。
  夏梅扶著劉良,輕輕地讓他躺在后座上,那個胖警察走過來對夏梅說:“問問你家人,能不能現在處理?”
  夏梅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男人,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夏梅對胖警察搖搖頭,胖警察說:“既然現在當事人不能現場處理,你們就去醫院,費用呢,你們自己先墊付著。打架這事就是這樣,我們不能事先給誰要錢,等調查清楚后過錯方才可能支付醫藥費。”夏梅顧不了那么多,她只要自己的男人好好的,家里的爛攤子還得靠他支撐著。
  醫院不遠卻感覺走了很久。門診部的人看見有病人出現,立即小跑著推來小車,快速地將劉良挪在小床上躺著,由護士推著去做了各項檢查。前前后后不到一小時,各項檢查就花了小兩千。慶幸的是劉良沒有受到大的傷害,身上多處軟組織受損、肺部外力擊打性腫大,有些許滲出,需要住院治療。夏梅帶的兩千塊錢剛夠門診的費用。打架住院不能報農村合作醫療,夏梅有些熬煎,住院的話一切又得從頭開始。
  姐姐夏琳接到電話后送來兩千塊錢交了住院費。“梅梅,你不要著急,也不用擔心錢不夠,先看病,有事咱們一起想辦法。”她說著又往夏梅口袋里塞了三千塊錢。夏梅低著頭不敢讓姐姐看見她在流淚。
  醫生開了五瓶吊針。夏梅讓姐姐先待在醫院照顧劉良,自己匆匆回家。
  
  家里燈亮著,上初三的兒子子興在燈下做作業竟然沒發現她回來。兩位老人已經睡了。她邊收拾衣物邊安頓兒子,“晚上要注意爺爺奶奶的動靜。有事趕緊打電話告訴我。”
  “媽,我爸咋了要住院?”兒子放下手中的筆問。
  “醫生說你爸太累了,吊幾天針就沒事了,你好好學習,你爸的事你不用操心。”
  “媽,看你說的,你和我爸我都不操心了,你要我這兒子干嘛呢?我會好好學習,更會關心你們的!”
  “你這娃,媽知道的……”夏梅實在不知道再說什么,聲音有些哽咽。
  “媽,你去照顧我爸吧,今晚家里有我哩,明天白天我來換你。”劉子興像個大人那樣安慰無助的夏梅。
  “都說了醫院里不用你管!你看好你爺你奶,實在不行明天給你姑姑打電話讓先來家里幫幾天忙。你學習一定不能落下,要像姐姐那樣考個985的好大學,將來做有用的人。”夏梅不想讓兒子知道劉良住院的真相,更不想兒子心里有仇恨的種子。
  安頓好家里,夏梅又匆匆去了醫院。
  劉良已經醒了。
  他木然地看著病房那白色屋頂的拐角處有一個小小的蜘蛛網,上面粘著一只小飛蟲的尸體,那尸體輕飄飄的幾乎和網融在一起。他想自己就是那無力反抗的小飛蟲,他掙不脫那只巨大的天羅地網。
  經營車這些年自己已經夠卑微了,在礦上只要有個喘氣的他都畢恭畢敬低頭哈腰說好話,該塞錢就塞錢,該發煙就發煙,人家說東他從不說西,人家說等他就乖乖站著,人家說煤是白的他也附和說著瞎話,他知道惹不起,他誰都惹不起。
  在路上他從來都是當孫子的,一波波的交警擋車說沒蓋好篷布,私自加了水箱,路上有拋灑,輪胎與出廠不符,誰讓你加了高幫,剛才超速駕駛了,進城誰讓你鳴笛?林林總總不勝枚舉,他又是遞煙又是說好話完了還少不了罰錢,他都乖乖地認了。不認能咋?車扣上一兩天,賒銷的車款不講理,父母的醫藥費不講理,兩孩子的生活費更是不講理……他只能勒緊褲腰帶委屈自己。忍、忍、忍、實在忍不住了偶爾給媳婦發個脾氣,可憐的媳婦啥都受了,她沒胡鬧過,更沒提過任何無理要求。可憐的女人!我劉良欠你的今輩子還不上了。劉良這么想著便轉過身去,對著外科病房藍色的墻面偷偷地流眼淚。
  
  八年前的那個八月八號,橘紅色的前四后八自卸翻斗車回來了,一起回來的還有滿滿的一車白沙。車進小城的出租屋時,父母親專門從鄉下老家趕來同夏梅及一雙兒女一起用一萬響的紅地毯鞭炮迎接他們,笑聲和著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欲要炸開幸福的大門。沙買了一千六百八十塊錢,這沙是順路捎回來的,除去成本,剛好夠從車廠到小城的各種費用,沒貼錢就是好事。劉良及家人對未來充滿希望。
  剛開始的貨源是妻姐夏琳托人聯系好的。在一段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近距離盤煤。一個月一結賬,平時加油錢修理費啥的可以借款,不存在周轉不開的局面。
  劉良按揭的是新車,車況好跑得快車不耍麻達,一天下來毛利潤就是一千大幾。劉良拿了專門的本子記住,哪哪拉了多少車,一趟運費結多少,又從老板手里借了多錢,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有一個月毛利潤居然是四五萬,樂得一家人聚在一起計劃著未來的日子,除去每月一萬三千多的車款,還去緊要的賬務還有幾千塊的余錢,手捧著這沉甸甸的真金白銀全家人樂得合不攏嘴,便想著啥時候買房買小車棄了溫飽奔上小康的日子。
  車這東西就是一只十二條腿在路上跑的老虎,你不知道它啥時候獸性大發會耍性子發脾氣。
  在大家憧憬美好未來的那天早上,跑了一夜車的劉良凌晨時被司機換下來,自己在臥鋪上睡著了。他夢見媳婦在綠源小區買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兒子劉子興和他姐劉子媛一樣都考上了雙一流的名牌大學。親戚和同村人都聚在他家吃飯慶祝。父母跑前跑后地忙活著,母親高興地給來人說著兒子的出息。劉良心里有些小得意嘴上卻嫌老母親這么顯擺招人討厭,便拉著母親往邊上人少的地方走。誰知,他們眼前的地面突然裂開一條大縫,眼瞅著這條縫隙越來越寬,母親來不及后退便跌了下去。劉良緊張地大喊,連忙伸手去夠卻怎么也夠不著。母親就被深不見底的黑暗瞬間吞噬,他大叫一聲驚醒,身上汗津津的。與此同時,車身猛地一顛,緊接著就向右邊傾斜,劉良第一感覺就是出事了。
  果然。
  司機說清晨路上沒車,車就開得有些快,自己打了個盹,轉彎時沒拇住車輪跌進水壕出不來,車就翻了。劉良氣得牙癢癢還是忍住了,必定人都安全著。三十多噸滿車的石子倒在地里,車的四個輪胎爆了,大梁還有損傷,側門、后門都裂開了。保險公司工作人員很快來了。不住地拍照、詢問。地的主人要賠償,說石子倒在地里影響明年莊稼收成,滿車兩千多塊錢的石子賠了人家。石頭砌成的水渠有十一米受損,路政工作人員測量后要求維修。車被修理廠的拖車拉走,各項損失算了七萬多。好在賒銷車出廠時就買了三萬多的全額保險,多少算是安慰,可修車耽擱的時間耗不起啊!
  一次事故就將全家的幸福憧憬打到解放前。
  劉良天天去修理廠催,幫著工人們干活,但修理進度依然很慢。一次性發不完需要的所有零件,有時寄回來的零件型號對不上,技工去了事故現場沒回來,需要噴漆時又下了連陰雨,曳曳落落耽擱二十多天時間。車終于再次啟動,劉良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一上車整個人就提高警惕全神貫注,握方向盤的手骨節分明,幾乎不和他人說話,幾天下來整個人感覺都是腫脹的。
  盤煤的活計是很好,但不是天天有,跑長途太累人。劉良幾乎天天守在車上,趁回來吃飯時見縫插針般洗澡換衣服,頭發長了也沒時間理,人也很快消瘦了一大截,胡子卻長得出奇快,一天不刮就黑渣渣地示威似的囂張跋扈,人滄桑了很多,滿臉沒有三十多歲男人的精氣神。
  
  夏梅從家里來了。
  她勉強地給劉良換衣服,脫下衣服的那一瞬間,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劉良的胸前、背部、腿上有多處淤青,形成一個沒有規則的圖案。她難過地用去摸,手剛一觸到,劉良就立刻躲閃。他們都不說話,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溢滿了悲傷。
  夏梅把臟衣服泡在水里,清水立刻變成黑色,她倒一盆又換上一盆,重復了無數遍,水不那么臟時才放了洗衣粉放在旁邊。她去醫辦室領來暖壺,去水房打了熱水,兌好后給自己的男人洗臉,擦身體,洗腳。她默默地做著一切,劉良也一聲不吭,她知道他心里難受,也知道他肩上的擔子重,她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分擔,躲在醫院的衛生間里悄悄抹眼淚。
  醫院一天的費用就得一千多塊。那個叫李麗的護士幾乎一天就來催一次交費,也許是催得不好意思,她進門對夏梅說:“姨,你們這是自費治療,費錢,一回就多交些,免得沒錢拿不上藥影響治療。”
  夏梅拿著醫院交費一日清單問指著那嚇人的費用問:“這是干啥了么,第一天咋就用了三千多?”
  “姨,門診部檢查過的住院部還得重新查一遍,所以開始兩天就特別費錢,再說了,醫院就是燒錢的地方么,誰要咱得病呢,您說是不?”小護士態度溫和說話細聲細氣的聽起來很舒服意思卻很扎心,夏梅看見她就緊張。住院一次,得是我多少天的工資啊!
  夏梅是一個叫愛家保潔公司的機動員工。過年、過節、周末活多的時候公司老板會打電話叫去干活。夏梅話不多,干活細心,不怕吃苦,臟的累的她從來不挑,關鍵是不講價。不然老板也不會對她網開一面,這么些年她誤了人家不少次事,放過人家幾回鴿子,老板依然還要她這個機動員工。夏梅算過,出去一次掙一百或一百二,一年累計掙不了三個月,最好的時候工資都沒上過萬。不過她也知足著,家里啥都沒耽擱,好歹幫了點忙,心里很是感激老板。可這醫院,明明就是個吞錢獸么,自己的那點工資都不夠這巨獸塞牙縫哩。難怪那么多人看不起病,窮人啊,最好不要得病。夏梅憐惜自己也憐惜和自己一樣的窮人。
  華宇煤礦的一個小領導來了。他看著吊針的劉良說先好好看病,史德那個壞種年輕不懂事,不要太計較,沒有大事就出院。我記得去年他還打折了一個外地司機的一條腿。唉,那是個年輕光棍,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狗,那貨屁股一抬,跑了。咱還得養活一家人你說是不?劉良和夏梅都聽出了他的話外音,雖心里憤憤不平但覺得人家說得沒錯。
  自己耗不起。
  “我能下床了就出院。”劉良心急如焚,家里那么多張嘴等著自己呢。
  第三天,星期一。那個瘦刑警打電話來說要錄口供了解事情的真實過程。問劉良什么時候能來交警隊,正在吊針的劉良艱難地回復:“我現在渾身沒勁下不了床,能等等不?”
  “又不是什么大事,你這么拖著也不是個事,那你看,啥時候你覺得合適咱再處理,刑警隊不可能天天等你!”
  ……劉良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電話里只有“嘟嘟嘟”的忙音。
  劉良看了看媳婦,媳婦一臉緊張,“劉良,是不是警察不管咱了?”
  “不會的,我想警察會調查,會給弱者說話的。”其實劉良心里沒底,他不知道結局會是什么,但他不想讓這個可憐的女人心驚膽戰。
  
  車這物什掙錢是很容易,花錢更是如流水般順暢。
  坑坑洼洼的盤煤路上,車跌跌撞撞顛簸得厲害。稍有不慎,不是輪胎爆了就是某根鋼板斷了。那天張東方的車壞了,修車的師傅一時半會趕不上來,不寬的石子路上堵滿了車,急得人只跺腳。好不容易路開了,又逢上下雨,淅淅瀝瀝的雨滴從天而降,路上泥濘不堪,開車人愈加小心,技術差的遇到會車根本不敢動,前面沒法進,后面又排著長龍無處可退。天黑路滑,雙方誰都不敢掉以輕心,大家不得不在車里等天亮。苦啊!可誰又不是艱難地往前走著?
  慢慢地車舊了,舊了的車就和生病的人一樣得花錢修理。月底劉良給賒銷公司打了車款就不剩多少。
  一家人花費更不容小覷。
  農民出身的父母一刻也不歇著,趁著身體硬朗,自己在家里種點地,春天播種,除草、施肥、打藥有心經營。秋天收獲希望,再務弄個菜園子,有糧有菜,多余的賣了夠自己吃穿用度。偶爾給點錢讓他們零花,父母還舍不得都存起來,娃們回家了,他們又有多么少地給了孫子們。
  提起女兒,劉良總會自覺地嘴角上揚,“唉,我是不是有些偏心?”劉良自言自語問自己。劉子媛在初中住校,娃學習成績優異,為人誠懇,是老師的好幫手,是同學們的好朋友。娃成績優異為人熱情,自然深得老師同學喜歡,時不時要在大會上發言,不能讓娃太寒酸。女孩子不能富養也不能讓娃眼睛淺得只羨慕別人。劉良總是想盡辦法滿足女兒,誰要這娃這么招人稀罕呢?
  “媽,我回來了,今天吃啥飯?”不用說,肯定是兒子子興回來了。他就在家里不遠處的地方上小學,蹦蹦跳跳地沒一點煩惱。小男生么,一天沒個正型,腳上不踢個東西就不會走路似的,鞋沒幾天就脫皮壞掉,為這不少唉批評。人家一句話:“我是學校足球運動員,是班里體育委員,我老師說,男孩好動得穿好鞋!”劉良和夏梅便面面相覷不做聲了。子興每天按時回家吃飯。娃五年級了,小學的關鍵時期,學習不容忽視,資料學校有家里都有,沒報什么興趣班,花費不多,這娃也懂事,不和同學攀比吃穿,學習不讓人操心。
  想起兩個孩子,劉良是滿心的歡喜。孩子們在長身體,吃的用的不能太差。比起原來,生活質量有所提高,可大家都在進步,咱也不能拉國家的后腿不是?人情門戶更是日益見長。現在的人真奇怪,剛見過幾面,有沒有交情門戶來了都給你說,搬家啦,父母合木啦,娃過滿月啦,老人去世啦,兒女結婚啦,多不枚舉。
  苦哈哈的日子看不到盡頭。
  一家子緊巴巴地過日子。常言說,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劉良拿錢回來,夏梅總是把它們分成幾部分,無論多緊,車款從沒間斷。就這樣,用了僅僅十六個月,車款就提前八個月還完了。車終于是自己的了,掙得錢也不用再給別人,這么想著心里就高興。此時的劉良認識了不少司機朋友,在熟人的引薦下進入車隊盤煤,全家的日子有了盼頭。
  秋風吹紅了楓樹的葉子,吹開了菊花的笑臉,那片片紅葉如同燃燒的火把,那一束束一株株一片片的菊花,迎著秋日的陽光,開得熱鬧而喜慶。滿山遍野的秋色似一幅幅壯麗的五彩畫卷。風里裹著香氣向你撞來。天藍得愈加透亮,湖水般輕輕流動,云白得如洗過一般。當劉良把第一季度的運費款交給夏梅時,夏梅愣是半天沒說話。這么些年,她是第一次一下子拿到五萬多的現金,沉甸甸的真實!老天終于開眼,我們的日子能看到希望了。
  周末的晚上,餐桌上擺放著時令水果。子興局促又興奮得東瞅瞅西瞅瞅,他明白這么鄭重其事地圍坐在一起一定是父親有什么重大決定要宣布。果然,劉良開口:“我和你們媽媽商量了,咱們一直租房子住也不是個事。現在車款已經還完了,咱家多少有點余錢,用這些錢先買個小房子住,這樣就不用擔心房主逐年漲房費和要回房子時讓人措手不及的事發生。你們說說自己的想法?”
  “我一百個同意,有了自己的房子,就不用怕房東說媽媽洗衣服多用水了,也沒誰說我跳得太兇了。”子興興奮地拿起一個蘋果,從座位上下來,高興地拉起媽媽的手轉圈圈。
  “你就是太好動了,樓上才不能踢球啥的,不然樓下的住戶比房東厲害多了!”夏梅拉住兒子,警告他說。
  “爸,媽,這肯定是好事啊,我早就想要有自己的獨立房間了,子興真的太吵了!”
  “可是爸媽,咱家錢夠嗎?”女孩子還是心細,她擔心錢不夠怎么辦。“這些年我攢了八百塊就算給買房子出點力了。”說著她在抽屜底層書的夾層里拿出平展展的八百塊錢遞給媽媽。
  “媛,你留著自己用,爸媽不能要你的錢。”夏梅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兒,“你這孩子,爸媽給你錢本身就沒多少,你干嘛不好好吃飯,攢錢干啥么?”
  “媽,你看我都比你高了,肯定沒餓著。你和我爸每次都多給我幾塊,我把不用的攢下來備用,你放心吧。買房子是大事,我多少添點,住著也高興。”劉子媛硬將錢塞外夏梅手里。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倆個目前要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了掙大錢給爸媽換大房子。”夏梅疼愛地看著一雙兒女說。
  “爸,你給我借兩百塊錢,算我也給咱家買房出力了,將來我掙錢了給你還兩萬,行不行?”子興看姐姐這樣,沖著爸爸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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