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璞玉原無瑕


  “《綠梳子》無論從題目到題材,還是從內容到細節,真是妥妥的一部電視劇好故事!”
  當老文友老同事金輝先生將他的母親百歲老人李長慧于92歲開始親筆撰寫的回憶錄《綠梳子》寄贈我時,我如獲至寶,當即拜讀。由于視力和腦力衰退的原因,年屆八十的我,《綠梳子》不是“一口氣”讀完的,而是讀讀停停,一段段讀,一節節看,仿佛在品嘗芳香四溢的陳年老酒。老伴也因聽了我的念叨,“一口氣”看完《綠梳子》,看法竟然同我不謀而合:“要是把它拍成電視劇,那該有多好啊!”
  盡管有論者認為,《綠梳子》是“奇人,奇事,奇書”,我倒認為這是一塊世所罕見彌足珍貴的猶如采擷于曠世洪荒的“青埂峰”下未經雕琢的原生態“百年璞玉”,她甫一問世,就是這樣地熠熠生輝,字字珠璣!
  這“璞玉”,出于名門運偏消,生于亂世志卻高。原來李長慧老人家的父親李寶常是民國初年“惟楚有才,于斯為盛”的荊楚勝地的文化耆宿書法大家,“入朝智可輔國,歸隱謀當興邦”,曾為張之洞幕僚任四川知府,后辭官習藝,歸隱園林,嘗有湖北書法“三杰”之稱。而當年19歲的張大千慕名到李寶常先生家登門“習字數月”而被其稱之為自己的“啟蒙恩師”。李寶常先生同張大千的師生關系和親密交往,這一極為珍貴的丹青史實,卻一直為漫漫歷史煙塵淹沒而鮮為人知。可歷史的邏輯再嚴密,也有疏漏的時候。“那天,兒子四貝(即李長慧女士四兒著名作家金輝先生——作者注)從北京回唐山看望我,帶回他從網上下載的一張照片,我一看不由得熱淚盈眶”,老人家在回憶錄中這樣寫道。原來,這張照片,正是87年前老人家13歲時,陪同父親李寶常應張大千、張善子昆仲之邀到蘇州網師園作客聚會時的合影。87年后,時年百歲,精神矍鑠、博聞強記的李長慧老人,依然能清楚地指認出這幀于2009年張大千誕辰110周年首次由“世界文化遺產網”披露的“蘇州網師園合照”中,哪是張大千張善子兄弟倆,哪位穿白衣坐于中間的老者是她父親,而父親牽手的那位文靜而略帶羞澀的女童——正是李寶常的第九女兒李長慧她自己。此時此刻,老人李長慧面對舊照感慨系之:“照片提供者和展布者要是知道畫面中的這個小女孩已時至百歲高齡而她又再次見到這幀舊日影像時,那內心的感受對他們該是何等真誠的謝忱。”此幀照片及照片披露前不久由家住荊州的李寶常先生第10女兒李長芬將自家珍藏的當年張大千親筆書贈“績老道兄”其父李寶常的墨寶集字對聯“不成原似鶩,有道嘆猶龍”原件巨幅拓片捐贈市政府文物部門。這兩件翰墨盛事,以鐵一樣的事實見證了李寶常、張大千等書法大師當年在當地的翰墨交往盛事的歷史遺存,堪稱當地文史書法界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巔峰性歷史事件。
  
  二
  李長慧青少年時代,生活于“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一般想來,過的應是錦衣玉食,“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紈绔子弟的優渥生活。事實上,絕非如此。由于李長慧母親是她父親一婚再婚的小妾,而又長得天生麗質,年輕貌美,聰穎伶俐,雖備受夫君寵愛,卻遭到妒火中燒、醋意十足的大媽的野蠻霸凌和百般侮辱,就連剛出生的女嬰李長慧,也難逃厄運,被誣為是“妖精”生的“小妖精”竟被狠心的大媽拋棄在戶外竹林里差點凍餓身亡。
   少年李長慧,一方面,飽受人世凄涼,特別是還要忍受母親因難產過早離世的巨痛;另一方面,在詩書世家的氛圍中深受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熏陶,深受學富五車滿腹經綸的父親的教誨,傳統文化的浸潤和教化,使她在小學的年齡,不僅能熟背《三字經》《弟子觀》及不少唐詩宋詞,《長恨歌》《滕王閣序》《岳陽樓記》等名詩名篇都能倒背如流,并且還能嘗試自己寫詩填詞。她的語文學養被其父好友、一位中學教師發現后,認為她不讀小學就可直接進入初中念書。對此,她自信自強,雖未讀小學就越級直接念初中。繼而16歲獨自離家負笈遠游,抗戰爆發后逃難到重慶,艱難自立謀生。盡管沒有讀過高中,卻僅憑八個月的突擊“惡補”,這位不顧日機炸彈聲的擾亂而潛心修業特立獨行的“學霸”,竟又完成了一般女生難能逾越的“三級跳”——奇跡般地在錄取比例懸殊的情況下,以優異成績考取了名牌大學——中正醫學院,實現了自己孜孜以求讀大學當醫生的宿愿。
   她的人生信條既明確具體又指向單一:“長大后能自己養活自己”!在當時經濟凋敝戰亂頻仍的社會狀態下,“志于學”的弱女子李長慧的這一人生理念,是難能可貴的,是她“硬干”歷程和“苦扛”人生的原動力。在這一人生理念的驅動下,竟然使她在這變幻莫測的苦旅生涯中,一路斬關奪隘、克堅攻難,使她的坎坷命運,往往出現逢兇化吉遇難呈祥柳暗花明絕處逢生的戲劇性變化。比如,她在武昌助產學校畢業后,孑然一身,重慶浪跡,原本想投奔家住重慶的三姐家落腳謀生,孰料當她半夜到重慶找到久未聯系的三姐家的住址時,她們卻因躲避日機轟炸而遷居鄉下;幸虧好心的鄰居暫時收留了她,還給了她20元。當李長慧投靠無門,失望至極,漫無目的地游走在嘉陵江邊正欲“隨水而去”時,一位助產學校同學的母親卻突然似從天而降同她不期而遇,于是李長慧和這位同學合作,在當地破天荒地辦起了“助產診所”并掛牌開診。
   由于她倆技藝精湛服務精誠,診所風生水起效益可觀。可就在她們外出采購藥品時,診所突然遭到敵機狂轟濫炸,除她們存放于防空洞的衣物用品外,診所被炸得蕩然無存,她們欲哭無淚,如陷滅頂之災,李長慧只得離開山城,淚別同伴。她歷經長途顛簸,十余天車船勞頓,遠赴貴州平越,開啟了她對新的生活目標的不懈追求,并由此收獲了像璞玉一般堅貞圣潔刻骨銘心的“此愛只應天上有,人間哪見這般情”的以“綠梳子”為“相愛的象征物”的純美愛情。
  
  三
  “綠梳子”,是一個唯美的愛情故事。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婚戀傳奇,是“中國式婚姻”的完美模版,是愛情與事業齊飛、向往與現實并行的情侶楷模。它既非“待月西廂下,疑是玉人來”的才子佳人之戀,亦非金戈鐵馬效命疆場的孔武男女的鐵血之盟。它既是職場青年男女的意外邂逅,又似乎是上蒼安排的命中注定。它,既是偶然的,也是自然的,起因有點質感浪漫,卻又簡單隨意:一位李長慧的同學,又是她未來夫君金傳炳的好友,在河里游泳時,把李長慧一把在抗戰時期市場上很難買到的綠梳子,掉在河里弄丟了,于是就向在河邊擦澡用綠梳子梳頭的金傳炳求助,請把他這把綠梳子送給李長慧。對久別重逢已長成亭亭玉立的李長慧心生愛意的金傳炳,當學友提出要他將自己的綠梳子送給她時,他自然是正中下懷,樂此不疲,遂即親自送上。愛情之火就這樣點燃了:“從此,我很珍惜這把梳子,經過多次流離失所,我總將它藏在身上,因為它是相愛的象征。以后,我和傳炳都特別喜愛綠梳子,見了綠梳子就買,因此我家綠梳子就有三四十把。”
  從相戀到牽手,兩位戀人就是運用這把愛的“綠梳子”,細梳歲月,剔舊納新,優勝劣汰,創造奇跡的。李長慧到平越的唯一目的就是請求金傳炳幫她輔習功課考大學的,誰料金傳炳見面時問了她幾個英語單詞,她一個也答不上來,問她數理化的幾個最簡單的問題,比如水的分子式是什么,她竟然也茫然無知。惟才是舉、性格率真的金傳炳生氣了,竟然一點面子也不講,一上來就給李長慧一個下馬威:“你這樣的水平,初中都考不上!”說完起身就走,將門重重關上,駭得她膽戰心驚,精神崩潰,昏倒在地!
  但很快峰回路轉。李長慧回到自己宿舍靜心一想,用“綠梳子”梳理思路,發現自己念的英國教會辦的“助產學校”,雖然基礎課不如正規初中齊全,但英語還是它的強項。于是,她立馬先從復習英語入手,僅用一周時間就把一本英語復習完了,金傳炳來時再考她英語時,她學英語的進度如此之快,不禁使他大吃一驚,立即對她刮目相看,對她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的大轉彎!為了幫助李長慧突擊補習初高中數理化,金傳炳毅然決然放棄了去英國留學并已請好數學名師授課的機會,抽出所有業余時間,以靈活高效的教學法,依靠李長慧的聰穎和“拼命硬干”,僅只八個月,就以優異成績在“千人挑一”比率考上了中正醫學院,堪稱奇跡。李長慧對金傳炳一往情深毫無功利卻只有全身心的真愛和無私付出感謝不盡!
  醫學院畢業后,李長慧以自己的精湛醫術和精湛服務,遵循自己設定的“敬佑生命,謙卑服務,醫者仁心,大愛無疆”的醫道宗旨,為煤礦工人服務幾十年,不僅被選為中華醫學會兒科理事,還榮鷹全國三八紅旗手、兩屆全國勞動模范稱號,并曾光榮出席1959年全國“群英會”。不過,老人家最為欣慰的莫過于她盡心盡力地為患者服務了一輩子,退休幾十年間也都一直在義務行醫,礦區男女老少統統喊她“老院長”這個暖和而親切的稱呼!
  
  三
   行文至此,不由得引發了筆者兩個聯想:
  一是中華民族文化傳統根基無比深厚。魯迅的經典名言深中肯綮:“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這就是中國的脊梁。”百歲老人李長慧的回憶錄,選取占她人生近四分之一的青少年歲月,正值中華民族處于“浴火重生”“鳳凰涅槃”的動蕩時期,期間既有外敵入侵,又有軍閥內爭,“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國家不幸詩家幸”,在各種政治勢力忙于內訌權斗時,無暇顧及地廣天闊的地方底層民間百姓,在客觀上,出現了政治輿情、意識形態、思想言論的“無為而治”的相對寬松環境。
   在這一特殊時期的特殊利好情勢下,“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在學術研究、藝術創造等領域,在相對自由相對自主相相對活躍相對寬松的氛圍空間里,民族文化優秀傳統,伸枝舒葉“野蠻”瘋長,催生了西南聯大、唐山交通大學等世界級名校,和李寶常、張大千等大師級書畫家,及魯迅、胡適、陳寅恪、黃萬里等大師級教育家、文學家,甚至“大師在民間”“藝術在草根”的萬花筒景象,也比比皆是。
   中國共產黨人正由于有一大批屈原式風骨的李寶常等志士仁人和李長慧、金傳炳這樣“埋頭苦干”“拼命硬干”的共和國脊梁的支撐,才能在中華民族最危險的時候,萬眾一心,團結奮斗,“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長江水滔滔”,根脈深扎的優秀文化民族精神,才世代接續,生生不息,薪火相傳!
  二是百歲老人遺傳基因的力量無比強大。 就我所知,李長慧老人的孩子“四貝”金輝,在文革中因父母是“黑幫”,16歲便下煤礦干活。后來應征入伍,在部隊基層當新聞報道員,因發表在解放軍報上的一篇《“剜爛蘋果”及其他》的文藝評論,不經意間驚動了時任總政主任張春橋辦公室,即刻明令查處;未料因禍得福,就因這篇小文章,金輝遂進入魏巍的法眼,提干幾個月就被直接調到北京軍區政治部任文藝干事。
   就他當時的學歷來說,連初中都未念完,卻幸運考入有文藝“黃浦軍校”之稱的解放軍藝術學院,成了文學泰斗徐懷中的得意門生,與李存葆、莫言等35個軍隊文學新星同窗,畢業后開始從事專業文學創作。金輝的這一求學經歷與其令堂何其相似乃耳!遺傳基因的力量真是強大無比。
   金輝的創作道路與眾不同,他發揚乃母“硬干”和“苦扛”精神,背上背囊走讀長城,騎單車行萬里海疆,三次深入老山前線,更十余次遠赴青藏高原,創作了《西藏墨脫的誘惑》等高天遠地的優美長篇散文。他不僅捧回了魯迅文學獎和中國人民解放軍文藝獎的獎杯,還贏得了軍內外同行中“行者作家”的口碑。正是:百年修璞玉,自有后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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