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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托

雨下了一周,朱發榮打著手電連續走家躥戶七天,也吵了七天架。他推開家門,身上沾滿了稀泥,像從泥塘里打滾出來的灰水牛。老伴嚇了一大跳。這人是怎么了?
  “摔了一跤。”朱發榮聲音干啞,嗓子像被人撕破了。他脫下裹滿稀泥的長筒水鞋和外衣外褲。端起杯子,拉開電視柜的抽屜,拿出一盒潤喉片,往嘴里丟入一顆,抿一口水。轉身,來到沙發邊,重重坐下去,喘著粗氣。
  老伴不理解,為人家的豆子炒壞自家的鍋,值么?這些天,下著雨,泥滑爛路的,一吃過晚飯他就出去,回來幾乎都是這個樣子,她很心疼,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次淚,自己嫁過來到現在幾十年,也沒見他吵過一架。可自從縣里決定村里作為新農村建設試點村那天開始,仿佛吵鬼附身,便吵個不停,也不知還要吵到哪天。連侄兒也與他吵,朱發榮氣不過,臉紅脖子粗,氣得直跺腳。老伴循聲而去,老遠就聞見火藥味。侄兒堵在門口,朱發榮聲音很大,說,不爭氣的家伙,連你都不聽我的,愚蠢,不配做我侄兒。侄兒拿起一根棍子,要不是侄兒媳婦使勁抓住,腦袋怕被侄兒打成花了。
  “不就是一個黨小組長么?多大的官啊,什么都算不上。”老伴埋怨道。
  朱發榮不這樣看,黨小組長咋啦?這是村委會的信任,是鎮里的重托,全村老百姓看著他呢。他不再解釋,把脫下來的衣服褲子水鞋抱到門口水龍頭下的大盆里,擰開水沖洗。他機械地揉著,心很亂,像盆里扭著一團的衣物。上個星期,鎮里叫他去,反復交代,這回是你們村民的紅利,千萬錯過不得。紅利,紅利,多好啊,他是這樣對村民說的,可沒人信。他逢人就說,這個項目叫鄉村振興,是上面考察后確定給山后頭村的,政府出錢修路修公共水電設施。他把鎮上的交代記在心里,挨家挨戶講著同樣的話,村里按片統一規劃,村民按戶抽簽建蓋點,依規劃依設計統一建新房。朱發榮喜滋滋地對村民說:“建好后的房子,像電影里的別墅,要有多漂亮就有多漂亮。快報名啊,上面說了,蓋好一層就足額補助一萬二千元。”
  村民不信,私下說:“這不是白日做夢么?”照舊各忙各的,不聽他的話。
  朱發榮急了,把當老師的兒子叫來,開車送他去縣城。他找到在城里吃公家飯的侄女,詳細說了村里的情況,請她做她爸爸的工作。最后又說:“侄女,你是你家說話管火的人,你爸爸不理我,你哥哥不信我,還頂撞我,與我大吵。”
  侄女安慰他,說:“叔,莫急,我哥不識字,懂啥?我婆家那兒早建了,已領了足額補足款。我這就跟叔回去。”
  朱發榮這回找對了人,侄女的話像藥,藥到病除。全家行動了起來,成了村里第一個報名戶。蓋好一層后,驗收那天傍晚,夕陽正紅。朱發榮喊來村民觀看,上面來了人,現場補助一萬二千元。紅紅的陽光撫著紅紅的票子,紅進好多人的心里。恰好這時,鎮里招標來的修路工程隊進村開工。推土機轟隆隆叫著,叫得村民心里癢呼呼的。
  “這不是白日做夢啊,眼見為實,政府說話是算數的。”一個老人自言著,上前來拉過朱發榮,要報名。很快,跟在老人身后報名的村民多了起來。
  “拿酒來!”從不喝酒的朱發榮回到家便嚷道,“我高興,我就喝。”老伴早聽說了,望著眼里閃著淚花的丈夫,心也暖了起來,破天荒地陪他喝了幾杯。飯后,他拿上手電筒,去還未報名的幾戶人家說說。才拉開門,便有幾人闖進來。
  “我家報名。”“我家也報名。”村民生怕落后,搶著說,聲音急急的。
  “要得,要得,先坐下喝杯炕茶,等我拿表來登記。”朱發榮樂陶陶地回答。
  “你家是土基房,要求全部拆除,新蓋。”朱發榮邊登記邊細細解釋。
  “那我家呢,我家是磚混結構的,我不愿意全部拆除。”另一個村民湊過來說。
   朱發榮道:“你家這情況不愿意拆除也符合政策,但要粉刷外觀,修翻瓦屋面。做完這些,政府補助兩千七百元。”
  “真的嗎?”村民將信將疑。
  “我啥時騙過人。”朱發榮抬起頭來說,“明天就干,好了我請人來驗收,質量合格了發補助。”村民“嘿嘿”笑著,滿意地走了。
  一大早,太陽從山后爬出來,笑盈盈的,笑得滿山八凹暖和和的。山后頭村,共有五十八戶村民,除了有幾家在規劃前已蓋好了樓房,他們沒報名。
  朱發榮數了數,四十七戶。
  “怎么還有一戶?”拿過表來一看是老肖家,孤兒寡母的,兒子在江浙一帶打工,女兒嫁到外村。老肖家的女人六十九歲,最愛嗑瓜子,最先與朱發榮吵架的就是她。那天的場景仿佛就在眼前,她拿根繩子挽在脖子上,面對朱發榮,嘴里飛出的瓜子落在朱發榮身上,罵道:“朱發榮,你這個砍血腦殼,抓血脖子的,敢拆除我老家老屋,我會放火燒了你家房子。”朱發榮一直笑著,輕聲說:“小娘,你慢慢說。”對方哪有個消停,“呱嗒呱嗒”,像村里設置了程序的大喇叭,還不時地丟瓜子到嘴里,嗑出瓜子皮,朝朱發榮襲來。朱發榮終于被罵得忍不住了,生氣地說:“是拆舊換新,有福不會享,憨得很,白活了這么一把年紀,你家不拆就算。”說完轉身走了。
  “大清早的,站在家里發呆。”老伴從外面進來,提著幾顆白菜。
  朱發榮笑笑,說:“家里這袋瓜子我拿著有用。”說著把袋子提在手里,往外就走。
  老伴在身后說什么朱發榮沒注意,暗想:既然自己是一名共產黨員,還當著村黨小組長,還被選為縣黨代表,為村民辛苦點算個什么。今天不理解,以后日子過舒坦了他們自會明白的。今天是報名的最后期限,過了想報也報不了。再說了,新村建設村里不能落下任何一戶,這是黨組織交給自己的重托。
  陽光透過樹梢,碎金似的鋪在朱發榮身上,也鋪在路面上,像金毯子。
  朱發榮眼里有了金光,邁開步子,踏著金毯子,往老肖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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